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1 ·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全一冊
第2節
「媽,你覺得我該去哪所高中?」
那還是初二秋天的事。當時的他既不會說大阪方言,也還沒叫她「老媽」。練習結束回家後,他難得地主動去父親的佛壇前合十祭拜,接著,又罕見地主動向菜菜子搭話。
神奈川縣湘南地區——聽起來不錯,但其實走到海邊要花三十分鐘的兩室一廳公寓里,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這個嘛,不是你自己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就行了嗎?」
菜菜子故作平靜。
「你這麼說我也……」
「為什麼?你實際上到底想去哪所學校打球?先不管能不能去成,總該有個目標吧?」
航太郎鬧彆扭似的垂下了頭。看來自己又說錯話了。每當這種與棒球相關的難題出現時,菜菜子總會想起在航太郎九歲時因事故去世的丈夫健夫——要是他在就好了。
「抱歉。這方面的事我不太懂。跟我詳細說說吧。」
要是平時,他大概會甩一句「沒什麼,算了」就鑽進自己房間,但或許是因為正好在飯前,他總算不情不願地開了口。菜菜子生怕他跑掉,趕緊把菜肴一一擺上桌。
倒也沒準備什麼複雜的菜。按他本人的要求,餐桌上必定會擺上盛在拉麵碗里的、蔬菜滿滿的豬肉湯,還有隻能網購到的特大號金槍魚罐頭,外加蛋黃醬和醬油。再配上一兩道菜,就是秋山家的固定菜單了。即便如此,最費勁的還是必須隨時準備好剛煮好的白米飯。
他的棒球實力突飛猛進,小學五年級時,從當地的軟式棒球隊轉去了使用硬式球的少年聯盟。那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請求道:
「我想把身體練壯。想吃很多白米飯。要是能不吃微波加熱的飯就更好了。」
他是三月出生的,小時候比周圍的孩子個子都小。幸好他是個很能吃的孩子,上小學時,身材已經和朋友們差不多了,但或許是想正經打棒球了,才有了這樣的想法。
「好的,剛煮好的飯是吧!明白了!媽媽一定會把航太郎的身體練得壯壯的。包在我身上!」
菜菜子立刻意識到這承諾可不好兌現。她一邊做著護士的工作,每天早晚,甚至棒球休息日的午前,都要煮飯,這是多麼麻煩的事啊。
航太郎對白米飯的執著非同一般。就算提議「今天太累了,我們出去吃吧」,他也會以「外面的飯不好吃」為由拒絕;要是偷偷用微波爐解凍了米飯端上去,他會眼圈發紅地抗議:「你不是說好了嗎!」
飯量也大得驚人。作為在姊妹家庭中長大的菜菜子,曾對在烤肉店點大碗米飯的健夫感到目瞪口呆。
而航太郎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五年級時一頓就能吃兩合米,小學畢業時已經變成三合了。早、中、晚三頓,加起來九合。每天差不多一升米。
雖然後來飯量總算穩定下來了,但航太郎依然很能吃。吃了這麼多,零食也照吃不誤。
令人佩服的是,他絕不吃薯片、杯麵之類的零食。吃的都是菜菜子應他要求常備的杏仁、干莓果、雞胸肉和水煮蛋之類的東西。房間亂糟糟,衣服脫了亂扔,就算考試前也能公然趴在桌上睡大覺。本質上覺得他是個懶散的孩子,但一涉及到棒球,就異常地自律。
大概正是這份努力得到了回報吧。初一結束時,他的身高已經超過了一百八十公分。即使在高年級生的隊伍里,他也作為投手出場比賽,在外行人看來,他的實力也是出類拔萃的。
有些口無遮攔的隊友媽媽會毫不客氣地打探:「航太郎君,是不是已經有高中來挖角了?難道是京濱?橫濱海成?話說,我還聽到傳聞說有職業球探來看比賽呢?」但菜菜子無從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航太郎本人是怎麼想的。
話雖如此,菜菜子也沒想過主動去問他。從氛圍中能感覺到航太郎對前途有自己的想法,當然也明白這是個非常敏感的問題。
她只是一直等待著航太郎主動開口。但是春天過去,夏天結束,隊伍重組,他成了最高年級的學生,航太郎卻絲毫沒有透露自己想法的意思。
所屬球隊「西湘少年聯盟」的監督大竹博司,一有機會就會說:「航太郎媽媽,差不多該談談航太郎的出路了吧?」
聽說這位原社會人棒球選手、人脈很廣的監督那裡,已經有好幾所高中發出了邀請。正如隊友母親所說,菜菜子也曾和監督一起,與橫濱職業球隊的球探談過兩三次。
到目前為止,菜菜子基本上都是聽從監督的安排。但唯獨出路這件事,她想尊重航太郎的想法。所以每次她都回答:「不好意思,能請您再稍等一段時間嗎?」監督似乎對此不滿,每次都露出不悅的表情,但菜菜子的心意沒有動搖。唯獨這件事,她不想讓航太郎留下任何遺憾。
如今,兒子終於主動說出了自己的出路。菜菜子本以為會聽到「我想去○○高中」、「我想在××高中打球」之類的話,雖然有點意外,但這無疑是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跟我詳細說說吧。」
菜菜子說道。但航太郎像是沒聽見似的,默默地扒著飯。先用豬肉湯泡一碗,再用烤油鰈魚配一碗,接著又用金槍魚罐頭配了兩碗。
光是看著都覺得飽了。菜菜子獨自小酌,沒再追問下去。既然他不想說,那也沒辦法。雖然結果可能又是拖延,但這無疑是個重要的關口,是關乎一生的大事。他想思考多久就思考多久吧。
果然,一吃完飯,航太郎就早早地開始玩手機了。按平時的習慣,他應該會就此逃回房間,但這次他暫時還待在餐廳里。
菜菜子強忍住想主動搭話的衝動。從他上初中左右開始就一直這樣。雖然不像自己年輕時那樣有明顯的叛逆期,但還是讓人操心。不知道哪裡會觸到航太郎的不爽開關,無法輕易踏進他的內心世界。
兩人各自擺弄了一會兒手機。總不能一直這麼等下去,當菜菜子拿起餐具準備起身洗碗時,航太郎像是忍不住似的開了口。
「果然還是不能過宿舍生活吧?」
菜菜子緩緩轉過身。航太郎仍然盯著手機屏幕,看也不看菜菜子。
「什麼?你想去有宿舍的學校?」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問問。」
「不,航太郎。還是好好談談吧。這是很重要的事。就現在談。」
菜菜子只把餐具放在狹窄的水槽里,把餐桌擦乾淨,重新坐回椅子上。
出乎意料的是,航太郎也下定了決心。他慢條斯理地把手機塞進口袋,抬眼看向菜菜子。
然後,喃喃低語道:
「山藤……可能的話,我想去。」
菜菜子倒吸一口氣。雖然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果然是這樣。我就沒從航太郎嘴裡聽過其他高中的名字嘛。」
「哪有。」
「就是有。除了山藤,我就沒聽你提過別的學校。」
山藤學園是大阪一所所謂的甲子園常勝名校。就連對高中棒球毫無興趣的菜菜子,從學生時代起就知道這個名字。
尤其是航太郎開始打棒球後,就更在意了。當時還健在的健夫和她並排坐在小沙發上,看電視轉播夏季甲子園比賽,山藤學園展現出了壓倒性的強大。
「好厲害!山藤太厲害了!」
那是一場與神奈川縣代表學校的決賽。整個大賽期間,航太郎都在為本地學校京濱高中加油,決賽時當然也聲援了京濱。
然而,比賽中途,航太郎突然沉默了下來。菜菜子以為他是覺得比賽沒懸念了(山藤領先十分以上),要麼是無聊,要麼是鬧彆扭,但航太郎的樣子有點不同。他眼睛閃閃發光,緊緊盯著電視,能感覺到他安靜的興奮。
健夫從大白天就開始喝啤酒,已經完全睡熟了。航太郎既沒有叫醒父親,最終一個人看完了比賽。然後,他對終於醒來的健夫說:「山藤好厲害。」
