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7 · 田舍兄妹? 1
第6章 雨後小故事
之後幾天,許有希經常來。
三個人打遊戲成了日常。有時候也拉著許雪——許有希拉,張雅也跟著拉。許雪每次都來,來了就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或者看著我們。
客廳的窗戶朝西。下午的時候,陽光會斜著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光影。許雪坐的那個位置,正好在光影的邊緣。光落在她肩膀上,又慢慢移開。有時候光線太強,她會眯起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細細的一排。
我邀請過她一起玩。
「沒興趣。」
她每次都這麼說。
但下次還是會來。有時候我從廚房出來,會看見她。她就坐在那兒,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藍幽幽的。聽見腳步聲,她會抬起頭,看我一眼。然後又低下去。
……這個人到底是來幹嘛的。
算了。反正不關我事。
有時她們會送些新鮮蔬菜過來,說是親戚給的,那些菜用塑料袋裝著,袋子上還掛著水珠,在午後的光線里亮晶晶的。
四個人一起吃晚飯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我的廚藝比不過許雪,但打打下手還是可以的。切菜的時候她會站在旁邊。也不說話,就是站著。
廚房裡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油鍋滋滋響。水龍頭開著,嘩嘩的。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反而讓人覺得安靜。
有一次我切著切著,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目光撞上,兩個人都沒動。然後她先移開了,看著窗外。
窗外什麼也沒有,只有晾著的衣服在風裡晃
喜歡的作家出新書了。
手機地圖上查了查,只有縣裡那家書店有賣。
吃完晚飯。張雅窩在我懷裡看動畫。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黃黃的,很暗。電腦屏幕的光一閃一閃,在她臉上跳。窗外傳來夏天的蟲鳴,一聲一聲的,很響。
「明天下午我去趟縣城。你去嗎?」
「不要,外面好熱。」
果然是這個回答。雖然張雅最近和許有希她們熟了些,但還是很少出門。
「我就去買本書。晚上之前回來。」
「好~」
「有要帶的東西嗎?」
她往後靠了靠,仰起頭看我。
「嘻嘻,哥哥回來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
我揉了揉她的頭。她眯起眼,像只貓。頭髮軟軟的,蹭在手心有點癢。
這種日常,大概會一直持續下去吧。挺好的。
第二天下午四點多,太陽的溫度降了些。天還是亮的,但光線已經沒那麼白了,帶點黃昏前的暖調。雲在天邊堆著,厚厚的一層。
公交班次很多。沒等多久車就來了。
走進車廂。混雜著各種味道——汗味,香水味,還有誰帶的小吃的油膩味。我選了個靠窗的座位。窗戶開了條縫,風吹進來,好受些。
窗外的樹一棵棵往後退。
車上的屏幕在放古鎮的宣傳片。畫面里是夜晚的河,兩岸掛滿燈籠。我在網上看過,那兒的夜市在這一帶很出名。夏天還會放煙花。
有機會帶張雅去吧。她應該會喜歡。
公交車在古鎮停下。這一站上車的人很多,車廂很快擠滿了。我往窗邊靠了靠,盯著外面的景色發獃。
天邊的雲比剛才更厚了,顏色也深了些。
有什麼東西往這邊靠過來。
轉過頭,一個女生握著扶手,臉色煞白。身體晃晃悠悠的,站著都很勉強。額角有冷汗,細細密密的,在窗外的光里有點亮。
標準的暈車展開,我可不想被這個女生吐一身。按套路,接下來應該——
我站起來。
「坐我這裡吧。」
「唉?」
她沒反應過來。我示意她快坐下。
她小聲說了句「謝謝」,坐下,閉上眼,靠著車窗。幾縷頭髮被窗縫吹進來的風撩起來,輕輕飄著。側臉線條很柔和,但臉色還是白得嚇人。
……好了,日行一善已達標。繼續看書。
高樓漸漸多起來,快到縣城了。身邊這個女生沒有吐。再坐兩站,下車,買書,回家。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司機沒在這個站點急踩那一腳剎車的話。
