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11 ·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全一冊

第10節

秋山菜菜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僅僅數周前,這孩子還在為能否進入最後大賽的替補席而憂心忡忡。他滿心想著如何為隊伍貢獻力量,但那卻總是與棒球場上的貢獻相去甚遠,作為母親,她既感到心疼,又覺得他如此堅韌。

而這個兒子……航太郎,此刻正站在甲子園的投手丘上。

他獨自佔據著數萬觀眾的視線,心無旁騖地投著球。是感到壓力,還是樂在其中,從他投球的樣子無法窺知。

第一輪比賽他沒有出場。

航太郎首次在比賽中現身,是對戰鹿兒島縣代表校的第二輪比賽。八月十五日,灼熱的午後一時過後。比分四比四,進入延長賽十一局上半。一人出局,二、三壘有人的巨大危機,僅僅是看到作為傳令出場的航太郎,菜菜子就已經覺得胸口發緊。

結果,那個半局二年級王牌及川翔真君被攻下一分,但希望學園也在下半局扳回一分,採用突破僵局制的延長賽繼續進行。

菜菜子第一次倒吸一口涼氣,是在即將進入延長賽十二局攻防的時候。和前一局一樣,航太郎又出現在了球場上。與上一局決定性的不同在於,航太郎手裡拿著手套。

捕手平山貫太向裁判報告了什麼,大概是投手更換,當航太郎開始在投手丘上做投球練習時,從開賽起就一直喧鬧不休的希望學園一側的阿爾卑斯看台,一瞬間,確實被寂靜籠罩了。連那些平日里發自內心為航太郎加油的替補選手們,也噤了聲。

打破那沉默的,是隊里最要好的馬宮陽人。

「好——!加油!航太郎——!」 陽人的叫喊聲,彷彿將夥伴們從失神中喚醒,其他選手的加油聲也隨之跟上。

菜菜子還處在茫然之中。等到終於意識到正在發生的事是現實,明白到事情的重大性,是在滿座的甲子園響起播報聲的時候。

守方希望學園高中,告知選手更換。代替剛剛代打的高畑君,投手換上秋山君。8號投手,秋山君。以上為更換。

航太郎確實跟她說過狀態絕佳。說直球的速度「和初中時完全不能比」,還感到了「小學以來」的無敵感。「絕對是高中入學以來投得最好的一次」,他在電話里開心地說過。大概監督佐伯看重了這股勢頭吧,他決定在這個大會結束後引退。但是,即便如此……。

這畢竟是曾一度連投球都放棄了的孩子。因為佐伯說了,因為進替補席的可能性會提高,他為了這些絕不能說完全積極的理由,才重新開始了投手訓練。

這樣的孩子,在他憧憬已久的甲子園,而且是在絕對不允許失敗的延長賽局面下站上投手丘,真的能投好嗎?

與府大會決賽擔任游擊守備時不同,或許因為眼前發生的事情過於脫離現實,菜菜子這次沒有逃避,能夠直視航太郎的身影。

航太郎也彷彿回應了母親的期待,展現了出色的投球。無人出局,跑者一、二壘開始的延長突破僵局制。他不讓對方先頭打者執行犧牲短打,使其三次短打失敗拿下第一個出局。以此為契機,他三振了下一名打者,接著又將再下一名打者也三振出局,竟然以連續三個三振結束了這個半局。

希望學園的加油看台和替補席都沸騰了。在地區大賽中從未登板過的無名投手突然站上投手丘,還用時速高達148公里的驚人直球,將對方打線耍得團團轉。受邀前來的本城診所眾人、湘南公寓的房東池田豐樹為首的健夫的友人們、富久的老闆娘,全都一臉愕然。

勢頭完全倒向希望學園一側,在那個半局下半,林大成擊出再見安打,希望學園也闖過了第二輪。接著,大概並非因為自己的調度成功而得意,但佐伯又打出了更冒險的牌。

接下來的第三輪對手,是被視為冠軍候補之一的神奈川縣代表——京浜高中。在這場被視為希望學園前進道路上最大關卡的比賽中,佐伯竟然提拔航太郎擔任先發投手。

或許是前一戰連續三振三人的表現相當有衝擊力,以至於有體育報紙以《希望,秋山的十六球》為標題進行介紹,受到了不少關注。

在這樣備受矚目的情況下,先發投手的公布,讓甲子園球場沸騰了。這本來就是一場備受矚目的大阪代表對陣神奈川代表的對決。而且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比賽在周日舉行。看台上擠得水泄不通。在這場比賽先發的航太郎,在賽後採訪中說:「挺燃燒的。想著反正要是輸了,也是把我這種投手派上去先發的監督的責任,就拚命投了。」 逗得記者們哈哈大笑。