在比賽開始前,山藤只是可恨的對手。對於稱讚起山藤的航太郎,菜菜子感到意外。
健夫打著大哈欠瞥了一眼電視,弄清楚山藤奪冠的情況後,露出了笑容。
「是啊。山藤很厲害啊。無敵嘛。」
「無敵啊!真好,我也好想在那裡打球!」
「那裡?山藤嗎?」
「嗯!」
健夫看著航太郎的目光,突然轉向了菜菜子。菜菜子不明白那視線的含義,歪著頭,健夫一直茫然地看著她,然後像是回過神來似的笑了笑。
「這樣啊。山藤真好。要是航太郎能作為山藤的選手出戰甲子園,爸爸肯定會哭的吧。」
健夫撫摸著航太郎的小平頭。航太郎嫌煩似的撥開他的手,挺起胸膛。
「對吧?我絕對要在山藤打棒球!要把爸爸弄哭!」
從那以後,每到夏天,父子倆就開始支持山藤學園。遇到和自己少年棒球比賽時間衝突時,他甚至會完全屏蔽信息,把比賽錄下來看,投入了極大的熱情。
正值黃金時期的山藤每年都出戰甲子園。從航太郎有意識的小學一年級,到健夫去世的小學四年級夏天,一直如此。其連續出場記錄中斷,是在航太郎轉會到少年聯盟球隊後,也就是健夫不在的第一個夏天。
不知是出於何種心境,唯獨五年級那個夏天,航太郎沒有看電視轉播的甲子園比賽。
而且從那以後,菜菜子一次也沒再聽航太郎提起過「山藤」這個詞。在小學文集里寫的以「甲子園奪冠、成為職業棒球選手」為夢想的作文中,雖然詳細寫著「選秀第一輪、簽約金一億五千萬、被八支球隊指名……」等等,卻完全沒有提及具體的高中校名。
即便如此,聽到航太郎說想去山藤,她並不感到意外。她覺得他不可能考慮其他高中,也確認過他看過山藤的特輯視頻。更重要的是,那是他與已故父親的約定。她不認為航太郎會忘記。
「好啊。就去山藤吧。」
菜菜子抑制住急切的心情開口道。航太郎像是受不了似的嘆了口氣。
「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為什麼?如果靠棒球去不了,那就考試考進去不行嗎?」
「所以說,不是那麼回事。山藤不收普通考生進棒球部。」
「是嗎?全是棒球特長生?」
「嗯。而且每年只招十七八個人,基本上都是關西地區的選手。雖然好像也有幾個是從全國來的,但我沒聽說過他們舉辦選拔考試。」
「也就是說?」
「所以,意思就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進山藤棒球部。當然,西湘少年聯盟的前輩里也沒有人去那裡。」
航太郎無力地垂下肩膀。看來他在菜菜子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不少調查。菜菜子彷彿窺見了兒子不為人知的一面。
「我找監督問問看吧。」
對於這位名叫大竹博司的少年聯盟監督,菜菜子,恐怕連航太郎也不太信任。倒不是說表面關係不好,作為指導者,確有令人敬佩之處。但讓人在意的是,他對正式隊員和非正式隊員的態度差異很大。作為核心的航太郎確實備受關照,但正因如此,航太郎對無法出場的隊友非常在意,那種彷彿低人一等的氣氛,連菜菜子看著都覺得可憐。
大竹比三十八歲的菜菜子大五歲。諸如必要的端茶倒水、開車去遠征地等事情,以單親家庭為由是不可能獲免的,更何況是從一年級起就得到比賽機會的成員。菜菜子甚至不惜從薪水高的綜合醫院跳槽到周末休息的診所,就為了能幫忙球隊,但回報甚少。每隔幾個月輪到的為監督做便當,真是痛苦無比。當看到像挑食孩子一樣把所有綠色蔬菜都剩下退回來時,心情難以言表。
會費的一半被當作學費抽走,老實說也覺得這做法很曖昧,酒品也不好。雖然有不少家長對他有意見,但大竹確實是個能帶領球隊獲勝的監督。雖然菜菜子懷疑在初中棒球這種級別,勝負是否真的那麼重要,但並沒有家長公開批評監督。菜菜子一直覺得,如果能不牽扯,就盡量不牽扯。
聽到她說要去找監督談談,航太郎似乎也有所觸動。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下定決心似的低聲開口。
「如果……我真的能去山藤,媽媽你怎麼辦?」
「我?我無所謂——」
「我走了也沒關係嗎?是大阪哦?要過宿舍生活哦?媽媽你就要一個人留在這個家裡了哦?」
這體貼的性格肯定是像他父親健夫吧。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這份心意讓她高興,但當然不可能為了自己而不讓他去想去的學校。
「謝謝。不過,我沒關係。航太郎按你自己想的去做就好。」
「真的沒關係?我和媽媽,可能再也沒法一起住了哦?」
「為什麼說再也?」
「因為,要去大阪讀高中,過宿舍生活,畢業後是去職業隊還是上大學雖然不知道,但我想繼續打棒球,那樣的話又得住宿舍吧。那樣的話不就沒辦法和媽媽一起住了嗎?」
航太郎不在的生活,突然帶著真實感湧上心頭。出生那天的情景彷彿就在昨日。尤其是健夫去世後,航太郎就是她生活的全部。秋山菜菜子這個人隨時可以被替代,但航太郎的母親卻只有她一個。
而和這個兒子一起生活的時間,只剩下一年多一點了。菜菜子將突然湧起的失落感,借著灌下啤酒強壓了下去。
「沒關係。我的生活不會變。只是不用給航太郎做飯了,反而更輕鬆。」
航太郎嘴邊浮現出與其年齡不符的成熟笑容。
「知道了。那……能拜託你嗎?那個監督,不太聽我的話。」
「為什麼?」
「誰知道呢。大概他也有想讓我去的高中吧?」
菜菜子一時語塞。一個初中生的指導者,沒道理會無視學生的意願,強行推行自己的想法。
「沒問題。我會好好跟他說的。航太郎你什麼也不用擔心,專心做自己該做的事就好。」
健夫的佛壇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航太郎被報道的報紙和雜誌剪報。
航太郎朝那邊瞥了一眼,喃喃道:「謝謝。」
那個周六,菜菜子看準時機,在球場叫住了大竹。
「監督先生,最近能找時間談談航太郎的進路問題嗎?」
每次和大竹說話,菜菜子都很緊張。剛入部時並非如此,但近年來,連她自己都能感覺到聲音在顫抖。大竹對待學生父親和母親的態度略有不同。不知他本人是否意識到,他對單親家庭的菜菜子,態度總是帶著一種彷彿抓住了對方弱點的傲慢。
大竹說在球場沒法細談,要求一起吃飯。菜菜子既不想被人看到兩人單獨相處,更不想承擔兩人的飯錢,便委婉地拒絕了邀請。
最終,約在周日練習結束後,在一家連鎖咖啡店見面。穿著隊服來的大竹,招呼都沒打就先自言自語道「真想喝啤酒啊」,但菜菜子假裝沒聽見。
各自點的東西送上後,菜菜子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
「航太郎終於表明了自己的意願。只是,他不知道怎樣才能進入那所學校,正在發愁。」
大竹既不表示感興趣,也不看菜菜子,只顧用勺子戳著芭菲。
「是嗎。請問是哪所?」
「是山藤學園。」菜菜子謹慎地開口。雖然做好了被嗤笑的準備,但大竹只是面不改色地喃喃道:「哦,山藤啊。」
不祥的沉默瀰漫開來。大竹小心翼翼地挖著冰淇淋,生怕把頂端奶油上的草莓弄掉。
這人被外界稱為「初中棒球界的名帥」。他帶領西湘少年聯盟十年,多次出戰全國大賽,四年前還奪得過冠軍。當時他教過的孩子們升入高中後遍布全國,幾年後在甲子園接連重逢。
西湘少年聯盟的名字在全國打響,是在出了第一位進入職業隊的選手時。據說自從那位選手在採訪中表示「我棒球的原點是大竹監督的教導」後,縣內各地的有潛力的選手才開始聚集過來。
大竹似乎終於對挖芭菲感到厭煩了,他喝了口冒著熱氣的咖啡,然後搖了搖頭。
「那個,秋山女士。假設順利決定了去山藤,您計算過一年大概要花多少錢嗎?」
這問題完全出乎意料。
「抱歉,我還沒考慮過。」
