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17 ·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1〈下〉
第四章
六點剛過,綾也醒了過來。兩人吃過早飯、換好衣服,又簡單做了些野餐用的便當,慢悠悠地打發了些時間,趕在十點前來到了相良書店門口。
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先在這家書店碰面,之後趁著正午時分乘車前往新宿御苑。
天空正如天氣預報所說的那樣,澄澈湛藍,幾朵白雲點綴在遠方天際。往年十月末本該是舒爽宜人的天氣,今年卻冷得有些早。
沐浴在澄澈暖陽中的街道,在藍天的映襯下輪廓分明。眼前明明是和往常別無二致的光景,綾和有季望著,心中卻都漾起了一絲淡淡的特別之感。
「逃學的上午,總覺得有種特別的氛圍啊」
綾感慨地說道,有季浸在清冽的空氣里,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還是第一次逃學呢……說不定,我還挺喜歡這種感覺的」
綾聽著,心裡清楚自己竟慫恿著優等生逃了第一次課。可瞧著有季那樂在其中的模樣,反倒生不出半分愧疚,什麼也沒說。
「便當的分量,夠吃嗎?」
「感覺是有點少——不過啊,與其剩下浪費掉,不如到時候不夠了再去買,這樣反倒更好」
有季提起裝著冰袋的野餐籃,一臉擔憂地問道,綾則樂觀地應著。要是去山間野餐,有季的擔心倒也合情合理,可好在目的地是市中心,稍微走幾步,便利店隨處可見。
兩人正說著,時間便到了九點五十五分。這時,從車站的方向走來了一個人。
「早上好——」
來的人是咲良。她一眼就看到了綾和有季,揮著手,邁著從容的步子朝兩人走來。
今天咲良的髮型很罕見地紮成了馬尾,上身穿著寬鬆的連帽衛衣,下身是一條短到極限的裙子,腳上則是一雙格外適合戶外活動的運動鞋,背後還背著一個肩帶調得稍長、鬆鬆垮垮的雙肩包。
「早上好呀!」
「早。你這裙子的長度,真是幹勁十足啊」
有季滿面笑容地用力揮著手,一旁的綾卻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咲良的腿。
咲良立刻眯起一隻眼,略帶調侃地掀了掀裙擺「看哪兒呢,色狼」
「裡面可是穿了安全褲的哦」
綾頓時心頭一驚,定睛一看,裙子里果然襯著一條材質厚實、類似短褲的安全褲。真是嚇死人了。
有季顯然也在心裡嘀咕著同樣的話,她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周圍的動靜,一邊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
「……那下次要不要再剪短一點?」
咲良捏著裙擺的一角,露出一絲小惡魔般的笑容問道。綾則一臉正色地駁回了這個提議「那都不能叫裙子了」有季和咲良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有季和咲良的目光突然對上,兩人相視一笑,隨即陷入了沉默。
沒過多久,兩人都略帶羞澀地錯開了視線,又憋著笑再次對上目光。咲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指尖撥弄著額前的劉海;有季則背著手,踮著腳尖輕輕跺著地面。
「那個,早上好呀」「啊,早、早上好」,兩人又略顯生硬地互相打了聲招呼,隨即忍不住一同笑出聲來。
一旁的綾默默看著這一幕,心裡莫名泛起一絲疏離感。
「啊,對了!」
咲良猛地把雙肩包轉到身前,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一個便當袋。她先是猶豫了一下,似乎想把袋子塞回去,最後還是帶著幾分忐忑將它取了出來。
「那個,聽說要一起野餐……我想著空著手來不太好,就、就稍微準備了一點。要是你們不喜歡的話,也沒關係的」
咲良一邊結結巴巴地解釋,一邊遞過便當袋。綾和有季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她。
她們著實沒料到咲良會特意準備便當,不過驚訝之餘,還是該先接過這份心意。綾越過已經提著野餐籃的有季,微笑著收下了便當袋。
「謝謝啦。我們剛才還在說,便當說不定會有點不夠呢」
「我可不是來湊數的哦。雖然分量可能不多,但這樣應該就不用擔心剩下浪費了——……我這算是救場了?嘛,其實我本來就覺得肯定會不夠吃的!」
聽著綾的欣然接納,還有有季略顯笨拙的幫腔,咲良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拉上背包拉鏈,小聲舒了口氣「這樣就好啦」
「準備這個很費功夫吧?真的太謝謝你了」
有季一臉認真地反覆道謝,咲良則微微咬著柔軟的唇瓣,指尖揉了揉嘴角,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目光飄向了湛藍的天空。
「其實……我還挺期待的,結果早上起太早了。閑著沒事幹,就乾脆做了便當」
咲良這般坦率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有季掛著一臉散漫的笑意湊近她「我能抱抱你嗎?」卻被對方冷淡地駁回「一般來說我是不願意的」
可看著有季耷拉著肩膀、一臉失落的樣子,咲良終究還是於心不忍,無奈地鬆了口「嘛,抱一會兒倒是可以」話音剛落,有季立刻順著台階下,從側面一把抱住了咲良,整個人都貼在比自己稍矮一些的後輩那嬌俏的身軀上,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跟你說!我是家裡的老幺,一直都想要個妹妹呢」
「是嗎?不過我倒是覺得,獨生子女也挺好的——至少現在這麼覺得」
「你可不能覺得全天下的姊姊都跟我一樣啊」
綾冷靜地吐槽了一句,又轉頭看向咲良,特意確認道
「不管是昨天的事,還是今天的逃學,都給你添麻煩了吧」
有季瞬間就猜到「昨天的事」指的是什麼,不由得苦著臉低吟一聲。咲良先是聳聳肩,故作冷淡地應道「確實挺麻煩的」隨即又笑著補充「……不過,我其實想說的是,也沒那麼麻煩啦」
「昨天的事啊,本來就是我和茅野學姐兩個人的責任,算咱倆扯平啦。還有,今天逃學這事兒可不能算成是給我添麻煩哦,我也是自己想來才來的。而且我爸媽那邊,雖然我也沒細說,就說是『之前幫過我衣服的忙的朋友們』,結果他們比我還起勁呢」
聽到這話,綾和有季都鬆了口氣。這時咲良抬起頭,目光依次掠過趴在自己身上的有季和身旁的綾,開口說道「我媽媽說,下次要是方便的話,想請你們來家裡玩呢」
綾心裡想著,去朋友家做客多少有點拘束,但轉念一想,對方家人是想當面感謝幫咲良確定人生方向的人,於情於理都該去一趟。
「要是到時候有空的話,我會去的」
「我隨時都歡迎你們來!之前欠常磐同學的人情,就好好地報答給她的家人吧!」
「別別別,這也太沉重了,要報答的話直接報答我本人就好啦」
面對有季這番爽朗卻又讓人倍感壓力的發言,就連一向淡定的咲良,也忍不住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兩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時間不知不覺就快到十點了。
「對了對了,綾學姐的另一位前女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呀?」
「啊,這個我也挺好奇的!」
趁著這片刻的空閑,咲良和有季你一言我一語地追問起來。綾單手托著下巴,沉吟了片刻開口說道
「讓我想想啊——她的打扮看著挺叛逆的,比我大一歲,是夕蘭高中的三年級學生。聽說高二快結束的時候,班主任拿升學的事壓她,逼她選升學路,結果她反過來拿這事兒當籌碼,和學校私下訂了個秘密協議,靠著這個渾水摸魚混出勤天數呢」
「聽著就不是個安分的人啊……」
「真的沒問題嗎?你們該不會是還偷偷聯繫吧?」
「她正經起來還是很靠譜的啦。雖然這人確實活得挺超脫世俗的——不過嘛,這話也就咱們私下說說」
幾人正聊著,綾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以此為信號,三人走到了大街上,一輛眼熟的黑色轎車正朝著這邊駛來。
那輛車注意到輕輕揮手的綾後,立刻打起轉向燈,以嫻熟的操控平穩地停在了路邊。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個看似司機的人走了下來,有季和咲良頓時緊張得咽了口唾沫。
「喲,幾位可愛的小姐。這麼晴朗的好天氣,正適合野餐呢」
那人用中指輕輕推起純黑的墨鏡,將那雙透著幾分桀驁不羈的眼眸暴露在陽光下。左耳戴著耳釘,一頭惹眼的金髮在秋日車流揚起的風裡輕輕飄動。
