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光與網球

連假結束，終於再次迎來期待已久的校園生活。

令人興奮不已的數學課、和夥伴三人共度的午休時光，還有即將到來的期中考！！

充實的每一天！玫瑰色的青春！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我靠著這樣的自我催眠勉強撐著，心情憂鬱、如行屍走肉般地待在教室里。

「這部分在大學入學考試經常會出現，下周一考試也會考，一定要記住喔！」身兼世界史老師與班導的多井田老師叮嚀著。

下周的考試，我真的完全不想面對啊！

我的成績，從入學以後就直直下滑，再也沒有好過。

剛開始我還能勉強維持在接近平均分數的水準，現在卻變成了倒數幾名。

更慘的是，學校還會公開考試排名讓全校學生參考。這對我來說形同地獄！

我越想越鬱悶，到最後連課也聽不下去了。完全就是個惡性循環！

到了午休時，我已經成功地從「巨型蛞蝓」轉職成「腐爛屍體」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朝日同學和日野同學看起來已經恢複昔日的好感情。

「絢火～一起去吃飯吧！」

「別催我啦～我還沒整理好東西耶！」

原本擔心她們之間還有一些疙瘩，但看到她們的互動之後，總算是放心了。

不過，從前天朝日同學傳給我的訊息來看，她心中真正的問題應該還沒被解決。

我曾經看過她打網球的樣子，那時的她，看起來是發自內心地熱愛網球。

那樣的她，怎麼可能會跟我一樣，只是為了想偷懶就蹺掉練習呢？

還是說，她在人際關係上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嗯……應該也不是。畢竟以朝日同學的個性來說，應該是不至於會得罪人。再說，若真的有什麼狀況，也多少會有傳聞才對。

「……這樣一來，我就更摸不著頭緒了啊。」

我趴在桌上，壓低音量嘀咕著。

她心中似乎還存在著某些困擾，但那到底是什麼，我完全沒有頭緒。

雖然我在無意間成了她偷懶的幫凶，但身為有點交情的朋友，我還是希望多少能幫助她解決真正的問題。

話說回來，我跟她的交情，也僅僅是一起打了一個月電動的「遊戲夥伴」。

既然我無從得知詳情，又有可能被說多管閑事，那也只能就此收手。

唉！如果我有本事搞清楚那種事，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當個陰沉的宅宅了。

結果，我今天什麼解決方案也沒想出來，這天的課也因此跟著報廢了。

今天放學後我也得去表姐的餐廳幫忙，所以我一下課就離開教室。

就在我離開教學大樓，走向校門口的路上──

「欸、妳有看到站在正門口的那個人嗎？」

「有啊有啊！滿帥的耶！」

我無意間聽到朝我走來的兩個女生的對話。

「個子高高的，看起來好像是模特兒耶！」

「對啊！不過我好像沒在學校里遇過他，難道他是大學生嗎？會不會是我們學校某個學生的男朋友呢？好羨慕喔～我也想要有那種男朋友啊……」

「不過，他穿了一件超怪的襯衫。那個我真的不行耶……」

「真的真的！那到底是哪來的怪衣服啊？」

她們兩人一邊興奮地聊著，一邊從我身邊走過。

……一陣不祥的預感，沒來由地湧上心頭。

我在心中不斷祈禱著「那個預感」不要成真，接著繼續走向大門。

然而，那份祈禱一下就被無情地粉碎了。

那個人真的出現了！就站在人來人往的學校正門口！

一名高高的男子，背靠著門邊的支柱站著。

二十歲，東大二年級。

興趣是電玩和寫程式、最喜歡的「龍吼」是「元素狂暴」。

朝日光的哥哥──朝日大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就在我心想著他可能是來接妹妹回家之時，他正好抬起頭，跟我對上了眼。

「喔！你終於來了！」

「你、你好……請問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還能怎樣？當然是等你啊！」

「等、等我嗎？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努力地回想自己到底何時與他約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是說，我根本沒和他交換過聯絡方式，所以當然不可能有約啊！