我站穩後,感覺到胳膊被人抓住。抓得很緊。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她指指車門外,又指指自己的嘴。
——和我一起下車。
……這是什麼展開。
我點點頭。
拉著她下車。剛站穩,她就衝到路邊一棵樹旁,吐了。
路邊有超市。我跑去買了瓶礦泉水和紙巾。超市的冷氣很足,和外面的熱空氣撞在一起,讓人有一瞬間的恍惚。
回來的時候,她還在吐。我站在旁邊,等她稍微緩過來,拍了拍她的背。
幾分鐘後,她直起身。
我把水和紙巾遞過去。她猛灌一大口,漱了漱口,用紙巾擦了擦臉上的冷汗。手還在抖。
然後抬起頭看我。
「剛剛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
「沒事。暈車很難受,我知道。」
「那個……這些東西多少錢?我付給你。」
「不用了。舉手之勞。」
當初我暈車的時候,也被陌生人這樣幫過。那個人也是買了水和紙巾,拍了拍我的背,然後什麼都沒要就走了。
手機響了。她接起來。
「啊?我馬上到!」
「都說不用擔心我了,媽媽!」
掛掉電話,她轉向我。
「抱歉,我還有事。下次見面一定好好報答你。」
「拜拜。」
她跑了。馬尾在背後晃了晃,拐進一條巷子。
……奇怪女生,下線。
小插曲結束。
繼續今天的主線任務。
跟著導航走進書店。冷氣撲面而來。人不多。書架一排排立著,空氣里有紙和油墨的味道。很安靜,只有偶爾翻書的聲音。
找到自己要的那本書。既然來了,打算再多買幾本。
走向其他區域的時候,看到了熟人。
許雪站在書架前。
她穿著深灰色的襯衫,長裙。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黑色長髮披散,右側別在耳後。她手裡拿著一本書,眉頭微蹙。
……這種地方也能遇見。
我走過去。
「嗨。」
她轉過頭。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很輕,像沒反應過來。然後她眨了一下眼。
「你在這裡幹嘛?」
「當然是買書。」
我把手裡的書遞給她看。
她接過去,看著封面。睫毛垂下來。
「噢噢,確實呢。」
「這本書好看嗎?」
「還沒讀。不過這個作者很推薦。」
從寫作風格到思想內核,我全方位向許雪安利這位劉姓作家。她聽著,目光落在我臉上。沒有移開。我講完了,她還看著我。
「看你這麼推薦,我也買一本看看吧。」
「太好了。如果讀完還想看這個作者的其他系列,我家可是有全套。」
「先看完再說吧。」
她嘴角動了一下。很淺。
「還有其他書推薦嗎?」她轉向書架。
「看你喜歡什麼類型了。」
她歪了歪頭。髮絲滑下來,從肩膀垂到胸前。
「歐洲吧。最近一直看日本作家,想換個風格。」
「我讀過的歐洲作者不多。」
「只是參考一下。」
我在一排排書名里找自己看過的。她站在旁邊,沒有催促。書架之間的過道很窄。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很輕。
「毛姆的書大多數人都能接受。尤其推薦《面紗》和《人性的枷鎖》。」
「加繆的《鼠疫》可以看看。」
「《贖罪》被改編成電影,推薦兩者搭配。」
「紀德的《窄門》我個人很喜歡。不過有人會覺得故事有點浮誇。」
我從書架上抽出這幾本,轉身遞給她。她接過去,一本一本看封面。她往我這邊靠了一點,看著書脊上的字。
「今天就參考你的推薦吧。」
她抱著那幾本書,對我笑了笑。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但眼睛裡有亮光。
……嗯。
等一下。
這個表情。
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張禾?」
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愣了一下。她正看著我,嘴角那個弧度還在,很淺。
我被許雪剛剛的稀有表情吸引,
「啊。」
反應過來,想起自己是來選書的。
「能麻煩你推薦幾本書嗎?」
「日本作家可以嗎?」
「可以。雖然讀得不多,但也看過一些。」
「比如?」
「村上春樹那幾本,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和《春雪》,還有幾本推理。」
「你喜歡三島?」
「讀過的那兩本挺喜歡的。」