明明是秋天,她卻穿著一件黑色緊身弔帶式上衣,外搭一件松垮的皮夾克,下身是高腰褲。真讓人擔心她會不會著涼。
乍一看只是個走街頭風的女人,可讓這份隨性里多了幾分放浪不羈的,是她唇邊那抹輕佻的笑意——那是一種讓人猜不透心思的笑容。
女人瞥了一眼抬手示意的綾,又看向因她氣場懾人而微微發顫的兩個初次見面的女孩,咧嘴一笑,指了指車子。
「初次見面,我是綾的學姐,八重畑真晝。今天請多關照——好了,上車吧」
「形跡可疑」——有季和咲良拚命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我聽綾說過你們的事了,一個想當服裝設計師,一個是不想當醫生的准醫生」
簡單打過招呼,四人便上了車,車子很快朝著新宿駛去。
駕駛座自然是真晝,副駕駛座上的綾正用手機開著地圖應用,後排坐著咲良和有季。
真晝通過後視鏡與后座兩人對上視線,將從綾那裡聽來的信息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話說得直白又不留情面,內容卻分毫不差。
「我們也聽說了一些關於你的事哦,比如你和水城同學交往過?」
有季小心翼翼地問道。真晝挑了挑眉,一臉意外地看向綾。
「嘛,以前確實因為各種原因在一起過,不過現在已經分手了。不過啊,我到現在還喜歡著綾哦?」
「這種話誰都會說啦,真晝學姐。你看路開車行不行?再東張西望的——我先拜託你買份人壽保險,受益人當然是我」
「她就是這副德行啦」
后座兩人看著綾這毫不客氣的態度,臉上滿是新奇的興緻。「還叫名字呢」「對吧」,咲良和有季湊在一起小聲嘀咕,綾則假裝沒聽見。
「話說,工作日翹課出來野餐,到底算正經人還是不良分子啊」
聽到真晝的嘀咕,咲良立刻回嘴「學姐你別說我們了,別說工作日,你分明是天天都不去學校吧?」
「嘛,這事兒啊,理由深似海——」
「——不就是拿升學的糾紛當籌碼,要挾學校了嗎?」
咲良乾脆利落地把綾說過的話總結出來,真晝忍不住吐槽「喂喂,這話多難聽啊?」
頓了頓,她又重整神色點頭補充「……不過,也不算完全說錯啦」
主要是我成績本來就好。我們班主任一門心思盯著升學率,結果我在升學調查表上填了『當綾的小跟班』,被她狠狠罵了一頓,啊哈哈」
看著有季和咲良那一言難盡的表情,綾只淡淡地補了一句「她就是這種人」
「被罵了之後,我才正經起來,說要靠自己的本事當自由職業者。現在看來,班主任當時就是想逼我鬆口同意升學,我倆算是在比誰先扛不住。那段時間每天放學後,她都不管我願不願意,硬留我到很晚,拿成績當擋箭牌壓我」
「你那時候生氣嗎?」咲良追問。
真晝卻一臉坦然地回答「煩是挺煩的,但好像也沒真的生氣」
「只不過,好像有人把這事捅出去了,年級主任和校長都介入調查。他們要是有點骨氣,我還能幫忙遮掩一下,可他們偏要用一聽就知道是瞎話的謊言層層圓謊,所以抱歉,我直接把他們捨棄了。順帶還讓他們把賬給我抹平了。當然,這事要是在該曝光的地方泄露出去,可就麻煩大了」
換作常人,本該期待一個合乎情理的結局,可真晝卻有著能把事情往對自己有利方向推動的精明手腕,后座兩人望著他,眼神里滿是敬畏。
與此同時,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兩人最初對他的猜疑也消散了幾分,開始對真晝生出幾分親近之感。
「托他們的福,我現在過得輕鬆多了,還能像這樣帶你們出來玩」
真晝一邊眺望著沐浴在晨光中的都市樓群,以及遠方遼闊的碧空,一邊如此說道。真是再好不過的野餐好天氣,令人心懷感激。
「謝謝您還特意開車出來」
有季像是忽然想起一般,再次低頭道謝,真晝卻輕輕擺了擺手。
「別客氣啦,我也是覺得這趟出門會好玩才來的。再說你們都準備了吃的不是嗎?這樣就夠啦,我的開銷讓綾來付就好」
「就是這麼回事」
綾立刻肯定道,對此毫不知情的有季和咲良都大吃一驚。
兩人異口同聲地剛想說「那我們也——」提出分攤費用,綾卻堅決推辭
「本來就是我喊真晝學姐來當司機的,費用當然該我出」咲良立刻擺出一臉裝傻的表情。
「不是,我明明是想說『我的那份也請讓我來付』啦」
「你這傢伙,果然是這副德行啊,常磐」
兩人都清楚,這不過是活躍氣氛的玩笑話。真晝被逗得哈哈大笑,有季也轉念一想,此刻實在沒必要執著於客氣,乾脆就順著她們的話欣然接受了。
隨著彼此漸漸熟絡,車內的對話也變得越來越自然流暢。時間轉瞬即逝,等眾人回過神來時,車子已經穩穩停在了新宿御苑的停車場。
在入口買了門票走進園內,眼前是一片廣闊的黃綠色草坪。
澄澈的藍天與平坦舒展的草坪相映成趣,連接天地的樹木,比想像中還要蔥鬱,卻也已經朝著即將到來的最佳觀賞期,悄悄暈染出點點赤黃。
秋日的風穿過林間,裹挾著花草的清香。平日里本就遊人稀少,此刻更顯開闊愜意,就算偶爾分神跑幾步,也完全不用擔心撞到人。
咲良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氣息的風,暢快地吐出一口氣,心情大好地奔向草坪。她轉過身,笑嘻嘻地環視著四周開口說道
「這完全算不上紅葉狩嘛!」
車子靠近庭院時,大家心裡就隱約有了數,可被她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反倒讓人忍俊不禁。
部分樹木確實已經染上色彩,其餘的也稍有變色——但整體望去,用「青翠一片」來形容才最為貼切。綾望著依舊綠意盎然的林木,應聲附和「是啊」。落在後面的有季,卻難掩失落,微微耷拉下了肩膀。
這時,真晝瞥了一眼有季,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開口
「不過啊,這樣的景色也別有韻味。這可是下個月的遊客看不到的景緻呢」
「說得對呢。托您的福,今天人這麼少,待會兒找午餐的位置應該也不用發愁了」
咲良對真晝的話深表贊同,拋下三人,慢悠悠地踱步賞景去了。有季似乎覺得她這樣子有些冒失,連忙喊了一聲「常磐同學」,快步追了上去。看著有季腳步輕快,不見半分消沉,綾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真晝。
「剛才謝謝你幫忙打圓場」
「嗯。那孩子,總帶著點自我苛責的勁兒吧?」
「是啊。不過,她正在慢慢改變了」
「這樣的話,我就不多插嘴了。話說回來……這裡是真的很綠啊」
真晝把拇指勾在褲兜里,如此評價著那些還沒怎麼染上秋色的樹木。這次出遊的名義本是賞紅葉,身為提議人的綾也有些過意不去,她輕輕撓著頭,帶著幾分辯解的語氣點頭附和。
「誰讓最近降溫了,我還以為葉子會更紅一些呢」
「好啦,真要是紅葉滿林,反倒不好走路了。再說,我也不討厭綠葉」
真晝摘下墨鏡,掛在弔帶衫的領口上,抬手遮在額前擋住越發強烈的陽光,眺望著遠處的景色。
「這樣才會想著下次再來嘛」
就像尚未成熟的萬物終將茁壯成長,這些綠葉也會染上斑斕色彩、隨風飄落,而後再抽出新芽。
綾望著眼前的青翠林木,卻覺得說出這句話的真晝,反倒像是已經悄然染上了一抹別樣的色彩。她暗自感嘆這傢伙真是讓人捉摸不透,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說的也是」
之後,一行人在開闊的風景式庭園裡逛到心滿意足,又去附近的玉藻池瞧了瞧。
咲良很快就對這比預想中要小的池子失去了興趣,抬腳朝南走去,成了眾人的嚮導,領著大家踏上了整形式庭園裡那條用鮮花精心裝點的步道。
眾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抵達了日本庭園。
庭園裡架著石橋與石板路,橫跨在池塘之上,一派一目了然的日式景緻。咲良和有季看得興緻勃勃,綾和真晝則一邊閑聊,一邊用手機抓拍著兩人的身影。
盡興遊玩之後,眾人回到風景式庭園,鋪開野餐墊,打算伴著美景享用午餐。
打開放在墊子中央的野餐籃,裡面是用冰袋勉強保鮮的三明治,有法棍做的潛艇堡,也有普通吐司做的基礎款,還有幾樣隨手挑的冷凍食品——這些都是綾她們準備的。
而咲良帶來的便當盒裡,則以飯糰為主,搭配著香腸、玉子燒這類經典配菜。
濕巾、筷子,還有裝著咖啡和紅茶的紙杯一一分發完畢,眾人毫無默契卻又異口同聲地說了句「我開動了」,午餐便正式開始了。
「好吃!太棒了,野餐的精髓果然還是美味的食物啊」
真晝立刻發出讚歎,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著各種吃食。
看著她這驚人的食量,有季和咲良都不由得怔住了。
兩人先是鬆了口氣——這樣一來,至少不用擔心食物吃不完浪費了;緊接著,又因為親手做的料理被吃得這麼香,悄悄露出了開心的神色。
綾一邊悶頭啃著飯糰,一邊瞥了真晝一眼,咽下嘴裡的米飯,忍不住叮囑
「也給我們留點啊」
「不好說哦,先到先得啦」
「這人啊……真是的」
