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共犯

「絢、絢火？」

「日、日野同學……？」

我們兩個同時喊出了她的名字。看著她充滿怒火的雙眼，不禁全身僵硬了起來。

為什麼日野同學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剛才朝日同學明明說了，日野同學對遊樂場完全沒興趣啊！

難不成，她其實也喜歡可愛的東西，所以特地來這裡玩夾娃娃機？

啊！不是。她手上拿著附近書店的提袋……

我想起來了。有聽說附近那間書店參考書的品項非常齊全。

特地大老遠跑來買，根本就是模範生吧！不，她「本來就是」模範生啊。

她的出現，讓我覺得像是被之前跳過的Boss從背後偷襲一樣。

也就是說……我和朝日同學單獨出遊的事被發現了嗎？

該怎麼辦才好呢？明明一直很努力不要給她添麻煩的。

我的身體緊張到動彈不得，腦袋卻瘋狂地轉個不停。

周圍不斷傳來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唯獨我們的時間像是被凍結了般，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我的自律神經開始出現異常，背後不停流著黏膩的冷汗。

在我一旁的朝日同學也同樣露出尷尬的表情，緊緊抿著嘴唇。

就在我們兩方持續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

「……現在是什麼情況？」

她用足以蓋過現場噪音的音量，將這個複雜而難以回答的問題向我們丟來。

「欸……這個嘛……其實有點難說明。不過，我是在回家的路上順道繞進來看一下而已。」

「……那你又為什麼會跟小光一起？」

雖然她沒有明說，但我還是能感覺出她話中那種「你憑什麼跟她在一起」的意思。

「其實……我跟她有一點點的交集，所以才會偶爾一起出來玩……」

和朝日同學一起玩的事，應該是完全不能曝光才對啊。

只不過我們兩個玩得太開心了，整個人飄飄然的，才會沒注意到從後方來的攻擊。

「不、不過……我絕對沒有做出任何會傷害朝日同學運動員生涯的事情。這點我絕對可以拍胸脯保證。」我拚了命地向她說明。

雖然我可以明顯感受到日野同學全身散發的敵意，但正因為是她，所以還有機會理性溝通。

因為她是朝日同學的好朋友，所以應該也不至於把場面弄得太難看才對。

要是我們今天遇到的是像櫻宮同學那類，隸屬於「校園人氣女子團」的成員的話，等連假一結束，我們的事絕對會登上學校八掛頭條。

「……他是這麼說的。不過，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會兩人單獨出現在這裡？」

日野同學將她銳利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向朝日同學那一邊。

「我沒什麼好說的。反正和絢火又沒關係……」

欸～不是。這種時候，直接說「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還比較安全吧……

「就是因為有關係才問妳的好嗎！因為光希小姐有特別拜託我，為了要讓妳好好專心打網球，要幫忙注意妳在學校有沒有跟什麼奇怪的人交往啊。」

「那只是我媽媽自己單方面決定的事，我又不知道！……再說，影山同學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人啊……」

「小光……妳今天該不會又蹺掉網球的練習了吧？」

什、什麼！怎麼感覺還有另外一顆我完全不知道的未爆彈出現……

「我、我才沒有……」

「是嗎？」

「我早上有去認真練習好嗎！」

「只有早上？妳明明之前只要快到大賽就會一直練到晚上的啊！」

聽到這句話之後，朝日同學再也沒有說什麼。

蹺掉練習？我怎麼從來都沒聽她說……

慘了慘了……話題怎麼會從我身上轉到這麼恐怖的地方去啦……

「妳之前不是一直說，今年對妳來說很重要嗎!? 既然如此，妳還有時間在這種地方玩？」

「只是休息個一天，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妳確定『只有一天』嗎？……」

面對日野同學強硬的回話，朝日同學一臉窘迫地避開了視線。

「小光，妳到底怎麼了？光希小姐還說，妳最近練習時都有點提不起勁的樣子。我聽了也好擔心耶！」

「真的不用那麼大驚小怪啦……」

「總之，今天看到的事我一定會跟光希小姐說的。」

「為什麼要說啦！」

「哪有什麼為什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妳不但沒去練習，而且還跟男生兩個人出來……」

「我的意思是說，我想做什麼跟絢火妳沒有關係吧！妳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等、等一下啊！停！！妳們兩個都先冷靜下來！」

我趕在炸彈快要引爆之前，出聲阻止了他們。

儘管我這個舉動，就像是巨型蛞蝓亂入勇者與巨龍的戰鬥一樣徒勞無功，但我還是覺得不插手不行。

我真的非常不希望平時感情要好的這兩個人，因為我而鬧得不愉快。

「還是說，我們要不要先換個地方聊？……畢竟這裡還是有不少人潮……」

雖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到「眾所矚目」的程度，但也已經有零星的路人開始湊過來看熱鬧了。