「我也不清楚具體數字,但聽說山藤很貴。學費一年恐怕就要七八十萬日元。第一年加上入學金、制服費等,大概要一百幾十萬。此外,棒球部的活動費估計也要三十萬。當然,器材費另算。高中棒球,尤其是像山藤這樣的名校使用的器材,和初中根本不是一個檔次。而且真正沉重的是宿舍費。」
「宿舍費……」菜菜子無意識地重複道。大竹無聊似的點點頭。
「雖然我對山藤的制度並不詳細了解。但要照顧正在發育的運動員一日三餐,光是伙食費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恐怕得準備和學費差不多的數額,每月還需要寄生活費。受傷的話,醫療費、理療師費等當然也要另算。還有就是意外地不容小覷的,往返大阪的交通費。」
「交通費?但是住宿舍的話……往返應該沒那麼頻繁吧?」
「那種名校,父母會也很正規。嗯,搞不好每月有一次集會。」
「但是,那是從全國各地招收選手的學校吧?」
「基本上是以關西地區的選手為主。即便如此,其他地區的學生要想敲開那扇門,父母也需要相當大的決心和經濟實力。學校不同,我認識的一個選手的父母,就在學校附近租了公寓。周五晚上下班就開車去公寓住兩晚,再回來,這樣的生活過了三年。」
菜菜子說不出話來。健夫留下的五百萬日元人壽保險,她一分沒動,原本就是留著給航太郎讀高中用的。但如果大竹的話屬實,那這筆錢是絕對不夠的。
她的表情一定相當窘迫。大竹抬眼看了看菜菜子,慌忙補充道:
「不,不過那只是個例子。山藤實際怎樣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說說把孩子送進高中棒球的父母需要怎樣的覺悟。」
「但是,照你這麼說,像我們這樣的單親家庭該怎麼辦?高中棒球豈不是變成只有有錢人家孩子才能玩的了?」
「那個嘛,方法總是有的。」
「比如?」
「最簡單的就是在附近的公立高中打棒球。」
「但那和以甲子園為目標的棒球是兩回事吧?」
「嗯,那倒是。」大竹點了點頭。然後突然從包里拿出萬用手冊,說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太麻煩了,我就直說吧。目前表示想要航太郎的學校有八所左右。」
「誒……?啊,是。謝謝您。」菜菜子條件反射地道謝。
大竹無聊地哼了一聲。
「當然都是想通過棒球招收選手的學校,可以說哪所都有通往甲子園的道路。還是神奈川的學校居多,但東京、埼玉、群馬、宮城等地的學校也發出了邀請。最近好像實行全宿制的話,生源會變差,所以幾乎都是可以走讀的學校,但對於遠道而來的學生,大多會妥善安排寄宿。」
「但是,那樣的話結果還是要花錢對吧。那個,具體是哪些學校發出了邀請呢?我想跟航太郎也說明一下。」
大竹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把手冊遞給她看。上面列著一連串連菜菜子都聽說過的學校名字。同屬神奈川縣的京濱高中、御池大附屬高中、橫濱海成高中等,確實都是有能力挑戰甲子園的學校。
菜菜子拿起手機,想記下列出的校名。但不知為何,大竹似乎不想讓她記。他慌忙合上手冊,目光銳利地盯著她,彷彿這才是正題。
「秋山女士,您知道千葉有一所叫共成學院的學校嗎?」
「啊?不,不好意思,不知道。」
「是兩年前第一次打進千葉縣大會決賽的高中,在全國的知名度確實還有待提高,但正處於迅猛發展的勢頭。棒球界人士沒有不知道的。去年全面翻新了球場,還從福岡的城央高中聘請了監督,大家都說不久的將來肯定能在甲子園出成績。這所學校表示非常希望接收航太郎。」
菜菜子默默聽著這如同學校說明會般的介紹。不明白大竹為什麼突然開始講起共成學院。如果只是發出邀請,和其他學校應該沒什麼不同吧。
大竹彷彿嗅到了菜菜子的疑問,眯起了眼睛。
「是作為完全特待生哦。」
「特待生……?」
「不是普通的特待生。說是負責承擔三年間的學費、宿舍費、伙食費,器材費每年十萬日元以內也包了。因為幾年前出過社會問題,現在即使是私立學校,也不能隨便招收選手了。在這種情況下,這條件算是破格了。這就是我不能在球場談的原因。如果想進軍甲子園,活躍表現,開拓今後的棒球人生,沒必要特地跑去山藤經歷嚴酷的競爭。去共成的話,三年內肯定能至少進一次甲子園。航太郎的棒球人生將由此開拓。這一點我向你保證。而且如果能全免入學,也不會給媽媽您添麻煩。航太郎也會高興的吧?」
大竹臉上露出勝利般的微笑。確實如此。航太郎一定會高興的。既能不給母親添麻煩,又能盡情投入他喜愛的棒球。既有機會進軍甲子園,又連接著未來的舞台。
但是,正因如此。菜菜子絕對無法點頭答應。平時幾乎從不主張自己想法的孩子,主動說了想去山藤打球。首先「給母親添麻煩」這種想法就讓她不悅。哪有父母會覺得兒子賭上人生想做的事情是「麻煩」呢?
大竹那種彷彿乘人之危的態度也讓她很不舒服。他是覺得撒下這點誘餌,對方就會搖著尾巴上鉤嗎?被如此小看,而且似乎因為父親不在而被輕視,讓她火冒三丈。
說到底,大竹為什麼如此極力推薦共成學院?是礙於難以推脫的人際關係,還是為了拓寬今後的門路?但願不是大竹自己能從中撈到好處,但無論如何,似乎並非純粹出於善意。
大竹嘆了口氣,像是要徹底敲定似的說道:
「順便說一下,這事沒必要告訴航太郎本人,他們承諾從第一個夏天起就讓他進入替補席。」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即使實力不足,也會以著眼未來為名,讓一年級就進入替補席。依我看,談判得好的話,連甲子園的替補席都有可能。」
菜菜子差點漏出乾笑。如果象徵這個國家夏天的甲子園,那爽朗的汗水與淚水的背後,盤旋著這些無聊大人們的算計,那孩子們就太可憐了。無論是因這規定而無法進入替補席的三年級學生,還是實力不足卻得到號碼的一年級學生,雙方都同樣會受到傷害。
「那麼,到底要怎樣才能進入山藤呢?」
無聊的開場白該結束了。菜菜子坐直身子,毅然說道。大竹並未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垂下了眉毛。
「順便說一句,這類學校的名額也是有限的。他們不會一直等下去。」
「不好意思。我再問一次。航太郎要怎麼做才能有機會挑戰山藤學園?」
聲音有些嘶啞,手也在顫抖。她絕不是什麼強勢的人。健夫在世時,對外交涉幾乎都交給他,她不習慣這樣吵架般的說話方式。
連大竹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一時從對面的座位上居高臨下般地盯著她,但大概意識到菜菜子此刻不會讓步了吧。他像是放棄似的聳了聳肩。
「要說有可能的話,就是十一月的和歌山縣知事杯了吧。山藤的內田監督每年必定會來看那場比賽。據說如果看到中意的選手,有時會親自打招呼,但很少見。我反正是沒見過那種場面。」
「十一月的和歌山縣知事杯是吧。」菜菜子一邊確認,一邊記在備忘錄上。雖然意識到自己有點多管閑事,但為了航太郎,她豁出去了。
「不好意思,監督先生。請再把剛才那八所學校的名單給我看一下。費用的問題,我們之後再考慮。」
「之後再……」
「首先我想公平地讓那孩子自己判斷。十一月的比賽結束後,我們一定會決定出路。拜託您了。希望您能等到那時。也請這樣轉告發出邀請的學校。」
大竹已經不再看菜菜子了。他一副「隨你便」的樣子扭過頭,揉著自己的肩膀。
和歌山縣知事杯是每年秋末舉行的少年棒球全國大賽之一。在神奈川縣預選賽中勝出的西湘少年聯盟也確定時隔兩年再次參賽,航太郎也一直翹首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
