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法定伴侶

午休。

我推開天台沉重的大門，一片暖洋洋的光撲面而來。

十二月的風已經帶上了刺骨的寒意，但只要有陽光直射的地方，就還算是個不錯的避難所。

這裡平時很少有人來。

既沒有自動販賣機，也沒有能坐的椅子，對現充們來說大概屬於「無用空間」。

但對以我為代表的部分宅男群體而言，這兒是無可替代的聖地。

可以一個人發獃，可以聽歌打遊戲，還不用應付任何社交。

完美。

我隨便找了個還算乾淨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去。

陽光透過眼皮，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要是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不行，太中二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

突然，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睜開眼。

逆光中，一道高挑的身影正俯視著我。長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屈膝蹲下來，歪著頭，那張過分精緻的臉湊得很近。

「什麼嘛，原來是你啊。」

「哎呀，不是月見同學讓你很失望是不是？」

她嘴角勾起，露出那種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

月見汐子。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

「……別瞎說。」

我別過臉，盯著地面某處裂縫。

月見汐子也是同班同學。和繪宮堇這種「發光系女主角」不同，她安靜，沉穩，話不多，存在感卻一點都不低。

國中我們就認識了。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她，大概就是娶回家一定會是很賢惠的妻子。這是學校男生私下投票得出的「最想結婚對象榜」對她的評語。

也是我喜歡的人。

系統結果出來之前，我還抱著僥倖。

說不定呢。說不定匹配給我的，恰好是她呢。

結果我那點可悲的妄想就幻滅了。

一想到月見同學也會被系統匹配給某個，某個我不知道是誰的傢伙，我就覺得不能接受。

呼吸都有點變得困了。

「嗚哇～宅男君又在暗自傷感了。」

繪宮堇用那種「抓到小辮子」的語氣說，「你真的是抖M耶。」

「多嘴。」

我沒好氣地回敬。

然後。

後背突然傳來一陣溫熱的重量。

淡淡好聞的香氣飄進鼻腔。

她坐下來了。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把整個背靠在我背上。

背靠背。

如果被學校里那群把她當女神的男生看見，大概能引發一場集體嚎哭級別的慘案。

順便一提，雖然法律規定匹配的兩人有一年的相處期，但並不會強制要求你做什麼。尊重雙方，自由選擇。

「喂、喂！你就這麼貼上來，我會誤會的！」

「誒——？」她的聲音裡帶著故意拖長的尾音，「宅男君還會有那種陰暗的想法啊？」

「不是那個意思……」

「再說了，你不是我的匹配對象嗎？」她理所當然地說，「靠一下有什麼關係。」

話是這麼說。

但這樣真的很不妙啊。

這種程度的近距離接觸，對我這種陰暗系生物來說，刺激太強了。大腦會不受控制地分泌一些奇怪的期待——她是不是喜歡我？之類的、註定會落空的妄想。

「你不是有喜歡的人嗎？」我盯著自己的運動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這種事還是不要對我做比較好。」

「你說健同學？」她的語氣忽然淡了些，「我已經放棄了。」

川崎健。

和我們這種陰角完全不同。長相帥氣，成績頂尖，運動萬能。放在任何一部校園戀愛作品裡，都是毫無疑問的男主角配置。

而我？我頂多是那個坐在男主隔壁、負責吐槽並羨慕的路人同學。

「想到以後要嫁給你這種陰角，然後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她頓了頓，聲音里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調侃，「啊，突然覺得自己好命苦。」

「那還真是抱歉啊。」

然後她忽然轉過頭。

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我的側臉上。

「說不定，我和你其實是同類人哦。」

「什麼人？」

「喜歡暗自傷感的，抖M。」

「……」

我一時說不出話。

這個正靠著我的背、用若無其事的語氣開玩笑的女生，真的是教室里那個被光環籠罩的繪宮堇嗎？

這樣愛捉弄人的、壞心眼的性格。

「你真的就這樣放棄了？」我問，「聽從機器的安排，難道不奇怪嗎？」

沉默了幾秒。

「那又有什麼辦法。」

她的聲音很輕。

「得知匹配結果不是他的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啊，世界末日到了。」

我握緊了拳頭。

不該是這樣的。

像她這樣的人。像繪宮堇這樣的人。

她的人生里，應該是「選擇」才對。被追逐，被珍視，被喜歡的人選作唯一。

這才符合她的劇本。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背靠著一個普通到可悲的宅男，說世界末日到了。