真晝說著就付諸行動,嚼著三明治,手又伸向了飯糰。綾無奈地搖搖頭,索性不再吐槽。一旁的咲良看著她們的互動笑出聲,伸出兩根手指提醒道
「啊,對了,玉子燒有高湯味和甜味兩種,大家可以看顏色區分——」
聽到這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向了咲良帶來的便當盒。分格便當里整齊排列著兩列雙色玉子燒,淺色的甜味款和深色的高湯味款,原本應該各有四塊。
可眼下一看,甜味的已經少了兩塊。在場的人下意識地看向彼此的筷子。
只有有季的筷子是用過的。也就是說,偷吃的人肯定是她。
而此刻,她正舉著筷子,夾起了一塊玉子燒。
很明顯,有季正要吃下第二塊甜味玉子燒——意識到這一點的她,瞬間瞪大了眼睛,盯著筷子上的玉子燒,然後猛地塞進了嘴裡。
「——你怎麼都愣住了還非要吃下去啊!? 」
咲良忍不住驚呼出聲,有季漲紅了臉,含混不清地辯解
「唔唔……!咕嗚……因為、因為都夾起來了嘛!」
「確實也是這麼回事啊」
綾和真晝露出一副認同的表情。
她們倆倒是不在意這事,但話雖如此,動了筷子的人要是能多留意些分寸,這頓飯應該就能順順利利吃完,不會鬧出什麼小風波了。
儘管沒得到任何人幫腔,咲良卻絲毫沒有泄氣,繼續抱怨個不停。
「說到底,為什麼非要盯著同一種口味吃兩個啊!」
「我沒仔細看嘛,就想著『反正有八個,吃兩個肯定沒問題』!對不起啦」
綾和真晝事不關己似的,笑嘻嘻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咲良大概也覺得自己吐槽得太晚,多少有點理虧,只「真是的」嘀咕了一句,便不再追究。
「好啦!那味道怎麼樣呀?」
「甜甜的,超好吃!」
「好吃就好啦,招待不周——啊對了,高湯味的我要吃兩個哦」
咲良特意叮囑了綾和真晝一句,言下之意大概是「你們可別隨便盯著一種口味吃」
綾順著她的話,先夾了一塊甜味玉子燒,嘗過之後發現甜度恰到好處,這才總算理解了有季忍不住想再吃一塊的心情。
真晝則默默拿起高湯味的玉子燒,吃完後一臉滿足地點點頭,隨後依次看向咲良和有季。
「話說回來,你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被問到的咲良和有季對視了一眼。
真晝對她們倆的了解,基本都是從綾那裡聽來的,因此只知道兩人和綾的關係,至於她們倆之間有著怎樣的交集,就不得而知了。
「我沒別的意思啦,就是看你們倆好像特別要好」
聽真晝補充了這麼一句,有季先開口回答
「我們是通過水城同學認識的」
「被這個愛管閑事的傢伙叫去家裡,才發現茅野學姐也在」
「喂,綾。你都把人家倆往家裡帶了啊?」
綾懶得理會真晝這聽起來實在難聽的說法,翻了個白眼,連忙補充說明以免誤會。
「我找常磐啊,純粹是趕巧了,當時正需要一個能靜下心來商量事情的地方罷了。至於茅野嘛——……啊——」
綾正發愁該怎麼解釋成人用品那檔子事,一旁的有季察覺到她的窘迫,也悄悄紅了臉,含糊地抿著嘴不吭聲。真晝見狀,一臉納悶地歪了歪頭。
咲良輕輕啜了口紅茶,舒了口氣,不動聲色地出來打圓場
「她差不多算是書店的常客啦」
「哦?是那家舊書店嗎?……啊,懂了懂了,原來如此」
真晝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壞笑,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下去。沒想到她這麼機靈,咲良心裡掠過一絲歉意,綾也向有季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被人戳中這種私密事,有季整張臉都漲得通紅,勉強辯解道「才、才不是什麼常客呢」
「這麼說,你們倆是通過綾認識的,現在是好朋友啦?可真是有緣啊」
真晝說完,抿了口咖啡,輕輕舒了口氣。
「這世上啊,也有些緣分是能伴一生的,可要好好珍惜呀」
咲良和有季聽著這番完全不像出自前輩之口的話語,都不由得露出幾分認真的神情。
兩人似乎都心有所感,默默對視一眼,隨即又不約而同地看向一旁靜靜聽著、默默吃飯的綾。那眼神彷彿在說「不止我們倆,你也一樣要珍惜」。
綾見狀,把目光轉向真晝,低聲喃喃
「今年不行也沒關係,希望哪天,等樹葉都紅透了的時候,我們能再來一次」
——我們四個人一起。
當她這樣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意時,咲良最先露出一抹無畏的笑容,傲氣地說「等我變成大人物以後,說不定就沒那個空了哦」
而有季則開心地用力點頭,這份直率大概就是她的優點吧。
至於真晝,她則毫無風雅地來了句「你們都趕緊去考駕照吧」,滿腦子想著以後能省力些,這作風也真是十足的真晝本色。
這四個人,還真是個個性格鮮明。
「總有一天啊……」
有季悵然若失地喃喃著,眺望著新宿御苑的景色,眼神飄向了遠方。
真晝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而綾,還有片刻之後反應過來的咲良,都猜到了她煩惱的緣由。
原本,今天這場賞紅葉之行,就是為了讓有季散心才策劃的。綾固然希望真晝和咲良能拋開顧慮、盡興遊玩,但她也清楚,這兩人都不是會輕視他人煩惱的人。於是,綾率先開口問道
「你還在為升學的事煩惱嗎?」
聽到這話,真晝也大致明白了情況,識趣地閉上了嘴,沒再亂開玩笑。
「嗯……是、是這事啦。抱歉啊,說起來好像一直在求大家安慰似的。其實我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只是……果然還是不敢跟爸媽開口」
有季自嘲地笑了笑,像是想敷衍過去似的連忙說道「抱歉抱歉,凈說些掃興的話!我們換個話題吧——」可話還沒說完,就被咲良毫不客氣地打斷了。
「你又打算什麼都不說自己憋著,然後哭唧唧地跑到水城學姐家去嗎?」
這話可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就連綾都忍不住心生同情,差點就要開口打圓場了。
可即便被戳中了痛處,有季也只是一臉糾結地沉默著——她心裡也清楚,咲良這話其實說得沒錯。
真晝察覺到有季的煩惱,正是「不想在這麼愉快的野餐場合提起沉悶的話題」,她掂量著自己是在場四人里和大家最不熟的,覺得自己最適合來緩和氣氛。
「哎呀,雖說對朋友而言,顧慮太多反而容易顯得生分,但有季醬能想著『別把陰暗的話題帶到明朗的場合』,這份體貼其實很了不起哦」
「既然顧慮這麼多,那一開始就不該露出那種欲言又止的樣子啊」
咲良絲毫沒理會真晝的打圓場,依舊語氣沖地頂了一句,隨即又板著臉催促道
「所以啊,既然都開了頭,就乾脆把話說完唄」
真晝盯著咲良看了幾秒,隨即轉頭對著綾,用手指著咲良,湊過去低聲耳語了幾句。
「……這孩子啊,嘴巴毒歸毒,心腸其實不壞嘛」
「嗯,可不是嘛。本性還是個好孩子的」
「吵死了!」
看著咲良漲紅了臉、氣鼓鼓地反駁的樣子,有季忍不住笑了起來。
「——話說回來,好在今天聚在這裡的三個人,看著都是站在你這邊的。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真晝貼心地為有季重新開啟了話題。
有季輕嘆一聲,語氣里滿是糾結。
「……話雖如此,可我想說的,其實剛才都已經說完了」
聽到這話,三人都端正態度,認真地側耳傾聽,有季也索性從頭說起。
「我家祖上代代都是醫生——家裡人大多都從事醫療相關的工作,父母也理所當然地認定我會繼承這份事業,這麼多年來,我也一直朝著這個方向在努力。他們為我創造了能專心學習的環境,甚至還說不用我去打工。親戚們也總愛把我掛在嘴邊炫耀……我承載著太多人的期待了」
有季帶著煩惱的聲音,落在草坪上,又消散在秋日的晴空里。
「我害怕,害怕自己如果放棄當醫生,會親手辜負所有人的期待,會讓他們失望。我害怕他們覺得,這麼多年在我身上傾注的時間都白費了;害怕看到他們惋惜的神情;更害怕自己選的路如果走到盡頭,會孤立無援、無人可依……所以啊……我才會在心裡的某個角落,甘心維持現狀」
真晝若有所思地沉吟著。有季又接著傾訴自己的煩惱。
她把壓在心底的話都說完後,最後低下頭,用近乎哽咽的聲音擠出一句
「我最怕的,還是看到爸媽露出難過的表情」
沉重壓抑的氛圍籠罩在野餐墊周圍,聽著這番話的三人,臉上各有各的沉思。
有季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覺得自己掃了大家的興;可看著三位友人認真思索的模樣,她又咬緊牙關,挺直了脊背。
——那就坦然地展露自己的軟弱吧。就算這話本身充滿矛盾,下定了決心的有季輕輕按著卸下幾分重擔的胸口,抬頭望向藍天,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填補內心的空缺。
