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章

（機翻）

『我突然想見你一面，所以就報名了祖父母茶園的採茶體驗活動。

星期天，怎麼樣？你能來嗎？我突然這麼說，你要是來不了也完全沒關係！』

『好久不見！我正好有空，所以會去的！！！！！！』

在季節錯亂的紅葉狩獵後，又過了一個多星期的某個周末，下午。

有季沐浴在十一月的晴朗陽光中，驅散了微寒的涼意，抬起落在手機上的視線，走在草坪上蜿蜒的小路上。

不久，從山丘的頂點可以窺見對面的茶園。

那裡是被水平地種植在廣闊土地上的茶園，放眼望去的綠色將茶葉的香味鮮明地植入了她的腦海。附近建有一座管理用的漂亮辦公室，旁邊的停車場停著幾輛車。看起來已經有幾組客人來參加採茶體驗活動了。

——在久違地喝到焙茶的那天，我想見茂上一面。

但是，如果想見他的話，只要告訴他，指定一個地方就好了。

有季之所以特意預約茶園的採茶體驗活動，或許也是出於一種打算，覺得這樣他就逃不掉了。但是，更重要的是，她覺得無論見面的結果如何，如果是在採茶體驗這種時間有限的計畫中，離別也會比較輕鬆。當然，這種事就算撕破嘴也不能對本人說。

就這樣，有季走近管理樓，打開手機瀏覽器，尋找接待處在哪裡。

「喂——有季！這邊這邊！」

聽到無比懷念的充滿活力的聲音，有季在確認之前就綻放出笑容，抬起頭來。然後，茂上璃璃從管理樓旁邊揮著手出現了。

她的樣子和兩年前完全一樣，把黑黑的頭髮紮成馬尾，身高也沒怎麼長。相反的，她發出的聲音和表情中卻帶著一點成熟的穩重。

「好久不見，茂上同學。」

有季忘記了從車站走了這麼遠的疲憊，敘舊起來，而璃璃也有些懷念地盯著有季看，表情放鬆下來。

「真的好久不見了。嚇我一跳，你突然說要來。」

「哎呀，我突然想到，回過神來就預約了。如果給你添麻煩了，我道歉。」

「沒事沒事，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比起這個，體驗活動怎麼辦？如果不用太正式的話，我可以給你帶路。我好歹也是茶農家的孫女。」

璃璃把手放在胸前，挺起她那小巧的胸部，有季本來就是打算問這個的，她鬆了口氣，笑著說：「那我就不客氣了，請多關照。」

兩人向管理樓接待處的女性簡單打過招呼後，一起走向茶園。

她們在茶樹之間擠著走，然後停下腳步，彎下腰來面對茶芽。兩人手裡提著竹編的小籃子，一邊談笑一邊把摘下的茶葉放進籃子里。放眼望去，一片自然的綠色讓人心情平靜。

「說起來，茶的季節給人五月左右的印象……這裡還在做體驗活動啊。」

「茶樹的芽就算摘了也會不斷長出來，但茶的名稱會隨著摘的次數而改變。有季說的季節是指新茶，每年最早摘的，能量滿滿的茶。然後是二番茶、三番茶，很多農家都會在這裡停手。」

「……因為會影響到明年的新茶？」

有季一邊感慨著在學習方面給自己帶來那麼多麻煩的璃璃竟然能如此侃侃而談，一邊說出自己的推論。「正確答案！」璃璃彈了下手指，又補充了一句「五十分」。

「還有，之後的茶——秋摘茶賣得沒有新茶好。性價比太低了。」

有季正好摘下了芽，她垂下眉梢，凝視著手中的小植物。而璃璃看到有季的表情，也摘下芽補充道：

「不過，秋摘茶做成焙茶更好喝。」

看到璃璃得意的笑容，有季突然想起嘴裡的青春苦澀。中午時她從璃璃那裡得到了很多水壺裡的焙茶。有季懷念地笑了起來，而璃璃則朗聲說道：

「每個人都有能發光發熱的地方。人也好，植物也好。」

「哦、哦哦……那個茂上同學竟然說出這麼有內涵的話……！」

「一段時間沒見，你變得很沒禮貌啊！」

有季捂住嘴，心想她該不會是受了咲良的影響吧。璃璃雖然一臉不悅地看著有季，但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安心。