「……那麼，由我來提出拒絕。」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誒？」她轉過頭，眼睛微微睜大，「宅男君也有這麼硬氣的時候？」

「先聲明，無論是你還是我，拒絕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她大概以為我在開玩笑。

「那我就找一個辦法。」我說，「讓我們兩個都能完美脫身，又不會影響任何人的辦法的同時，互相為對方的心意支援。」

「……真的有那種辦法？」

「不試試怎麼知道。」

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和繪宮的法定關係必須要保密，更別說繪宮，她那身份天然就是媒體的熱點。

我站起來。

她仰著頭，那雙漂亮的眼睛獃獃地望著我。

……

好尷尬。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我別過臉，「這樣搞得我像個中二病一樣！」

她愣了兩秒。

然後——

「噗。」

她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矜持的微笑，是真的沒憋住、捂著嘴肩膀都在抖的笑。

如果現在有其他男生在場，肯定會懷疑自己的信仰，這是他們心目中的女神？

喂，你不知道男生說出這種話需要多大的心理建設嗎？

「真的是笨蛋呢，上野同學。」

她用手指抹去眼角滲出的淚珠。

「謝謝啦。雖然知道是安慰我，但……還是謝謝你讓我好受了一點。」她輕輕吸了吸鼻子，「行，那我就陪你試試看吧。」

「是嘛，那就——」

「噗哈哈哈哈哈對不起我又忍不住了」

喂！！！

「抱歉抱歉。」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還紅紅的，「但是你那副『我是要拯救世界的中二勇者』的表情，真的很有笑點。」

「夠了，我要回去了。」

我轉身要去開門。

「等一下啦。」

她站起身，拍了拍制服裙上的灰塵。

午後的陽光打在她側臉上。

「順便說一句。」

風揚起她的發梢。

「得知匹配結果不是健同學的時候，我確實覺得，啊，世界末日要來了。」

她頓了頓。

「但是下一秒，我看見了你的名字。你知道我什麼心情嗎？」

「…還能有什麼？比世界末日更壞的東西，我可想不出來。」

她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惡作劇的笑，也不是捧腹的爆笑。

是某種更輕、更柔軟的弧度。

「才不是啦。」

她說。

「是覺得——啊，世界末日，好像也不算太糟。」

聽著她逐漸下樓的腳步，我的內心自發的感慨。

「什麼嘛？到頭來，不還是世界末日。」

——————— 2———————

午休結束的預備鈴響起時，我從天台下來。

推開教室後門的那一刻，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很好，沒人發現。

要是被班裡那群把繪宮堇當女神的傢伙知道我剛才跟她背靠背待了整整一個午休，我這顆項上人頭怕是要在放學之前就和脖子分家了。

我鬆了口氣，走向自己的座位。

最後一排靠窗。

宅男的聖域。

然而卻有人。

烏黑的長髮，柔和的臉部線條，側臉在午後的光影顯得非常可愛。

月見汐子。

她正坐在我的位子上，微微傾身，手裡握著筆，在草稿紙上寫著什麼。

旁邊的繪宮堇托著腮，一副聽得半懂不懂的樣子。

是在輔導功課啊。

「啊。」月見同學抬起頭，注意到站在過道里的我，「抱歉，上野同學，佔了你的位置。」

她立刻起身，動作有些局促，纖細的手指把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不用不用，你繼續就好。」我擺擺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自然，「不用管我。」

她輕輕點了下頭，重新坐下。

筆尖在紙面遊走，她的聲音很輕，講解著某道數學題的解法。

我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哪兒。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層柔和的輪廓。

睫毛偶爾眨動，像蝴蝶那樣振翅。

果然是人美心善啊。

我不由得在心裡感嘆。

明明是那麼安靜、那麼怕麻煩的性格，卻願意在午休時間幫繪宮補習。

然後。

「噗。」

一聲極輕的笑。

我循聲望去。

繪宮堇正從草稿紙上抬起視線，越過月見同學的肩頭，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臉上。

她的嘴角彎著。

那是只有我能察覺的、像偷腥的貓一樣狡黠的弧度。

她的眼睛在笑。

你那火熱的視線，都不打算遮掩一下的哦？

完全就是在說這個。

這個女——人——！

我悄悄捏緊了拳頭。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明明知道我喜歡月見同學，還故意讓她坐我的位置，故意在我面前表現得那麼親近。