而那個大賽,據說航太郎所憧憬的山藤學園的內田泰明監督會前來觀戰。甚至有可能會來物色選手。是否該將這件事告訴航太郎,菜菜子很是煩惱。
這本身就是令人緊張的全國大賽。她不想給他額外的壓力,而且無論告訴他什麼,航太郎該做的事也不會改變。雖然她也無法完全打消「不如就讓他展現真實的實力,如果真能被看中,到時候自然會有緣分」的念頭,但菜菜子最終還是毫無保留地坦白了。
「聽著,航太郎,你仔細聽好——」
她先告知了目前已有八所學校表達推薦意向的情況以及校名,雖然略去了特待生的話題,但將共成學院的事也如實相告。在此基礎上,她提到了山藤的事。
「聽說內田監督十一月可能會來看和歌山縣知事杯。如果真有機會,大概也只有那時候被看中這一條路了吧。雖然可能性也許不高,但我們就把希望押在這上面吧。航太郎,要加油啊。」
與不覺間情緒激動的菜菜子相反,航太郎顯得異常冷靜。他目光掃過菜菜子展開的筆記,輕聲說道:
「真厲害啊。已經有這麼多高中來聯繫我了。」
「是吧。監督說以後可能還會更多。」
「連京浜都……太厲害了。」
「誒,是嗎?」
「不不,山藤當然是首選,但我原本也是京浜的粉絲。很嚮往那身深灰色的隊服。」
「那,萬一山藤沒有來聯繫,你會去京浜嗎?」
雖然同是神奈川縣的高中,但聽說京浜高中堅持全寄宿制。也以學費高昂聞名,但那就只能下決心了。如果是神奈川的學校而非大阪,去看比賽也會容易很多。
航太郎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筆記。菜奈子本以為他會避免明確表態,沒想到他卻露出溫和的微笑,意外坦率地說:
「嗯。如果去不了山藤,我就去京浜。聽說那裡很擅長培養投手,而且總覺得挺適合我的。」
「是嗎,我明白了。那就這麼定吧。不過,先別告訴監督這事。」
「嗯。保密。現在要集中精神和歌山的大賽。」
「是啊。我總覺得……會順利的。」
「順利?指能去山藤嗎?」
「嗯。覺得你能在甲子園活躍,甚至能進職業隊。」
「哈哈哈。絕對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啦。」 航太郎嘴上這麼說,表情卻充滿了自信。
他的嘴角已冒出淡淡的鬍鬚。在菜菜子眼裡,連這也顯得可愛。
「雖然不知道還能一起住多久,但我們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哦。」
菜菜子坦率地說出了心裡話。
這次航太郎果然沒再搭理她。
十一月的和歌山已吹起冬日的寒風。在這場匯聚全國三十六支隊伍的和歌山縣知事杯中,航太郎所屬的西湘少年聯盟雖不能說一帆風順,但依然挺進了在紀三井寺公園棒球場舉行的決賽。
航太郎對這次大賽傾注了非同尋常的心力。這不僅因為他憧憬的山藤學園內田泰明監督不知何時、會觀看哪場比賽,更因為他深知大賽結果將極大影響隊友們的前途。
不,應該說是西湘少年聯盟的大竹監督如此煽動了他。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去成想去的學校。是能進名校,還是不行,甚至能不能在高中繼續打棒球,都押在這次大賽的結果上了。為了和你一起打球到現在的夥伴們,這次也要拼盡全力啊。」
據說大竹還補上了這樣一句話:
「嘛,就算我不說這些,你也是想去山藤的吧。就算不情願也會拚命乾的吧。」
航太郎後來厭煩地說,大竹當時那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讓人非常不舒服。雖然不會說出口,但和菜菜子一樣,航太郎也對監督抱有疑慮。
「反正我要做的事不會變,無所謂了。」
航太郎說這話時很平靜,但菜菜子心裡卻一片煩亂。她覺得特意在兩人獨處時說這些不太合適,提起山藤的名字也不對勁。更進一步說,她不認為這樣施加壓力能帶來好結果。
事實上,航太郎在和歌山縣知事杯上的狀態並非最佳。或許是因為肌肉類型,他本就是夏季表現更強的選手,天氣變冷狀態就會下滑,但即便考慮這點,他投球的樣子也顯得異常吃力。
儘管如此,航太郎還是一人投滿了所有比賽。從預選循環賽開始,就是六比五、八比六這樣的激戰連連,大竹「也讓低年級投手上場」的承諾從未兌現。
據說在初中棒球這個級別,只要有一個好投手,大多就能組成強隊。「有小航這樣同年級的隊員在真是幸運啊。」 曾有同隊一個嘴快的母親毫不客氣地這樣說過。
當時自己是什麼感受呢?至少不該是優越感。菜菜子自己沒有團體運動的經驗。看到孩子們因最後的大賽失利而哭泣也就罷了,連家長們也跟著一起流淚,總讓她覺得心涼。在那些被氣氛感染、感慨萬千的家長中,她不知該如何自處。
說起來,航太郎倒是同類人。前輩們在最後的大賽中落敗時,在同級生們號啕大哭中,只有航太郎一人茫然地望著天空。或許也跟打線沒有支援、只失一分有關,但隊友中似乎也有孩子調侃他是「冷血的傢伙」。
而在這個和歌山縣知事杯上,航太郎無疑背負著隊伍的某種東西。他一直佩戴的「1」號背號看起來比平時更顯眼。他撕下松香包,投球,又撕下,再投。難得地,航太郎在投手丘上表露著喜怒哀樂。從這個意義上說,大竹施加壓力的方式或許是對的。這是菜菜子第一次看到兒子被擊出這麼多安打,但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享受棒球。
付出終有回報,隊伍挺進了決賽。而在比賽前夜,菜菜子和航太郎被大竹叫去。地點是作為住宿地的和歌山市內一家商務酒店的大堂。
大竹臉上帶著罕見的興奮表情,煞有介事地開口:
「航太郎,能一個人投到這裡,辛苦了。這支隊伍毫無疑問是你帶領前進的。真的謝謝你。」
還不明白在奪冠前這個時間點,大竹為何如此得意,菜菜子不由得和航太郎對視了一眼。
獨自坐在沙發上的大竹像在確認什麼似的點了兩三次頭,依次看向航太郎和菜菜子的臉。
「聽說,明天山藤的內田監督會來觀戰。」
「誒,真的嗎?」 菜菜子不禁提高聲音。大竹像炫耀自己功勞般挺起胸膛。
「消息可靠。不過,先說清楚免得空歡喜,他基本上不是來看航太郎你的。」
「這是什麼意思?」
「有傳聞說,他是來考察對手東淀少年聯盟一個叫原凌介的投手,和擔任隊長的西岡蓮選手。好像已經去看過東淀的好幾場比賽了。嘛,原君確實是本屆大賽首屈一指的投手。」
菜菜子用餘光瞥了瞥航太郎的臉。依然是菜菜子至今仍喜歡不起來的、全隊統一的板寸頭,明明已是秋天,皮膚卻曬得黝黑。他雙唇緊閉成一條直線,俯視著大竹,表情讓人讀不出內心。
當然,他肯定有所感觸。菜菜子知道,航太郎一直很在意那個同年級的叫原的投手。西湘少年聯盟未能參加的八月東京巨蛋大賽上,擊敗眾多強豪奪冠的正是東淀少年聯盟,而在那支隊伍中發揮核心作用的,就是同年級的原。
明天,山藤的內田監督要來看那個投手。菜菜子沒能立刻領會其中的含義,但航太郎似乎瞬間明白了。
「我知道了。」
大竹滿意地眯起眼睛。
「一定要贏啊。不只是贏,更要證明你是個比原那小子強得多的投手。」
「是。」
「為了看某個選手而去觀戰,結果看中了別的選手,這種事常有。職業球探里也發生過。反正大賽之後暫時沒比賽了,放手去投吧。」
「是。」
「如果你真能被山藤看中,我們這也算正式結緣了。以後後輩們進山藤也有個門路。航太郎,要回應大家的期待啊。」
只有最後那聲「是」,菜菜子沒有漏聽其中那瞬間的遲疑。
「話就說到這。今天早點休息吧。」 留下這句話,大竹先回房間了。
只剩兩人的大堂瀰漫著奇特的緊張感。在外面時,航太郎話比在家時更少。他像往常一樣,連句「那我走了」都沒說就朝電梯走去,菜菜子不由得叫住了他。
「等等,航太郎。」
無言轉身的航太郎顯得非常疲憊,菜菜子雖然有點退縮,但覺得不能就這樣讓他回房間。
