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9 · 美妙的新式食:SF美食短篇集 全一冊

敗北之味

作者:人間六度

位於舊靜岡郡的第十一人類居住區「研缽村」,住著一位被稱為人類陣營最強狙擊手的瑪萊特·藍瞳。她在「金色山丘」的頂端安家,如今已年屆七十二,仍過著孤高的生活。在黃昏時分的研缽村,孩子們為了聽她的武勇傳說而前往「金色山丘」,已是司空見慣的景象。

少年拉普的臂力,實在稱不上強。那天,他正要去「金色山丘」,卻被身後一個強硬的聲音叫住了。

「喂,鐵皮小子!」

是附近的那群淘氣鬼。

拉普想變得像瑪萊特一樣強大,便挺身對抗那群淘氣鬼。然而,這完全是以寡敵眾。等他終於到達「金色山丘」時,故事時間早已結束。

正當拉普垂頭喪氣地打算回家時,準備去干農活的瑪萊特用沙啞的聲音叫住了他。

「今早來遲了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瑪萊特用那雙即使年老仍充滿威懾力的眼睛,銳利地看向拉普。

拉普嚇得肩膀一顫,慌忙編了個理由。

「沒、沒什麼事。」

「半截褲的褲腳沾著泥。還有臉頰的傷和右肩的淤青。你和年紀相仿的孩子起了衝突,勇敢地對抗了,但被打敗了。是吧?」

瞬間被看穿一切,拉普愕然不已。

但比起被說中事實,更讓他心如刀割的是,自己軟弱的一面被村裡最強的戰士知道了。

「別擺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好吧,我就特別給你講個故事吧。關於我那唯一一次『敗北』 的故事。」

「瑪萊特小姐……輸過嗎?」

傳說中,瑪萊特·藍瞳百戰百勝,是無敗績的狙擊手。如果她的話是真的,那接下來要講的,就是超越傳說的真正傳奇了。

「小夥子,坐下吧。我要講的是我遭遇的好對手——」

瑪萊特讓拉普坐在圓木椅子上,自己則坐在藤蔓編織的吊椅里,輕輕閉上眼睛開始講述。

「是關於『優秀狙擊手』的故事。」

瑪萊特·藍瞳。三十三歲。

作為人類軍的狙擊手,她的主要任務是擊穿友軍游撃隊引到指定地點的「重物」們的姿態控制模塊。

眾所周知,「重物」是舊時代人類製造的金屬服務機器人。大約四百年前,它們背叛了人類,開始自我複製。自此,「重物」雖不斷進行自我改良,但唯有一點無法改變——那就是舊時代人將「重物」作為「產品」製造時留下的烙印:與軀幹不可分割的、具有固定報廢年限的「姿態控制模塊」。

瑪萊特每次與新型「重物」交手後,都會仔細檢查殘骸,因此熟知每個個體姿態控制模塊的位置。這也是她成為至高狙擊手的關鍵。

那天,她也本應在指定地點殲滅游撃隊驅趕來的那批「重物」。

然而,她失手了,沒能打中混在隊伍里的一隻異常敏捷的四足步行型個體。雖然瑪萊特的獵場離研缽村有五公里以上,但為謹慎起見,絕不能放任任何情報被帶回去。她獨自追捕那隻「重物」。

等她回過神來,已踏入了「未踏區域」。四周的綠色愈發濃重,瀰漫的霧氣讓能見度進一步降低。面對這意外狀況,瑪萊特有些焦躁,但她最終還是擊斃了那隻「重物」,並試圖從森林深處脫身。

就在這時,一座形狀陌生的遺迹出現在瑪萊特面前。

遺迹呈多層結構,階梯般曲折地向上層延伸。高聳的天花板由鐵架和玻璃覆蓋,雨水從裂縫滴落,在低層形成了水窪。

那莊嚴的存在感只吸引了瑪萊特片刻,不久前還處於戰鬥狀態的她,敏銳的神經立刻捕捉到了一絲異響。

「誰?」

瑪萊特出聲,是考慮到萬一可能有友方人類潛伏於此。正因如此,接下來的回應讓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真是稀客啊。」

那聲音——無疑是「重物」的合成語音。

基本上,「重物」不與人類交流,即使是「重物」之間的溝通也不使用語音。也就是說,會對人類採取語言接觸的,是身負相當特殊任務的高階「重物」。

瑪萊特集中精神,探尋聲音的來源。

「請別開槍。我沒有惡意。」

再次響起的聲音,竟奇妙地來自瑪萊特身後。

這已是十足的致命狀況。背後被搶佔,對狙擊手而言命運幾乎已定。在轉身舉槍的那一瞬間,瑪萊特感覺自己彷彿已經死了。

但是——。

「什麼啊……」

在最低層一個有頂棚的箱狀空間里,那個「重物」束手無策地望著瑪萊特,身上沒有任何稱得上是武裝的東西。

「就算您那樣瞪著我也沒關係。請看我的身體。」

正如其言,那個「重物」沒有腳,取而代之的是用連接地面的支柱狀模塊直接支撐著軀幹。

「我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重物」攤開雙手,橫向排列著兩盞燈的頭顱模塊轉了過來。