摘了三十分鐘的芽後，兩人拿著籃子回到管理樓。

然後兩人和其他客人一起體驗制茶，把做好的茶裝進水壺裡，採茶體驗就結束了。她們和其他客人一起回到停車場，坐上車離開管理樓，然後在附近的石牆上並排坐下。回過神來，天空已經染上了暮色。

抬頭仰望天空，天空一片紫紺，彷彿被塗滿了顏色。視線往下移，紫紺漸漸變成紅色，遠處可以看到夕陽的殘影，橙色的線條橫貫天空。

吹拂著肌膚的風有些寒冷，都市的喧囂讓人更加依依不捨。

「喝茶吧，我拿了紙杯過來。」

兩人獃獃地眺望著遠處的天空，沉浸在開始變冷的空氣中，這時璃璃突然回過神來，把疊在一起的紙杯分開。有季用雙手各拿一個，璃璃把剛摘的茶葉制茶，然後把焙茶倒進杯里。

秋風吹拂著熱氣，散發出煎茶的香氣，讓人心情平靜，兩人喝了一口茶。

「好燙」有季因為燙到舌頭而閉上眼睛，「貓舌」璃璃笑著把紙杯湊到嘴邊，「好燙」她也抖了抖肩膀。兩人微微一笑。

有季再次輕輕啜飲，享受著芳醇的茶香，然後說了一句：

「好喝」

璃璃把含在嘴裡的茶水咽下去後，自豪地笑了。

「這是最棒的讚美了」

然後，兩人一直默默地看著逐漸變暗的茶園，直到紙杯里的茶水剩下一半。

然後，管理樓的一個房間的燈熄滅了，看到微微伸長的影子褪色後，璃璃小聲地問道。

「採茶體驗怎麼樣？」

「學到了很多。非、非常開心。明年要不要帶朋友來呢」

「你能滿意就好。我會告訴爺爺他們的」

「啊，應該好好說一下感想的」

「哦，你覺得我隨便說說就行了嗎？」

「沒有沒有。這是非常有意義的體驗」

聽到兩年前很少開玩笑的有季的玩笑，璃璃意外地笑了。

「……不用特意預約，只要跟我說一聲，我就會見你的」

突然，璃璃把嘴從紙杯上移開，小聲說道，有季摸著脖子笑著回答。

「嗯，那個……怎麼說呢。我覺得我也需要一個借口」

「借口」

「口裡有實就是借口。也可以說是借口」

「你在耍我嗎？」

「沒有沒有」

兩人笑了一陣子後，有季沒有再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沉默了下來。

並不是因為不好意思再解釋一遍——而是因為璃璃的臉色在昏暗中也明顯地陰沉了下來，有季察覺到她已經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沉默了幾秒後，有季為了繼續前進而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因為從那以後，我們一次都沒有說過話。所以需要一個借口」

有季說完後，璃璃一臉嚴肅地接受這句話，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有季盯著璃璃的表情看了一會兒，然後像是拋開煩惱一樣笑著說道。

「——抱歉，又把已經結束的事情翻出來。我只是想見你而已」

有季試圖讓今天這一天漂亮地結束，但被璃璃強有力的一句「不」打斷，她沉默了下來。璃璃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

「老實說，我今天本來打算拒絕你的」

璃璃像是要逃避有季圓睜的眼睛一樣低下了頭，帶著充滿罪惡感的表情繼續說道。

「畢業典禮那天，我們互相道歉，和解了——但我其實沒有冷靜下來。理性上和嘴上都覺得自己有錯，所以向你道歉，但感情上卻無法接受，恨你沒有更多幫助我。現在我才能說，我差點就把你的聯繫方式給拉黑了」

有季聽到這衝擊性的告白，驚訝地張大了嘴，但璃璃不知道有季這副傻樣，只是露出非常沉痛的表情，眼中充滿自我厭惡，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但是，我漸漸冷靜下來，整理好自己的感情——再次認識到，有季你沒有任何錯。正因為認識到這一點，我才開始討厭自己。有季你教我學習，還說要幫我追槙島同學，而我卻……」

