第八話 懶洋洋的國中N生，遲遲不願和我成為「家人」

今天已經是五月最後一天了啊……

我感受到時間流逝的速度，一邊走下樓梯。

和青緒她們簽下「家人契約」後──已經過了一周。

我還以為過個幾天，等到不耐煩的父親就會氣沖沖地闖進來，十分戒備……但結果沒有那回事。

老家那邊，沒有任何消息。

也就是說……他們不想要我回去吧。就像「不需要反抗父母命令的小孩」之類的。

嗯，這正合我意就是了。

我也是一點想回去的念頭都沒有。

「…………唔！」

就在我走到一樓的瞬間。

剛好和絆菜面對面遇上。

「…………」

可能是剛回家，絆菜還穿著制服……從那頭染成霧灰色的發間直盯著我看。

西裝外套底下的那件針織衫長得誇張，長及大腿，裙子反倒短得離譜……被長版針織衫擋住，幾乎看不到。

上下身的溫差感覺相當大。

但這一定就是國中女生的「時尚」……吧，大概。

「那個……歡、歡迎回來？」

「…………」

我用輕鬆的語氣打招呼，但完全被無視了。

絆菜一句話也沒說，舉起大拇指──

……指向她身後的洗手間。

「青姐在洗澡喔？要是再偷看第二次，我不會再聽你喊冤，放過你喔。」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到渾身一涼。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回二樓，謝謝妳提醒我！」