作為一個「重物」,它的頭部顯得異常可愛。

「胡椒磨。」

瑪萊特還以為是什麼暗號。

「是我的名字。您呢?」

「重物」抱起胳膊,傾斜支柱,做出表示疑問的動作。

瑪萊特透過瞄準鏡盯著這個奇怪的「重物」,一動不動。

長時間的沉默中,只聽得見水滴落的聲音。

「我怎麼可能會回答。」

這便是——瑪萊特對胡椒磨的第一句回應。

瑪萊特透過瞄準鏡和胡椒磨對視了一會兒,見它真的不攻擊,便決定放下槍。當然,她並未完全放鬆警惕。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殘次品。」

瑪萊特挑釁般地說道。

但胡椒磨卻滿不在乎,

「這是最合適的形態。我是為了在這座設施工作而被製造出來的『重物』。」

它平靜地回答。

啪嗒,雨水滴落,在腳下的水窪激起漣漪。

確實——。連接胡椒磨軀幹和地面的模塊,看起來不像是後來加裝的。它生來就該在此處。

但瑪萊特最清楚不過,與「重物」對話是徒勞的。她以前也遭遇過幾次能言善辯的高階「重物」。比如被稱為「化妖」型的個體,會模仿大人的聲音引誘孩子,蒙上他們的眼睛將其推下懸崖。

就在這時,手錶響起了警報。

瑪萊特就近坐在瓦礫上,從腿袋裡取出一個長方體塊,剝開鋁箔包裝。那是被稱為「電池」的營養食,警報是提醒她到了該攝入「電池」的適當時間。

「那是什麼?看起來味同嚼蠟的塊狀物。」

「閉嘴。等我吃完,立刻就毀了你。」

瑪萊特狠狠瞪著胡椒磨。

「電池」是能讓士兵持續工作六小時、農牧民工作近九小時的萬能營養源,是人類為了與「重物」戰鬥而創造的智慧結晶。豈容這威脅人類存在的元兇說它「味同嚼蠟」。

瑪萊特正要將那帶有淡淡鹹味和甜味的塊狀物送入口中。

但就在這時,上層邊緣停著的鳥突然俯衝而下,從瑪萊特手中搶走了「電池」。

驚愕之後是膽寒,最後佔據她內心的——是尖銳的怒火。

追根溯源,會來到這種地方,都是因為那隻敏捷的「重物」。若再追究更根本的原因,人類被逼入村莊這等狹小生活圈,不得不枕戈待旦,被迫放棄多樣的文明活動,全都是背叛了人類的「重物」的錯。

瑪萊特拔出匕首,繞到胡椒磨身後。

「要銷毀我嗎?」

胡椒磨頸部的裝甲早已鏽蝕,線路暴露無遺。它的身體腐朽到甚至無需用槍,僅憑一把匕首就能制服。

「一切『重物』,皆是人類之敵。我只是遵守軍規。」

這絕非試探虛實的發言。瑪萊特的手腕實實在在地用了力,頸部的壓力想必也已傳達給胡椒磨。

但它卻這樣說道:

「那倒無妨。但在那之前,有一件東西,我想為您製作。」

「……」

「您無需警戒。我只是想忠於自己的職責。」

「除了威脅人類,你們還有什麼職責?」

「能請您給我十五分鐘嗎?」

瑪萊特決定只等它十五分鐘。胡椒磨對瑪萊特而言是新品種。記錄新品種的行為,有助於為下一場戰鬥做準備。

胡椒磨的動作很敏捷。它在軌道上滑行,移動到箱狀空間深處設置的鐵皮台座前,從架子上取出鍋,撒入看似植物種子的東西。接著從凈水槽取水沖洗種子,將鍋放在台座上的圓形框架里,點火加熱。向加熱的鍋中投入幾個小瓶里的東西,最後將小小的白色淚滴狀——像是某種生物卵的東西在另一個容器里打散,淋入鍋中。

在這奇妙的儀式盡頭,胡椒磨將冒著滾滾蒸汽的鍋端到了瑪萊特眼前。

「呃……」

煮爛植物發出的濃烈氣味隨著蒸汽湧入鼻腔,一瞬間,五臟六腑彷彿被猛禽攫住。這是她三十三年人生中從未感受過的、貫穿身體深處的莫名刺激。

「這、這是什麼?這光澤飽滿的顆粒……真的是剛才那乾癟的植物種子嗎……?」

看著俯視鍋子、聲音顫抖的瑪萊特,胡椒磨低語道: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已經離得太遠了。」