菜菜子指了指自己拿著的包,只說了一句:「陪我去一下。」 航太郎似乎立刻明白了,雖然厭煩地說了句「適可而止吧」,但還是老實地答應了。
幸好正門旁的吸煙處沒有人。對菜菜子來說,煙就像護身符一樣。因為答應過航太郎,她在家只在陽台抽,而且那也大多是在航太郎睡著後。數量也就一周幾根的水平,來和歌山後還一支沒抽。
即便如此仍無法徹底戒掉,是因為煙草的煙霧裡重疊著已故健夫的氣息。航太郎曾嚴厲地說「那是戒不掉的人的借口吧」,或許確實有這層因素,但無論如何,她不想戒。
通風的吸煙處相當寒冷。明明明天就有重要的比賽,航太郎卻想脫下防風外套遞給菜菜子。
「不,不用。要是你因此感冒,我可要挨罵了。」
「把人帶到這種地方還好意思說。沒事的。我又不冷。」
「好了穿上吧。我也沒事。」
菜菜子用顫抖的手拚命點著煙,背過臉去吐了一口煙。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雖然叫住了他,但並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當然,航太郎也什麼都沒說。
只有菜菜子吞雲吐霧的時間在無盡延長。結果,在沒再交談什麼的情況下,煙很快就短了,菜菜子把它捻滅。
「抱歉。回去吧。」
本以為他會抱怨「這算什麼啊」,但航太郎只是「嗯」了一聲。然後,他茫然地望了望天空,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開口道:
「聽說是個德高望重的人。」
「誒?抱歉,什麼?」
「山藤的內田監督。現役選手也好,OB也好,大家都很尊敬他。你不覺得很厲害嗎?棒球部監督被人尊敬,我有點難以想像。能在那樣的監督手下打球,多好啊。」
航太郎突然的健談,讓菜菜子一時沒跟上。她在腦中反覆琢磨這句話,終於意識到這是對大竹的尖銳批評,忍不住笑了出來。
「航太郎,明天加油啊。」
不知怎的,她很想用力揉揉那個板寸頭。本以為他絕對會討厭,航太郎卻老實地「嗯」了一聲。
菜菜子止不住地高興。
「不用想著為了隊伍什麼的哦。只為了你自己加油就好。」
「我知道。」
「明天是決定你人生的日子啊。」
對於擅自熱血起來的母親,航太郎沒有表現出厭煩,直到最後都坦率地說:「是啊。我會做到不留遺憾的。」
寒冷的北風依舊,但第二天的決賽卻在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下進行。或許因為代表大阪的東淀少年聯盟是夏季全國大賽的冠軍隊伍,作為會場的紀三井寺公園球場看台上,湧入了至今無法比擬的大量觀眾。
在隱約感受到客場氛圍之中,包括菜菜子在內的西湘少年聯盟的家長們,發出了比以往更響亮的助威聲。
倒不敢說全是因為這個,但航太郎的狀態看起來是近期最好的。從第一局到第三局,未讓任何跑者上壘的完美投球。還拿下了六個三振。另一方面,東淀的原君狀態似乎稍欠,西湘少年聯盟在第三局先馳得點,拿下三分。
發生變故,正是在第三局進攻剛結束的時候。本壘後方看台的一角突然騷動起來。
菜菜子的目光被吸引過去,看到了一個眼熟的身影。心臟「咚」地一跳。他比在電視上看到的要矮小得多,年齡大概在五十上下。身著藏藍色運動服和白色防風外套,山藤學園的內田泰明監督站在入口附近的通道上,正對著一位看似熟識的年長男性彎腰微笑。
「哇,好厲害。那個,是山藤的內田監督吧?」
旁邊的媽媽不由自主地問道。
「誒?是嗎?」菜菜子下意識地裝傻,但那位母親的興奮勁並未減退。
「絕對是他!哇,太厲害了。他肯定是來考察航太郎君的。」
「不對吧。是來看君的。」
「不不,絕對是來看航太郎君的。好厲害啊。說不定幾年後,航太郎君就會穿著山藤的隊服,在甲子園投球了呢。」
「等等。那怎麼可能。」菜菜子嘴上這麼說,卻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肯定是因為航太郎從小就心心念念的緣故。兒子身穿左胸綉著「山藤」二字、充滿歷史感的純白隊服,在盛夏的甲子園馳騁的身姿,浮現在她眼前。
自己在這飄飄然個什麼勁兒,菜菜子輕輕搖了搖頭。將視線移回球場,西湘的選手們正在替補席前圍成一圈。航太郎比隊友們高出一個頭。他肯定注意到看台上的異樣了,卻依然專註地聽著監督的訓話。
之後,東淀的原君也恢複了狀態,比賽在兩人的投球較量中繼續進行。從開局就發力投球的航太郎,進入後半程後開始明顯被擊出安打,被一分、又一分地追近,但他罕見地在投手丘上大聲吶喊,在千鈞一髮之際穩住了陣腳。
以三比二迎來的最後一局,也背負著滿壘的危機。雖然是兩人出局,但對方的打者是第三棒的原君。
「啊,不行。看不下去了。」
菜菜子喃喃自語,也不知是對誰說。明明沒什麼信仰,但從第五局結束起,她就一直雙手交握在胸前。
要是平時,她肯定會閉上眼睛,把雙手抵在額頭上。看航太郎不投球的比賽,她還能保持從容,但當他擔任投手,又是膠著比賽時,她幾乎無法直視。
然而,今天她覺得不能移開視線。因為航太郎在全力以赴地投球。又不僅僅是因為這麼簡單的理由。
而是因為,她感覺到,能如此近距離看到航太郎打球的機會,已經所剩無幾了。
面對這位一直存在於意識中的、同年齡的明星選手,航太郎顯得很享受。在幾乎不像初中棒球賽的,全場看台被異常熱氣籠罩的氛圍中,航太郎在2好球後投出的、傾盡全力的直球,被原君目送。
裁判的右臂高高舉起。在原君仰天嘆息的瞬間,菜菜子他們所在的一壘側看台沸騰了。
替補選手們一齊從替補席沖了出來,投手丘上的航太郎瞬間被團團圍住。
在看台上,父母們同樣互相擁抱慶祝,而菜菜子卻一直注視著航太郎的樣子。不知為何,他看起來並不太高興。
在隊友們的包圍圈中,航太郎獨自凝視著另一個方向。菜菜子不自覺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在本壘後方看台、人跡稀少的較高座位上,內田監督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一邊正和看似球隊相關人員的人熱切交談。
有個人正朝內田監督那邊走去。是位社會人棒球選手嗎?一位穿著白底帶紅藍條紋的鮮艷隊服、套著鮮紅色防風外套、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的男子,正對著內田監督低頭致意。
不知為何,那個景象讓她有些在意,但菜菜子甩開思緒,將視線移回球場。被其他選手抱住,航太郎終於也爆發出了喜悅之情。在他從小就夢寐以求的高中監督面前,戰勝了對手投手,贏得了冠軍這個最完美的結果。他沒有理由不高興。
之後,閉幕式結束,身為隊長的航太郎接過冠軍旗,選手們走出了球場。
在父母們的掌聲中,每個孩子臉上都洋溢著自豪的笑容。航太郎也露出了全力以赴後的表情。走出門口時,兩人目光相遇,航太郎罕見地主動微微舉拳示意。
連大竹似乎也很高興。這位通常只在比賽獲勝時,會說些嚴厲的話來讓大家繃緊神經的監督,今天卻難得地毫不吝嗇地表揚了選手們。
尤其是對航太郎的讚美,毫不吝惜。
「今天果然還是靠航太郎。我第一次看到他把鬥志展現得如此淋漓盡致的投球。當然不限於航太郎,大家也都真的非常努力。你們,成了日本第一!今天儘管盡情高興吧!」
大竹這番熱情的話語和孩子們歡喜的呼聲,菜菜子都聽得心不在焉。連航太郎的樣子也無心關注。因為,在西湘少年聯盟選手們圍成的圓圈正對面,她看到了內田監督的身影。
而且,內田監督是和東淀少年聯盟的監督在一起。雖然談不上親密,但顯然兩人是舊識。
被東淀的監督招手叫過去,一名選手走近了他們。當菜菜子意識到那是原君時,她再也坐不住了。
「喂,航太郎。」