「……沒什麼。我只是不希望青姐被你弄髒而已。」

弄髒是怎樣？

這個詞本身就很人在意，總之現在最好先逃回二樓。

我再次對絆菜說了聲謝謝，然後……快步走上樓。

「……別跟我說道謝啦，讓人不知該做何反應……」

樓下的絆菜好像嘟囔了什麼。

但因為我動作太快，沒聽清楚。

在那之後過了大約一個小時。

有人告訴我晚餐準備好了，我走到一樓。

「啊，阿流，吃飯嘍──」

在廚房的是我的「妹妹」青緒。

或許是因為穿著有點寬鬆的家居服，她看起來比平常還稚氣。

還有，下半身是她愛穿的居家短褲。據她說是因為穿起來很輕鬆又方便行動……但說真的，每次都讓我不知道眼睛該放哪裡才好。

「哦──聞起來好好吃喔──趕快吃晚飯吧，青緒。今天的教職員會議也開好久，餓死我啦。」

懶散地走過來的是我的「雙胞胎」，優香里。

雖然還綁著頭髮，但已經換成她平常在家的那套居家服了。

順帶一提，優香里在家裡的風格──是上半身一件背心，下半身穿運動長褲。

……只穿一件背心太沒防備了，根本不知道該看哪裡。

這個人知道自己的打扮有多性感，還會在我面前做出刻意彎腰之類的惡作劇。

我的「雙胞胎」，真的有夠惡劣。

「…………」

最後出現在餐桌旁的──是還穿著制服的絆菜。順便一提，我和她的「身分關係」欄仍是空白。

才剛坐下，絆菜就拿出一面小鏡子，用手指梳順那頭霧灰色的長髮。

她總是很在意自己的妝容和髮型。

就這樣──四個人都圍坐在餐桌旁。

我們開始吃晚飯。

「今天有特價，所以我買了蟹肉奶油可樂餅喔！每人兩個，不能多拿喔──」

「欸，絆菜。要不要拿蟹肉奶油可樂餅……和我的番茄交換？」

「什麼啊，至少提個等價交換吧？而且，給我吃番茄啦。別挑食，都已經是大人了。」

「啊，阿流，你有沒有對什麼過敏？有很多人不能吃甲殼類。」

「啊，唔，嗯……我沒有因為食物過敏過吧。謝謝妳，青緒。」

「流稀……其實我對番茄過敏。一吃番茄，衣服就會炸開。呀──流稀就會看到我柔嫩的肌膚……所以，可以用你的可樂餅跟我的番茄交換吧？好，謝啦！」

「真是強硬，我不要。」

「喂，優香姐！不準光明正大地說謊！竟然說什麼過敏會讓衣服炸掉，這可不是色情漫畫喔！」

「有那種漫畫嗎？咦──原來青緒很懂色情漫畫──」

「笨蛋！我要沒收優香姐的蟹肉可樂餅，真是的！」

「…………」

──各位明白嗎？

看起來或許是和樂融融的用餐場景……但其實自從坐到餐桌旁，我一次都沒和絆菜對上視線。

不如說，我跟絆菜一直都是這樣。

橫亘在我和她之間的那道牆──比想像中還要厚重。

「……我吃飽了。先回房間了。」

「啊，絆菜！我今天還有買草莓，大家一起吃吧？」

「……我就不用了。你們三個人慢慢吃吧。」

吃完飯後，絆菜馬上回去二樓。

「唉……絆菜還是一樣怕生呢，一直沒辦法跟流稀拉近距離。」

「唔……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們兩個親近一點呢？」

優香里和青緒一臉苦惱地討論。

但要讓絆菜對我敞開心房，是滿難解決的問題吧……

因為對絆菜來說。

我年紀比她大，還是異性，也不是親戚。

──完完全全是「陌生人」。

「……你被加古川同學的妹妹討厭了？那是當然的吧。有一天，突然有一個陌生的年長男生住進自己的家裡──對她妹妹來說就是這種狀況吧。這根本是驚悚片的開場，很可怕啊。」

午休時間。

在空無一人的屋頂。

我依舊只沒提到「家人契約」這前提，向千歲傾訴……結果他毫不留情地這麼說。

「不，我覺得你說得沒錯啦……但再委婉一點吧？」

「這種事我可不會委婉。這種問題就是得直接說，不能拐彎抹角，否則無法傳達重點。聽好了？流稀你現在的狀況不是『借住的小鷹戶』……而是『禁止收留鷹戶！』喔！」

「不好意思，可以不要用那麼奇怪的比喻，直接講清楚嗎？根本聽不懂。」

但我的回應從他的右耳進，左耳出。

千歲深深嘆了口氣。

「……欸，流稀，你打算在加古川家待到什麼時候？」

「……我果然還是搬走比較好吧？」

「照理來說是這樣啦。我想你繼續住在加古川家，妹妹的態度都不會變。」

「也是啦……但我找不到其他去處啊……」

「……那回家呢？」

千歲說得很乾脆。

把現實攤在我臉上。

「我知道對你來說，家不是什麼好地方。可是你沒有其他地方可去，錢早晚也會用光，很難繼續離家出走吧？」

「不好意思，我絕對不打算回去。」

千歲說的很有道理……甚至十分刺耳，耳朵都快炸開了。

但──唯獨這個意見，我絕對不會退讓。

「我會在對加古川她們造成太多困擾前，儘快找到下一個去處的。錢的部分也會去找找看有沒有不需要監護人同意的打工。總之──我想在家以外的地方試著活下去。」

「……你真固執啊。那如果你死在路邊的話怎麼辦？」

「就算那樣……也比被父母掌控活下去來得好吧。」

果斷說完，我轉過身，離開了屋頂。

──千歲說的毫無疑問是對的。

我知道我的主張是任性又毫無計畫的歪理。

但即使如此……我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冰冷的家了。