事實上,航太郎確實燃燒了吧。說到底,對手京浜高校,是航太郎最初憧憬的學校。因為憧憬它,才知道了大阪的山藤學園這個學校作為它的對手,接著又痴迷於那所學校,強烈渴望在那裡打棒球。

然而,這個願望沒有實現。於是他又懷抱著「打倒山藤,去甲子園」的夢想,如今終於實現,在抵達的球場上決定與京浜對戰,機緣巧合下又被委以先發投手的重任。不燃燒才怪。

據說佐伯的指示是:「我打算把所有能用的投手都投上去。別想後面的事,從第一局開始就全力投吧。」

對這道指示回應了一聲「是!」的航太郎,真的從第一局就開始全力投球。當然,沒有任何數據可以參考的京浜打線,對航太郎無計可施。不,即便有數據在手,恐怕也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打到。

最終,航太郎在這場比賽中也頻頻投出超過145公里的直球,從以強打著稱的京浜打線手中奪下11次三振。雖然因隊友失誤丟了一分,但他拿下了進入高中後的首次完投勝利。

那幾天的經歷實在太過戲劇性。真的是太過戲劇性,以至於菜菜子覺得一般的事情已經無法讓她動搖了。

在那些不明所以、只是湊熱鬧祝賀的家長們中間,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時,或許菜菜子已經冷靜地預見到了之後會降臨在航太郎身上的事情。

「啊,見到您真是太好了。秋山女士,好久不見。哎呀,航太郎君終於覺醒啦。雖然比我預想的要花了一些時間。」

我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時隔數年再次見到的那個男人,臉上浮現著這樣的表情。

這是正好一年前,彷彿幻夢般的仲夏事件。

即便看著已不知回放了多少遍的硬碟錄像機里的影像,菜菜子仍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結果,在隊伍零比二落敗的半決賽中,航太郎也站上了投手丘。而且還投了五局,被擊出的安打僅有二支。失分零分。對方的兩分是先發投手及川君丟的。即使隊伍輸了,作為投手的航太郎評價反而更高了。

這肯定不是那種「不放棄夢想就會實現」類型的故事。因為不放棄,所以品嘗了許多本不必承受的屈辱,苦澀的經歷也堆積如山。還受了本不必受的傷。即便初中就放棄了棒球,在另一種高中生活里,航太郎也一定會過得開心。或許會在和未曾謀面的朋友們交往中,發現某種通向更輝煌未來的東西。

人活著,和故事是不一樣的。既然人生不會就此終結,此刻這個瞬間就不是終點。那個夏天,她多次感受到了這一點。

比如失去健夫的時候,在少年聯盟全國大賽奪冠的時候,初中畢業的時候,在重要的手肘上動手術的時候…… 如果航太郎的故事在那些時刻就分別結束了,想必會有各自的讀後感吧。無論是悲傷的結局,還是明快的收尾,所有一切所抵達的終點,就是那個甲子園。

在憧憬的球場,得以投一度放棄的投手,以無與倫比的形式為隊伍取勝做出了貢獻。和最喜歡的夥伴們分享喜悅,沐浴在想像不到的關注之下。菜菜子自己也以「單親母子的甲子園」這種淺顯易懂的角度,不知接受了多少採訪。

即便如此,那個甲子園,終究也並非終點。殘酷地,無情地,或者說是幸運地…… 人生在那之後依然繼續。

而既然人生在那之後依然繼續,菜菜子認為,就不能留下未竟之事。哪怕只有一點點「還能做到」的想法,就不該自己堵上道路。不能留下遺憾。

「你啊,果然大學也要好好打棒球。一定要打。」

在向或許再也不會一起生活的隊友們告別,航太郎退宿回家的那天晚上,菜菜子傾吐了心聲。

他是那種一旦說出口就很少回頭的性格。往好了說是有信念,往壞了說是固執。圍繞航太郎決定了的事,兩人不知爭吵過多少次。

但即便如此,現在的航太郎意識到了自己的這個弱點。他自己早早斷定「高中棒球行不通」的投手實力,那位監督——佐伯,卻絕對沒有放棄。

佐伯當時說的話,至今仍留在菜菜子心中。

「給自己設定上限,這是常有的事。」

高中棒球最後的夏天,航太郎用自己的身體證明了這句話的正確性。正因為身邊有不放棄的人,才有了現在的航太郎,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你的棒球就在這裡結束。我還是覺得,從你那裡拿走棒球,就什麼都不剩了。怎麼樣,在找到即使沒了棒球也能挺起胸膛說『我就是這樣的人』的東西之前,好好繼續打棒球這件事?再稍微繼續一下認真的棒球,看看會怎樣?」