「嗯，怎麼說呢……算是猛攻路線吧，或者說……先從外圍開始包抄之類的？」

怪了，總覺得在哪裡聽過這句話的樣子……

「總之，我想跟你慢慢變熟啦！而且我們興趣也很像嘛！」

「啊……嗯。」

「是說，這裡好像也沒那麼適合聊天耶，要不要換個地方？啊！對了！你不是有在餐廳打工嗎？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肚子有點餓耶！」

「……你就那麼想見到依千流姐嗎？」

實在有點受不了他的迂迴，所以我決定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他。

「你你你……你說什麼？」

「你真的有夠明顯，連我都看得出來好嗎！」

說實話，上次在餐廳時，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對依千流姐一見鍾情吧！

「你、你這個笨蛋！我哪有很明顯！而且，我才沒有因為對水守小姐一見鍾情，想刻意靠近她，所以先開始跟你拉近關係咧～我可沒動那種腦筋喔！」

「欸……我好像也沒講成那樣吧！」

只不過，他人都殺到學校來了，意圖已經明顯到不能再明顯了吧。

「話說回來，你為了接近我還特地等在這種地方埋伏……沒弄好的話搞不好會被誤認為跟蹤狂喔。」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見過許多對依千流姐心動的人，當然其中也不乏對我動腦筋，跑來巴結我的人。

不過，為此特別跑來學校找我的人，還真是頭一次見到。

「是、是嗎？有那樣嗎？」

「肯定多少會有人這樣覺得啰！」

看來大樹先生真的是沒想到這點，他竟然開始緊張到冷汗直流。

或許他真的不是什麼壞蛋，只是太少根筋了。再說，我實在也很不想把朝日同學的哥哥當成壞人。

但是，要說能不能讓他接近依千流姐，老實說我也覺得有點猶豫。

用遊戲來比喻的話……他大概就是那種，基本能力很強，但又附加了太多沒必要的特殊技能，有點難操作的角色吧。

「請、請你無論如何都要幫我保密我來學校的事！」

「等、等一下！……拜託你不要在這種地方做這件事啦……」

我連忙攔住了幾乎要跪下來磕頭的大樹先生。

「我也很無奈啊！要怪就怪這個不會跳出『選項』的現實世界啦！」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總之，請你快點先把頭抬起來！」

身旁經過的學生們，已經開始因為好奇而看向我們了。

連著兩天莫名其妙地變成目光焦點，真的是受夠了！

後來我花了一點時間安撫大樹先生，總算讓他冷靜下來。

「不好意思……我剛才好像有點做過頭了……」

「真的是！拜託你別再這樣了啦……」

我們走到離正門一段路、比較沒人的地方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不過，你想見依千流姐的話，自己過去吃飯就好啦！以客人的身分去的話，不管去幾次她都非常歡迎的喔！」