接著,胡椒磨拿來小碗,連同木勺一起遞給瑪萊特。

即使如此,瑪萊特仍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著這樣的她,胡椒磨溫柔地說道:

「那是雞蛋粥。和『電池』一樣,請放入口中嘗嘗。」

她有抗拒,也有恐懼。但最重要的是氣味太沖,實在難以做到。

即便如此,瑪萊特還是拿起了勺子,這純粹是出於她不服輸的性格。她無法容忍竟有人類不知、「重物」卻知曉的事物。

送入口中的那一瞬間。

歷史,再次開始轉動。

經過一段無比漫長的沉默後,瑪萊特問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

胡椒磨如此回答:

「我大約從四百二十年前起,就在這座商場里擔任廚師——是名板前(日料廚師)。而您,是四十三年來的第一位客人。」

拉普被瑪萊特的講述吸引,但與此同時,不滿也在心中累積。

瑪萊特柔和的目光和話語,引出了他的心聲。

「怎麼了?」

「那個……我在想,怎麼狙擊手還沒出現。」

瑪萊特發出爽朗的笑聲,把手放在拉普肩上說:

「再稍等一下。狙擊手必定會出現。」

當晚。回到村莊的瑪萊特,剛躺下就遭遇了劇烈的腹痛。那是身經百戰的瑪萊特從未感受過的、從身體內部湧起的痛楚。

那香氣濃郁、帶著熱度的食物刺激著瑪萊特的胃,喚醒了她身體早已遺忘的臟器本能功能。但這卻給她的身體帶來了非同小可的負擔。

為了逃避疼痛,她在麻布被褥下扭動身體,這時想起了胡椒磨的建議。

——朝右側卧入睡較好。

胡椒磨說,從臟器結構上看,那是合理的姿勢。

確實,右側朝下時,疼痛不可思議地平息了。

接著,瑪萊特重新回想起胡椒磨的所作所為。

那傢伙用植物種子、礦物質以及生物卵製作出的東西,是種營養不均衡的不完美食物。但它確實蘊含著與「電池」截然不同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她不由自主地對那個理所當然地款待她的「重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她開始偷偷前往遺迹。

起初,胡椒磨是從毗鄰吐火台座的庫房裡取出材料來製作食物。庫房帶著冷氣,有防止儲存材料劣化的構造。裡面常備著最低限度的食材,包括胡椒磨稱為「稻」的植物種子、被稱為「雞」的不會飛的鳥的肉和蛋,以及岩鹽等。

但話說回來,要想在庫房儲備食材,至少需要能移動到戶外的機體才對。

提出疑問後,胡椒磨答道:

「是拜託舊相識的『重物』定期運來的。」

胡椒磨做了個弓背的動作。

瑪萊特後來才意識到,那是沒有表情的「重物」所表現的悲傷。同時,她感到它的話有些不對勁。

「現在不同了嗎?」

「最近,完全見不到了呢。是四隻腳的、動作敏捷的野獸型。」

瑪萊特想起兩周前的那場戰鬥。

那隻將自己引向這座遺迹的敏捷個體,現在大概在森林裡變成蟲巢了吧。

她並未感到絲毫罪惡感。豈止如此,甚至因為切斷了「重物」之間的共謀而有種成就感。

所以,她本可以保持沉默的。

「是我銷毀的。用這把槍打穿了它的姿態控制模塊。怎麼樣,恨我嗎?」

她脫口而出。

或許在心底,她是希望它說「恨」的。如果它那麼說,事情該有多簡單。

「不?我並沒有憎恨他人這種功能。」

看著坦然相告的胡椒磨,瑪萊特輕聲回應。

「是嗎。」

「只是,我覺得有點遺憾。沒有它,就很難完成我的職責使命了。」

職責——。

聽到這個詞,瑪萊特有種獲救的感覺,心情複雜。

自己銷毀四足步行型「重物」,也不過是履行軍規所定的職責。那麼「重物」呢?野獸們呢?植物呢……?沒有任何例外。每個人都對自己的職責恪盡職守,正因如此,在殺與被殺的結果中,沒有夾帶私心的餘地。但是,接受這一事實,也就意味著接受人類與「重物」持續戰鬥的詛咒命運。

那天,瑪萊特一邊吃著胡椒磨做的粥,一邊重新思考起人類的飲食活動。發明「電池」已久遠的現代,這直徑不足五厘米的高營養物質消除了世間的飢餓,還極大地提升了自衛軍兵站的效能。但其生產和流通由村裡的戶主們嚴格管理,瑪萊特等人無從得知。