這話有一半……不,幾乎都是詭辯。即使現在放棄棒球,航太郎也還擁有很多東西。在掙扎中獲得的品格,因受傷而得到的開朗,在甲子園的寶貴經驗,一起度過宿舍生活的夥伴們。這些都不會從航太郎的人生中消失。說到底,這不過是母親還想多看看兒子打棒球的任性罷了。

本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回嘴說「那是不可能的吧……」。但不知為何,航太郎像是被突襲了一般瞪大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有些為難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不,果然厲害啊,媽。我也完全在想同一件事。」

菜菜子微微歪頭。

「同一件事?」

「雖然要收回之前說的話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想再多打一會兒棒球。我也正想說呢。」

「那——」

「但是啊,我想考取教師資格,這樣的話,大學似乎是更現實的路,不過,在大學打棒球,大概要花很多錢。」

「是嗎?」

「嗯。詳細情況不太清楚,但學費、住宿費、伙食費,可能都和高中不是一個數量級。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工,完全想像不出要花多少。」

彷彿被看穿了她的興奮。菜菜子突然有種被現實迎面痛擊的感覺。

「不、不過,總有什麼辦法吧?要不然,豈不是只有有錢人的孩子才能打棒球了?」

「嗯——,誰知道呢。說不定也有特待生名額之類的,但可能已經滿了吧。反正我這邊是沒消息。」

「可是——」

「話說,大學本來不就是這樣的地方嗎?我印象中是有錢人去的地方。而且,如果只是想打棒球,方法有的是。社會人棒球啦,獨立聯盟啦,海外啦……」

「那就拿不到教師資格了。」

「嘛,那倒是。」

「不,但是沒關係啦。托你的福,高中是學費免除的。爸爸留下的錢也還有剩餘。你不用擔心。」

菜菜子故作堅強,內心卻很焦急。雖然學費確實免了,但遠征費、生活費、裝備費等等,這兩年半花的錢比想像中多得多。並非航太郎是特別花錢的孩子。倒不如說,他為了不給母親添麻煩,比別的孩子更忍耐。即便如此,健夫留下的錢還是在不斷減少。

大學打棒球的意義,其艱難之處,菜菜子無法很好地想像。這份不安大概顯露在臉上了。

航太郎虛弱地笑了笑。

「嘛,不過既然在甲子園留下了還算不錯的成績,就像媽說的,總有什麼辦法吧。下周要和監督面談,到時候我去問問看。」

「監督?佐伯先生?」

「啊,是前監督啦。那個人,好像接到了很多學校指導者的邀請哦。真的,幹得不錯嘛。明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監督。」

「但是,你感謝他吧?」

「那個嘛。因為他直到最後都一直是『敵人』。關於這點我是感謝的。嗯,毫無疑問。」

多虧了佐伯的鼎力相助,航太郎如今在東北地方的一所大學繼續打棒球。

因為有甲子園四強的成績,實際上後來連菜菜子也知道名字的幾所名牌大學也對他發出了邀請。

但是,那些全都是需要學費和住宿費的普通推薦。當然,進入那樣的大學有著金錢買不到的價值。菜菜子也多次說「一定要去。錢的事真的不用擔心」,即使健夫留下的錢用光,即使要借錢,她也打算讓航太郎去東京的大學。

航太郎也曾一度說過「嗯,是啊。那樣的話又能住在媽媽附近了。大概,我會接受吧。」 然而,在最後關頭,他選擇的卻是提出了學費住宿費全免、完全特待生條件的東北的大學。

菜菜子至今仍對沒能讓兒子去更好的大學而感到抱歉和羞愧,但航太郎似乎過得挺開心。

大學棒球的水平似乎比想像中更高,像高中入學時那樣,以為一年級就能上場比賽的盤算輕易落空,春季聯賽時他甚至沒能進入替補席。又是從零開始的四年,重新起步。

說起來,菜菜子現在還住在大阪。雖然也曾閃過在航太郎畢業的時機回湘南,或者為了就近見證他最後的學生時代而一起搬到東北的念頭,但兩者都覺得不太現實。是的,連回到故鄉神奈川,她都感受不到真實感。