「聽著像是挺嚴肅的煩惱,我跟你交情不算深,本來不該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不過嘛……嗯,還是讓我說一句吧」
最先開口的是真晝。她盤著腿,手肘支在膝蓋上,托著腮幫子看向有季。
「你剛才說,『萬一選錯了路,說不定就沒人會幫自己了』,對吧?」
「是、是啊。我確實這麼說過……」
「說得太對了!」
「誒!? 」
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否定、被鼓勵的有季,沒料到對方竟直截了當地肯定了她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忍不住發出了錯愕的驚呼。
綾和咲良也不由得露出了不敢苟同的神情,可真晝毫不在意
「當然了,日本有生活保障制度這類救濟措施,能幫襯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但啊,在還沒到那步絕境之前,人只能靠自己想辦法。要是交友圈子太窄,連個能求助的朋友都沒有,那就只能孤身一人硬扛了。而那些總在偏離自己該走的路的人,往往一轉眼就會落到那樣的境地」
真晝毫不含糊地,將光靠做夢根本領悟不到的現實,擺在了有季面前。
有季屏住呼吸,用無比認真的眼神注視著真晝,專註地傾聽著。然而,當真晝說出下面這句話時——
「所以說,你的擔憂是對的。首先你要明白這一點」
有季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秋日庭園的景緻,也隨之清晰地映入了眼帘。
隨風搖曳的草坪,還有天上飄過的朵朵白雲。有季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只顧著凝視真晝的眼睛,滿腦子都在琢磨如何驅散心頭的煩惱,反倒忽略了周遭的一切。
「你好像在因為自己的煩惱而自我厭惡,但煩惱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你在直面它。人生只有一次,走錯一步就可能迅速墜落,能認真面對這個問題,根本不是什麼壞事。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接納這個正在煩惱的自己」
有季沒有插話,只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仔細咀嚼著這番話的深意。
此刻的她,只想靜靜將這個活得如此洒脫的人說的話,深深烙印在心底。
「基於剛才說的這些,如果要我用力所能及的方式幫你消除不安——那我想告訴你:『十有八九,你不會落到走投無路的境地」
「為、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因為你家底厚啊」
這個答案實在太過直白,不留一絲情面,驚得有季目瞪口呆。緊接著,真晝又補了一句,添上了幾分像樣的說服力「再加上,你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孩子啊」
或許事實的確如此,可為什麼自己就是無法坦然接受這份得天獨厚呢?有季思索著,腦海中忽然閃過橋本的那句話。
——你出生在這麼好的家庭,太幸福了,真的好羨慕。
啊,原來是這樣。有季終於察覺到了在自己心底盤旋的那份鬱結的真面目。而本該對此一無所知的真晝,卻彷彿早已將一切看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出身也好、環境也罷,單憑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改變的。這些東西在那些沒那麼幸運的人眼裡,難免會變成嫉妒的對象;這份與生俱來的優勢,有時還會蓋過你自身的努力。或許,你就是因為這個才會感到自卑吧」
有季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好垂下眼眸,輕輕應了一聲「嗯」
「但我覺得,你完全可以為這份得天獨厚而自豪,挺起胸膛來」
有季抬起低垂的眼帘,蹙起了眉頭。見狀,真晝語氣堅定地擲地有聲。
「因為啊,生來得天獨厚的人要是活得卑微又憋屈,那才是誰都救不了。你要是真想幫到別人,就別躲在表面的謙虛里逃避,得堂堂正正活下去,從根上改變現狀才行」
有季不由得鬆了口氣,將這番話深深烙印在心底。這時,咲良眯起眼睛插話道
「不管別人過得順風順水也好,跌入谷底也罷,說到底,要是自己都沒法對自己滿意,心裡的根兒就永遠不會變」
「就是這麼回事。咲良醬,你這話聽著,好像自己也深有體會嘛?」
「算是吧,多少能懂那種心裡發酸、嫉妒別人的滋味」
聽著咲良和真晝的對話,有季陷入了沉思。
前幾天,橋本還對她說過「真羨慕你能在這麼好的環境里專心念書」。而有季呢,一直把自己放在被人羨慕的位置上,想著要撫平對方的這份嫉妒,反倒把自己逼得喘不過氣。
可現在她才想明白,就算自己再拚命、再認真地生活,也根本消除不了橋本的羨慕,說不定還會讓那份不甘心變得更強烈。
這個殘酷的答案,恐怕是過去的有季,從身邊的人際關係里永遠都得不到的。
想通了這一點,有季釋然地將真相刻在心裡,接著開口問道
「我問個有點好奇的問題——要是有人沒那麼好的出身,也沒人可以依靠,眼看著就要跌到走投無路的地步,該怎麼辦才好呢?」
有季認真的臉龐,倒映在真晝那雙像無風湖面般平靜的眼眸里。真晝先是移開視線,像是在認真思索,隨後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剛才跟你說的那些,全都是說給乖孩子聽的現實大實話。所以接下來的答案,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你可別囫圇吞棗地全信了啊」
她先撂下這麼一句開場白,隨後給出了答案
「只能硬扛啊。踏踏實實、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走著走著,總會有辦法的」
「呼……難得這麼正經說話,還有點累呢」
隨著真晝這句話,這場走心的談話暫時告一段落。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再繼續,但最沒交集的真晝都把該說的話講透了,剩下的內容,在學校里什麼時候聊都可以。
休息的話剛落,咲良就伸了個懶腰,提議想去日本庭園逛逛。
本來大家可以一起去的,可真晝說午飯還沒吃夠要留下來,綾也索性陪著她當聊天搭子。於是自然就成了咲良和有季兩人同行,她們倆和和氣氣地聊著天,慢慢走遠了。
「說起來啊,八重畑學姐真是個古怪的人呢。她的家庭環境什麼的,總覺得有好多讓人好奇的地方」
咲良站在橫跨池塘的橋上,低頭望著平靜的水面,突然輕聲說道。
另一邊,有季也在木質的橋面上,感受著腳下的觸感,聞言輕輕發出了一聲沉吟。
「看她跟水城學姐晚上也能一起出去玩,我還以為她爸媽是放任不管的類型呢,可她又完全不像缺錢的樣子。再說那輛車,估計也是學姐自己的吧?」
「感覺不像是借的呢」
話雖如此,這就意味著她有能力自己買車。可就算學校幾乎默許她不用來上課,一個學生怎麼可能湊得出這麼多錢呢?兩人對視一眼,越想越覺得猜不透,最後都曖昧地笑了笑,乾脆放棄了這個推論。
「不過啊,她肯定是個好人沒錯啦」
「嗯。我還覺得她說不定跟水城學姐交往過呢」
「啊——求你別提這個了!我真的會胡思亂想的啊!」
咲良在這條沒什麼人來的橋上,索性倚著欄杆坐下,雙手捂住臉,發出了懊惱的呻吟。
「我跟八重畑學姐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嘛,簡直就像少女漫和少年周刊的區別!」
「嘛……這世上也有人兩種雜誌都會買的嘛」
有季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得體的圓場,只能笨拙地安慰道。
咲良挪開捂著臉的雙手,用無奈又哭笑不得的眼神看向有季,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失落。接著她故作逞強地說了句「算了算了」。
沉默了幾秒後,她突然「啊」地一聲,看向有季。
「啊——…………對了。那個,該怎麼說呢。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這次輪到咲良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
有季歪著頭,一臉疑惑地等著她的下文。咲良背過手去,低著頭小聲說道
「剛才……我說的話可能有點太重了,那個……我不是真心那麼想的」
——你又打算什麼都不說自己憋著,然後哭唧唧地跑到水城學姐家去嗎?