「叮。」

上課鈴響了。

月見同學站起身，手裡握著筆記本，向我輕輕欠身。

「打擾了，上野同學。」

聲音柔和，禮貌得恰到好處。

「沒、沒有的事。」

然後她從我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很輕的淡香。

我坐回自己的椅子。

椅子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冷靜點，上野翔太。這只是普通的椅子餘溫。

「怎麼樣？」

旁邊傳來壓低的聲音。

繪宮堇側過臉，手裡翻開課本，但眼睛分明是往我這邊瞟。

「什麼怎麼樣。」我裝作沒聽懂。

「你別裝傻好不好。你可得好好感謝我。」她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行吧行吧。」我雙手合十，毫無靈魂地朝她拜了拜，「非常感謝繪宮大人的恩賜。」

她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嘴角掛著那種小人得志的微笑。

幾秒後。

「噗。」

她又笑了。

這次是沒忍住的那種。

我決定不理她了。

---

課上到一半。

老教師在黑板上寫著三角函數公式，粉筆敲擊的嗒嗒聲像催眠曲。

就在這時。

啪嗒。

一個白色的東西落在我的課本上。

小紙團。

咦？

啪嗒。

又一個。

啪嗒。

…怎麼還有?!

我轉過頭。

鄰座的少女正若無其事地目視黑板，手指卻悄悄撕下草稿紙的邊緣。

她用手指捏著下一發「彈藥」，對準我的方向，似乎準備發射。

然後視線對上了。

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八……嘎……

嘴型。非常清晰。

意思是罵我遲鈍是吧。

我瞥了一眼講台。老師正背對著我們。

於是我舉起課本擋住臉，學著她的樣子，張開嘴，一字一頓。

納……尼……？

她眼睛彎了起來，朝某個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順著那個方向看去。

月見同學的座位。

然後我注意到，她的頭微微偏向左邊。

她的鄰桌也在側身，正對她說著什麼。

川崎健。

那個容貌端正、成績優秀、運動萬能的完美超人。

繪宮堇喜歡的人。

他們在說什麼？距離太遠，我聽不見。

學習問題嗎？不，兩個都是年級前十，不至於上課討論題目。

川島說了什麼，月見同學輕輕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兩人似乎在說什麼？

胸口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啊……真是煩死了。」

我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句話說出了聲。

旁邊傳來極輕的笑聲。

繪宮堇依然目視黑板，但肩膀在微微抖動。

這個女人的性格——

真的是糟糕透頂了吧?!

直到下課鈴響。

我座位附近照例響起女生們的嘰嘰喳喳聲。

繪宮堇被女生們包圍了。

這也是每天的保留節目。作為學校公認的「完美女神」，她的課桌周圍永遠圍繞著一群女孩子。聊昨天的電視劇、聊周末去哪家甜品店、聊隔壁班誰和誰好像在一起了的八卦。

話題五花八門，唯一不變的是那層天然形成的「生人勿近」屏障。

男生們站在幾米開外，投來羨慕的目光。

沒有人敢硬擠進去。

也沒有人能硬擠進去。

這時候的我通常非常識趣。要麼側過臉看窗外發獃，要麼乾脆起身去上廁所，給自己的社交迴避行為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今天也一樣。

上課。

下課。

上課。

下課。

黑板上的字一個也沒進腦子。

老師在講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滿腦子都是午休時那個畫面，月見同學和川島同學有說有笑的畫面。

她平時也是那樣笑的。

對誰都那樣。

所以到底有什麼好在意的。

……

---

放學鈴聲響起。

我機械地收拾書包，準備起身——

手腕突然被拉住了。

「？？?! 」

我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低頭一看，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正扣在我手腕上。