在僅僅三年的時間裡,菜菜子的身份認同……這麼說可能有點誇張,但她心靈最安寧的地方,變成了大阪南部、羽曳野一帶。無法想像中午吃不到粕烏冬的日子。想買的時候買不到碓井豌豆的生活,想想都覺得難受。燒賣便當的味道,已經忘記了。

菜菜子選擇留在羽曳野,工作單位的人們由衷地為她高興。以院長本城醫生為首,護士長富永裕子,還有其他所有工作人員,都像家人一樣歡迎菜菜子留下。

但是,最高興的,不是別人。緊緊擁抱她,甚至流下眼淚表達喜悅的,是已然可以稱為摯友的馬宮香澄。可以說,香澄正是菜菜子決定留在羽曳野的決定性理由。

恰好在甲子園四分之一決賽的錄像結束的瞬間,香澄打來了電話。

辛苦啦,菜菜子。現在方便嗎?

她看向架子上的時鐘。周日的傍晚。平時的話,應該是從中午就聚在一起,基本上在菜菜子家閑聊的時候了。

但是,今天菜菜子這邊有不能這樣的理由。

「嗯。還方便哦。」 菜菜子回答,香澄傳來促狹的笑聲。

是嗎。怎麼樣?緊張嗎?

「為什麼我要緊張啊。」

因為,這是小航上大學後第一次回來吧?我到現在還記得陽人進高中宿舍後,第一次放假回來的那天。超緊張的。想著要是他變得很奇怪了怎麼辦。

「嘛,我也有類似的記憶。但是,高中生和大學生到底不一樣啦。」

也許吧。

「比起那個,陽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今天不是有模擬考試嗎?」

和航太郎選擇在大學繼續打棒球一樣,摯友馬宮陽人決定在高中結束後不再打球。

從甲子園替補名單落選的瞬間起,陽人就完全切換到了備考模式。據說他自己報名了補習班的暑期講座,將之前用在棒球上的所有時間都投入了學習。

她記得,即使在甲子園的加油看台上,陽人也像是一分一秒都無比珍惜地翻著單詞本。看他那副鬼氣逼人的樣子,還以為他或許能以應屆生的身份考上,但果然,國立大學的醫學部門檻似乎相當高。為了從事和母親一樣的工作而進行的初次挑戰以失敗告終,他現在正在復讀。

香澄輕輕笑了一聲。

誰知道呢。總之,他說不想在航太郎面前丟臉什麼的,這次好像很努力。

「什麼叫『好像』啊。明明住在一起。」

不不,根本見不到面啊。說什麼在家沒法集中,好像總在外面學習。在家也幾乎不出房間。

「啊,那個我懂。確實會那樣呢。」

順便一提,那傢伙,洗衣服、洗碗、飯後收拾,什麼都不做。真的,在宿舍兩年都學了些什麼啊。

「那不挺好嘛。當媽媽的福氣哦。」

不行不行。我啊,不管是不是自己兒子,最討厭那種媽寶了。連自己的事都做不好,還當什麼醫生。

香澄厭煩地這麼說。和香澄約好了七點在富久碰面。對航太郎來說,這是上大學後第一次回家。本想第一晚至少親手做頓飯給他吃,但航太郎那邊卻說想和陽人他們去吃烤肉。

確認了今晚的約定,說好晚上再聯繫後掛了電話,緊接著,西岡宏美的消息進來了。

謝謝。不過我覺得去年今年都打進四強,這運氣也夠好的了。轉眼間佑也到最後一學年了。能做高中棒球選手的母親,也只剩一年了。我會加油的。這段謙遜的文字,是對菜菜子白天發去的消息的回復。