「……啊，是鷹戶同學！」

──懷著沉重的心情走下樓時。

正好遇見走在走廊上的青緒。

「哇──嚇我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欸嘿嘿。」

看到青緒靦腆的笑容。

我原本有點結凍的心……感覺逐漸融化。

「說起來，加古川怎麼會在這裡？二年級的教室不是在下一層樓嗎？」

「嗯──因為都子來跟我說，她想追求三年級的學長，可是提不起勇氣……所以我陪她一起走到學長的教室去！」

管太多了吧……

不愧是在學校的加古川，依舊受到大家依賴呢。

「──咦？加古川同學，妳怎麼會在這裡？」

「咦？鯰村同學？」

跟在我後面下樓的千歲和青緒面對面。

這時青緒……似乎終於察覺到哪裡不對勁了。

「嗯──？這個樓梯不是通往禁止進入的屋頂嗎？你們兩個怎麼會……單獨待在上面呢？」

沒錯──我們學校的屋頂原本是禁止進入的。

為了不讓學生們偷偷闖進去，還很用心地裝了密碼鎖。

不過我跟千歲在去年亂猜一通……莫名其妙猜中了密碼。

從那之後，屋頂就變成我和千歲的秘密基地──偶爾會偷偷溜上去。

……不過，雖然說是我們猜中了密碼，但密碼只是學校電話號碼的後四碼這種超簡單的組合就是了。

「──欸！你們兩個絕對是無視禁止進入的規定，偷偷跑上屋頂了吧！」

「妳、妳在說什麼啊……？對吧，流稀？」

「對、對啊，我們只是在這樓梯玩『剪刀石頭步，贏了走幾步』……」

「為什麼要在這麼短的樓梯玩那種遊戲！別騙人了──真是的！優香姐……加古川老師說過，屋頂的圍欄已經老化了很危險，你們要是掉下去，受傷了會讓別人很困擾的！」

講得這麼誇張。

我本來想回她「我們都有好好注意安全，所以沒事……」。

但是青緒頂著意外認真的表情這麼說。

所以我跟千歲都乖乖閉上嘴，聽她訓話。

只要在學校──青緒果然會變成可靠又愛照顧人的人。

那些女生取的「青緒媽媽」這稱號真是貼切。

我反覆想著剛才在屋頂上和千歲聊的那件事。

什麼答案都想不到──一個人坐在回程的電車上搖晃。

順帶一提，青緒被那個向三年級學長告白的都子叫住……好像一起去了咖啡廳。

我今天心裡十分鬱悶，有個人陪會輕鬆一點，但這種事沒辦法強求啦。

「……就沒有哪個地方能讓未成年能自由生活嗎？」

我坐在座位上，小聲說著。

結果……不知怎地笑了出來。

「尚未成年」──還未擁有成年人應該具備的一切，所以才叫未成年。

就像這句話說的，我們還未擁有成年人的那種自由。

我們被血緣的鎖鏈綁著，活在處處受限的世界裡。

…………這說不定是無可厚非。

至少，如果那個不自由的世界能再溫暖一點點。

我──也不會想離家出走了。

『──下一站是真白儀站，真白儀站。』

「咦！」

聽見車內廣播的我猛地站了起來。

糟糕……坐過頭了，坐到離老家最近的一站。

我懷著低落的心情走下電車。

想著必須盡量省錢……我決定走一站的路回去。

結果──這個策略失敗了。

「啊──……完蛋了……」

我現在迷路了。

我從來沒有從真白儀站走去加古川家啊。

我不是在自誇，但大家都知道我就算平常開地圖軟體，不知為何也會走進死巷子里。

……果然不該省交通費，坐電車回去才對。

正當我這樣悶悶不樂地走著，經過一間較大的平價超市時。

那裡──聚集著一群辣妹。

「欸欸，這款指甲油真的超可愛的吧？」

「而且教體育的河馬澤為什麼那麼邋遢啊？他的存在就是性騷擾啊～～」

……好可怕。

我本能地移開視線。

不，她們穿著國中制服，年紀肯定比我小。

但散發出這麼強大氣場的辣妹，已經跟年紀大小沒關係了，單純就是嚇人。

盡量別對上眼，趕快閃人吧。

「欸，絆菜～妳覺得這兩款配件哪個比較好看──？」

「……星星那個。愛心那個尺寸太大了，搭衣服不好配。」

──咦？

剛才……她說了「絆菜」？

我立刻轉頭看向那群辣妹。

這時──與其中一個不認識的辣妹對上目光。

「……怎樣？你找我們有事嗎？」

那辣妹皺著眉頭，威嚇我。

大概是看到我的眼神銳利……以為我在找碴吧。以前也曾因為這雙眼睛而惹來類似的麻煩。

真的放過我吧。

「我說啊，不要一直盯著我們看好嗎？」

「沒有，我沒什麼事……而且我也沒有盯著妳們。」

「啊？你明明一直看我們，好可怕……我報警喔？」

又是警察。

我最近也太常差點被人報警了。

先是電車坐過站，又迷路，還被辣妹糾纏。

真是的……受不了了。

「啊──抱歉，他是我認識的人。不過……嚴格說起來是我姐的熟人啦。」

就在這時候。

站到我和辣妹之間的是──加古川絆菜。

像棉花糖一樣蓬鬆柔軟的灰霧色長發。

嬌小纖細的身形。

雖然畫著成熟的妝，但因為那雙像水晶一樣的大眼睛，藏不住她的稚氣。

青緒的親妹妹──絆菜。

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鷹戶學長，有事嗎？這裡和學校是反方向吧。」

「是沒錯……我剛才不小心坐過站，所以想說走回去，結果迷路了……」

「啊？也太路痴了吧？」

我失誤的糗事讓那群辣妹大笑起來。

不過，只有絆菜──狠狠地嘆了一大口氣。

