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朝日光（第二型態）

熬過了一天，來到了星期二。在教室時，我仍然被充滿敵意的視線包圍著。

單就教室內的情況來看，是比昨天好了一些。但流言似乎仍持續擴散，沒有停歇的跡象。

現在連別班的同學，甚至是其他年級的學生，都會跑來我們教室偷看。

「你看，就是他啦！」

「唉～就憑他喔？」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那些不經思考的酸言酸語接二連三地湧向我。

歸根究柢，那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嫉妒與羨慕罷了。

要是我是那種能爽快地將流言蜚語拋在腦後的人，該有多好。

然而，現實是，某一部分的我，還是會忍不住認同那些負面的評語。

像我這種沒用的傢伙，竟然會和朝日同學兩情相悅？甚至開始交往？說真的，我實在是越想越覺得荒謬。

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忍不住否定我自己。我不斷反芻著那些想法，並抬起頭看了看時鐘。

距離上課，還有十五分鐘。

班上已經有一半以上的同學都來了，但還是遲遲不見她的身影。

昨天網球大賽已經結束了，照理說她今天應該會來學校才對。

我低頭滑了滑手機，點開昨天和她聊天的內容。

「我得到冠軍啰！」

「恭喜你！冠軍耶～你真的超強的！我找不到更好的祝賀詞了！真的非常恭喜你！」

「這一切都是影山同學的功勞喔！真的超感謝你的！超喜歡你的唷！」

最後的那句話，為我和她一路走來的關係，增添了全新的色彩。

然而，那句話的攻擊力實在是太強了，以至於我一直無法回她新的訊息。

「要是她覺得我很沒出息怎麼辦？」想到這裡，我就不安了起來。

要是我一踏進教室就被她用那種眼神盯著看的話，我可能會嚇到當場死亡。

明知道自己想太多，我還是擔心到抱頭苦思。就在此時……

「哈啰！大家早安啊！今天也請多指教啰～」

教室門口，傳來了一陣精神抖擻的聲音。

要是其他人這樣跟大家打招呼的話，肯定會惹來一陣嫌惡。

在我們全校當中，只有一個人被允許做這件事。

朝日光。位在私立秀葉院高中校園階級的最頂端，天生自帶光屬性，人見人愛的女孩。

抬起頭後，我看到了幾日不見的她走進了教室。

光是她人在教室這點，就讓我覺得自己得到了極大的幫助。

「小光，早呀！今天你比較晚耶。」

「嗯！連著幾天比賽真的是累壞了！睡到頭髮亂成一團，花了一點時間整理。」

「早呀！還有，恭喜你得到冠軍喔！」

「嗯！謝謝！」

大家和平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和她來回打招呼。

然而，那只是表面上的平和。我可以感覺到，大家心裡都在互相提防著。

針對那個傳言，到底誰會開第一槍呢？

身為當事人之一，我屏息注視著事態的發展，沒多久，一軍女子中的其中一人────應該是宮崎同學，站了起來。

「那個，小光。我有點事想問你……」

她神情嚴肅地向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朝日同學搭話。

「嗯？什麼事？」

「那個傳言……是真的嗎？」

猶豫片刻後，她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問道。

「那個傳言，是指什麼傳言？你是要問我得冠軍後九月要去美國的事嗎？」

宮崎同學看了看歪著頭的朝日同學後，轉頭過來瞄了我一眼。接著她繼續說：

「不是那個。是關於那個，叫影山什麼的人的事情。從昨天開始學校就流傳著一個奇怪的傳聞，說小光你……跟那個人告白了……」

那種事，一聽就知道是有心人在造謠。

只要她本人快點否認的話，這股莫名其妙的氣氛必定會立刻煙消雲散。

宮崎同學用近乎祈求的口吻這樣問道。

「嗯？啊，嗯。是真的喔。」

朝日同學一刻也沒猶豫地，爽快地承認了。

在傳聞被證實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間爆發了前所未有的騷動。

與此同時，本應位在暴風中心的朝日同學，卻神情自若，完全不受影響。

即便面對同學近乎無禮的反應，她也未曾顯露出半點敵意。

我能感覺到，她是真心覺得，自己對這份感情毫無愧疚。

「為、為什麼？你不覺得……那很奇怪嗎？」

「什麼為什麼？我喜歡影山同學，是哪裡奇怪了？」

「就很奇怪啊……因為，小光跟那個人怎麼看都不配好嗎！」

「就算你這麼說，喜歡就是喜歡啊……」

「你一定要好好再考慮一下比較好啦！」

她那口氣，就像是極力想救出被黑心商人或怪異的新興宗教詐騙的朋友似的。

雖然沒有人明說，但周圍的人也都表現出附和的態度。

「嗯……要再重新考慮嗎？」

被眾人質疑的朝日同學用手指抵著嘴唇，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班上的同學們像是在等著什麼似的，全都陷入了沉默。

