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11 ·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全一冊
第1節
其實,我本想生個女兒。
夢想著能挽著胳膊一起逛街,被旁人誇讚像姊妹花。或許是因為我自己在女人堆里長大,從小想像的未來便是這般模樣。
倘若十七年前的那一天,從我肚子里出來的是個女孩,我的人生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呢?
這念頭如今冷不防地掠過心頭。
地動山搖般的巨大聲響將秋山菜菜子拉回現實。她方才完全走了神。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慌忙將視線投向右手邊的記分牌。
八月十五日,下午一點──。
阪神甲子園球場的一壘側阿爾卑斯席,正暴露在殺人般的熾熱陽光之下。
眼前的一切景緻都顯得白晃晃的。歡呼與吶喊聲層層疊疊,彷彿要將人的身體壓垮。
第一輪比賽時,我們也是在一壘側看台助威,但那場比賽是下午四點半開始的第四場。而且因為前面的比賽拖延,比賽中途看台便已被陰影籠罩。
我記得,當時對手隊伍的應援看台暴露在盛夏的西晒下,被烤灼成刺眼的紅色。我還曾遙想那些從遙遠的北海道趕來、素不相識的對方選手的母親們,心生同情,覺得她們真不容易。
與幾天前截然不同的強烈日光,曬得她腦袋深處一直昏昏沉沉的。或許正因如此,她花了一點時間才反應過來那句「喂……都說等等了,秋山女士!」是在叫自己。
「呃……?啊,是!」
菜菜子幾乎要跳起來似的慌忙應答。周圍是一片穿著同樣粉色T恤的人群。
站在最前排右端、比誰都用力敲打著擴音器的西岡宏美,一臉受不了似的聳了聳肩。
「你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打起精神來呀!航太郎要上場了!」
這句話刺痛了菜菜子的心,她險些又失了神。稍後傳入耳中的,是一壘側阿爾卑斯席上瀰漫的嘈雜聲。緊接著,對手應援席的管樂隊開始大肆演奏,似乎要壓倒這嘈雜,而在那之下,菜菜子彷彿聽到了本不可能聽見的蟬鳴。
為了鎮定心神,菜菜子再次將目光投向記分牌。
延長賽第十一局上半,四比四平。
局勢緊張到了極點。但對菜菜子而言,比賽結果如何都無所謂了。雖然這話對隊友們的父母打死也不能說,但這兩年四個月里,她甚至曾心生怨恨。即使球隊今天敗北,菜菜子大概也不會太在意。但是……
「來了。」
身旁坐著的馬宮香澄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菜菜子的手。菜菜子雖然感覺心口像被猛撞了一下,反而「絕不能哭」的念頭讓她恢複了冷靜,她也緩緩將目光投向場內。
身著「18」號球衣的航太郎從替補席沖了出來。
未能進入大名單的三年級學生們,向著航太郎發出巨大的聲援。對他們而言,甲子園同樣是特別的地方。地方大賽時替補席能坐二十人,可到了甲子園,不知為何只能坐十八人。這意味著有兩人會被刷下來。聽到包括這些孩子在內的隊友們毫無芥蒂的聲援,菜菜子感到無比欣慰。
航太郎向乾燥的土地行禮後,跑向投手丘。兒子被賦予的任務是所謂的「傳令」。在高中棒球中,教練不允許進入場地。因此,由一名替補隊員負責傳達替補席的指示。
「看來他很開心呢,小航。看背影就看得出來。」
香澄低聲說著,對菜菜子露出微笑。儘管她心裡肯定也百感交集,但她的笑容中並無譏諷之意。
「是初次登場呢。」
「嗯?」
「第一輪比賽他沒上場嘛,所以秋山航太郎選手,這才是他的甲子園初次登場。瞧他多耀眼啊。」
香澄是少數了解菜菜子對高中棒球複雜心情的人之一。在家長中,可以說是唯一的一個。
「嗯,謝謝。因為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那孩子穿隊服的樣子了。得好好烙印在眼裡。」
「誒,為什麼?小航大學不是還會繼續打棒球嗎?」
「不。我覺得他打算高中就放棄棒球了。雖然我不太懂那孩子在想什麼,但我有這種感覺。」
菜菜子故意說得含糊其辭。航太郎以前無論學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唯獨從小學一年級開始的棒球,他幾乎沒說過「不想練了」。至少在他升入高中前,菜菜子一次也沒聽他說過。