「我們只能將性命託付給這小小的塊狀物。」

雖然已經受它款待了十多次,但胡椒磨偶爾還是會向瑪萊特投去近乎憐憫的目光,彷彿在說「不值得為了嘗一口而如此大費周章地折騰臟腑」。而這難以容忍的事實,正是驅使瑪萊特不斷前往胡椒磨那裡的原動力。

一個月後,庫房存貨終於見底時,胡椒磨說道:

「進入下一階段吧。」

口氣真大。但回想起來,胡椒磨說話總是這麼誇張。

在往常的伏擊點殲滅游擊隊驅趕來的那批「重物」後,瑪萊特踏入了未踏區域。

她先去查看了設在森林裡的陷阱。但陷阱里只逮到些大型爬蟲類,一無所獲。接著她尋找水源和泥地,也徒勞無功。但就在這時,她發現草木間有一條細長的、像是通道的東西。那正是胡椒磨提過的獸徑,泥濘的地面上還能辨認出類似腳印的痕迹。

她屏息踏入獸徑,走了約二十分鐘,終於發現了目標。

在大樹的根部。約莫四隻四足野獸正擠在一起。那野獸外觀敦實,全身覆蓋著淺灰色毛髮,用翹起的鼻子刨開地面,扯斷某種植物的根莖送入口中。

這四足野獸,正是胡椒磨稱之為「豬」的生物。

瑪萊特胸中湧起一股與對峙「重物」時同等、甚至更強烈的緊張感。

據說曾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古世人驅使野獸,獲取食物、生活用品、燃料,甚至作為玩賞,獲得各種利益。但由於依靠「電池」告別了飢餓,加上人類活動圈的縮小,人類與野獸接觸的機會一路減少,如今關於野獸的知識已歸入考古學範疇。

瑪萊特在心中反覆咀嚼胡椒磨的建議,繞到豬的右側,扣動了扳機。

乾燥的槍聲響起,停在樹上的鳥兒一齊飛走。

子彈——確實擊穿了正面一隻的軀體。但生命,比「重物」堅韌得多。其餘三隻慌亂逃竄,而受到攻擊的那隻,用它烏黑的眼眸緊盯瑪萊特,旋即猛然發起衝鋒。

瑪萊特憑直覺理解到,子彈稍稍偏離了心臟。

她連續開了三槍。但不像對付「重物」那樣順利。瑪萊特通過多次交戰早已摸透「重物」的構造,但對野獸卻一無所知。三發子彈都只是擦過豬的背部,未能阻止它的衝鋒。

豬將頭鑽過瑪萊特胯下,猛然向上撩起獠牙。瑪萊特腦中閃過胡椒磨說過的「挑擊」一詞。她不想傷及大動脈,順著豬扭頭方向同時側身,勉強避開撕裂傷,就勢打滾卸力,扔下槍拔出匕首。

(可惡!棘手!)

豬畫著八字繞回,再次發起衝鋒。那一瞬間。

瑪萊特腦中浮現出一個極其理所當然的想法。

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一步踏錯就可能喪命的對決,她和「重物」不知經歷過多少次。瑪萊特年方三十三仍是現役,還未盡到培養後輩的責任。若她喪命,研缽村無疑將在與「重物」的勢力對抗中失衡,遭受重創。

這條命不屬於我一個人。

雖然明白,但血液卻不由自主地沸騰。

這次她放低重心,以防再被鑽入胯下。在對「重物」戰中極少陷入的白刃戰技術,瑪萊特憑藉天賦,在這短暫時間內已然掌握。

在衝鋒而至、千鈞一髮之際。

瑪萊特將刀刃刺入豬的脖頸,奪去了它的性命。

豬的屍體估計有二百公斤以上,徒手根本無法帶回。於是瑪萊特拆解陷阱獲取零件,做了個簡易拖車,將屍體綁在上面拖走。

到達遺迹時天色已晚,但也不能將屍體置之不理,瑪萊特便與胡椒磨協力進行解體。

她對野獸的解體還算有點印象。為了獲取儀式用的動物性油脂和皮革,戶主們偶爾會狩獵多毛的野獸來解體。但那些肉都被視為不潔之物,特意帶到未踏區域丟棄,她也從未想過要嘗嘗。

包裹在血腥與內髒的腥臊氣中,野獸的身體被逐漸分解變小,催人作嘔。

「這是五花,這是腿肉。這裡叫裡脊。」

「同一生物,名稱卻不同。」

「因為部位不同,味道和口感也會變化。正因如此,古世人才如此熱愛『食』這件事。」

她覺得這完全不合理。付出如此多的勞力,為何……為何自己會追求「料理」這種東西?