想起自己剛才帶著衝勁說出的那句話,咲良微紅著臉,小聲道歉「對不起」
聽到這話、看到這一幕,有季感覺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戳中了,她輕輕按住胸口。差點就忍不住伸手去揉咲良的頭髮,好不容易才忍住,擠出一句話來
「……我全都明白。——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這麼直白地告訴我」
她很清楚咲良剛才為什麼會用那樣沖的語氣說話。
因為咲良知道,要是不把話說到那份上,自己肯定又會因為顧慮太多而退縮。
咲良像是鬆了口氣,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微微低下頭小聲回了句「不客氣啦」
有季怔忪了片刻,陷入了沉思,隨後用滿含憧憬的目光凝視著咲良
「常磐同學你啊……骨子裡特別有主見呢。不搖擺、不妥協,活得堂堂正正——我是真的,打心底里敬佩你這一點」
這讚美里沒有半分自卑或別的心思,純粹是發自內心的認可。咲良聽著,臉上露出了幾分受用的神情。但她沒有謙虛,反而回了一句鼓勵的話。
「你要是真這麼想,前輩你也別畏畏縮縮的,直接往前沖不就行了?」
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有季淺淺一笑,望著水面輕聲說「說起來倒是簡單呢」
咲良盯著有季那滿臉糾結的側臉看了一會兒,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
「我想問一句……你說敬佩『活得坦蕩的我』,那要是我放棄了服裝這條路,在前輩眼裡,我是不是就不值得敬佩了?」
「誒!? 會、會變成那樣嗎?——不……我從沒想過會那樣。就算半途而廢,我也覺得這不是對常磐同學你的否定啊」
有季固然敬佩咲良這份一往無前的人生態度,但追逐夢想的模樣,從來不是咲良的全部。她舉手投足間那份滿滿的自信,才是有季打心底里尊重的東西。
看著慌忙否認的有季,咲良眼神堅定地回應道
「這樣就好啦。畢竟,我也完全有可能放棄服裝這條路的」
雖然比不上綾,但有季自認為比其他人更清楚咲良對服裝設計傾注的心意,因此她聽到這話時,難免露出了幾分懷疑的神色。
可也正因咲良是抱著認真的態度對待這條路,才會提前將所有可能性都納入考量吧。而恰恰是這份清醒,讓她能理解有季同樣的不安。
「所以我才特別懂茅野前輩剛才說的話。我也會對選擇道路、改變道路這種事感到不安」
有季抿緊嘴唇,聽到這番剖白,不由得微微睜大了眼睛。咲良則神色平靜地繼續說道
「往前走,前方可能是萬丈深淵;也可能像八重畑學姐說的那樣,人生會在轉眼間一落千丈。說不定我還會因為害怕這些,在看不到結果的階段,就夾著尾巴落荒而逃呢」
「……可就算這樣,常磐同學你還是鼓起勇氣邁出了腳步,真的很厲害。我卻總在胡思亂想,怕自己選的路是錯的,怕自己會一敗塗地」
面對這般自嘲的有季,咲良毫不客氣地送上了她想聽的那句吐槽。
「是前輩你自己說的啊——『在半路停下腳步,也不是沒價值的證明』」
咲良微微揚起下巴,目光筆直地看向心緒起伏的有季。
「我覺得這句話同樣適用於前輩你。就算幾年後,你在自己選的路上摔了跟頭,後悔『當初要是選了醫生這條路就好了』,那也只是選錯了路而已,你的價值並不會因此消失分毫」
被自己說過的話推著往前走,有季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
因為這番話的內核,本就是她自己的信念。她再也沒法打著現實主義的幌子,躲在不安里逃避了。
看著一臉嚴肅、細細咀嚼這番話的有季,咲良無奈地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一個未滿十八歲,卻悶頭悶腦跑去買成人用品的小色胚。看著待人溫和,實則就是個膽小鬼。說會察言觀色聽著好聽,說白了就是沒主見,心裡想什麼都不敢說,整個人就跟空氣似的沒存在感。可偏偏見不得別人為難,就算笨手笨腳,也會想方設法去關心對方」
「等、等一下,太過分了吧!你這評價也太狠了!」
被後輩這般不留情面地數落,有季一臉哭笑不得,連自己該失落還是該高興都搞不清了。咲良看著她這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隨即眯起眼睛,語氣帶著幾分狡黠說道
「我剛才說的這些,就算你遇到挫折,也絕對不會消失——這就是前輩你的價值啊」
有季總覺得,自己這些被拎出來的特質,大多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糗事,根本算不上什麼價值。可看著咲良的神情,分明是帶著朋友間的熟稔與親近,全然沒有嫌棄的意思。
於是,有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有些窘迫,卻又透著藏不住的開心,抬頭對著天空輕聲呢喃「原來是這樣啊」
「我們選的路有可能是錯的,也大概率會遭遇挫折。這些可能性永遠不會消失,所以感到不安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
咲良從欄杆上直起身,微微仰頭,用澄澈的目光仰視著有季。
「——要是一直被這種不安困住的話,人生肯定永遠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這句話,既是過來人的鼓勵,也是朋友的懇切鞭策。
被後輩這樣直白地提點,實在有些窘迫。有季在心裡這般自嘲著,可那些話語,卻精準地填補了她內心的空缺。
她來不及沉溺於失落,只能緊緊將這份心意揣在懷裡,壓抑不住的暖意從心底漫溢而出,化作一聲輕悠悠的嘆息,飄散在風裡。
「……我昨天就下定決心了,以後要把心裡的想法好好說出來。所以現在——」
望著一臉困惑地歪著頭的咲良,有季凝視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我想鄭重地告訴你,能和常磐同學相遇——能和你成為朋友,真的太好了」
一絲羞澀悄然染上咲良的臉頰。但她還是帶著這份靦腆,露出了淺淺的笑容。而有季自己說完那番話,也覺得臉頰發燙,連忙抬手捂住了臉。
見狀,咲良微微嘟起嘴,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害羞,小聲打趣道
「你要是能把這份坦率,也用在跟家人說升學的事上就好啦!」
「啊——真是的!好好的氛圍都被你攪亂了啦!」
嘴上這麼抱怨著,有季卻覺得,她們倆的關係,或許就該是這樣才對。兩人並肩走著,漫無目的地眺望著日本庭園的景緻。
「話說回來,我們以後別再叫姓氏了,直接喊名字怎麼樣?」
「啊,這個好!感覺特別有青春的味道,我喜歡!」
「所以啊,你總說什麼『青春的味道』到底是什麼意思嘛!」
「沒有啦,因為我以前從來沒交過這麼要好的朋友呀」
「哦?那要不……給你起個外號怎麼樣?」
咲良壞笑著提議。有季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興緻勃勃地接話「好期待呀!」
「就叫你『腦內粉紅小蟲子』吧!」
「小心我告到學生處去!」
「我可不會輕易認輸的。到時候就把前輩買成人用品的事一起抖出來!」
「哎喲喲,要不要給你揉揉肩呀?嘿嘿」
被這犀利的反擊懟得直冒冷汗,有季連忙打哈哈賠不是。舌戰完勝的咲良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隨即又露出一絲羞赧,接著說道
「……真是的。看樣子你不喜歡這個外號啊——那我還是叫你有季吧」
「……那我就叫你咲良啦,沒問題吧?」
有季說完,也帶著幾分不好意思,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時間稍稍回溯,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真晝低聲喃喃。
「話說回來,綾你又在煩惱些什麼呢?」
綾閉起雙眼,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隨後靜靜呷了一口紅茶。
「你明白嗎?」
「雖說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我們畢竟交往過一場啊」
兩人視線交匯,彷彿在無聲地交換著想法。片刻後,綾開口說道
「對著你真晝,我再故作掩飾也沒什麼意義。那我就直說了——」
綾說著,將紙杯放回野餐墊上,切入了正題。
「——我想推茅野一把。只要再往前推那麼一小步,她肯定就能鼓起勇氣,把心裡話告訴父母了。我想幫她一把」
真晝沒有打趣,只是啜了一口咖啡,沉吟著應了一聲「嗯」
「可從社會的普遍眼光來看,醫生也算是份成功的職業吧。我倒不是說職業有高低貴賤之分,但現實里,這份工作確實比其他大多數職業更受信賴,收入也更優厚。一想到我推她的這一把,或許會讓她離這條安穩的路越來越遠……我真的有這個權利去做這件事嗎?我一直都在糾結這個問題。到底該在什麼時候、到哪一步,才該去推別人一把呢?」
綾捂著嘴,垂下眼帘,字斟句酌地說著,生怕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妥。說完這番話,她像是卸下了肩頭的重擔一般,對著天空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抬眼望向真晝,等待著對方的回應。只見真晝眼中帶著幾分憐愛,眯起眼睛笑了起來。
「你啊,肯定不止對有季這樣。往後的日子裡,也會一次次為別人操心、一次次陷入煩惱,而每一次,你大概率都會遇到同樣的難題」
哪怕對方要走的路,不是像醫生這樣一眼就能看到安穩未來的「成功之路」,只要「不推這一把」才是為對方好,綾就一定會反覆猶豫、裹足不前。
綾望著真晝,盼著她能給出一個答案。可真晝卻只是聳了聳肩,左右搖了搖頭。
「抱歉啊,我也不知道答案。畢竟我和你不一樣,我就是個沒責任感又薄情的女人呀」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綾忍不住輕嘆一聲,只聽真晝話鋒一轉,接了句「不過」
「要是想知道我的看法,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你願意聽的話,我就說了」
綾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請講」
真晝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嗓子,條理清晰地亮出了自己的觀點。
「——我覺得啊,只要是當事人自己選的路,那你就只管順著她的心意推一把就好」
這話,無疑是對綾一直以來行事原則的肯定。
可綾聽了,心裡反倒像考試時不假思索就填完答題卡那樣,沒來由地湧上一陣不安。她皺起眉頭,陷入了沉默與思考。
其實她以前也是這麼想的——只要是對方選的路,自己在身後推一把,總歸是沒錯的。
然而,萬一自己幫有季鼓起勇氣,讓她偏離了醫生這條路,最後她卻如真晝所說,落得個人生一落千丈的下場,那時候,自己真的能承擔起這份責任嗎?