「這樣啊。」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旁邊的書脊上輕輕划過。她側過身,指著書架更高處的一排書,手臂幾乎擦過我的肩膀。
「你看過川端康成嗎?」
「還沒有。」
她指向一本書。
「可以看看《雪國》。」
「當然只是推薦。」
「那就買這本吧。」
我從書架上拿出《雪國》。轉過身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很近。她低頭看著我手裡的書,髮絲垂下來,差點碰到我的手臂。
她抱著書走向收銀台。我跟在後面。她的腳步聲很輕,在書店的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結完賬,走出書店。外面的空氣比剛才還悶。天邊的雲比來的時候厚了,顏色也深了些,從淺灰變成深灰。風停了,樹葉一動不動。
我走在許雪後面。走了一會兒,她轉過頭。
「你也回家?」
「對。」
「一起走就行。你姑且算是我妹妹的朋友,又不是不認識。」
她後退幾步,走到我旁邊。
……姑且算。行吧。
一起走到站台。
公交車還沒來。許雪在長椅上坐下,我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站著。
遠處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很響,熱風從馬路上吹過來,黏黏的,貼在皮膚上。
「許有希在家打遊戲。」
「哦。」
我看著她的包。幾本書的邊角從包里露出來。
「你經常買書?」
「嗯。經常來這家。」
「我也喜歡在書店買。除非實在找不到,才從網上買。」
「為什麼?」
想了想。
「喜歡書店裡的那種感覺。各種不同類型的書在一起,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就像打開一扇任意門。」
「而且喜歡翻頁的感覺。讓人覺得不止書里的故事在發展,書外的時間也在流逝。」
我不是作家,無法用文字清晰地表達那種感覺,她沒有馬上接話。
蟬鳴在那幾秒里顯得特別響。
她轉過頭,看著遠處公交車開來的方向。
「我也一樣。」
聲音很輕。
手指在長椅的邊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車來了。
剛好有兩個空位。我和許雪坐在一起。
座位挨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她的髮絲輕輕飄動,偶爾擦過我的手臂。
她坐在我旁邊,深灰色的襯衫長裙,扣子還是扣得一絲不苟,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很細。
車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雲層越壓越低,從淺灰變成深灰,像要壓到地面上來。路邊的樹開始搖晃,風大起來了。
天氣預報沒說今天有雨。
我又不是倫敦人,沒有帶傘的習慣。
心裡祈禱著千萬別下雨。
直到下車,雨都沒下。但天色像潑了墨,風也停了,悶得人喘不過氣。
從站台到家要走三十多分鐘。希望到家後再下。
事與願違。
剛離開站台沒多遠,雨就砸下來了。
完全沒有淅瀝小雨的鋪墊,直接就是瀑布一樣往下倒。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的水花瞬間打濕了褲腿。
還有將近半小時的路。這種情況很難繼續走。我和許雪決定回站台避雨。
但來不及了。
幾秒之內,兩個人都濕透了。
雨砸在臉上,睜不開眼。我喊了一聲,她看過來。雨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流,頭髮貼在臉上。我指指站台的方向,她點頭。兩個人衝進雨里。
腳下的路全是泥濘,每一步都濺起水花。鞋子早就濕透了,沉沉的。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流,流進眼睛裡有種澀澀的感覺。天完全黑了,像深夜。
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許雪沒跟上來。
我停下來,往回跑了幾步。雨幕里,看見她一瘸一拐地走著,身子搖搖晃晃。然後她踩到什麼,整個人摔了下去。
我跑過去。
她倒在地上,撐著想起來。試了一下,沒起來。又試了一下,還是沒起來。