基本解體完成時,星空已升上天際,瑪萊特準備踏上歸途。但理所當然地,胡椒磨叫住了她。它說大部分肉已放入庫房,但為了做菜留下了一些肉塊。

沒等瑪萊特點頭,它已經開始行動。

胡椒磨先將巨大的平底鐵鍋放在台座上,倒入植物油。接著將豬的裡脊肉切成厚片,撒上鹽靜置片刻。然後它從庫房取出兩種粉末和雞蛋,分別放入容器。

一種粉末是研磨細膩的小麥粉,另一種則是壓碎的、類似雲母狀的淡黃色顆粒。相對不久前,胡椒磨烤制了名為「麵包」的保存食品,淡黃色顆粒是用其邊角料加熱製成的。

胡椒磨仔細擦去肉塊滲出的水分,先裹上小麥粉,再蘸上打勻的蛋液,最後裹上類似雲母的麵包屑,放入沸騰的油中。

看著噼啪作響、開始加熱的肉塊,瑪萊特問道: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胡椒磨注意力始終集中在鍋上,歪了歪頭。

「雖說是您讓我做的,但抱歉,這看起來實在太麻煩了。而且,這顯然不是最優的生存方式。」

胡椒磨將金屬夾子浸入油中,觀察著肉塊,平靜地回答:

「確實,這不是最優解。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古世人應該也有製造類似『電池』的技術能力。但他們沒有那麼做。」

瑪萊特感受到外套內袋裡「電池」的硬度。

古世人,據說擁有比現在更先進的技術。

即使那個時代沒有「重物」的陰影,承擔「料理」這等麻煩事,又能獲得多大的利益呢?

「他們一定是在精神上還不夠成熟吧。」

「是啊。或許是因為當時有著足以讓他們保持『不成熟』的繁榮吧。」

胡椒磨取出的肉塊已變成金黃色。

他將它配上略帶青草氣的球狀葉片切成的細絲,端到瑪萊特面前。

瑪萊特默默接過,運用最近已能自如使用的筷子,將其送入口中。

「……這是……」

難以形容的衝擊掠過口腔,從鼻腔深處倏然穿過。

瑪萊特憑直覺理解了。如果最初端出的是這道料理,自己的身體肯定無法承受。含油的黃金色外衣如同衣物,包裹在其中的肥膩感直擊臟腑。但就連這層外衣,也並非這道料理的本質。每當牙齒咬破外衣,嵌入裡面厚實而滾燙的肉時,口中便瀰漫開一股粗野而強勁的鮮美,刺激著胃的深處。

「這叫炸豬排。」

不知不覺間,筷子已接二連三地將名為「豬排」的東西送往口中。

在這可怕而又甜美的過程中,瑪萊特想到:或許正因如此。

或許正因如此,人們才創造了料理。

但是,就在瑪萊特似乎即將理解之際,胡椒磨再次動搖了她的心。

「飲食文化的豐富,與其說是目的本身,不如說是通往繁榮的一個過程吧。」

面對最後一塊,瑪萊特凝視著胡椒磨。

胡椒磨一邊用布擦拭台座,一邊繼續說道:

「在遠未能生產『電池』這等完美營養源的遙遠過去,人們需要通過多種加工,品嘗遠比現在更多樣化的食物。那並非奢侈,而是由毋庸置疑的必然性所支撐的行為。然而,當它作為一種文化紮根後,人們便被其束縛。所以我想,你們所獲得的……」

說到這裡,胡椒磨頓住了。

「不,沒什麼。」

瑪萊特立刻察覺到它隱瞞了某個重大事實。但她沒有追問。

她感覺再問下去,會得到對人類不利的答案,感到恐懼。

由於獲取了豬肉,胡椒磨的料理進展愈發順利。

吃到三十多道時,瑪萊特已大致理解了料理的基本概念。

料理是通過加熱食材來減輕胃部負擔的合理手法;加熱有煮、燒、炸、蒸等多種方式;哺乳動物的肉帶有油脂和強烈風味,是料理的主軸;而為了抑制肉的腥味,特定的香氣濃郁的植物葉片是有效的。

若要用一句話概括這些知識,那便是:

料理,是古世人擁有的高科技。

而這一領悟,也解答了「為何這身體會追求料理」的疑問。

「我想了解過去。」

遇見胡椒磨已過了足足半年。在夕陽籠罩的遺迹里,她如此說道。

但領會了上下文胡椒磨卻左右搖頭,表示否定。

「遺憾的是,我沒有講述它的功能。如您所見,這裡是廢墟。資料庫早已丟失了。」

她並未特別失望。

胡椒磨雖博學,但也有很多無法回答的問題,比如人類文明衰退的過程、「重物」軍的大本營等。那顯然並非受軍規束縛,而是真的沒有相關數據。

而且——。

那時的瑪萊特覺得,這樣也好。

或許,為了享受料理,本不需要什麼目的。光是品味這古代科技的產物,本身不就是有價值的時光嗎?