然而,就在夏季地方大賽即將開始前,航太郎卻主動對她宣布:
「我的棒球就到此為止了。」
那時,他剛贏得了大阪府大賽的替補席名額,意氣風發地從棒球部宿舍回家省親。
「什麼意思?是說高中棒球嗎?」
「不是啦。是棒球本身。」
「為什麼?你大學不是打算繼續打嗎?」
「這樣就夠了吧。努力到這裡已經足夠了。半吊子地繼續下去不適合我。高中棒球我會堅持到最後,老爸也會認可我的吧?」
他雖然說得嘻嘻哈哈,但話語中能感受到他的決心。
「可是,要是那樣的話你以後怎麼辦?拿掉棒球,你豈不是什麼都不剩了?」當菜菜子這麼說時,航太郎用調皮的眼神看著她,哼了一聲。
「老媽說這種話可不行哦。不過嘛,沒事的。我不會說什麼『為了讓你輕鬆點我就去工作』這種話。雖然還不知道具體會怎樣,但我打算上大學。我想當高中棒球的教練。我覺得,像我這樣通過棒球經歷過酸甜苦辣的人當指導者挺好的。那些一路精英到底的人當教練最差勁了。所以,嗯……與其說是放棄棒球,不如說是暫時把『正經的棒球』封印起來的感覺。」
就在不久幾年前,不管問他什麼,他都只會回一兩句「啊」、「嗯」、「沒什麼」、「普通」、「還行」、「肚子餓了」之類的話。不知從何時起,那個航太郎已經能說出這麼長的一段話了。
雖說如此,菜菜子倒也並非因此感慨獨子的成長,而是感覺到母子之間某種東西彷彿顛倒了過來。
她一時被這種變化分了心,以至於沒能立刻指出航太郎違背了「大阪腔我可以接受,但絕對不許叫我『老媽』」這個約定。
聽說烈日下的甲子園投手丘,比應援看台還要再熱上幾度。航太郎此刻正鑽進那些個位數背號的正式隊員圍成的圈子裡,商量著什麼。
延長賽第十一局,對方進攻。一人出局,二、三壘有人。
菜菜子到最後也沒把棒球規則搞得太明白,但即便如此,她也明白此刻是大危機。
但航太郎一定樂在其中。當然,他的聲音傳不到這裡,身影也小如豆粒,但菜菜子就是知道。畢竟這是她從小學一年級起就一直看著的、身穿隊服的航太郎。想到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目睹這番身影,她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圍圈鼓勁的時間相當長。在一位裁判的催促下,航太郎最後拍了拍後輩王牌投手的背,終於要離開投手丘了。
就在這時,一股強烈的衝動從菜菜子心底湧起。
「不行,不行……」自製的念頭的確存在,但菜菜子卻無法抑制自己的情感。
「航太郎——!」
菜菜子大聲喊齣兒子的名字,其他家長都驚訝地回過頭來。
航太郎入學時收到的那本十幾頁的棒球部父母會須知里,寫的凈是禁止事項。
· 禁止打遮陽傘
· 禁止吃零食
· 禁止戴帽子(除學校指定應援帽)
· 太陽帽僅限白色
· 補充水分需與選手同步(如比賽中的局間)
· 禁止直接向教練搭話
· 在球場就座時,按三、二、一年級順序自前排起緊密就座
· 後輩家長需待所有前輩家長就座後方可入座
凈是些她覺得無聊的規則,為此她曾多次提出意見。
但是,在這個環境里待了兩年多,經歷了種種辛酸與甜蜜,現在的她多少能理解一些了。高中棒球界里,所謂的「麻煩家長」比比皆是。或許確實有必要用規則加以約束。
其中也包括這一條:
· 比賽中禁止個人隨意喊叫。聲援需聽從應援團的指揮。
一瞬間,這條規則被拋到了腦後。「喂!秋山女士,你在幹什麼!」擔任父母會會長的,球隊隊長西岡蓮的母親宏美,漲紅著臉從前排轉過頭來提醒她,但菜菜子置若罔聞。
「太惹眼了,希望你別這樣。」——這也是以前不知何時被其他家長提醒過的話。但菜菜子甚至從包里取出了亡夫的遺像。
她將相框高高舉起,索性豁出去了,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航太郎——!加油——!加油啊——!」
這喊聲理所當然地被淹沒在包圍著甲子園的巨大歡呼聲中。
然而,就在返回替補席的前一刻,航太郎卻朝這邊望了過來,彷彿真的聽到了菜菜子的聲音一般。
一同生活了十八年,絕不會看錯。那孩子肯定看見我了。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
母子間的種種回憶如走馬燈般閃過腦海,最終定格在航太郎還是初中生那年,決定要來這所高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