好不容易等到會議結束,孩子們的圈子散開的一瞬間,菜菜子叫住了航太郎。她平時在球場盡量不跟他搭話,即使叫了,航太郎通常也裝作沒聽見。
但是,他大概是察覺到了母親的異樣。航太郎雖然一臉詫異,但還是乖乖走了過來。
還沒來得及說「恭喜,真努力」之類的話,菜菜子就湊到航太郎耳邊低語。
「內田監督在那邊。我們過去一下。」
「過去?去幹什麼?」
「幹什麼都行。打個招呼也好,點個頭也行。那邊正好有廁所,我們先過去看看。」
如果會有推薦或特待生的邀請,本該是對方主動提供機會。菜菜子自己也不認為過去就會發生什麼,但她無論如何都想讓航太郎和內田監督見上一面。內心搶先一步做出了反應,覺得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
而航太郎這邊,大概是看到正在接受內田監督指導的原君,也心有所感。他輕輕咬了下嘴唇,沒再多說,不自覺地朝他們談笑的方向走去。
就像看比賽時一樣……不,某種意義上比那時緊張得多。僅僅幾十米的距離感覺異常漫長,走到一半就全身冒汗,口乾舌燥。
航太郎反而鎮定得多。
「您好!」
從三人身旁經過時,他特意停下腳步,摘下了帽子。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背對著他們的東淀少年聯盟監督。
「啊,是秋山君啊。哎呀,你真是個好投手。今天完全被你打敗了。真是服了!」
年齡看來比內田監督大得多,應該超過六十了。東淀的監督像個爽朗的老爺爺一樣,和氣地拍了拍航太郎的右肩。
內田監督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他表情嚴肅得令人不敢直視,緊緊盯著航太郎。
航太郎並未察覺。他站得筆直,和東淀的監督說著話,對旁邊的原君使了個眼色,結果連瞥一眼內田監督都沒能做到,就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內田監督像是忍不住似的叫住了他。
「啊,稍等一下——」
航太郎的背微微震動了一下。他怯生生地轉過身,「是」的聲音完全變了調。
內田監督仍然是一副嚴肅的表情,但過了一會兒,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微微點了點頭,突然看向菜菜子。
「您是母親嗎?」
並排站在一起,身高的差距就明顯了。在同時代女性中,菜菜子絕不算矮,但內田監督的視線比她還要低些。
正因如此,才更感懾人。或許只是「山藤學園棒球部監督」這個頭銜帶來的濾鏡,但內田監督的目光銳利得前所未有。彷彿能看透人心。
菜菜子本想故作平靜,但「是,是的」的聲音也變尖了。內田監督終於露出了白色的牙齒,指了指附近人少的地方。
「能稍微聊幾句嗎?」
說實話,「來了!」的心情更佔上風。她沒有把握不把這句話說出來。不由得看向航太郎的臉。抑制住急切的心情,菜菜子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於是,在移到陽光柔和的草坪上後,內田監督重新用嚴厲的目光看向航太郎。
「從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一瞬間,冰冷的寂靜流過三人之間。對發出「誒……?」的呆愣聲音的菜菜子,內田監督露出無力的微笑,進一步追問航太郎。
「我不會向任何人報告,說實話沒關係。」
即使如此,航太郎還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放棄了什麼似的嘆了口氣。
「大賽開始前一點點。」
「跟誰說過嗎?」
「不,沒有。」
「這樣啊。那可能有點缺乏意識了。當然,沒能察覺到的監督和教練也有問題,但已經是初中生了,首先得自己保護自己。我知道奪冠了很開心,閉幕式和會議也很多,但投手最該做的事情,你還沒做吧?」
說著,內田監督用手指「叩叩」地敲了敲航太郎的右肘。意思是應該先冰敷吧。
是懊悔,還是害怕,航太郎沒再回答。內田監督恢複了柔和的表情,像是重新開始般問道。
「你當然打算高中繼續打棒球吧?」
「是的。」
「這樣啊。那,就更要好好做好自我管理了。『為了團隊』、『為了夥伴』之類的借口是不行的。我最討厭『犧牲』這個詞。一個選手的棒球生命,更進一步說,他的人生,不該為了區區高中棒球而被毀掉。」
「自己的身子得自己保護才行啊。」最後他又重複了一遍,但終究沒有說出菜菜子他們最期待的話,內田監督慢慢走回了東淀少年聯盟那兩人等待的地方。
目送著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後,菜菜子嘆了口氣,抬頭看向航太郎。
「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完全不知道航太郎手肘受傷了。說到底,菜菜子連「手肘疼」是什麼感覺都不太清楚。手肘疼了還能投球嗎?能像這樣獨自投完全場,帶領隊伍奪冠嗎?
航太郎彆扭地碰了碰鼻子。
「沒那麼嚴重。沒到不能忍的程度。」
「可都被內田監督看穿了。」
「是吧。果然厲害。」
「不,這不是厲害不厲害的問題。是不是在懂行的人眼裡,一看就知道的程度?」
「不。不是那樣的。實際上我們監督就沒發現。」
「那倒可能……」菜菜子嘀咕道,航太郎開心地瞥了她一眼,活動著肩膀,仰頭望天。
「嗯——,果然還是不行啊。我,真的好想去山藤打棒球……」
菜菜子一時語塞。明明還沒到放棄的時候,肯定還有其他途徑,該說的話或許有很多,但她覺得外行的自己若是冒失開口,反而會更傷航太郎的心。
「對不起,航太郎。」
最終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句。航太郎眯著眼,歪了歪頭。
「什麼?」
「手肘的事。媽媽也沒能察覺到。」
內田監督雖然也批評了航太郎和隊伍的指導者,但並未對菜菜子說任何責備的話。
但是,自己毫無疑問也是同罪。因為,菜菜子是有所察覺的。她知道航太郎在整個大賽期間都投得很辛苦。她忍不住責備自己,沒能想到那並非狀態不佳,而是源於手肘的疼痛。
航太郎用受不了的眼神看著菜菜子。
「沒理由讓媽媽道歉。而且,內田監督有個地方誤會了。」
「什麼?」
「我並不是為了隊伍勉強自己。是為了我自己。想到內田監督可能在看著,我只能拚命投。結果,被看穿了啊。不過,該做的都做了,沒什麼遺憾。」
話中透出了不甘。即便如此,還是不能冒失地多嘴。想著總之得先給他冰敷,菜菜子默默地摟住了航太郎的肩膀。
就在兩人準備返回隊伍時,有人叫住了他們。
「啊,太好了。秋山君,你在這兒啊。」
回頭看向從背後走近的男人,菜菜子輕輕吸了口氣。用熟絡的語氣搭話的,是剛才在看台上和內田監督打招呼的那個年輕男子。
湊近看,防風外套的紅色更加刺眼。曬得黝黑的皮膚,襯得牙齒很白。眉毛也修整過。這位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的男子,緩緩將視線從航太郎移到菜菜子身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您是母親嗎?」
對於這個問題自己是如何回應的,菜菜子記不清了。男子遞來的名片上,印著一個陌生的校名。
『希望學園中學·高級中學 體育教師——』
不知為何,她先看到了「大阪府羽曳野市」的學校所在地,最後才映入眼帘的是用較大字體印刷的本人姓名。
『佐伯豪介』
接過名片的手在抖,「那個,呃……」的聲音也在抖。佐伯身穿隊服這件事從意識中飛走,她甚至冒出了「陌生的體育老師為什麼要叫住我們」這種荒唐的念頭。