雨水打在她身上。她低著頭,肩膀抖著。
我蹲下去。
她抬頭看我。臉上全是泥水,看不清表情。嘴唇在動,說了什麼。但雨聲太大,完全聽不見。
我湊近一點。她還是說了什麼。還是聽不見。
她低下頭。嘴唇還在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指了指她的腿。
她低頭看了看。然後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讀出來了。
——站不起來。
……這下麻煩了。
我點點頭,蹲到她身前。
她沒動。
雨很大。砸在背上有點疼。
等了幾秒。
然後她的手搭上來。很輕。然後整個人靠過來。
我站起來,抱著她往站台走。
她在我懷裡。能感覺到她在發抖。雨打在她身上,又打在我身上。
走到站台。雨砸在頂棚上,聲音很大。我把她放在長椅上。
她低著頭。雨水從她頭髮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
我蹲下來,想看看她的傷。她往後縮了一下。
「別動。」
她沒再動了。但手指抓著長椅邊緣,抓得很緊。
膝蓋磨破了,血混著泥水往下流。腳踝腫起來,紅紅的。我輕輕碰了一下,她吸了口氣。
「疼?」
她沒吭聲。
「崴了。站不起來。」
我從包里翻出紙巾和那瓶沒開封的水,遞給她。她愣了一下。抬頭看我。睫毛上掛著水珠。
「自己處理一下。」
她接過紙巾和水。手指碰到我手心的時候,涼涼的。
我轉過身。
雨聲很大。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紙巾撕開的聲音,水瓶擰開又擰上的聲音。
我往旁邊挪了一步。站在風口的位置。
不知道過了多久。
後背被輕輕碰了一下。
回頭。
她坐在那裡,仰著臉看我。
深灰色的襯衫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鎖骨的地方,一小片皮膚露出來,被雨水打濕後顯得更白。再往下,襯衫貼著胸口,能看出那兩團柔軟的輪廓。白色內衣的邊沿從濕透的布料底下透出來,若隱若現。
襯衫下擺塞在裙子里,那一截腰的曲線,被雨水勾勒出來。
長裙也濕透了,緊貼著腿。裙擺開衩的地方,一小截小腿露在外面,水珠順著往下流。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脖頸。幾縷髮絲粘在嘴角。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我移開視線,突然想到什麼。
「你的書呢?」
她沉默了幾秒。
「丟了。摔倒的時候。」
聲音有點悶。
她的神情有些低落。是因為摔倒了麻煩我,還是因為書丟了?
作為一個愛書的人,剛到手的新書不見了確實難受。我記得她買的那兩本封面都很顯眼,外面還有塑封,書店也加了包裝。說不定還能找到。
試一下吧。
我衝進雨里。
雨打在臉上有點疼。順著來時的路找。
找到了。幾本書躺在泥水裡。
跑回站台。
她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裡的書上。
我走到她面前,把書遞過去。
「都沒事。」
她看著那幾本書。又看著我。
眼眶紅了。
她接過書,抱在懷裡。和那幾本濕透的書一起,抱得很緊。胸口被書壓著,那兩團柔軟的輪廓從書的兩邊溢出來一點。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
「把書放包里吧。抱著不方便。」
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有拉鏈拉開的聲音。
好了之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我轉回來,她低著頭。
「剛剛衝進雨里這麼危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們是閱讀的同好。」
「而且我也說過,我算是你妹妹的朋友嘛。」
她沒抬頭。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手,一拳打在我胸口。很輕。拳頭抵在那兒,沒拿開。
「不要為我做這種事了。」
聲音有點啞。
頓了一下。她沒抬頭。拳頭還抵在我胸口。
……這是什麼劇情。
站台外,雨還在下。
手機震了。是張雅。
幾乎同時,許雪也接起了電話。