況且這不僅僅是責任有無的問題,連「推她一把」這個行為本身是否正確,也成了甩不開的疑問。
可真晝卻像是看穿了綾的這番心思,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繼續說
「她確實有可能就此跌入人生低谷,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這種風險,或多或少都潛藏在人生里的絕大多數選擇之中啊」
「就算明知道她會一敗塗地,也值得去推她一把嗎?」
「選擇一條看似走下坡路的路,也是每個人都擁有的權利啊,綾」
——綾當場愣住,一時語塞。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那份所謂的「熱心腸」,不知何時竟悄然變成了一種傲慢。一種「既然這條路是下坡路,那我否定她的選擇也沒什麼不對」的傲慢。
綾確實無法對那些明知前路坎坷的人袖手旁觀,可這份心情,絕不能成為束縛對方腳步、剝奪對方選擇權的借口。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說你做得不對。要是自家人非要往火坑裡跳,那肯定得攔著啊。我覺得這就是愛的一種體現。但話說回來,要是因為一條路未必能通向更好的未來,就不肯去認可它,那本質上就是認定,只有鋪滿坦途的人生才是最好的。可事實不該是這樣的啊。哪怕從某些角度看是吃虧的選擇,在自己不願妥協的地方,也一定藏著值得的價值。為了追求真正想要的東西,不得不放棄一些東西。這樣的選擇,在旁人眼裡或許是『虧了』——」
說到這裡,真晝頓了頓。
「——可對當事人而言,說不定就是拼了命也想抓住的『幸事』。所以我覺得,推別人一把這件事,本質上就是去認可對方那份不願妥協的堅持啊」
綾低聲喃喃「……原來如此」茅野有季究竟更看重「社會認可的安穩與收入」,還是「屬於自己的抉擇」?這麼一想,答案便清晰得無需再糾結。
「不過話說回來,從『不想隨便干涉別人人生』的角度來看,你能盯著那些可能吃虧的地方反覆思量,已經是非常誠懇、非常可貴的態度了。畢竟這世上,也確實存在著一些一眼就能看到毀滅的選擇」
逐漸摸清這番話的脈絡後,綾頻頻點頭,彷彿心中積鬱的銹跡正一點點剝落。
「所以說,關鍵在於劃清界限。任誰都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活得自在,可要是明知這份自由會通向毀滅,就該出手阻攔;要是心裡不安,就該開口過問。我覺得,強行去阻止那些甘願墜入低谷的人,是惹人反感的越界之舉,但主動去救那些身不由己墜落的人,才是值得肯定的援手。也就是說,重要的是分清什麼情況、到什麼程度,才該去干涉。正因為人總是下意識地劃這條線,才會頻頻出錯,頻頻後悔」
綾全神貫注地用理智去消化這些話,只顧著點頭,連一句回應也說不出來。但真晝並沒有絲毫介意,依舊流暢地繼續
「你要主動去清醒地劃定這條線,明確自己能朝著什麼方向、到什麼地步,才可以去推別人一把。以你這樣的性子,我想你今後的人生里,還會遇到更多陷入困境的人。一旦選錯了干預的分寸,你們很可能會落得兩敗俱傷的結局。所以,你必須在心裡樹立一根標尺,明確什麼才是自己認定的絕對準則」
這世間根本不存在什麼絕對的正確。
可就算世間沒有,這份「正確」,或許也能在自己的心裡紮根。
「你每次說起自己的所作所為,總是習慣性地把那些不好的地方揪出來數落。你的性子確實愛多管閑事,說難聽點就是瞎操心。但要是真的有人因為你的這份『多管閑事』而得救,那你就完全可以挺起胸膛,沒必要妄自菲薄。答案肯定是存在的」
綾沉默著抱臂而立,目光投向有季她們離去的日本庭園方向。
先不說有季,綾覺得自己對咲良說的那些話,並沒有錯。當然,這也是因為最後咲良確實變得積極開朗起來了。
話題再轉回有季身上。綾打心底里想為有季的現狀做點什麼,既想尊重她不願把人生拱手交給父母安排、想要自己抉擇前路的心愿,可與此同時,她也對自己要把有季從醫生這條路上引開這件事,抱有揮之不去的疑慮。
對咲良的行動與結果,對有季的心意與疑慮。這些交織成的『線』,極度雜亂無章、磕磕絆絆,起點與終點模糊不清,將所有情緒直白地袒露無遺。
於是綾選擇直面自己的內心,去尋找那個最佳的『交點』
確認自己至今的所作所為並非錯誤,明晰今後想要做的事,以及絕不能容忍的事、理應妥協的事。
她在心中摸索著能讓這一切成立的屬於自己的正義,一點點梳理出其中的邏輯。
恍惚間——一想到正義,腦海里便浮現出麵包超人的臉。
那是令人懷念的模樣。連和有季一起看這部動畫的時光,也覺得已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他會把自己的麵包遞給肚子餓的人,若是有製造麻煩的元兇,便會用自己的力量將其剷除。
綾想,她心中那份絕對的正義,大抵就是填飽別人的肚子、幫助身陷困境的人吧。
那麼,自己心中的正義又是什麼?當她這樣思索時,昨夜有季說過的話,忽然掠過腦海。
——我一直都很迷茫,不過,承蒙水城同學拉了我一把,我終於覺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容身之所。
綾輕輕睜開眼,給出了回答。令人意外的是,這番話已然化作了她的血肉。
「將迷路的孩子,帶到走失兒童中心。我想,這大概就是絕對正確的事」
於是,綾在心中,於此處划下了屬於自己的邊界。
「——倘若有人身陷迷茫,我便去詢問那人想要前行的道路,成為牽起她的手的人。哪怕那條前路布滿荊棘,只要是那人所期望的」
這便是綾的結論。數秒的沉默過後,真晝試探著問道。
「即便兜兜轉轉,最終的終點是毀滅,你也會如此嗎?」
綾目光堅定地回答。她已然,得到了答案。
「只要那人還在我的能力所及之處,我便會拼盡全力,不讓那樣的結局發生。如今我終於明白,插手他人的人生,本就該是這樣」
——旁人聽來,這或許是種無比幼稚笨拙的擔責方式。
可若是實在無法接受眼前的不公,便只能這般做了。因為這,便是綾心中無數條線交織出的唯一交點。
「不過啊,要是有人執意要往通往地獄的懸崖走,那我當然還是會阻止的」
綾補了這麼一句,苦笑著說道,真晝也微微牽起了嘴角。
「那這就是你的選擇了。我會以你為榜樣,支持你的決定」
這份簡單卻能給予勇氣的肯定,讓綾漾開一抹淺笑,靜靜低下了頭。
至此,賞青楓的野餐落下了帷幕。
綾和回來的咲良、有季一同收拾了午餐,四人又在庭院里逛了片刻,便準備各自散去。真晝之後還提議再聚,可一聽咲良另有安排,便體貼地為她著想,爽快地驅車離開,坦然接受了散場的結果。
一行人先送咲良到家,接著便駛向綾的住處,有季也一同下了車。
目送真晝的車駛遠後,綾看向身旁正揮手的有季。
「沒關係嗎?不用我送你回家?」
「啊……嗯。現在還有點,覺得尷尬。而且也不想讓八重畑學姐繞遠路。我想自己走回去,順便整理下心情」
有季的笑容帶著幾分敷衍,目光里卻仍能看出一絲不安與糾結。
綾思索片刻,想起了方才對真晝說過的那些話。想起這些話時,她並未費什麼力氣,那份早已銘記於心的決心,已然順理成章化作了前行的動力。
「那我送你回家吧。現在就走嗎?」
有季面露歉疚,剛想婉拒,卻見綾的神情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便帶著笑意點了點頭「嗯,那就麻煩你了」
綾也頷首回應,先折回家中放行李。
等候的間隙,有季不經意抬頭望向天空。與清晨相比,雲層稍增,被西斜的落日染得絢爛,如彩燈般點綴著橙紅色的天際。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天際間是從青到紅的明艷漸變。有季看得出神,可想到即將漫開的藏青色夜幕,心底又泛起一陣不安,情緒也莫名低落起來。