甲子園辛苦了。山藤果然很強呢。佑君也很厲害。祈願來年能奪冠。

在希望學園一度完成了最高年級生母親職責的宏美,在弟弟佑入學的山藤,重新從一年級生的母親開始做起。

從旁觀者看來,山藤家長會像個紀律嚴明、充滿自豪感的團體,但實際深入其中,聽說也相當辛苦。

「某種意義上,希望學園的家長們還算可愛的呢。自尊心高得離譜,派系也多。上下級關係也超嚴。真的,對高一年級家長的不滿,簡直罄竹難書。煩死了。」

雖然這麼說,但畢竟是宏美,那個在希望學園時比誰都強硬的宏美。大概沒打算輕易認輸吧。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佑是低年級就堂堂正正背負起山藤王牌背號的投手,而哥哥蓮是貨真價實的職業棒球選手。她向山藤家長吐露不滿時的表情,帶著好戰的神氣,卻也顯得樂在其中。

再次確認了時間,菜菜子播放了另一個視頻。這是選秀大會一周後播放的、由大阪民營電視台製作的紀錄片節目。

主角是獲在阪球隊第一指名、山藤學園的王牌原凌介。但是,他的競爭對手、同時也是初中時代隊友的西岡蓮,也被分配了相當多的篇幅。

母親宏美對蓮的選秀順位是第8位,而且是被他最討厭的東京球隊選走一事,並未掩飾不滿,但蓮則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說實話,在被指名之前一直很不安。能被有悠久歷史的球隊指名,我感到很榮幸。首先,我想好好培養能在職業圈立足的體力,希望能堂堂正正地去競爭。」

蓮的回答完全是訓練有素的高中棒球選手風格,雖然出色,但缺乏趣味。

即便如此,他畢竟是那個宏美的兒子。

對於記者「又將和原君同處一個聯盟,舞台轉到職業世界,期待與他的對決吧」這種老套的問題,蓮咧嘴一笑,這樣回答:

「是的。我想打棒球不是靠選秀順位決定的。就像高中時那樣,到時候我還是想贏。」

設置在希望學園內的記者見面會教室里,閃現了當天最密集的相機閃光燈。在那個畫面中,另一個主角……至少對菜菜子而言是絕對的主角,正一臉無所適從地坐著。

看到這裡,菜菜子不禁笑了出來,就在這時,航太郎回來了。菜菜子還沒去過航太郎所在的東北地方。這是時隔半年的重逢。

「我回來了。啊——,累死了。」

雖然門口吹進了溫吞的風,但並未像以前那樣給人壓迫感。像大學生那樣中分著發的航太郎,看到母親的臉,毫不害羞地舉手道:「喲。好久不見。」

「話說,這家真的遠啊。」

他把大件行李放在地上,坐上了餐椅。「給,這個。」 他把大概是在機場買的特產放在了桌上。

「怎麼是551的豬肉包?」

「誒,不行嗎?不喜歡?」

「不,喜歡是喜歡。但既然難得,在那邊機場買那邊的特產就好了嘛。」

「不,是我想吃啊。這是靈魂食物吧?」

航太郎只喝了一口菜菜子泡的茶,目光轉向了一直開著的電視畫面。

「還在看這個啊?」

「當然看啊。回放了好多遍,我今後也還會看好多遍呢。」

「看多少遍結果也不會變啦?」

「那是當然的啊。」

菜菜子也受吸引般看向畫面。真不敢相信,那之後還不到一年。

屏幕上顯示著,蓮離開後的記者見面會現場。主角離席後,攝像機仍在繼續拍攝。對準焦點的,是和他一起等待選秀時刻的佐伯,以及旁邊坐著的航太郎。

甲子園四分之一決賽,在阿爾卑斯看台上,曾有個男人來搭話。

是總部在橫濱的職業棒球隊的球探。初中時通過少年聯盟的監督介紹,曾聊過幾次。那時他常來看比賽,但航太郎上高中後,一次也沒見過,甚至都忘了他的存在。

菜菜子第一次得知有這種可能,是在大賽結束後,航太郎去和佐伯面談的時候。

「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說希望媽媽也能在場。」

其他三年級生似乎都是自己一個人和佐伯談的。沒聽說有家長一起。航太郎當時也一臉不解,但一同出席後,她明白了。這確實是不能由航太郎獨自決定的事情。

佐伯既沒有顯得特別興奮,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淡淡地開口:「有職業球隊來接觸了。」