佐伯一直直視著菜菜子微笑。從他的表情能感受到滿滿的自信,這讓她心生警惕。
「我是在大阪的希望學園擔任棒球部顧問的,名叫佐伯。突然叫住您,實在抱歉。」
「不,那個……您客氣了。」
「抱歉。我想您時間也緊,我就直說了。航太郎君的升學去向,已經決定了嗎?」
「誒?那個,那是……」菜菜子語塞,航太郎代她毅然回答道。
「還沒決定。」
佐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是有想去的學校嗎?」
「也沒有。」航太郎立刻答道,菜菜子慌忙打斷。
「不,你等等。航太郎。為什麼這麼說?」
「沒事的。沒關係。」
「什麼叫沒關係,可是你——」
這是第一次有高中相關人員直接來打招呼。雖然她也想剋制,覺得可能只是自己太激動了,但更多的,是覺得與這位佐伯的相遇,彷彿命中注定。
正因如此,該說的事必須好好說清楚。帶著近乎祈願的心情,菜菜子冷靜地開口。
「這大概關係到航太郎的未來。」
佐伯饒有興味地看著母子倆的互動。即便如此,在確認航太郎沒再說什麼後,他像是斷定般說道。
「莫非是山藤嗎?」
表情雖然依舊柔和,但似乎很確信。菜菜子和航太郎都無法立刻回答。
佐伯不等他們回答,便繼續說道。
「不,這個我就不問了。總之,我們無論如何都希望秋山君能來我們學校。我們從聯賽開始就一直關注你的投球。我們學校原本是女校,那時叫北陵女子高中。變成男女同校、校名變更才六年左右,棒球部的歷史也一樣。這一兩年在大阪和近畿大會也取得了一些成績,但還說不上是全國強校,我想神奈川縣的秋山君大概連名字都不知道吧。」
「不,我知道。」航太郎不自覺地開口。他小時候算得上是個高中棒球通,這幾年間的動向大概也在菜菜子不知情的情況下了解著。
佐伯意外地抿了抿嘴。
「這樣啊。那太好了。那麼,我就對秋山君不繞彎子了。希望你能和我們一起打棒球。希望學園將在男女同校第十年,也就是四年後,正式以進軍甲子園為目標。你也知道,大阪是激戰區。現在雖然是山藤的天下,但也不是總輕鬆取勝。有實力的學校不斷湧現,我認為我們也是其中之一。優秀的選手也開始聚集,特別是創部第十年的三年級,也就是秋山君這一屆,我們正將招生的網撒向全國。」
佐伯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本來可能難以啟齒的話。他知道這最能打動航太郎。
果然,航太郎的肩膀微微顫抖,第一次主動提問。
「都有些什麼樣的選手會來?」
「雖然還沒正式決定,不能細說,但我想關東地區的少年聯盟也會來一位。應該也有不少你比賽過的選手。對了,比如剛才比賽過的東淀少年聯盟的隊長——」佐伯說到這兒,航太郎插嘴道。
「真的嗎?西岡君也來?」
佐伯自豪地挺起胸膛。
「啊。他也會來我們這裡。」
「這樣啊。那有點厲害。原來如此,之前還聽說西岡君要去山藤的。」
航太郎像失了魂似的喃喃道。東淀少年聯盟的隊長西岡蓮這個名字,菜菜子也知道。比賽開始前就有其他媽媽在傳,更重要的是,剛剛結束的決賽中,航太郎頻頻被他擊出安打。如果是那位選手要去的學校,或許真的能挑戰甲子園。
彷彿不想讓明顯心動的航太郎溜走,佐伯語速加快,連珠炮般說道。
「如果通過球隊監督更方便,我們可以那樣做;如果母親您願意作為聯絡人,那對我們更有幫助。如果可能,也希望您能來參觀我們的訓練和設施,但如果秋山君有來希望學園打棒球的可能性,希望能儘早告知我們。」
「那個,這是說……」
「當然,我們不會以普通選手的條件來邀請。我們想以我校所謂的『特別特待生』待遇,招攬令郎入讀。」
一口氣說完這些,佐伯不緊不慢地歪了歪頭。
「雖然非常失禮,但我也略微耳聞您家裡的情況。如果是特別特待生,入學金、學費等可以全免。本來按規定,宿舍費學校方面是不能負擔的,但我們可以通過某種方法解決。您看怎麼樣,母親。雖然要和身在神奈川的您分開,但能否請您相信我們,將寶貴的兒子託付給我們三年?」
坦率地說,感覺並不舒服。孩子的出路與家庭環境無關。沒有父親,經濟拮据,這固然是嚴峻的問題,但大人以此作為王牌,總讓她感到難以釋懷。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但我無法立刻答覆。」
「這個我明白。但是,母親——」
「我明白。是說名額有限,對吧?其他學校也有類似的提議,我知道。無論如何,我想讓他好好考慮,所以,假設這孩子決定去貴校的時候,如果那個名額已經滿了,是否還能允許入學呢?」
「那當然可以,但是——」
「那麼,請允許我們之後再聯繫您。我會儘快答覆,但不會要求您一定等著。」
菜菜子正想鞠躬,航太郎輕輕抬手制止了她。
「不,沒關係。媽。」
「什麼叫沒關係,可是你——」
航太郎微笑著安撫有些激動的菜菜子,向佐伯低下了頭。
「我,願意去希望學園。」
「誒,真的?」連佐伯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但不再多看看訓練,聽聽前輩的話比較好嗎?這畢竟關係到你的未來。像你母親說的,再好好考慮一下比較好吧?」
航太郎嘴邊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成熟笑容。
「但是,會有很多優秀選手聚集,對吧?能打敗山藤,去甲子園,對吧?」
「當然,我們是抱著這個目標組建隊伍的。特別是秋山君這一屆,我們打算用三年時間好好打造。」
「那麼,我願意去。在更高水平的地方打棒球,進軍甲子園,高中畢業就進入職業隊,是我的夢想。」
航太郎的眼神像是下定了決心,但即便如此,還是太過倉促。菜菜子拒絕當場答應。
佐伯也表示理解,和菜菜子交換了聯繫方式,留下一句「改天我們再聯繫」,便離開了。
直到佐伯的背影消失,兩人都沒有說話。菜菜子並沒有特別希望航太郎去哪所學校打棒球。能去山藤學園當然好,神奈川的高中也好,本地的公立高中也罷,甚至不打棒球,只要是本人所願,她都願意支持。
「你到底怎麼想的?」
但是,正因如此。她無法相信航太郎會願意去一所至少到今天為止連名字都沒聽過、當然也從未從他口中提起過的高中。這看起來不過是因為沒得到山藤的邀請而自暴自棄。
同樣目送著佐伯的背影,航太郎像做了壞事被抓到的孩子一樣,做了個滑稽的動作。
「特待生的名額,一所學校只有五個哦。」
「所以呢?」
「能給出其中一個名額,我覺得是件相當了不起的事。特別是在大阪這樣的激戰區,這好像是用來招攬有潛力選手的手段。把特待生名額分配給可能去競爭對手學校的大阪本地選手,才是真正的慣例。」
航太郎想說什麼,菜菜子完全不明白。
「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們對我抱有很大的期待。」
「那不是當然的嗎?你可是剛剛在全國大賽奪冠的投手。不,我不是說這個,航太郎,你其實是為了我才想接受剛才的提議吧?」
「這又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是不是不想在錢的事情上給我添麻煩?我絕不允許你這樣做。你爸爸,還是留了足夠這些錢給我們的。」
航太郎像是受不了似的皺起眉頭。
「不是那樣。怎麼可能。媽媽你可能不知道,希望學園現在是全國範圍內備受關注的高中。」
「是嗎?」
「嗯。剛才那位佐伯監督,從高中時代就是有名的選手,聽說如果不是受傷,應該能進職業隊的。大學和社會人時期也作為主力活躍,但據說某天突然退役,考取資格後成了高中棒球的監督。」
「你知道得挺詳細嘛。」
「我啊,可能比媽媽想的要更像個高中棒球通。」航太郎笑出聲來,然後像是說服自己似的點了點頭。