回去之後,真的能好好跟家人說清楚嗎?事到如今,她依舊滿心忐忑。
「久等了」
綾放好行李快步回來,有季聞聲回頭。
「抱歉啊,還特意麻煩你。謝謝你」
「別放在心上,我是心甘情願的」
總覺得曾聽過這樣的話。有季回想起來,輕笑一聲,邁步向前走去。
兩人閑聊著走到最近的車站,混進漸漸多起來的學生和上班族人群里搭上電車,又在有季家附近的車站下了車。
從這裡開始,有季走在半步前領路,兩人一同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般說來,說要送一程,大多送到車站就好,可綾卻毫不在意地陪著有季往她家走。而這份陪伴的必要,從有季漸漸放慢的腳步中,便能窺見一二。
腳步慢悠悠地走著,回過神時,天空的漸變已從橙紅褪作了淡紫。被自然光籠罩的街道,正點點亮起人工的燈火,悄然預示著夜晚的來臨。
「天空好美啊」
有季忽然輕聲呢喃。綾也配合著她這份逃避現實的心情。
「和昨天完全不一樣的晚霞呢。是不是從現在開始,天黑得會越來越早了?」
「十二月中旬是冬至,那之後就會慢慢轉回來了。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個多月,天只會黑得越來越早哦」
「因為你九月末跑來買成人用品——算算,這都過去一個月了啊」
「別用這種方式記日子啊,能不能改改?」
「因為你九月末跑來買跳蛋……」
「啊啊夠了夠了。我服了」
看著有季一臉認命的苦笑,綾也笑著轉了話頭,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壞了。
「這陣子真是發生了好多事啊。主要還不都是你和常磐鬧的」
「那時候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嘛,現在也還在添麻煩啦」
「不過啊,不知怎麼的,就是放不下你唄。不然現在也不會這樣送你到家了」
「雖然我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總覺得水城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
這話可真敢說。綾忍不住笑出聲,肩膀輕輕顫動,有季也被逗得笑了起來。
有季的腳步,卻漸漸愈發遲緩,終於,她對著天空,重重地嘆了口氣。
——好害怕啊。
或許有人會覺得,都到這時候了還說這種話。但綾沒有否認這份心情。
她想起自己因膝蓋受傷決定退出田徑時,發現自己一無所有的那一刻,心底漫開的那份茫然不安。
眼下的有季,就如同那時的自己——哪怕沒有受傷,也主動選擇了從田徑退場。當然,兩人心中這份抉擇的執念深淺,或許有所不同。
「和當醫生守護別人的性命比起來,哪個更可怕?」
「哇,你這問題也太尖銳了。嘛,這麼說的話……還是守護性命更嚇人一點吧」
『那你就只能好好跟父母說清楚了啊」
綾笑著下了結論,有季則用雙手捂住臉,低聲應著「也是啊」
有季心裡其實也明白吧。事到如今,除了坦白,她早已別無選擇。
這無關旁人的幫助,她的內心,其實早已朝著那條路走去。可腳步卻遲遲不肯向前,原因正如同此刻她慢得不像話的步伐一般。
「我啊,一直都沒察覺到」
有季放下雙手,忽然輕聲呢喃。
「大家有多在乎我,我從來都沒明白過」
烏鴉啼叫著掠過天際,遠處傳來車輛往來的聲響,片刻後,晚風輕輕吹過。
「不管身處怎樣的聚會,我總感覺不到自己是其中一員,總認定自己就該是第一個離開的人。退到一旁遠遠俯瞰著一切,卻連這份疏離感都無從體會,就這麼渾渾噩噩過來了」
有季仰頭望著天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從唇邊逸出。
「直到有人對我說『我很擔心你』,我才終於發現這一點」
「……不用言說就能彼此理解的關係固然美好,但那樣的情誼,世間本就寥寥無幾」
「嗯,我也這麼覺得。我這人就是這樣,別人不說出來,我就一點都體會不到。所以昨天我也下定決心,要把心意好好說出口,傳達給對方。可明明都決定了——」
滿是自我厭惡的嘆息,這一次落向了路邊。她垂下眼,目光里滿是酸楚。
有季的掌心悄然沁出汗水,在殘陽下泛著微光。
綾從那汗水中看到了極致的緊張與不安,她想起和明音的約定,本想勸慰有季不必焦急。可就在開口的下一秒——
一直因緊張而微微發顫的有季,突然攥緊了汗濕的手。
她屏住呼吸,彷彿要甩開內心的掙扎般左右搖了搖頭,接著深吸一口秋日的空氣,抬起凝著決心的臉,直直望向綾。
「不對——所以啊」
她將轉折的語氣,換成了堅定的承接。停下腳步,用燃著決意的目光凝視著綾。
「所以最後,想請你推我一把,對我說一句『加油啊!』」
綾睜圓了眼睛,也停下了腳步,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綾臉上滿溢的擔憂,正漸漸化作一份敬意。
說實話,綾方才還在想著,等有季坦白後,該用怎樣的話鼓勵她。可看來,自己實在是小瞧了茅野有季這個人。她已然無需再去揣測有季想要怎樣的話語——因為有季,早已將一切都傾訴了出來。
綾凝望著有季那尚且帶著幾分緊繃,卻藏著堅定意志的臉龐,微微一笑。
「在那之前,有件事想讓茅野你知道」
聽到這話,有季的神情稍稍舒緩,微微歪了歪頭。
兩人像是約好了一般,一同邁步向前。
「我和你媽媽通電話的時候——她真的,真的特別擔心你,滿心都是你的事。還憂心忡忡地問我,你在學校里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卻從沒說出口。我想,肯定不只是媽媽,爸爸和姊姊也一定都是這樣的」
有季眉梢低垂,輕聲呢喃了句「原來是這樣」,又眯起眼說「眼前都能想像出來了」。
她的唇瓣輕輕咬著,像是在強忍什麼,微微發顫。綾便稍作停頓,才繼續往下說。
「……你說過,放棄學醫這條路,會不會讓父母失望、讓他們傷心。也說過,你不想讓父母難過。可是啊」
接下來的這番話,並非向誰求證過的事實,卻是綾心中無比確信、絕不會出錯的推測。
「你不想讓父母傷心的心意有多深,父母期盼你幸福的心意,就有多重」
溫熱又帶著幾分濕潤的氣息,從有季的唇邊逸出。
她濕潤的眼眸,一次次眨動著,似在強忍什麼。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止住那幾乎要化作嗚咽的呼吸,咬著唇,用帶著哽咽的鼻音輕輕應了一聲,點了點頭。
「自己的路自己決定,我覺得這是任何人都該擁有的權利。而如果遵從本心去行使這份權利,縱使到頭來可能會讓父母煩惱、難過——但你的家人,最後一定會為你祝福的」
綾雖從未見過有季的家人,卻至少和明音聊過天。
而透過她們姊妹二人所看到的這個家,美好、坦蕩,又滿溢著愛意。綾也深知自己被家人愛著,所以這份感受,她無比理解。
望著拚命強忍淚水、仰頭望著那片紅得晃眼的晚霞的有季,綾繼續說著
「沒有煩惱固然是理想狀態,可要是連煩惱的餘地都沒有,那一定比陷入煩惱本身,更令人煎熬」
對著眼前這個明明滿心不安,卻什麼都不肯說的少女說出這番話,有季總算勉強聽出了話里的些許調侃,淚眼朦朧地笑了,一遍遍輕輕應著「嗯」
「我想了很多,想著對你該做些什麼、該怎麼做、又能做些什麼。可到最後才明白,這些終究都是茅野你的心結,我能做的,其實寥寥無幾。若是常磐和真晝已經為你鼓勁了,那我想,我便也沒什麼可做的了」
有季剛想否認,卻見綾的神情里毫無自謙之意,反倒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於是便一言不發地靜等她繼續說,綾則坦然地開口道。