經過了十秒、二十秒的靜默之後────

「仔細想了一下……確實，應該不是喜歡他……」

「果、果然是這樣對吧。畢竟小光怎麼可能對那麼不起眼的……」

「而是超喜歡他呢。」

她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回覆道。

光是看著她的反應，聽著她說的話，我整個人就害羞到無以復加。

實在受不了了！我直接把整個臉貼在桌面上。

班上的同學被嚇得啞口無言，我感覺得到，整個教室的空氣瞬間冷卻凝結。

這下我總算明白，朝日光就是能不假思索、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事的人。

「好了好了，多管別人閑事的對話就到此為止！請大家停止干涉別人的私生活！」

心智過於強大的她讓班上的同學們紛紛嚇到失語。擔任調停者的日野同學果斷「啪、啪」地拍了拍手，打破了眾人的沉默。

「嗯……我完全不介意喔。反正本來就沒有想要隱瞞誰啊。」

「就算你不介意，他也會介意吧……」

日野同學有點傻眼地看向了我這裡。

朝日同學順著她的視線，也看向了我這裡。

當我與她四目相對時，她像盛開的櫻花般，盈盈地笑了起來。

她笑著站起來，不顧身邊同學的眼光，朝我走了過來。

「影山同學，早安呀！」

「早、早安……還有，再次恭喜你拿到冠軍。」

「謝謝你！……還有，要跟你說聲不好意思。之前突然跟你說了那種話……」

「不不，你完全不用不好意思。反倒是我，真的受寵若驚！……應該說，就像大家說的那樣，像我這種……」

她像是要打斷我的話似的，輕輕地捏起了我兩頰的肉。

「啊、啊……你、你在做什麼……？」

「我都說我喜歡你了，別人怎麼想，重要嗎？」

她面帶不悅地再次當著我的面親口說出那兩個字。我的臉頰，又燙了起來。

沒錯，她說得完全正確，正確到我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只不過，一般來說，人都還是或多或少會在意他人對自己的評價。

所以，她這種不在意他人視線、貫徹自己意志的個性，真的超級耀眼迷人。

「嗯，也對。不好意思……」

所以，對此我也只能用一句道歉狼狽地含糊帶過。

「嗯，算了，先這樣吧……對了，你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吧？」

「約定？」

「就是那個啊，我們之前不是在ＰＩＮＥ講好了，今天你打工休假，可以出去玩啊！」

「啊、啊……嗯，那個啊！當然沒問題啊……」

上周六晚上我們有傳訊息聊過這件事，她再次以口頭提醒我。

周圍充斥著像是看見什麼不可思議事情似的眼光。就算只是這樣正常地聊著天，我也會忍不住在意得不得了。

儘管如此，她卻從容無比，彷佛這個世界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她和我截然不同，對於自己的情感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好，那就說定啰！放學後我們直接去，你可別忘啰！」

朝日同學開心地對我笑了笑，接著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我和她之間，比以前靠得更近了。正因如此，她看起來越發耀眼，耀眼到讓我無法直視。

今天上課的時間咻一下就過去了。放學時間一到，朝日同學就立刻跑到我的座位來。

她的目的很明確，因為我們早上已經說好了要一起放學。

「那我們走吧！」

「嗯、嗯……走吧！」

我抓起書包，和她一起走出教室。

和她並肩走在走廊上，就算不情願也一定會成為目光的焦點。

「哇……那個傳言果然是真的耶……」

「那個陰沉宅……是在向我們炫耀嗎……？」

「品味也太差了吧……」

即使我不想聽，那些竊竊私語還是會傳進我耳里。

在眾人充滿惡意的注目禮之下，我們一起拐進了走廊的轉角。

就在我們準備繼續下樓的時候，朝日同學停下了腳步，開口說道：

「你果然……很介意嗎？」

「唉？你、你是指什麼事？」

她突然拋出的這句話讓我愣了一下。

「就是啊……跟我在一起的話，可能會被別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或被說一些閑言閑語。不知道影山同學是不是會很介意呢？」

「啊……那個啊……」

「而且絢火也說了，就算我不在意，影山同學也會在意。所以……如果你真的覺得很不舒服的話，在學校的時候，我會盡量避免……」

「沒、沒這回事！真的！」

朝日同學看起來既悲傷又愧疚，我連忙試著奮力補救。

「嗯……也不是說完全不在意啦……確實，還是會有一點不適應。」

「既然如此，那我們還是……」

「不過……我覺得和朝日同學在一起非常開心，所以……」

「……嗯，我也是！」

語畢，她又向我靠近了半步，回應我剛剛說的話。

我們繼續走下樓梯，穿過樓梯口，走出校門。

走出校門後，遇到的同校生少了很多，用異樣眼神看著我們的人也跟著減少。

我終於覺得放鬆了一些，注意力不自覺地轉向了身旁。

穿著制服的朝日同學，正與我肩並肩走在一起。

那既是我最熟悉的模樣，也是對過去的我來說最遙不可及的形象，所以此刻我的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微妙。