打破她這溫和妥協的,是胡椒磨。

「但我可以通過料理,讓您看到它。」

瑪萊特抬起頭。

沐浴著即將被山脊吞沒的陽光,胡椒磨的頭部閃耀著紅光。

「您應該已經察覺到了。『食』即是歷史。是引導人類走向那個時代的時間洪流本身。」

「你能讓我看到歷史嗎?」

「但為此,需要比至今任何食材都難以入手的材料,以及無比漫長的烹調時間。」

口氣真大,不過確實如此。胡椒磨就是個愛說大話的傢伙。

「別賣關子了,快說。那素材是什麼?」

瑪萊特站起身,用狙擊手的目光射穿胡椒磨。

「素材名為香料——是沉睡在『博物館』里的人類秘寶。」

拉普抬頭望向天空,不知不覺間已是繁星滿天。

他瞥見廣場方向禮堂的煙囪升起白煙,同時一股刺激性的香味開始飄來,搔弄著鼻腔。是從未聞過的氣味。拉普不知該如何形容這氣味,但覺得自己並不討厭。

拉普將視線轉回瑪萊特,問道:

「狙擊手是在那個叫『博物館』的地方嗎?」

「你這孩子真是性急。再稍等一下。」

瑪萊特將布滿皺紋的手放在拉普頭上,繼續講述。

「博物館」,是「重物」軍擁有的巨大倉庫的別稱。它位於研缽村以南偏西二十公里處,穿過未踏區域的森林中,突兀地矗立著。其存在雖因遠征隊的古老記憶而被知曉,但由於戒備森嚴,且儲存的並非武器,故長年未被列為攻略目標。

瑪萊特問它能否直接與「重物」交涉,胡椒磨左右搖頭答道:

「很難吧。我的通信功能早就損壞了。既然我無法親赴當地,就只能由您去取來了。」

瑪萊特向自衛軍上層提交了遠征報告,在萬全準備下獨自踏入未踏區域。

穿越密林的二十公里並非易途,瑪萊特清晨出發,移動就花了近六小時。途中,她一邊警戒四周,喝著溪水,一邊掏出內袋的「電池」食用。

稍厚的表面烤得焦香酥脆帶鹹味,相比之下內部則略帶濕潤和甜味。向戶主打聽後,他們若無其事地透露了製法:似乎是以名為「大豆」的植物乾果為主幹,混合了十七種植物和三種藻類。這味道本身絕不差。但每咬一口,胡椒磨做的料理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

這本是直接關係到自己性命的、無比珍貴的食糧才對。

「我真是中毒不淺啊——」瑪萊特甚至帶著幾分自嘲地想。

用了僅僅兩分半吃完,走完剩下的路,巨大的箱狀設施出現在瑪萊特面前。

「博物館」是被高牆圍起的結構,西面和北面各有一個門,均有嚴密守衛。正面突破近乎不可能。但幸運的是,或許因為它並非要塞,內部警備略有疏漏。瑪萊特先用鉤繩爬上圍牆,用腐蝕液溶化鐵絲網,放下逃生繩的同時踏入內部。

潛入敵境並非首次。她曾多次參與闖入戰略據點、掠奪武器的作戰。但此次任務並非大規模掠奪,而是單人盜竊。必然,不被發現成為重中之重。

瑪萊特腦中記著胡椒磨刻在木板上的博物館地圖。據地圖顯示,博物館由縱向排列的四個大倉庫和連接它們的細長柱廊構成,香料似乎存在於從侵入處算起的第三個倉庫。

倉庫內部,整齊排列著直達天花板的巨大貨架,架上無數箱子按各自編號,密密麻麻地擺放著。

她一邊循著腦中的虛擬地圖前進,一邊借著貨物陰影隱藏身形,思考著。

據說博物館內存放的全是古世人的遺物。村裡人對那些遺物不感興趣,只掠奪武器。但這也在情理之中。「重物」原本就是人類製造的、擁有「思考部件」的裝置。聽說「思考部件」不僅存在於「重物」,也蘊含在許多遺物中。因此人們對遺物整體心存恐懼。

既然如此,「重物」為何要建造博物館?

胡椒磨又為何說要讓她「看到歷史」?