這種兩女一男的局面……如果只是我被別人誤會成搞三角關係的渣男，那我還能承受。

但要是我們因此被學校同年級的學生看到的話，情況就真的完全無法收拾了。

「而、而且也快到吃飯時間了嘛……或許可以在這裡邊吃飯邊好好聊聊什麼的……對了！剛好樓上有一家超好吃的蕎麥麵，要不要一起去吃吃看？」

我被日野同學可怕的眼神一瞪，整個人血條瞬間清空！

從她的視線中，還是可以感受到對我滿滿的敵意。

不過，她應該也認為不適合繼續在這裡討論，所以勉強接受了我剛才拚命想出來的提議。

就這樣，我們三人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慢慢朝樓上的餐廳樓層移動。

她們兩人在那段路程中一直默不作聲，讓夾在中間的我緊張萬分，甚至覺得心跳快要停止了。

「那個……我要一碗天婦羅蕎麥麵。」

「我也是。」

「……我也是。」

剛才的氣氛一直持續著，即使進到店內就坐後也沒改變。

我們之間，籠罩著無比沉重的空氣。看來，事態似乎比我原本擔心的情況還要嚴重。

不過，像現在這樣僵持著也不是辦法，所以我只好戰戰兢兢地想辦法打破沉默。

「欸……那個……請問，可以讓我先說幾句話嗎？」

「隨便你啊。」

啊……好恐怖！

「老實說，一切的事情都是因為我邀請朝日同學而開始的……」

「……所以呢？」

「所以，今天她來這裡的事，可不可就先全部算在我頭上，不要再追究了……尤其是朝日同學的母親那裡，可不可以請妳高抬貴手，先不要跟她報告呢？真的拜託妳了。」

「咦？為什麼會變成都是影山同學的錯？」

「因為，今天的確是我主動邀妳出來的呀！」

「不過，決定要蹺掉下午練習時段的人是我啊！所以不能把錯推在你頭上。」

只要有人願意扛下責任，事情就能完美收場。

不知朝日同學是不是因為第一次遇到有人這樣處理，她顯得有些抗拒。

「如果不是因為他邀妳才不去練球，那又是為了什麼？」

「那是因為……」

面對日野同學的提問，朝日同學又開始變得支支吾吾。

很顯然，那是朝日同學最不想被揭穿的痛處。

只不過，如果她是真的蹺掉練習，我也會很想知道理由。

話說回來，既然已經知道這是她的罩門了，那麼，身為害她被迫回答問題的人（就是我），至少也應該要站在她那邊才對。

「好、好了好了……反正不管是誰，都會有那種時候不是嗎？……像我，就曾經趁父母不在，假扮成他們打電話到學校請病假，然後在家裡偷懶呢。」

聽完之後，他們用一副「你也太誇張了～」的表情看著我。

「別把小光的情況和那種事混為一談好嗎！」

「妳說得很對！不過，我想說的是……一般情況下，只要是人都難免會有那種情緒低落的時候啊……之類的。」

「所以是怎樣？小光？」

「嗯……就是……」

這種時候，說剛才那個答案比較保險啦！

我把臉朝向朝日同學，稍稍擠眉弄眼地暗示她要這樣說。

「嗯……其實，就是影山同學說的那樣啦。就只是突然提不起勁而已……」

「真的嗎？」

「真的……最近實在是太累了，所以才……」

朝日同學用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緩緩答道。

看來暫時是敷衍過去了。但我相信，這絕對不是真正的理由。

這點我心知肚明。但既然已經決定要無條件挺她了，也就不好再問下去。

我想，班長應該也看得出來。

不過我也很清楚，她們兩人一直都很要好。

「好吧！如果妳能保證明天開始恢複正常練習，我就不會跟任何人說。」

她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如我猜測的那樣，向朋友提出了妥協的方案。

「……真的嗎！」

「之後要是讓我再聽到妳偷懶沒去練，我就再也不會包庇妳了。」

「嗯嗯！沒問題！我保證明天開始一定會認真練習！……真的很抱歉，也很謝謝妳……」

日野同學彷彿像在說「要是真的就好了……」似的，再度輕輕地嘆了口氣。

看來，目前是已經暫時化解最糟的情況了……應該可以這麼想吧。

我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正好這時店員也將我們的餐點端了過來。

「來來來！蕎麥麵來了，快吃吧快吃吧！這邊東西真的超級好吃的！」

為了避免她們又突然把話題拉回去，我用有點熱情過頭的口氣催促著她們。

「嗯～真的耶！好好吃……」

朝日同學嘗了一口之後，表情放鬆了一些，輕輕地這麼說。

我也拿起筷子，開始享用最後端來的那碗面。

「對了。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們，你們邊吃邊回答我就好。」

我才吃了一口，日野同學又突然蹦出了這句話。

我抬起頭，用眼神問她：「妳想問什麼？」

「你們兩個是在交往嗎？」

「噗！！」

聽了這句話之後，我差點把嘴裡的蕎麥麵噴出來。

「影、影山同學，還好嗎？」

「沒事沒事！我只是有點被嚇到而已。」

我抬手示意別擔心，然後把嘴裡的蕎麥麵吞了下去。

沒想到她會從那個角度發出重重一擊！

「……所以，是怎樣？在交往嗎？」