菜菜子連倒吸一口涼氣的餘裕都沒有。佐伯繼續平靜地說道。

「現階段,有兩支球隊對航太郎有興趣。」

「誒,兩支?」 菜菜子不由得大聲打斷。她對歪著頭的佐伯,簡要說明了在甲子園阿爾卑斯看台發生的事,以及那個人曾在初中時代關注過航太郎的情況。

佐伯微微點頭。

「原來如此,還有這麼回事。不,實際上,我也認為橫濱那支球隊指名的可能性更高。」

「會被……指名嗎?」

「正式選秀恐怕很難,但如果說是育成合同,可能性不低。」

菜菜子轉過臉。明明同樣是第一次聽說職業的事,航太郎卻顯得相當鎮定。

佐伯自始至終都很冷靜。

「只是,職業選秀的約定,真的說不準。我當上這所學校的指導者後,過去也有兩名選手得到了指名的承諾,但最終兩人都沒能入團。」

「監督您自己也是吧。」 航太郎第一次開口。佐伯毫不掩飾地、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我大學時,社會人第二年時也是。特別是社會人那時候,球探說絕對會指名。當時簡直要懷疑人性了。」

佐伯嘴邊浮現苦澀的笑容,問航太郎:

「怎麼樣?提交職業志願書嗎?」

本以為他會立刻肯定地回答「當然」,但航太郎沒有馬上開口。他凝視著桌面的某一點,過了一會兒,慢慢將目光轉向菜菜子,又再次看向佐伯。

「監督您覺得,我能在職業里派上用場嗎?」

「當然,立刻就能派上用場是絕對不可能的,但從類型來看,我覺得適合走職業。」

「具體是哪些方面?」

「大前提是積極的地方。不吝努力、全心投入訓練的地方。大場面發揮穩定的地方。在業餘時期紮實經歷過挫折的地方。還有一個決定性的地方——」

佐伯說到這裡停住了,不知為何瞥了菜菜子一眼。

「能背負他人期望的地方。背負著期望,反而能提升表現的地方吧。」

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笑容很快在航太郎臉上擴散開來。

「決定了,老媽。我要提交職業志願書。」

航太郎沒選擇東京或大阪的名牌大學,而選了東北的大學,當然經濟問題佔了很大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只有這所大學,在等待他選秀結果時,沒有改變任何推薦條件。

電視畫面上,終於開始宣讀最後一輪的指名。正如航太郎所說,看多少遍結果也不會改變。這種事她再清楚不過,但菜菜子至今仍在祈禱。

那天實在無法一個人待著,是香澄陪著她。當最後一個人的名字被念出卻沒有航太郎時,反倒是香澄哭喊出聲,結果菜菜子一點也沒能哭出來。

像抱著椅背一樣,注視著那天的影像,航太郎喃喃自語:

「這話聽著可能像輸不起,但我現在真心覺得,沒被指名真是太好了。」

「是嗎?為什麼?」

「大學生,真的怪物遍地走。真的超可怕的。有甲子園經驗的選手很普通,被職業球隊看中的也一大堆。稍微有點『自己是特別的』這種想法,都覺得羞愧。」

「那種事——」

「不,真的。但我也沒打算因此放棄。只是現在這個階段,我是最菜的那個。真的。」

所有指名結束後,畫面中的航太郎深深吐了口氣。旁邊坐著的佐伯板著臉,毫不掩飾內心的焦躁,臉頰泛紅。但航太郎卻異常冷靜。

這畫面在當天的新聞里完全沒用,但在紀錄片節目里卻佔了相當長的時間。明明還有那麼多落選的選手。

一定是因為緊接著進行的採訪,他的回答太痛快了吧。

「秋山君,很遺憾。請說說現在最真實的心情?」

據說這是在大部分記者都已經離開之後。面對並非報道記者,而是那陣子跟拍他的紀錄片導演的提問,航太郎深深點頭,這樣回答道:

「我覺得他們看走眼了。球探們。」

能聽到幾名記者的笑聲。明明是似乎可以生氣的場合,佐伯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今後的打算是?」

「是的。有想去的大學。接下來應該會和監督商量,如果能去那裡,我會很高興。」

「希望在那裡度過怎樣的四年?」

「我想度過不被任何人忽視的四年。」

「不被忽視?」

「啊,不,抱歉。我是說,我希望自己能度過不忽視自己的時間。想好好地對自己抱有期待。因為高中時的我,擅自認定自己不過如此,擅自就放棄了。是周圍的人們一直在推著我前進,我覺得這才有了那個甲子園。這次,我想讓自己,好好地對自己抱有期待。」

菜菜子認為,這才是航太郎的三年。

置身於高中棒球這個特殊的環境中,經歷了無數的好事、壞事、榮光和挫折,航太郎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話語。