「哥哥,你在哪兒?」
「在公交站台。」
「我馬上去接你。」
「不用了。等雨小了我就回去。」
「天氣預報說這場雨會一直下。」
打開天氣軟體。確實,雨會一直下,到晚上十二點才減小。
「我不要。哥哥你在那裡等我,我馬上就來。」
說完就掛了。
許雪那邊的通話也結束了。
「許有希說要來接我。」
「張雅也是。」
……兩個不靠譜的。
「我背你回去吧。」
「我能自己走。」
她試著站起來。手撐著長椅,身子往上抬——然後整個人一晃,朝我這邊倒過來。
我接住她。
她整個人貼在我身上。
濕透的衣服貼著。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傳過來。
她的手指抓著我後背的衣服,抓得很緊。
她的身體在發抖,很輕。
然後她輕輕動了一下,想站直,但腳剛用力,就吸了口氣,身子又軟下來。
「站不起來。」
聲音很小,悶在我肩膀上。
我扶著她坐回長椅上。
她低著頭。耳根紅透了。
……行吧。
我蹲下來,背對著她。
「上來。」
她沒動。
等了幾秒。
然後她的手搭上來。涼涼的。然後另一隻手也搭上來。
整個人靠過來。
胸口貼著我後背。那兩團柔軟的頂端,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貼著我的背。
她的臉貼在我肩膀上,呼吸就在我耳邊。
我站起來,她的手環在我胸前,手指涼涼的,抓著我衣服。
她的手臂環在我胸前,手指貼在我胸口,隔著濕透的襯衫,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
「明明可以不用為我做這些。明明可以丟下我。」
「形勢所迫而已。」
走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更深。臉埋在我肩膀上,嘴唇幾乎要貼著我的脖子。
雨還在下,很大。如果是平常遇到這種情況,我肯定會心跳不已,但是現在,我只想趕快回家。
她在我背上,一聲不吭。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里看到兩道人影。
她們也注意到我們,跑過來。
「哥哥,你沒事吧?」
「張禾,我姊姊怎麼了?」
「哥哥沒事。」
「你姊姊只是摔倒了。」
「有希,不用擔心我。」
「給許雪一把傘。保持隊形,趕快回家。」
許雪不重,但背著走這麼久,也有點吃力。許有希說要換她背,被我攔住了。
張雅和許有希跟在後面。
先到許雪家。輕輕放下她。
她低著頭,沒有看我。手還按著領口。
雨水從發梢滴落。
我愣了一下。然後移開視線。
「之後交給你了。傷口不嚴重,但要好好處理,別留疤。」
「謝了,張禾。」
「謝謝你,張禾。」
「不用謝。鄰居之間就要互相幫助嘛。」
轉身走進雨里。張雅撐著傘跑過來,踮著腳把傘舉高,遮住我。
和張雅回到家。
「哥哥立刻去洗澡。」
我渾身髒兮兮的,確實該先洗。
「我去拿衣服。哥哥直接洗就行。」
浴室里,熱水從頭頂流下。
洗完出來,張雅在廚房,遞給我一杯熱牛奶。
「要全部喝完哦。」
「謝謝張雅。」
「嘻嘻。再怎麼說我也是個能幹的妹妹。」
伸手摸摸她的頭。
窗外雨還在下。雨聲沙沙的,雨勢沒有減小的感覺。
「晚飯想吃什麼?」
「咖喱雞!」
「OK。」
她今天又幫著打下手,其實反而拖慢了進度,不過沒關係。
廚房裡。切菜的時候,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窗外雨聲沙沙的,油鍋滋滋響。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讓人慢慢安靜下來。
吃完飯,有點困。可能是淋雨感冒了。
「哥哥今天早點休息吧,剩下的我來收拾。」
「那麻煩你了。」
簡單洗漱,回房間。吃了片感冒藥。
躺下的時候,腦子裡又閃過那些畫面。
……算了。不想了。
窗外雨還在下。
眼皮越來越重。
那些畫面漸漸模糊了。
最後只剩下雨聲。
哥哥走後,我看著動畫片睡著了。
再次醒來,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四處尋找哥哥的身影。
沒在。
沒在。
沒在。
哥哥還沒回家。我給他打電話,他說在公交站台那兒。
哥哥放心,妹妹馬上就來接你。
雨下得很大。看不清方向。
我穿好雨衣,拿好雨傘,還有另一把雨傘——給哥哥的。
走到路口的時候,遇到了許有希。
她說她姊姊也在公交站台。
我記得哥哥也在。
難道他們在一起?