璃璃的聲音變得嘶啞，停了下來，喘息般地吸了一口氣。

「我沒有臉見你。我沒有自信……能挺起胸膛說我們是朋友。其實我一開始就想道歉，但是，有季你表現得和平時一樣……我就依賴了你的這份溫柔」

明明是美麗的星空，但一滴雨滴落在她的膝蓋上，有季移開了視線。

璃璃有些紊亂的呼吸很快就恢複了——有季認真地煩惱著該如何傳達自己的心情。這種時候，綾會怎麼選擇措辭呢？

雖然有季不覺得自己能變得像她一樣，但現在覺得這樣就好。所以有季挺起胸膛，決定用笨拙但屬於自己的方式面對自己的人生。

「我啊，從那以後一直在煩惱」

有季開始講述，璃璃一臉痛苦地聽著。

「說實話，我不認為自己完全錯了。但是，從結果來看，我的行動大概只是多管閑事，是不必要的。而且雖然我們和解了，但那只是道歉而已，說實話，我們彼此都沒有打從心底接受。然而，我卻不知道該如何接受，沒有思考，只是想讓那段回憶褪色。我滿足於不斷增加的相冊頁數，逃避著翻回過去面對它，一直活到現在。我想茂上同學一定也是這樣」

璃璃輕輕點頭，又一滴眼淚落在腿上。有季仰望天空，繼續說道。

「但是，最近我有機會回想並思考，得到了答案」

在說出答案時，有季的內心澄澈到連自己都驚訝。

「——我覺得，是我話沒說清楚。」

璃璃很驚訝，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遲了一點後，理解了這句話。

那天，在那場告白髮生前，如果有季把一切告訴璃璃，就算發生同樣的事情，璃璃一定也不會憎恨有季，有季的愧疚也會減輕。

「我有一直都在自己心中思考的壞習慣。所以，那個時候，我應該好好告訴茂上同學，我是基於什麼意圖，抱著什麼想法行動。」

接著，有季抬頭挺胸看著璃璃。

「然後，茂上同學之後才實際感受到自己太過情緒化。」

有季簡單整理後，璃璃有點害羞地遮住濕潤的眼睛，點頭。

「嗯。」

那天，茅野有季沒有說出自己行動的意義。

那天，茂上璃璃被情緒牽著走。

然後，她們在沒有互相理解的情況下，完成謝罪與原諒——乍看之下很成熟，實際上只是充滿怠慢與膽小的和解。如果這件事之後一直影響到現在，就應該拔出斬斷那道鎖鏈的劍。

「那麼，我們就忘記在不知道彼此哪裡不對的情況下，表面上互相道歉的和解吧。正因為是現在，我們應該有能夠好好傳達給對方的心情。」

有季直直看著璃璃，收起下巴微笑。

「我們再和好吧。」

正面相對的璃璃表情扭曲，嘴唇微弱地咬緊。放在腿上的拳頭不安地放鬆、握緊，不斷重複。像是追著濕潤的臉頰痕迹，眼角浮現淚水，璃璃吸吸鼻子掩飾，吞了吞口水。

「可以嗎？」

面對璃璃的提問，有季噴笑出聲。

「什麼可不可以，我約茂上同學，茂上同學接受——原本就是這個打算吧？來，做好覺悟吧。」

有季笑著看進璃璃的眼睛，終於，璃璃濕潤的臉龐恢複微弱的笑容。「嗯。」璃璃擦擦眼角後，重新看向有季。

短暫沉默後，兩人思考著該怎麼開口。提議的有季也完全沒想過接下來該怎麼辦，完全沒計畫。但是，突然想到。

「趁這個機會，把至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吧？」

有季笑說，連自己都覺得這個提案很有青春氣息，璃璃哼了一聲，露出犬齒。

「我覺得自己會說出很過分的話，沒問題嗎？」

「等等等等，你只是嘴上說不行，其實還是會說吧？」

「我可是很努力念書的。日本可是承認思想自由的。」

「可以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會行使言論自由。」

兩人之間迸發的火花有點滑稽，毫無緊張感地互相爭論。

「說到底，老實說，我就是看不慣有季一臉不在乎地受歡迎。」

「咦？不，我覺得沒這回事。只是茂上同學不知道而已，喜歡你的人也很多哦？」

「要說的話，只是有季不知道而已，也有想把情書交給有季的人哦。雖然我直接退回了。說到底，你給人的感覺就是『戀愛什麼的才不放在眼裡』。可是卻吸引住帥哥的心，所以才可恨。」