然後懶洋洋地撥起頭髮說：

「……真的煩死了。」

不僅電車坐過頭，還迷路的我。

在夕陽的天空下──被絆菜帶著走回家的路上。

「唉……好煩……」

雙手插在口袋裡，絆菜一臉不耐煩地走在我旁邊。

雖然態度差得可以，但也許是因為她那張像洋娃娃一樣精緻的臉，一點也不讓人覺得可怕，反倒像小孩在生氣，有點可愛。

「妳不用特地送我啦。」

「你要是倒在路邊死掉了會很麻煩啊。青姐會難過，雖然我不會啦。還有……我本來也差不多要回家了。」

「是嗎？不過妳朋友好像還打算再待一陣子……」

「對，她們都很晚回家。不過我最晚七點會回家。」

「為什麼？」

「啊？因為青姐會做好飯等我啊。」

是個好孩子啊。

畢竟她講話的語氣和態度都懶洋洋的，朋友都是辣妹……我還以為她是不良少女呢。

「……你肯定覺得我看起來像不良少女吧？」

「咦……嗯。」

「太誠實了吧。這種時候要敷衍過去啊。哎……無所謂啦。」

她淡淡地說完這句。

絆菜慢慢撥起頭髮。

夕陽的紅暈映照在那頭灰霧色長發上──格外美麗地燃燒著。

「……我聽優香姐說了。她說鷹戶學長你是為了不回家，跟她們兩個簽了『家人契約』對吧？」

絆菜突然開口。

講出這種直指核心的話。

「嗯，我是知道你有苦衷啦……但通常都不會想繼續履行這種契約吧？」

「……嗯，一般人應該不會吧。說到底，『家人契約』本身就不正常啊。」

「這倒是。優香姐不正常，我懂。」

我們就這樣聊著。

絆菜──認真地直盯著我說：

「所以，你為什麼還要繼續當『家人』？因為走投無路？所以──才勉強演一下『家人』嗎？」

她為什麼會問我這種問題呢？

雖然不明白……但她的眼神格外認真。

我說出真實的心裡話。

「當然也是因為除了這裡……我無處可去，但我不是勉強留下來的。怎麼說呢──這個『家庭』溫暖到讓我不想離開，這或許才是我真正的想法。」

「……溫暖？」

「嗯，不論是青緒笑著跟我說話，還是優香里纏人地鬧我，還有妳們三個感情那麼好的模樣，不管哪一件事……都很溫暖啊，讓我覺得，原來這就是『家人』。」

我出生的那個家……不是這樣。

一個固執己見，不接受反駁的──父親。

一個過度保護又優柔寡斷，什麼事都得問父親才能決定的──母親。

我得時時刻刻注意父母的眼色。必須忍下自己的意見。

────我一直處在冰冷的環境里。

「嗯，就是因為這樣……現在能作為加古川家的『家人』生活，讓我覺得很溫暖又很開心，不知不覺就待太久了，對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啦。」

幾乎在我說出那句抱歉的時候。

絆菜咬了咬下唇──別開了視線。

「總之，我知道你不是偷窺狂啦。而且跟你聊天時的青姐看起來超開心的，所以……」

然後。

絆菜露出淺淺的笑容說：

「……你可以留下來啦。想在我家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那個表情──和平常的感覺不一樣，感覺柔和許多。

「……妳跟姊姊真像，像是溫柔這點。」

「啊？你、你說姊姊是指青姐嗎？才不像！我又不溫柔！要找對象追求去找別人啦！」

「我哪有在追求妳啊！這是誣賴……我還沒墮落到搭訕國中生的地步。」

「啊？太失禮了吧？不要把我當成小孩，煩死人了！」

到底要我怎樣啦。

真是的，好難相處的人……當我這樣想時。

我跟絆菜抵達了我們家。

「啊，阿流！」

踏進房子的同時，似乎聽到動靜的青緒從起居室跑過來。

「真是的，你跑去哪裡了──明明是你先離開學校的，我到家時你卻不在，讓我很擔心……咦，絆菜？妳跟阿流一起回來的？」

「啊……嗯。就在路上遇到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絆菜也有稍微跟阿流聊聊嗎？」

「……才沒有。都沒說話，完全沒講話。」

那樣也很討厭耶，沉默的回家路。

不曉得是在掩飾害羞還是嫌麻煩，絆菜隨口含糊帶過，正要踏上樓梯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對了，青姐。鷹戶學長剛才好像有搭訕我，又好像沒有──大概是這樣。」

「──什麼？呃，絆菜？」

當然是騙人的。

不，正確來說連騙人都談不上吧？什麼「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模糊到極致啊。

但是──過於老實的青緒。

竟然連這種鬼扯都輕易當真。

「……阿流？這是怎麼回事？你可以好好解釋一下嗎？」

「嗚哇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那個笑容的壓迫感會造成心理陰影啦……喂，絆菜！把事情解決掉再上樓啦！」

我拚命地大喊，但絆菜對我微微一笑。

還對被青緒一步步逼近的我……吐舌做了個鬼臉。

「這個懲罰遊戲──就當作幫你帶路的酬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