可是哥哥為什麼不說。
沒事的,只是偶然在一起避雨而已。
我和許有希一起走著。雨打在臉上,有點疼。
然後我看到了。
一個人?不對,是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的身影。
那是哥哥啊。
我向前跑。
可是哥哥,你為什麼要背著許雪?
兩個人的衣服都濕透了。她的胸口貼著他的後背,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脖子,她的腿被他托著。
他們的衣服貼在一起。
皮膚貼在一起。
味道貼在一起。
我的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我跑近了。
原來是許雪摔倒了,所以哥哥要背著她。
許雪和許有希是我難得交到的朋友。哥哥幫她,我可以理解。
而且許雪對哥哥總是很冷淡。
所以這只是哥哥又犯了老好人性格而已。換成一個男生遇到這種情況,哥哥也會幫忙。
沒關係的,我可以理解。
但是——
我的眼睛離不開他們貼在一起的地方。
雨水順著兩個人的身體往下流,流到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她的頭髮垂下來,貼著他的脖子。他的手掌托著她的腿,手指陷進她的皮膚。
那些地方。
那些本應只屬於我的地方。
理解有什麼用?
理解能讓這些畫面從腦子裡消失嗎?
不能。
理解能讓他的皮膚上沒有她的溫度嗎?
不能。
理解能讓那股混在一起的味道分開嗎?
不能。
我站在那裡,雨打在臉上,很涼。
許有希跑過去了,她在喊什麼,我聽不清。
我只是看著。
看著哥哥背著她。
看著她的味道一點一點滲進他的皮膚。
到家了。
我讓哥哥立刻洗澡。
浴室的門關上了,水聲響起。
我站在門外,聽著那水聲,想像著熱水沖刷他的身體,衝掉那個女人留下的痕迹。
但我知道不夠。
即使洗完澡——她們貼了那麼久,走了那麼久。雨水、汗水、體溫,那些東西會滲進去,不是沖一衝就能洗掉的。
味道會留在皮膚里。
溫度會留在記憶里。
我拿出藏好的助眠葯。
這件事不是第一次做,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把葯放到熱牛奶里,看著他全部喝完。
他只是摸了摸我的頭。
不夠。
我靠近他身邊。
不夠。
我忍耐著,忍耐著,忍耐著。
吃完飯,藥效上來了,我讓哥哥先回房間。
做完家務,我只穿著哥哥的襯衫,來到他的房間。
襯衫很大,蓋過大腿,領口有他的味道,我把臉埋進去,深吸一口。
然後推開門。
「哥哥?」
沒有回應。
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還有他均勻的呼吸聲。
我慢慢向哥哥的床移動。
「哥哥?」
沒有回應。
他真的睡著了。
我來到他的床上。
他側躺著,臉半埋在枕頭裡。月光從窗帘縫隙透進來,落在他身上。呼吸很輕,胸口一起一伏——藥效讓他睡得很沉。
我伸出手,掀開他的被子。
冷氣碰到皮膚,但我顧不上。
把手伸進他的睡衣里。
皮膚,溫熱的。
手指貼上去的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湧上來。一整天堵在那裡的、沉甸甸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我的身體開始發熱。那種熱從小腹升起來,蔓延到四肢,讓我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我撫摸著他的身體,指腹用力壓下去,沿著肌肉的紋理一寸一寸碾過去,想要把他揉進身體里。
鎖骨,我用指尖反覆描摹它的形狀。肩胛骨,手掌貼上去,感受它隨著呼吸起伏。肋骨,一根一根數過去,指腹陷進骨頭之間的縫隙。