「沒有沒有沒有！我和朝日同學完全不可能啦！」

「沒交往的話，那今天又怎麼會兩個人單獨出遊？你們剛才說的『共通點』又是什麼？」

「啊……那個啊……」

我偷偷瞄了朝日同學一眼。

結果她也和我一樣，用非常困擾的表情看向我。

當然，「她周末泡在我家打遊戲」這件事是絕對要保密的。

要是沒有好好應對，之前那些事可能會再次被掀出來，並且變得更難收拾。

「其、其實啊……朝日同學的哥哥是我的朋友……」

情急之下，我只好豁出去說了這個謊。

「你和大樹？」

她真不愧是朝日同學從小就認識的朋友，連她哥哥也認識。

「對、對啊！大樹先生是我朋友。然後啊……今天原本是我們三個人約出來玩……不過，快到約定的時間時，他突然跟我說有事不能來了。因為想說都難得約出來了，所以最後我們就變成兩個人一起逛了……」

「啊……對啊對啊，就是這樣……我哥就是那種人，絢火妳不是也知道的嘛～」

我們運用玩《It Needs Two》練就的默契，兩人一搭一唱地編了一串謊言。

日野同學一邊吸著蕎麥麵，一邊用狐疑的眼神盯著我們。

「嗯，也是。大樹哥的確是滿有可能做這種事的。畢竟是大樹哥啊……」

日野同學一臉無奈、勉強地接受了我們的說法。

雖然心裡也明白她還在懷疑我們，但……至少暫時是撐過眼前的危機了。

大樹先生，謝謝你是「看起來會做出那種事的人」！

因為這件事在你心中失掉的分數，今後我會想辦法補回來的。

就這樣，朝日同學和日野同學總算在我們三人吃完蕎麥麵的時候，恢複了原本相處融洽的模樣。

在確認兩人又變回和平常在教室時一樣開心聊天，感情好到我完全插不上話的狀態之後，我再次鬆了一口氣。

我們走出這棟大樓時已經超過晚上七點，天色也暗了下來。

因為我們回家的路線相同，所以就搭上了同一班電車。

不過……坐上車後才發現，我竟然忘了一件事。

朝日同學家離這裡比較近，所以會先下車。車廂里只剩我和日野同學。

我和她完全沒有交談，耳邊只剩下電車行走的聲音和令人煎熬的沉默。

好尷尬……真的尷尬到爆炸。

「影山同學。」

她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啊、嗯。怎麼了嗎？」

「你……剛才說謊了，對吧？」

我被她這一記突襲嚇得不知所措，立刻聯想到她可能會問什麼事。

「嗯？妳在說什麼？我剛才可沒有說謊喔……」

「唉……你們兩個太好懂了，一看就知道不對勁……」

她用那種我今天已經聽了很多遍的無奈口氣回答我。

「我、我完全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喔……」

我知道她應該已經看出一些端倪了，但無論如何還是想要誓死抵抗。

「就算是比數學考卷的第一題還好懂，你也打算這樣？」

「拜託，那對我來說很難好嗎！」

「不過……看在你應該是為了保護小光才說那種謊的份上，今天就先放過你吧。」

日野同學笑笑地說完那句話之後，電車剛好停下來。

「那，我在這裡下車。學校見。」

她從座位上起身，走向車門下車。

就這樣，車廂里只剩下一個提著裝滿大量贈品和遊戲抱枕袋子的男人。

和火屬性日野同學的初次對戰……嗯，姑且就算平手好了。

到家之後，我拿起手機確認了一下，發現有一則訊息。

「今天讓你莫名其妙地被卷進來，真的很抱歉。」

從字裡行間能隱約感受到，她的口氣不如以往開朗。

我坐在椅子上思考，該怎麼回她才好。

因為擔心她看了訊息之後徒增困擾，所以一直反覆修改。

「反正事情看起來也圓滿解決了呀。而且今天真的玩得很開心，整體來說還是很棒的一天喔！」

結果，我又吐出了完全不像我會說的話。

「謝謝你。今天我也玩得很開心。」

她很快就讀了訊息，並立刻回覆我。

為了思考接下來怎麼回應，我又整個人陷進椅子里。

明天開始要認真練習喔！

還有，記得不要再給日野同學添麻煩了。

我腦海里浮現了一些充滿幹勁的台詞，但立刻又將它們揮走。

說實話，那種聽起來像是居高臨下命令別人的台詞，跟我完全不搭。

「要是你哪天又想偷懶的話，記得隨時來找我喔！」

一直處於劣勢的我，今天第一次主動跟她說了「之後再約」這類的詞。

雖然這次她很快就讀了訊息，但一直沒有回覆。

是因為今天被強行逼問，所以她不好意思再過來了嗎？

我暗自思忖，默默地把手機放回桌上。與此同時──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顯示有一則新訊息。

「那，我這周六就去試試看那個抱枕好不好用啰！」

看到這個內容之後，我忍不住苦笑。

這次我沒再多想，很快地回覆她訊息。

「收到。身為偷懶界的專家，我必不負所望，為妳打造最棒的遊戲環境。」

送出訊後，我將手機放在桌上。

「日野同學可能會氣到想捏爆我啊……」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抱枕從袋子里拿出來，放到平常朝日同學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