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月見汐子的憂鬱

「誒？這、這種計畫……真的能行嗎？」

我把整張臉埋進蓬鬆的枕頭裡，聲音悶得像被棉花裹住，連指尖都跟著發燙。

電話那頭傳來文乃清亮的笑聲，像風撞在風鈴上，脆生生的。

「當然沒問題啦！汐子你長得這麼可愛，根本不用怕的。」

「可、可愛什麼的……文乃你別拿我開玩笑了啦。」

「哈哈，說真的哦，以汐子你的條件，拿下那個遲鈍星人，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嗎？」

遲鈍星人。

我在心裡，把這個代稱輕輕念了一遍。

只是念著和他有關的詞，臉頰就像被火燒過一樣，燙得快要冒出煙來。

「要我說啊，汐子你就該直接打直球才對。」

文乃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生日會上，直接跟他表白。我們都會給你當後援團的！」

表白。

這兩個字砸進腦海里的瞬間，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還有止不住的心慌。

我下意識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我、我真的做不到啦……」

「只要一看到上野君的臉，我就會緊張得喉嚨發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汐子你也真是的，從國中喜歡到現在，都整整三年了啊。」

文乃拖著尾音嘆氣，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三年。

原來已經這麼久了啊。

我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明明只是短短三年的時光。

我第一次遇見上野君，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啊，想起來了。

是國中剛開學的那個清晨。

我被幾個外校的混混堵在自動販賣機旁，他們說著輕佻的話，我僵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連一句話都擠不出來。

那時候的我，比現在還要膽小。

就在我快要哭出來的時候，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

「喂，你們幾個，是隔壁中學的吧？這個時間不去學校，在這裡晃什麼？」

他站在清晨的逆光里，同校的校服領口鬆鬆垮垮的，整個人都裹在晨光里。

那幾個混混罵罵咧咧地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問：「你沒事吧？」

那時候我把臉埋得低低的，帽子拉得嚴嚴實實，連眼睛都不敢抬。

他大概，根本沒看清我長什麼樣子吧。

「……沒事。」

我好不容易從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

「哦，那就好。」

他點點頭，就這麼轉身走了。

沒有問我的名字，沒有回頭，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

那麼多冷眼圍觀的人里，只有他站了出來。

只有他。

後來，我們居然奇蹟般地分到了同一個班。

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上野翔太。

從那之後，我的目光，就總是不自覺地追著他的身影跑。

一開始，明明只是想好好觀察，這個奇怪的男生。

上課睡覺被老師點名，會慌慌張張地站起來鬧笑話；

和朋友打鬧的時候，會傻乎乎地犯蠢；

一個人走在路上，會碎碎念著莫名其妙的台詞。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看到他和別的女生說話，我的胸口就會悶悶的。

有一次，他和朋友閑聊，隨口說了一句：「我還是喜歡長發的女生啊。」

就這麼一句無心的、轉頭就會忘掉的話，我記了好久好久。

從那天起，本來最討厭打理長發的我，默默把頭髮留長了。

可讓我有點難過的是，他一次都沒有發現。

一次都沒有。

我明明每天都特意從他的座位旁走過。

明明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看我一眼啊，看看我啊」；

可他的目光，好像從來都沒有在我身上停留過。

可就算是這樣，他不經意間的一句「早上好」，就能讓我開心整整一天。

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候；

明明他對班上的每一個女生，都會說這句話；

可我就是能抱著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柔，開心一整個白天，連晚上睡覺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會忍不住想牽起他的手；

睡覺前，會偷偷幻想，他明天會不會突然想我表白；

假裝不在意地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只要他在附近，就會覺得莫名的安心；

總是忍不住，想再靠近他一點點，哪怕只有一厘米。

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小小的心思，撐著我走過了國中整整三年。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每天都在為他小鹿亂撞。

那時候天真的我，還和朋友討論這種奇怪的心情是什麼。

朋友笑著告訴我，這就是「戀愛」啊。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啊。

會因為他一句無心的話，就改變自己留了十幾年的短髮；

會因為他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就開心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練習了無數遍「上野君」這個稱呼的發音，卻從來沒能當著他的面，好好叫出口一次。

「你在聽嗎？汐子？」

文乃的聲音把我從漫無邊際的思緒里拉了回來。

「啊？嗯、嗯，我在聽哦。」

「真是的，上野君也快到十七歲生日了吧？」

我愣了一下。

「要是他被系統匹配給別的女生，你可就真的來不及了哦？要是他被別人搶走了，你要怎麼辦？」

電話那頭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只要汐子在那之前拿下上野君，剩下的一年相處期，也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啊。」

是啊。

法律雖然規定了系統會匹配法定伴侶，可相處期里，不會強制兩個人做任何事。

只要一年時間到了，任意一方提出拒絕，這段匹配關係就會被徹底解除。

只要在那之前——

只要他能喜歡上我，哪怕只有一點點。

可是。

都已經三年了啊。

他連我為他留了長發都沒發現；

連我每天都在偷偷看他都沒發現；

連我的名字，在他心裡，大概也只是「班上的某個同學」而已吧。

這樣的我，真的能讓他喜歡上嗎？

「放心，我們都會給你當後援的！」

「生日會的氛圍組就交給我們啦！」

「沒錯沒錯，上野君只有瞎了才會拒絕汐子你的！」

電話那頭傳來了其他女生的聲音，是美雪和真由，她們一直都和文乃在一起，陪著我鬧。

「還有哦，我已經讓美雪幫忙把上野君旁邊的座位空出來了，到時候你就坐他旁邊！」

「然後趁他放鬆警惕的時候——」

「啪！」

她模擬了一個正中紅心的音效。

「直球決勝！」

電話里傳來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聲。

「汐子加油！！！」

「我們都會幫你的！」

「一定要把那個遲鈍星人拿下哦！」

聽著她們七嘴八舌的鼓勵，我的臉頰燙得像發了燒。

她們真好啊。

「……嗯，我會好好努力的。」

「這才像樣嘛！」

文乃的聲音亮堂堂的。

「放心吧，汐子。」

「整整三年的喜歡，一定會有回應的。」

我掛掉電話。

又把臉埋進了枕頭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輕輕地、用氣音說了一句。

「上野君……我喜歡你。」

反正，也沒有人能聽見。

反正，他也聽不見。

就像這三年里，我在心裡默念了幾千遍、幾萬遍的那句話一樣。

永遠都只有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