這裡,還有這裡,下午被那個女人碰過的地方,現在是我的手在碰,我要碰得更用力,更久,讓我的溫度完全覆蓋她的。
額頭,眼睛,鼻子,兩頰。
我吻下去。
不是之前那種輕輕的碰。
是整張嘴壓上去,是用力地貼著,是停留很久很久,讓嘴唇完全感受他的溫度。
然後伸出舌頭。
舔過他的額頭,舌尖划過皮膚的感覺讓我整個人都在發抖。鹹的,溫的。
眉心,眼皮,睫毛根部。我用舌尖一點一點描過去。他睡著的時候不會動,不會躲,不會知道我的舌頭正在舔他的眼睛。
鼻樑,從上到下,用舌頭抵著那根骨頭的形狀。鼻尖,輕輕含住,用嘴唇抿一下。
然後往下。
臉頰,左邊,右邊,不是蜻蜓點水。是整片舔過去,舌尖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把那一小塊皮膚完全覆蓋。留下我的唾液。留下我的味道。
嘴唇。
我停下來。看著他的嘴唇。
微微張開,呼吸的時候會輕輕動一下。下唇比上唇厚一點,顏色淡淡的。
我低下頭。
不是碰,是含。
把他的下唇整個含進嘴裡。
用嘴唇包裹著,用舌頭舔著,從上到下,從裡到外,舌尖抵著唇肉,感受那一點柔軟,然後輕輕咬一下,不是用力那種,是含著咬著,用牙齒慢慢碾過。
他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
我停下來,等他呼吸又變得均勻。
然後繼續。
把他的上唇也含進來,兩片嘴唇一起,我吮吸著,用舌頭撬開那條縫,舌尖探進去,碰到他的牙齒,牙齒內側,更軟的肉,他的舌頭——垂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用舌頭捲住他的舌頭。
把它帶進我嘴裡,含住,用嘴唇包裹著,用舌頭纏繞著,吮吸著,舔舐著,反覆吞吐。
他的舌頭軟軟的,溫熱的,在我嘴裡一動不動的。我把它整個含進來,用嘴唇用力吮吸,發出很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那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
但不會有人聽見。
我鬆開,讓他的舌頭回去,然後又卷出來,又含住,又吮吸。
一次又一次。
不夠。怎麼都不夠。
我把身體壓得更低,胸口貼著他的胸口,腿壓著他的腿。整個人騎在他身上,這樣能離他的嘴唇更近,能吻得更深。
整個口腔。每一個角落。都用我的舌頭掃過一遍。
我要讓他的嘴裡全是我的味道。
直到覺得夠了——其實永遠不夠——才慢慢移開。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又想吻上去。
但還有別的地方。
脖子。
我含住他的喉結。用嘴唇包裹著那個小小的凸起。用舌頭舔,他吞咽的動作——睡著了也會有這種本能——喉結在我嘴裡滑動,我用嘴唇含住它,感受那一點移動,然後用舌尖抵住,感受它一下一下地滑過去。
他的頸動脈在皮膚下面跳動,一下一下,貼著我的舌尖,我能感覺到血液流過,那是他的生命。
我用嘴唇貼著那裡,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很久。
然後伸出舌頭,舔過那一片皮膚。
每一寸都要留下我的唾液。每一寸都要被我的舌頭覆蓋。
胸膛。
手掌貼上去,感受心跳。然後低頭,吻他的胸口。從鎖骨正下方開始,一點一點往下移。不是親。是舔。是整片舌頭貼上去,從這頭舔到那頭。
他眉頭皺了皺,但沒醒。
我停下來,等了一會兒,等他呼吸又變得均勻。
然後繼續往下。
小腹。
掀開他的睡衣下擺,露出腹部,線條很淡,但能看出肌肉的輪廓。我用嘴唇貼著,從肚臍往上舔。一下,一下,感受他皮膚下那層薄薄的肌肉。他的體溫透過嘴唇傳過來,很熱。
我繼續往下。
他的短褲,鬆緊帶的。