說實話，除了大樹先生之外，也有大把大把的男子因為看上了依千流姐而頻繁地拜訪餐廳。

所以就算再多個一、兩個，她也完全不介意。

搞不好她反而會因為又多了一些常客而感到開心。

「呃……要我一個人去，實在是……怎麼說呢……」

「會怎樣嗎？」

「就……會覺得……不安？」

也太窩囊了吧。

不知他是不是因為太難為情，連他那張原本幹練帥氣的臉都頓失風采。

想當初第一次見到他時，還把他當男神看！我真是看走眼了……

「嗯……如果只是帶你一起去的話那還好……只要你乖乖付錢點餐都沒問題。」

「真、真的嗎!? 」

「是沒問題啦……不過，我這邊也有個小小的請求……」

「好、好！快說！要我做什麼都行！」

「那，可以請教你一些關於朝日同學的事嗎？」

我知道自己再深究下去，很可能會變成多管閑事。

不過，我總覺得，大樹先生今天像這樣出現在我面前，是命運的安排。

「朝日同學……你是說小光嗎？」

「是的。不過，我其實也不是要問什麼重要的事啦……」

「你是要問胸部的尺寸嗎？那我下次回家的時候偷偷潛進她房間幫你調查一下喔！」

「不是那個啦！」

看來我可能要認真考慮，要不要讓這個人接近我表姐。

「我是要問網球的事啦！朝日同學的網球不是打得超好的嗎？我有點好奇，她是從何時開始練習，才有辦法變成那樣的。」

「什麼呀！原來是要問這個啊！嗯……我想想喔……是從幾歲開始呢？」

大樹先生略帶失望地說著，接著開始雙手抱胸認真回想。

「她搞不好在學會說話之前，就已經開始玩網球了喔。」

「原來那麼早就開始了呀！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或機緣嗎？」

「倒也沒什麼特別原因……大概是因為我老媽是退役的職業網球選手吧。」

「欸！！職、職業選手……？朝日同學的母親嗎？」

「什麼嘛！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喔！我媽她其實挺有名的喔！結婚之前叫做高山光希，你Google一下就知道啰！」

聽他這麼一說，我立刻拿出手機，上網搜尋那個名字。

「真的有耶！」

在搜尋結果的最上方，出現了女子網球職業選手高山光希的維基百科資料。

我點進去閱讀詳細資料。

她和朝日同學一樣，在青少年時期就加入了知名的網球具樂部，並活躍於第一線。

包括全日本青少年錦標賽在內，橫掃了國內多場比賽獎項。

她背負著極大的期待，在高中畢業、十八歲那年轉為職業選手，並在同年通過資格賽，成功打進四大滿貫賽事的正賽。

她在二十歲時奪得生涯首座巡迴賽冠軍，同時也打進了世界排名前五十名。

想必朝日同學將來也一定會朝著同樣的道路前進吧！

看到這裡，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覺她接下來的職業生涯會一帆風順、蒸蒸日上吧。

然而，那段輝煌的表現，在隨後的一則記載之後便戛然而止。

她在二十一歲那年的夏天，因為比賽與訓練過度積勞成疾，導致左膝受傷。

在那之後，她經歷了長期的復健，卻無法回復到專業水準，最後只能抱憾引退。

引退之後，她便顯少出現在大眾面前。紀錄上只寫著，她在家鄉的網球具樂部擔任教練。

「哇……我都不知道有這些事……」

「所以啰～她才會從那麼小就開始接受我老媽的網球菁英教育訓練。」

「那……她小時候應該不是被逼著開始打網球的，對吧？」

母親將自己未完成的夢想寄托在孩子身上，進而開始嚴格指導，這種故事我實在聽多了。

說不定，她心裡那個解不開的結與這件事有關。

基於這個想法，我試著更深入地問了以上的問題。沒想到──

「被逼？沒有沒有。我老媽不是那種人喔！」

他想都沒想，立刻否定了我的猜測。

「像我當時跟她說我不想繼續打的時候，她也沒跟我啰嗦什麼。」

「咦？大樹先生你也有打過網球嗎？」

「嗯，就到國中而已。雖然當時表現還算可以，但後來我發現自己實在沒那麼熱衷運動，所以就不想再打了。那時我老媽也只是一如往常地跟我說：『沒關係，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這樣。」

「也就是說，朝日同學是從小開始就自發性地喜歡網球，努力練習啰？」

「我是不太清楚她內心真正的想法啦！但大概就是這樣吧。她是那種『開』和『關』切換很明確的人。一旦進入『開』的狀態，真的是會無時無刻、全身心都在想著網球、網球、網球。我甚至覺得，要是把網球從她身上拿掉，她就什麼都不剩了。」

「有這麼誇張嗎！我覺得她在其他方面也很出色啊……」

儘管如此，陪伴她長大的哥哥所說的話，還是非常有參考價值。

既然如此，像她那樣熱愛網球的人，又為什麼會突然想逃避練習呢？

她果然是因為太累，現在還處在「關」的狀態，所以才會那樣嗎？

「是說，你幹麼問我這些呢？」

不知他是不是覺得我突然問這些事很奇怪，所以用充滿狐疑的眼神看著我。

「沒、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啊……有聽說很多成功的人都是從很小開始就非常努力，而且還不斷堅持。就是突然很想確認一下是不是這樣而已……」

雖然一瞬間動了坦白的念頭，但我後來還是決定編個謊言搪塞過去。

畢竟從上次的事件看來，朝日同學似乎還不想讓她母親知道蹺掉練習的事。

既然如此，還是暫時對她哥哥大樹先生保密比較好吧。

「別緊張，我也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不過，既然我都跟你講那麼多了，作為交換，也請你幫我在水守小姐面前美言幾句喔！」