「我想接受那個人的指導。希望學園這名字是不太酷,但在那所學校打敗山藤,也不錯吧?」
即便如此,佐伯不也沒指出航太郎手肘疼痛的事嗎?菜菜子雖然自知沒立場說,但仍無法釋懷,但航太郎像是拒絕再被追問似的聳了聳肩。
「回去吧。真的有點冷了。」
說完,航太郎先邁開了步子。望著他的背影,菜菜子試著想像他穿上希望學園隊服的樣子。
那套紅色很顯眼的現代風格設計,感覺並不適合他。
回到家後,又或是過幾天睡醒後,菜菜子原本期待著航太郎會來說「那天的事是一時糊塗」。
察覺到自己的這份心思,菜菜子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希望學園這所高中並沒有什麼好印象。
說不定,她這個人比自己以為的要更保守。比如,即便不是山藤,哪怕是菜菜子也知道名字的京濱高中或橫濱海成高中,她大概也會坦然接受。但她無法想像讓兒子穿上那套花哨的條紋隊服。
她像祈禱般打開網路,在搜索框輸入「希望學園」或「希望學園 棒球部」,也未能得到讓人興奮的結果。反而看到許多負面評價,諸如不擇手段地招攬選手、不合時宜的超長練習時間、強制剃平頭、宿舍生活和上下級關係的嚴苛等等。雖然理智上明白網路言論就是這樣,但心情依然無法開朗。
至少,如果那是航太郎真心嚮往的學校,菜菜子也確實有笑著支持他的心情。雖然本人否定說「怎麼可能」,但無論怎麼想,他顯然是被佐伯說出的「全免」這個詞打動了。
菜菜子想盡辦法試圖勸他改變主意,但航太郎的心意,正一點點、確確實實地向著希望學園傾斜。
比往年更冷的冬天來臨,轉瞬間新的一年到來,當臨近與佐伯約好「務必在那之前給出答覆」的春天時,菜菜子的焦躁達到了頂點。雖然自知這近乎無理取鬧,但到了這時候,她甚至對大阪這座城市本身都產生了厭惡,電視上一有搞笑藝人說大阪話,她就會下意識地換台。
她曾想過,要把這種心情好好說開。打算在講明一切之後,如果航太郎依然想去那所學校,到那時她再坦然接受。
然而,在菜菜子下決心之前,對方先出手了。
「今天有人打電話到家裡來了。」
三月的一天,菜菜子從工作的醫院回來,航太郎主動跟她搭話。臉頰微微泛紅,表情也很放鬆。看起來心情好到菜菜子記憶中幾乎沒有過,她放下行李,歪了歪頭。
「電話?誰打的?」
「西岡蓮君。」
「西岡君……啊——」
「中計了」,這是她最先想到的。西岡蓮君,就是在和歌山縣長杯決賽中對戰的東淀少年聯盟的隊長,據說是已確定升入希望學園的選手。那個孩子打來了電話。肯定是佐伯告訴他的聯繫方式。目的只可能有一個。
「西岡君,是大阪那個孩子吧?他說什麼?」雖然是明知故問,但菜菜子還是冷靜地問道。
航太郎顯得異常害羞。
「那個,被他拚命說服了。說秋山君也來希望學園吧,和我們一起去甲子園吧。」
「我們?」
「嗯。西岡君知道很多信息。好像果然是大阪的選手居多,但也有很多連我都知道名字的選手。當然不光是少年聯盟,聽說從少棒、小馬聯盟也有不少國家級的選手會來。感覺他們是真的瞄準了創部第十年的甲子園。」
「好厲害。」
「好像還有拒絕山藤邀請要來的孩子。西岡君說他也是。雖然山藤也找過他,但因為不是特待生就拒絕了。聽說同隊的原君是特待生待遇,他氣得要命,用關西話大罵了一通。」
航太郎說著笑了起來,表情晴朗暢快。即便如此,菜菜子對佐伯利用孩子來說服的做法仍有疑問,但也不至於想打擊航太郎的積極心態。
她不經意間看向佛壇上的遺像。無論何時,健夫總是悠閑地笑著。把這麼艱難的事丟給最愛的妻子,自己倒輕鬆。
「沒辦法。那,總之先去看看好了。」
看著笑容滿面的健夫,菜菜子也不由得笑了。
「看看?去哪裡?」
「那還用說,當然是大阪啊。不實際去看看希望學園這所學校,什麼都談不了吧。」
「不用啦,那種事。我一個人去就行。」
「啊?那怎麼行。我也要去。」
「哎,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呢。」航太郎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表情倒也不是不樂意。
去大阪,還是航太郎上幼兒園時家庭旅行以來的第一次。那時還在世的健夫勁頭十足,排了這個又排那個行程,菜菜子只要跟著就行。
健夫去世後,雖然因球隊遠征去過外縣,但母子倆從沒一起旅行過。其實想坐新幹線,但想到今後用錢的地方還多,就選擇了夜行巴士。
對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航太郎來說似乎很擠,菜菜子心生歉意,但本人似乎並無不滿。反而因為能去參觀希望學園而興奮得兩眼放光。
零點過後從橫濱出發,九點前到達難波。事先聯繫好的佐伯說「希望十三點以後到球場」。在路過的快餐店吃了早餐,時間還很充裕。
「難得來一趟,要不要租輛車?」
看著一大清早就幹掉三個漢堡的兒子,菜菜子既吃驚又無奈地提議。「行是行。在這種完全不熟的地方開車沒問題嗎?」航太郎看也不看菜菜子地問道。
確實,她對大阪這座城市並不熟悉。雖然從地圖上確認了希望學園所在的羽曳野市在大阪南邊,但為了去那裡,該在梅田下車還是難波下車換乘巴士,她也不知道。
即便如此,她也習慣了開車接送球隊,對自己的駕駛技術還是有信心的。
「嗯,時間還多,慢慢開總沒問題吧。天氣又好,開車去吧。」
用手機找到便宜的租車公司,通過網路預約租了輛小車,還打了九五折。設好導航,戰戰兢兢地發動了車子。倒不覺得交錯而過的車開得特別猛,但握著方向盤的手還是因為不熟悉的「なにわ」(註:大阪地區車牌「浪速」)車牌而冒汗。
不過,租車還是正確的決定。既能多少感受一下陌生的大阪,又幸好趕上晴空萬里,這比什麼都好。
途中在便利店買了飲料,雖然算不上聊得熱火朝天,但也沒有尷尬的沉默,大約一小時就到了羽曳野。
時間還早,就把車停在學校附近的高地上,俯瞰街景。和想像的街市有點不同。或者說,感覺是陌生的風景。
這是她人生中不太常見的景色。雖然是第一次來,理所當然,但違和感難以消除。是河流的流向和想像中不同嗎?感覺不到前方有海。
兒子要獨自在這座城市生活了。當然會非常不安,但心情沒有變得那麼憂鬱,肯定是因為天氣溫暖,天空湛藍。萬一此刻是烏雲低垂,或者從山上刮下冷風,對城市的印象一定會完全不同。
沿東西分隔石川這條河的岸邊,種著一排櫻花樹。那些樹正盛開著絢爛的花朵,肯定也與此有關。
「是個好城市啊。我喜歡。」
像是要揮散這幾個月來的煩悶,菜菜子斷然說道。航太郎抬眼看了看這樣的菜菜子,說了句意想不到的話。
「媽,你可以和池田先生結婚哦。」
「哈?什麼呀,突然說這個。」
「你為了我,一直沒再婚吧?以後你可以按自己喜歡的方式來了。過你想過的生活。」
池田豐樹,是已故健夫的朋友。早早離婚的池田在健夫生前就常來家裡玩,健夫去世後也一直支持著菜菜子母子。
沒有過明確的表白,也沒有正在交往的自覺。雖然確實是特別的存在,但她一直避免去正視,那究竟是作為一個男人,還是作為亡夫的朋友。
無論如何,菜菜子沒有和池田在一起的念頭。至少,現在這個時機不可能。
因為,菜菜子心裡有著完全不同的打算。
「那,我明年也搬到這裡住。」
一瞬間的沉默後,航太郎的臉皺成了一團。在他開口之前,菜菜子連珠炮似的繼續說。
「你說可以過我想過的生活,對吧?那,我也要住在這座城市。幸好我的工作哪裡都能做,和你住不住宿舍沒關係。往後三年,我想住在航太郎附近。」
航太郎臉上困惑的表情,變成了哭笑不得的笑容。明明直到剛才還沒有這個念頭。果然是因為天空清澈湛藍。
「隨你便?」
航太郎嘟囔道。
不用你說,我當然會隨我自己的便。
附近明明看不到櫻花樹,卻不知從何處飄來了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