我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那個位置,我伸出手,隔著那層薄薄的棉布,輕輕覆上去。
我的掌心貼著他的身體,感受那種溫度隔著布料傳過來,心跳得很快,快到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
我的手停在那裡。只是貼著,感受著。
然後我慢慢俯下身。
把臉靠近那個位置。
呼吸變得很輕,很輕。
我閉上眼睛,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到我嘴唇上,那種感覺讓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又碰了一下。
這一次停留得更久一些。嘴唇貼著那裡,感受它在我唇下的存在感。
他沒有醒。呼吸還是那麼均勻。
我用嘴唇抵著那裡,停了很久。
然後慢慢抬起頭。
不能被發現,這樣就夠了,現在那裡也有我的味道。
然後往上移。
手臂。
從肩膀到手腕。內側最軟的地方,外側肌肉的線條。我用嘴唇描摹著,用舌尖確認著。我深深吸著,舌頭舔過那一小片皮膚。
手指。
他睡著了,手指微微蜷著,我一根一根掰開,握住。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
下午的時候,這雙手抱過別的女人。托著她的腿,貼著她的皮膚,可能還碰到過別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不敢想,但我不得不想。
那些畫面一直在,從我看到的那一刻起,就刻在腦子裡了。雨里,哥哥背著她,她的身體貼著他的後背,雨水把兩個人淋透,分不清彼此。
我用這雙手,把那些畫面趕出去。
我藉助哥哥的中指,盡情釋放下午的心情。
那些畫面。雨里的背影。貼在一起的皮膚。流到一起的雨水。全部,全部,全部——
我咬住下唇,不能發出聲音,不能吵醒他。
身體里的熱度越來越高,小腹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積聚,越來越滿,快要炸開。
我抱著他的手,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心跳沒有變快。
咬著嘴唇,用盡全力壓抑呼吸。身體里的東西越積越多,快要——
然後炸開了。
我整個人繃緊。弓起背,咬著他的肩膀,把聲音全部堵回去。身體一陣一陣地抽搐。
過了很久。我才慢慢軟下來。
趴在他身上,喘著氣,渾身都是汗。
緩了很久。然後爬起來。
我把他的手指放進嘴裡。
舔乾淨,確保那上面只有我的味道。
舔完之後,我換成另一根手指。無名指。小指。食指。大拇指。
每一根都要,每一根都要是我的唾液,我的味道。
好了。
現在這雙手上,只有我的味道了。
結束了。
我整個人覆蓋在哥哥身上。
從胸口到小腹,從大腿到腳踝。我用身體的每一寸貼著他。讓我的溫度滲進他的皮膚。
哥哥的身上只有我的味道了。
我換回自己的衣服,把襯衫收好,躺在哥哥身邊。
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哥哥的女朋友。
女朋友會吃醋。會要求。會想要更多。
我不要求。我什麼都不要。
只要哥哥還在。
只要他身上的味道,永遠是我的。
只要他皮膚的溫度,永遠是我覆蓋的。
只要他身體的每一寸,永遠只有我知道。
這是唯一的規則。
如果被打破——
就像今天這樣。
我會讓它恢複原狀。
無論哥哥對我做什麼,我都會接受。
無論我對哥哥做什麼,他也必須接受。
他不會知道。永遠不會。
這樣就夠了。
窗外雨還在下。
我聽著他的呼吸聲。
慢慢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