「……知道你明明在課堂上佔用我那麼多時間，私底下卻一直在玩SNS的時候，我可是相當生氣哦？我出的作業，你有一半都沒做吧？」

「作業！我覺得那是沒有在時間內教完技術的老師怠慢了！」

「那是被教的一方該有的態度嗎!? 我可是因為朋友有困難才撥出時間的！」

「啊——啊——！一副施恩於人的樣子！我覺得你這種地方也不好！」

兩人就這樣吵吵鬧鬧地互相叫囂，突然間，寂靜降臨。

淚水從璃璃的雙眸滑落。有季心想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正冒出冷汗時，璃璃忍住淚水笑了出來，端正坐姿。

「——其實，畢業典禮的時候，我想重新好好地向你道謝。」

這麼說完，璃璃深深地彎下腰。

「像是功課之類的，受你很多照顧。謝謝你。」

雖然已經沒有心情互相說壞話了，但這樣應該算是漂亮的休止符吧。有季露出害羞的笑容後，確實地傳達了自己的心情。

「我一直很憧憬總是位於人群中心的你。」

總覺得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兩人相視而笑，移開了視線。

然後，璃璃最後用力地擦了擦眼角，「對了！」地叫了一聲。

「說到我們和好，果然還是得來這個吧？」

她邊說邊搖晃著裝有焙茶的水壺。有季手中的紙杯是空的。放在石牆上的璃璃的紙杯，也好像會被風吹走。

有季噗哧一笑，拿起她放著的紙杯，遞出兩個杯子。

於是璃璃綻放笑容，仔細地將冒著熱氣的焙茶倒進杯中，然後有季將其中一個杯子遞給璃璃。兩人拿著有些燙手的杯子，互相凝視。

「那麼，為了和好？」

因為璃璃煩惱地斟酌用詞，有季也用自己的方式斟酌用詞。

「為了重逢與清算。」

然後紙杯發出「喀沙」的聲響。

「乾杯。」

兩人齊聲高喊，一起喝下紙杯里的茶，然後齊聲發出「好燙！」的呻吟。

回程的腳步很輕盈。璃璃送有季到離茶園稍遠，電車幾十分鐘一班，幾乎沒有乘客的小車站——璃璃之後似乎要在這裡多留一會兒，和祖父母一起吃晚餐。

「有季，你的個性從初中時代開始就變了呢。」

兩人並肩走在一輛車勉強能通過的狹窄道路旁時，璃璃瞥了有季一眼。

有季歪頭說「是嗎？」，然後苦笑說「或許吧」。

有季有很多頭緒。首先，單純是隨著年齡增長，精神上有所成長。再來，綾、咲良、真晝等人的影響也很大。最後，自從向父母說出自己的想法後，她也覺得自己有所改變。有季突然想起最近發生的事，想起自己有話想說。

「或許是因為我有喜歡的人吧。」

有季含笑這麼說，璃璃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露出喜色。

她毫不掩飾無法壓抑的好奇心，想向有季問個清楚——但遠處傳來鐵路道口的警鈴聲，兩人喊著「糟糕！」，拔腿就跑。幾十分鐘一班車，如果錯過這班車，回家時間會拖得很晚。

有季好不容易抵達車站，氣喘吁吁地將卡片放在無人驗票口，像田徑選手一樣穿過沒有翻板的驗票口，鬆了口氣。遠處看得見電車的燈光。

有季調整呼吸，回頭看向在驗票口外同樣氣喘吁吁的璃璃。

她瞥了一眼駛來的電車，勉強調整好呼吸說：

「老實說，我們以前的關係並沒有好到能稱為摯友。不過——該怎麼說呢，事到如今，我們終於能好好面對彼此了。」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彼此對對方而言都只是眾多朋友中的一個。當然，負面意義上在彼此心中都埋下了一根巨大的楔子，但終究只是朋友。所以——

「——那麼，從今天開始就是摯友了。」

有季接著這麼說，璃璃露出忍不住的笑容，點了點頭。

「下次來聊戀愛話題吧！」

有季感覺今天背負著來到這裡的一切，不知何時已經從肩膀上卸下，變得輕鬆許多，她笑著點頭回應。最後她調整好呼吸，伸出拳頭。

「約好了！」

驗票口的兩人拳頭髮出「叩」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