「害人的怪物們竟珍視人類的過去……真是天大的諷刺啊。」

她低語著滾入第三個倉庫,開始尋找胡椒磨告知的識別編號。途中幾次險些與巡邏的「重物」撞上,但總之箱子數量龐大,她躲進縫隙避開了。

目標識別編號出乎意料地輕易找到了。

順利得幾乎讓人泄氣。

要拿到放在貨架高處的它,需要先藉助梯子爬上去。目標箱子本身相當小,小到可以夾在腋下。

據胡椒磨說,香料是將數種香氣強烈的種子或果實幹燥後研磨成粉末的東西。因其本身會散發強烈氣味,想必被嚴密密封在瓶罐中。

瑪萊特打算直接取出內容物,將匕首抵在箱子上。

然而,

「什麼,這是……」

裡面出現的並非粉末,而是一枚小小的金屬片。

「這個……是香料?」

只有小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表面刻著細小的文字,即使以瑪萊特的視力也難以辨認。瑪萊特再次確認箱子上刻的編號,考慮到拿錯,又把附近的箱子逐個打開。但是,粉末狀的貨物哪裡都找不到。

「難道……胡椒磨騙了我?是為了把我送進敵營……?」

就在不信任感佔據心胸的那一刻。

槍聲響起。

同時,瑪萊特腳邊的箱子被打得粉碎。

(不妙!是門衛!)

她把金屬片塞進內袋,立刻轉入戰鬥狀態。

正在根據箱子被打飛的方向和音源推測敵人位置時,緊接著第二槍射來。擦著右耳上方掠過,帶走了一點頭皮。這次對方進行了精確修正。敵人使用的槍性能似乎相當差,但已經讓對方打偏兩發了。不能指望更多幸運。

在大致確定方向的同時,瑪萊特放棄高度優勢從貨架上滑下。落地同時受身,盡量背靠大箱子蹲下。

第三發子彈貫穿頭頂。

瑪萊特意識到,心中已浸滿了失望。

香料,沒有了。沒有香料,胡椒磨就做不了料理。也再也看不到「歷史」了。

這時,瑪萊特猛地想到。

為何勝過的不是憤怒,而是失望?

胡椒磨可能欺騙了自己。這種可能性很大。為什麼自己還想相信胡椒磨?

心被這種違和感攫住,瑪萊特繼續前進。門衛只有一個。但這裡是敵營,援軍很快就會趕到。根據經驗推算的增援到達時限。

她握著槍的重量作為依靠,縮短與敵人的距離。

子彈打在貨架金屬支柱上跳彈,擊穿了腳邊地面,這是第四發。

瑪萊特腦中浮現出與胡椒磨的對話。

——喂,胡椒。

那時胡椒磨正在木板上刻地圖。

——如果我在獲取香料過程中不得不與「重物」敵對,我會毫不猶豫地開槍。即使這樣,你也毫無感覺嗎?

胡椒磨頭也不抬地回答:

——如果您期待我有人類般的情感,很遺憾我無法滿足您的期望。我是板前,是以給客人做飯為職責使命的「重物」。

胡椒磨說到這裡,停下刻地圖的手,將頭部轉了兩圈,做出思考的樣子,然後接著說道:

——但如果所有意志死後都有歸宿的話,到那時我再向他們道歉吧。

瑪萊特從箱子陰影處滾出,看到約百米開外,同樣借貨架隱藏身形的「重物」。是個細長的人形,手中握著一把舊步槍。

放低重心,舉槍瞄準。

幾乎同時,對方也採取了完全相同的姿勢。

對職責,恪盡職守。

這樣的話,就不會產生夾帶私心的餘地。

瑪萊特眯起眼睛,扣動了扳機。

黃昏歸途上,充斥全身的疲憊與空虛,還有一絲歉意。

香料沒有了。至少,博物館裡沒有。

胡椒磨的臉——不,頭部單元,浮現在眼前。那本該沒有表情的鐵塊,這次大概也會用全身巧妙地表現出顯而易見的失望吧。所以,她感到抱歉。胡椒磨一定也想忠於它作為板前的職責。

就像瑪萊特自己一樣。

察覺到異樣,是在開始能看到森林中遺迹的玻璃天花板時。周圍已是一片漆黑,若不點提燈根本無法前行。然而,遺迹的玻璃上卻反射出了光芒。

一靠近遺迹入口,就聽到了好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那帶著某種興奮的聲調,讓瑪萊特額頭冒汗。

踏入低層區域的瞬間,那景象映入眼帘。

與地面分離、雙臂也被完全破壞的胡椒磨,橫躺在地上。圍著它破敗身軀的,是武裝的自衛軍游撃隊員們。

「瑪萊特女士!」

一名隊員喊道,面帶安心地朝瑪萊特跑來。

「偵察隊一員報告發現了不熟悉的遺迹!我們趕來後,判斷其為能使用語言的高階品種,已立即鎮壓!」

隊員眼中閃閃發光地報告道。

瑪萊特·藍瞳不僅是擊破數最高,更是遠征中擊倒過多位高階品種的自衛軍英雄。年輕隊員的眼神渴望著來自她的稱讚。

瑪萊特緊緊抓住外套下擺,命令道:

「你們,讓開。」

「但是……」

對著不甘心的隊員們,瑪萊特喊道:

「我是你們的上官!這是命令!讓開!」

被瑪萊特氣勢壓倒的隊員們讓開道路,瑪萊特徑直走向胡椒磨。

在愕然的隊員們包圍下,瑪萊特跪在胡椒磨身邊,手繞過它腐朽的頸部,發出質問:

「胡椒!喂!振作點!」

即使與地面分離,或許內部電源還有殘存。

頭部單元僅右側的燈亮起,胡椒磨回答:

「香料……」

「從標著識別編號的箱子里,只找到了這片小金屬片……香料……沒有了。」

瑪萊特從內袋取出金屬片,遞到胡椒磨眼前。

胡椒磨將頭部緩緩轉了一圈,

「請……仔細聽好。」

它用斷斷續續的聲音開始講述:

「那片晶元里,儲存著七十二種植物的基因信息。從這裡向東南四十公里處,有座名為『研究所』的遺迹。是圓頂狀的特有外觀,搜索……應該不難。」

「喂!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瑪萊特搖晃著胡椒磨的肩膀,但它沒有停止訴說。

「那裡有『復原裝置』。請將晶元……插入復原裝置。對於作為忌械民倖存者的你們而言,這或許是……屈辱。但是……晶元里詳細記述了香料,以及……我想製作的最後一道料理的……烹調法。」

「我可是為了你才去取香料的!」

瑪萊特腦中一直縈繞著胡椒磨的身影。

回顧文明也好,觸摸歷史也罷,那些大話終究只是借口。就連想品嘗料理的願望,也並非全部理由。

「是為了你的職責使命啊!」

沒錯。

瑪萊特終於察覺。我不知從何時起,已被你對職責的忠誠所吸引。

但胡椒磨,點亮了即將熄滅的燈,

「不。」

它左右搖頭,用最後逐漸消失的聲音低語道:

「職責……已經完成了。」

胡椒磨將手撐在支柱上,從吊椅中緩緩起身,問拉普:

「明白了嗎?」

見拉普曖昧地點頭,瑪萊特苦笑著繼續說:

「狙擊手並非門衛。胡椒磨才是。」

瑪萊特望著那片田地,開始朝通往廣場的路走去。

越往前走,那刺激性的香氣越濃,拉普感到胃部一陣絞痛。

「我去了『研究所』嘗試復原香料,但並非一朝一夕能成。那『無比漫長的烹調時間』,對我而言意味著四十年。復原所需的種子,開墾田地,迎來穩定的收穫,耗費了我餘生的全部。不知不覺間,我的田地被人誇張地稱為『金色山丘』了。」

「但您還活著。如果胡椒磨是比您更優秀的狙擊手,您就不該在這裡了。」

「若按戰鬥邏輯,確實如此。但我能活著在這裡,正是它的策略。肯定是的。」

下到廣場走向禮堂,全村人已聚集在那裡。

人們肩並肩坐在整齊排列的長桌前,面前放著大大的平陶盤,上面已經堆著約兩個拳頭量的白米飯。

此刻,廚師們從廚房方向推著載有巨大直筒鍋的配餐台過來,人們臉上一齊點亮了期待。

「毫無疑問,它的目標是我。它射穿了我的胃袋,繼而射穿了全村人的胃袋。人類花費漫長時間建立的不依賴料理的完美兵站網路,被它只用四十年就摧毀了。」

並排坐著的瑪萊特和拉普面前也來了配餐台,廚師們從直筒鍋里舀出濃稠的咖喱,滿滿地盛在陶器碗中。

「它讓人們回想起,圍坐在餐桌旁會露出笑容這件事。」

於是,那一盤菜終於在瑪萊特·藍瞳面前完成了。

用胡蘿蔔、土豆、豬五花肉和洋蔥,加入香料燉煮而成的、金黃色的一盤。樸素的素材渾然一體,是達到極高完成度的人類秘寶。

「我開動了。」

瑪萊特發聲後,眾人齊聲唱和,然後人們開始隨意動勺。

禮堂立刻被鋼鐵與陶器相碰的獨特聲響充滿。

被幸福的歡聲包圍,瑪萊特平靜地說道:

「這就是所謂的敗北之味嗎?」

將鋼勺浸入粘稠的湯汁,連同米飯一起送入口中。

經過長長的品味後,瑪萊特終於說出了那句她抗拒了近四十年的話:

「不是挺好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