拜託喔！那就請你拿出一點值得稱讚的地方啊！

雖然我想這樣回他，但畢竟剛才他給了我重要的情報，只好先忍住。

打探消息的事先告一段落。我們接著一起前往水守亭。

「啊對了，離題一下……你那件是不是《Ruleless Dungeon》的襯衫啊？」

我再次仔細地看著走在我身旁的大樹先生。

一件長袖襯衫，配上一條牛仔褲，打扮相當隨興。

雖然這樣配上他的臉之後就相當吸睛了，但他襯衫上印著的巨大遊戲角色，卻讓他更加醒目。

那是之前他問我喜歡什麼遊戲時，我跟他說的那款作品中的角色。

「對啊！看起來很不錯吧！」

為了讓我看得更清楚些，他大方地拉開衣襬展現角色圖樣。

──一個有著鮮艷髮色，手裡拿著槍和電鋸的少女。

「Punk Girl」，是在遊戲開始前可供玩家選擇操作的角色之一。

雖然這不是一款暢銷百萬套的遊戲，但基本上只要有玩的人就一定會知道這個角色，社群媒體上也時常看到有粉絲的二創作品。

不過它竟然已經出周邊商品了？我還真是頭一回看到。

「你那件衣服是在哪裡買的呀？」

「啊？這不是買的，是我做的喔！」

「你做的？……那不就表示你穿的是盜版？」

那不是二次創作，而是直接用官方的插圖和標誌印上去。

如果不是官方賣的東西，就肯定是盜版商品了吧！

正當我開始認真思考，是不是該把他正式升級為「危險人物」之時──

「這當然是正版商品好嗎！別把話講那麼難聽好不好！」

「嗯？不過，你說這是你自己做的……但又是正版商品？」

「……嗯？啊，我還沒跟你說那件事嗎？」

「哪件事？」

「這款遊戲是我做的喔！」

「欸、欸欸～～～～～!? 」

他竟然一臉平靜地跟我說了這麼驚人的事實。

「正確來說，除了我之外，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負責美術，一個負責程式。」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你說你一邊讀大學一邊開發遊戲？」

「現在根本不太像公司啦，頂多算是社團。不過名義上還是有做法人登記。」

大樹先生用一副這也沒什麼的態度淡淡地說著。

不過，對我來說，製作遊戲的人都是神一般的存在！

不久之前看起來還很窩囊的那個人，突然間變得從里帥到外，更加閃耀動人。

「不過你看，我隨口問了我妹朋友玩什麼遊戲，結果竟然聽到對方說出自己做的遊戲，不覺得世界真的很小嗎！」

啊啊、我是不是該跟他握個手什麼的……

我手邊有什麼可以讓他簽名的簽名板嗎？

「話說回來，你對做遊戲沒興趣嗎？」

「欸？啊……我對那種事完全……也不能說完全沒興趣啦～只不過，現在還沒辦法……」

「嗯，了解。想說之前問你這款遊戲的時候，你的觀點還滿有趣的，所以我猜你可能對做遊戲有興趣。當然，做遊戲和玩遊戲本來就不太一樣啦……如果你哪天想試試看，可以隨時跟我說，我再幫你安排個實習之類的。」

「啊～啊……」

好，好帥啊……

等等，我好像已經快不行了。

光是走在他身旁都覺得好緊張。

我懷抱著和偶像同行激動不已的心情，魂不附體地走到了公車站。

公車很快就來了，我們一起走上公車，並肩坐著。

就在公車門關上，開始往前移動之時……

「嗯？咦……」

大樹先生不知怎地，開始輕輕摸著衣服拍打自己的身體。

「請問你還好嗎？」

我困惑地看著他，他卻突然像恍然大悟地「啪」拍了一下手。

「不好意思，我好像忘記帶錢包了。可以跟你借點錢嗎？」

眼前的這個大學生，將手豎在臉前，笑嘻嘻地向我這個高中生借錢。

他讓我的心情在尊敬與輕蔑之間迅速來回擺盪，簡直快要精神錯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