這不是電視上常聽到的、千篇一律的「高中球兒語」,而是用自己頭腦思考、用自己的語言表達出來的。這需要相當大的覺悟吧。或許高中的老球迷會憤慨,但對菜菜子來說,這比什麼都讓她高興。

「您指的是坐在旁邊的佐伯監督嗎?」

對導演的問題,航太郎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是的。監督是頭號功臣。真的,一直嘮叨著『去當投手,去當投手』,煩死了。真的只有感謝。」

航太郎用戲謔的語氣說道。雖然明顯帶著嘲弄,但從充滿壓力的監督職位上解脫出來,大概內心也放鬆了吧。佐伯吸鼻子的聲音,被麥克風清晰地收錄了進去。

「還有其他要感謝的人嗎?」

導演尋求明確的答案,進行了誘導性的提問。明明航太郎肯定感覺到了,卻裝作沒察覺,回應了提問。

「嗯,當然,要感謝隊伍的夥伴們。前輩,後輩都是。啊,還有宿舍的阿姨,真的受她照顧了。總說『航太郎太瘦了』,總是給我盛滿滿一碗飯。」

還是能聽到幾個人的笑聲,但提問的導演那失望的氣息,菜菜子能感覺得到。

畫面中的航太郎眯起了眼睛。這種地方肯定不適合職業。關鍵時刻就會流露出溫柔。

「啊——,嗯,還有就是,是啊。媽媽,果然要感謝。在母子兩人相依為命的日子裡,真的,讓我做了想做的事。嗯。只有感謝。」

彷彿在念不情願的台詞一樣,航太郎說出了導演最想聽到的答案。

菜菜子在這個瞬間笑得最大聲,但航太郎忽然又恢複了認真的表情。他大概正看著導演那想必是心滿意足的臉,然後又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我想讓坐在阿爾卑斯席的媽媽,看到我帥氣的樣子。」

記者會見現場陷入了寂靜。「誒?抱歉,秋山君?」 導演的聲音讓他像是回過神來,航太郎眨了眨眼。

然後,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但航太郎意外坦率地繼續說道:

「甲子園第二輪,延長賽的時候,我當傳令去了投手丘,那時不經意抬頭看了一眼阿爾卑斯看台,看到了媽媽。在好幾萬人的看台上,根本不可能認出誰是誰,但我看到了高舉著爸爸遺像的媽媽,在大聲喊叫著。哇啊,在說什麼啊。我一想『對這樣的兒子在期待什麼呢』,就突然特別想上場比賽了。想讓她看到帥氣的地方。結果下一局就突然投球了,對京浜高中還完投了,現在又在這裡接受採訪。我覺得這一切的契機,都是因為我想回應媽媽的期待。」

會見現場依然鴉雀無聲。打破沉默的,是航太郎輕輕的笑聲。

「雖然不太想說些像媽寶一樣的話。但這是真的。所以,嗯,謝謝。」

或許,這終究還是「不放棄就會得到回報」那種類型的故事。已經長成大學生、一邊大大地伸著懶腰,一邊事不關己似的自言自語「真的好像媽寶啊」的航太郎,菜菜子卻探身向前說道:

「總之四年後,你要以好的順位進職業哦。進了職業,把原凌介也好,西岡蓮也好,全都打敗。」

航太郎咧嘴一笑:「說的是啊。」

時鐘的指針即將指向七點。

「不行了。都這個時間了。陽人他們該等急了。」

航太郎緩緩站起身。

「肚子餓了呀。那走吧,阿媽。」

「哈?那是什麼?」

「嗯?不太清楚。是秋田話?」

菜菜子愣了一下,隨即感到全身血液倒流。

對著先走向玄關的航太郎寬厚的背影,菜菜子拚命喊道:

「那個不行!絕對不行!『阿媽』禁止!」

「哎呀,禁不禁止我不知道,但阿媽就是阿媽嘛。我啊,你看,是近朱者赤那種類型吧?」

「我哪知道!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航太郎咯咯地笑,慢慢轉過身,再促狹地笑了。

「那,好吧。真餓了。那就快走吧,老媽。」

過了一會兒,菜菜子才意識到,自己被叫「老媽」,居然感到安心。

本書是在發表於《產經新聞》大阪版晚報(2022年7月23日至2023年12月16日連載)的同名小說基礎上,加以增補和修訂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