「可我就是想看看,你笑著說起自己未來的樣子。縱使前路未必光明正確,可我看夠了一直深陷痛苦的你,想在最後再推你一把。或許這有些不負責任,但就再一小步就好」
綾露出釋然的笑容,抬手輕輕拍了拍看得怔神的有季的背,將她往前一推。
「——加油」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情緒也隨之翻湧。
要將這些化作話語,恐怕一夜也道不盡。可此刻,綾定也不願聽自己說感謝的話。被推了一把的自己,該做些什麼。
想通這一點,有季邁步向前。不知何時,她的腳步已然恢複了往日的節奏。
回過神時,自家的房子已近在眼前。
她停下腳步,抬頭望著住慣了的家。
昨天離開這裡,也是這個時間嗎?絢爛的晚霞紅得耀眼,驅散了昨日陰天的暗沉,將房子裹在暖光里。家人們,會在擔心自己吧。
——不,他們定然是在擔心的。這就是我的家人啊。
她伸手推開院門,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綾站在院門前一動不動,靜靜守望著有季的背影。
有季走到玄關前,定在原地,肩頭微微起伏著呼吸。
一瞬間心生怯意,想回頭望一眼,可又轉念一想,那樣只會讓守著自己的綾平添不安。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按響了對講門鈴。
屋內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人慌忙起身的動靜。
心臟怦怦狂跳,血液在耳膜里翻湧,吵得人難受。
片刻後,房門應聲打開。有季屏氣凝神的瞬間,看到父親雄大帶著慌亂的呼吸探出頭來。
他身後,志保和明音的身影也一同出現。三人臉上滿是擔憂,可望見氣色尚好的有季,頓時露出釋然的神情,異口同聲地說著「歡迎回來」毫無刻意的默契,將她迎進門。
有季鼻尖一酸,眼底泛起熱意,笑著回應「我回來了」
「來,肯定累壞了吧,快進——」
雄大說著便拉開門想讓她進屋,三人這才注意到院門前站著的綾。幾人愣了一瞬,面露疑惑,綾只是靜靜頷首致意。
見家人回以點頭,有季才想起身後的綾,她沒有回頭,心底已然下定了決心。
說實話,她此刻依舊恐懼到了極點。
掌心滿是冷汗,喉嚨幹得發緊,雙腿止不住發顫。其實不必非要現在說的,比如晚飯時也好,不必一次性告訴三個人,一個個說也可以。
諸如此類的借口在腦海里翻來覆去,有季卻以一路走來聽到的那些話語為光,朝著眼前的黑暗邁出了腳步。很慢,卻無比堅定。就現在,邁出這一步。
「那個……」
她扯著發緊的嗓子,竭力開了口,三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有季險些退縮。五臟六腑都在顫抖,能感覺到肺部拚命想要呼出氣息。指尖凍得僵硬,冷汗蒸發的涼意,正一點點抽走身上的溫度。
可那些從身邊人那裡收穫的愛意,要溫暖得多。於是,有季深吸了一口氣。
「我有件事,想現在說出來」
只這一句話,明音的神情便驟然一變,投來擔憂的目光,可已有季決意不再退縮。志保似也察覺到了什麼,只是靜靜守望著她。
唯獨雄大,從未聽過女兒這般鄭重的語氣,臉上滿是不解。
「我一直……都很糾結……但我知道必須說出來,所以我要講了」
有季的聲音抖得厲害,雄大聽著,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擔憂。他慌慌張張回頭看向志保和明音,見二人目光堅定地靜待著有季的話,便也跟著定了定神。
「那個……我可能……會辜負爸爸,還有大家的期待」
有季的腦子一片空白,看不見任何東西,感受不到任何聲響,也無法思考。
她甚至想就這麼順著一股勁,把一切全盤托出。
可她知道不行。既然決心要坦然面對,就必須看著他們的眼睛說。有季反覆調整著被緊張攪亂的呼吸,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然後直直望著父親,開口道
「——我想試著走一條,不是學醫的路」
明音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志保則悄無聲息地,吐出了一口釋然的氣。
唯獨雄大,如遭晴天霹靂,驚得圓睜雙眼,微微張著嘴。他難以接受這話,接連眨了好幾下眼,目光慌亂地游移著,一遍遍確認有季的神情。
他一眼便看出,這並非一時的心血來潮或玩笑,而是女兒發自內心想要改換人生道路的訴求——十七年的相伴相守,讓他瞬間便讀懂了這份真心。
雄大這才後知後覺,原來女兒竟已為此糾結了這麼久。
也終於明白,昨日她身體不適的緣由,正是這份沉甸甸的煩惱。
「——這、這樣啊」
他這才醒悟,自己和身邊人的期待,竟將心愛的女兒逼到了這般境地。巨大的自我厭惡攫住了他,臉龐因愧疚而痛苦地扭曲。
「原來是……這麼回事。你竟然……一直都這麼難受」
雄大低聲呢喃著,似是終於釋懷,又滿是心疼,他皺著眉,將顫抖的手輕輕放在有季的肩頭。
滿心都是身為父親的自責,想為自己從未察覺女兒的痛苦、一直讓她深陷煎熬的過錯道歉,他哽咽著開口
「對、對不起,爸爸一直都……沒能察覺到你的心意——」
可話到嘴邊,雄大卻猛然打住,閉了口。
道歉不過是讓自己心裡好受些,可現在,女兒最需要的真的是道歉嗎?
他凝望著有季因緊張而緊繃的臉,暗自揣測著,女兒究竟是抱著怎樣的決心,才站在這裡說出這番話。而她心底藏著的萬般煩惱,此刻也早已昭然若揭。
她遲遲不肯開口,不過是怕他們擔心罷了。
既然如此,他該說的,便該是另一句話。
「謝謝你。願意把心裡話告訴爸爸」
雄大改了口,這話讓有季猛地睜大眼睛。
不過一秒,那雙眼眸便漸漸濡濕。嗚咽幾欲衝破喉嚨,呼吸急促地顫動著,有季咬著唇拚命強忍淚水——她不想在家人和朋友面前,露出這般狼狽的模樣。
可不知何時,淚水早已模糊了父親的臉龐,溫熱的淚珠滑過臉頰,落在玄關前,迎著殘陽碎成點點光斑。
「嗯」
終於,一聲細碎的嗚咽溢出唇間,雄大也紅了眼眶,像是被牽動了心緒,伸手緊緊將有季擁入懷中。
明音和志保含笑望著相擁著彼此慰借的父女二人,明音悄悄拭了拭眼角,志保鬆了口氣似的苦笑一聲,正想招呼眾人進屋,目光與綾撞了個正著。
全程靜靜守候的綾,此刻只覺心頭大石落地,漾著溫柔的笑意朝志保頷首致意。志保雖不認識綾,卻也從眼下的情形明白,定是她在背後推了有季一把,於是滿含謝意地回了個禮。
沒等明音開口,綾便轉身邁步,循著來時的路,靜靜朝車站走去。
明音望著她的背影,面露些許歉疚,卻聽志保輕聲道「她這是不想打擾我們吧」明音恍然,笑著點頭,將對綾的感激,都融進了這一頷首里。
——走在歸途的綾,回過神時,才發覺自己的腳步,竟已是無比輕快。
綾挺直脊背走在行人稀少的步道上,望著暈開淡紫的晚霞輕舒一口氣。凝望著這片晃眼的霞光片刻後,她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機。
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綾本想把手機塞回口袋,卻在最後一刻停住了動作,輕嘆一聲翻開通訊錄撥出了電話。
響了幾聲,那邊便接起了電話。綾撓了撓頭開口
「喂,是我。爸?」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擔憂的聲音,綾苦笑著坦誠答道。
「沒什麼事啦。只是……突然,想聽聽你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