雖然穿著休閑私服的她非常好看，但穿著學校制服的她，更是無敵的好看！

「嗯？怎麼了嗎？」

或許她發現我用眼角偷偷看她了吧！她困惑地歪了歪頭。

就連那樣的一個小動作都可愛到爆炸！我的臉瞬間燙了起來。

「沒有啦……只是在想說，真的要直接去我家嗎？」

「嗯～對耶！這樣說起來，直接去的確有點可惜。畢竟我們難得有機會出來約會嘛～」

「約、約會……我們是在，約會嗎？」

「嗯！是約會沒錯吧！這就是所謂的『放學後的制服約會』呢！」

她說得斬釘截鐵，一副不容否定或質疑的樣子。

「其實我一直都滿嚮往的呢～聽到那些有男朋友的女生在聊的時候，就會覺得好羨慕啊，我也好想試試看這樣。」

「這、這樣啊……」

「嗯！既然如此，我們就順路找個地方去晃晃吧～啊！對了！我想到一間想去的店了！嗯……我看看喔，記得是在這附近沒錯……有了！往這裡！」

走在我前面一點點的她，回頭向我招了招手。

約會啊！原來……這就是約會啊～～～

這不是我們之前去專賣店時那種「類似約會的出遊」，而是她本人認證過的，正式的約會！

啊～作夢也沒想到，我的人生之中竟然會出現如此青春洋溢的時刻！

「聽說最近這家店很紅耶！」

「唉～真的喔。我完全都沒聽說過耶。」

她帶著我走去的目的地，是車站前新開的一家水果奶昔店。

這是一家裝潢小巧時髦，我一個人絕對不敢來的店。

看來這家店真的很紅。即使是平日，也有不少人在排隊。

我們一邊閑聊一邊排隊等著，大約排了十分鐘就輪到我們點餐了。

「我要一杯香蕉草莓，麻煩了～」

「那，我要一杯熱帶芒果……」

我們點了事先就決定好的品項，外帶出去喝。

這家店好像沒有設置用餐區，專門做外帶讓人邊走邊喝。正好附近有張長椅，我們就決定坐在那裡享用。

「嗯～好喝～」

「嗯！好喝耶。因為它沒有加太多糖，反而突顯了水果原本的天然甜味。」

「不愧是在餐飲店打工的人。對味道的評價聽起來滿專業的耶。」

我們一邊喝著一杯七百日圓的奶昔，一邊隨意地聊著天。

要是以前的我……

「不過就是把水果丟進果汁機里打一打，就要賣七百日圓！要是碰到Stream打折，用同樣的錢我可以爽爽玩一個月！」

絕對會這麼想。說實話，我現在心裡也有一點點這麼想。

不過，若是把這段體驗也算進去的話，就會覺得這個價格超級划算。

「嗯？怎麼了嗎……」

正當我細細品味這天外飛來的幸福時，我忽然發現，身邊有人一直盯著我手上的東西看。

「你那杯看起來也很好喝耶～其實我一直到點餐前都還在猶豫要選擇哪個口味耶～」

１ 看起來很贊吧！不過，我才不分你呢。

２ 你在這裡等我，我再去買一杯給你？

３ 那，你要喝一口嗎？

面對她露骨的邀約，我的腦海里跳出了三個選項。

我怎麼想都覺得，對陽光正派的女主角來說，只有選３才能提升好感度吧！只不過……

「可以分我喝一口嗎？」

在我還在苦惱著如何回答時，她就主動提出了答案。

「可、可以啊……」

「作為交換，我的也讓你喝一口吧！」

她手上拿著那杯奶昔，把吸管遞到我面前。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把自己的吸管交錯著遞過去。

朝日同學想都沒想，一口含住了剛剛我在用的那根吸管。

她發出小小的咕嚕咕嚕聲，慢慢地吞下了那口奶昔。

「你不喝嗎？該不會，你不喜歡草莓或香蕉的味道吧？」

我盯著吸管的前端發獃，她接著用好奇的表情問起我。

「不，倒也不是這樣……」

「那就喝吧！」

她將手上的那杯奶昔又往前遞近了一點。

我的雙眼不由自主地從吸管的前端移向她那雙水潤的桃色嘴唇。

果然陽光系當久了，就連和異性互相喝對方的飲料也是稀鬆平常的事吧！

她看起來絲毫不介意「黏膜與黏膜之間的間接接觸」。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硬著頭皮喝下去了！下定決心後，我也含住了她遞向我的吸管。

喝著那一口的時間，漫長得像是永遠。急促的心跳聲，在耳際深處迴響。

「怎麼樣？好喝嗎？」

「嗯、嗯……很好喝。草莓的酸甜和香蕉的柔和滑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表面上我說得頭頭是道，實際上我卻因為另一種酸甜交錯的感覺慌張到嘗不出任何滋味。

「我就說吧！你的那杯也很好喝，下次來的時候，我就點那個好了～」

她話剛說完，正準備拿起自己的那杯飲料喝時────

「……啊！」

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把嘴巴從吸管上移開。

「這樣想想……我們剛剛算是間接接吻了耶。」

她露出略帶羞澀、卻又像心知肚明似的，小惡魔般的微笑。

FATALITY.(死亡)

面對她放出的即死技，我也只能悶聲哀號，舉起雙手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