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是繪宮堇那張若無其事的臉。

喂喂喂喂喂。

我迅速環顧四周。

好消息：教室里大部分人已經走了。

壞消息：還剩幾個沒走的。

如果被他們看見「繪宮堇主動拉了上野翔太的手腕」，我會被處以什麼樣的私刑？會死嗎？大概是會死的吧。

「上野君準備去哪兒？」她鬆開手。

「還能去哪兒，回家啊。」我壓低聲音。

「你不去了？」

「去哪兒？」

「月見同學的生日聚會啊。」

「哈？」

我愣在原地。

「什麼玩意兒？」

「我沒說嗎？」

「你什麼時候說了?! 」

她眨眨眼，露出那種「哎呀我忘了說嗎」的表情。

然後終於，終於，把事情原委講了出來。

月見的生日聚會。據說是她幾個玩的很好的朋友發起的。

包括川崎健，也是發起者。

「難以置信耶。」繪宮托著腮，仰頭看我，眼睛彎成月牙，「那時候你真的都沒在聽的嗎？」

那時候？哦！

就是她被女生們包圍著嘰嘰喳喳聊天的時候。

而我那段時間，滿腦子都是月見同學和川島說笑的畫面，哪有心思聽女生們聊什麼八卦。

等等。

我忽然反應過來。

也就是說，繪宮她早就知道月見要辦班級聚會。

也就是說，她上課時故意讓我看月見和川島說話的畫面

其實是討論聚會的細節。

就是等著看我誤會、鬱悶、然後出醜對吧？

「？？？」

我深吸一口氣。

「你的心是什麼做的。」

「嗯？」

她歪著頭，一臉無辜。

這個女人。

絕對是故意的。

---

「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啊？」

繪宮見我發獃，又追問了一遍。

我回過神。

「可她沒邀請我啊？」

「邀請了哦。」

她輕飄飄地說。

「今天午休我讓她輔導功課的時候，特地拜託我的。說什麼『上野同學那邊我不好意思開口』之類的～」

「你…………！」

我瞪大眼睛。

她嘴角彎起那個熟悉的，偷腥貓一樣的弧度。

「怎麼樣，感動嗎？」

我捏緊拳頭。

所以這個人。

從頭到尾。

明明手裡握著這麼重要的信息，卻一個字都不透露。

故意讓我看月見和川島說話。

故意讓我胡思亂想一整個下午。

故意等到放學才拉住我，享受我那一臉「發生了什麼」的獃滯表情。

「你的性格。」

我咬牙切齒。

「嗯？」

「真是糟糕透頂了吧！」

——————— 3——————

繪宮那傢伙又耍了我！我還以為是放學後的事呢！結果告訴我是周末的事！

「這個謊言的惡魔嘴裡話最好一個字也不要信！」

我暗自吃下教訓。

可結果，她現在就這麼跟在我身後。

因為上次她說，要不要和我去商場選禮物。

我還以為她又在作弄我，所以我拒絕了。

但她說：「你真的知道月見喜歡什麼嗎？你不參考一下女生的意見嗎之類的話。」

結果就是我和她一起選禮物。

還特意選了遠離學校的商場，怕的就是遇見熟人。

她今天沒穿制服。

褪去那身規規矩矩的水手服，整個人像換了畫風。

米白色的羊羔絨外套，駝色圍巾鬆鬆繞了一圈，深棕色短靴。長發披在肩上，被室內的暖氣烘出慵懶蓬鬆的弧度。

每一件單品都很樸素，但組合在一起

就是「模特私服街拍」那種級別。

而她身邊的我。

黑色羽絨服。深藍牛仔褲。運動鞋是還是舊的。

這是我能拿出的全力了。出發前還在鏡子前臭美了一下。

現在她走在我旁邊。

像一顆會移動的太陽。

耀眼到我甚至沒辦法直視。

「哇，那女生好漂亮！」

「那男生是她男朋友嗎？」

「怎麼可能？一看就是跟班之類的吧…」

「是模特吧？旁邊跟著的應該是經紀人……」

咔嚓。

我彷彿聽見自己某處很脆弱的自尊心，裂開了一道口子。

「喂。」

肩膀上突然傳來力道。

我回過神，發現她正歪著頭看我，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在發什麼呆？不進去嗎？」

「我說啊，繪宮大小姐。」

「嗯？」

「和我這種人出門……真的沒問題嗎？」

她眨眨眼。

「為什麼這麼說？」

「就、你看啊。」我別過臉，「周圍人都在議論，說什麼不搭配之類的……」

「那有什麼問題？」

「我又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她頓了頓。

「重要的是我怎麼想吧。」

那一瞬間。

我在心裡單膝跪地。

繪宮大小姐。

請讓我一輩子追隨您。

然後她話鋒一轉。

「還是說，上野君其實是——那種很在意別人評價的人？」

她歪著頭，一臉天真。

「我還以為你已經是那種捨棄了尊嚴的男人了呢？」

轟隆！

晴天霹靂。

這女人是怎麼一臉天真的說出如此惡毒的話來的？

我為我剛才的懺悔感到懺悔。

「走了啦。」她催我。

「…哦。」

---

三樓，禮品區。

「這個太老氣～」

「這個太敷衍～」

「啊這個好可愛！這個怎麼樣！」

她突然兩眼放光，從貨架上抓起一隻巴掌大的毛絨小熊，貼在臉頰邊蹭了蹭。

然後看向我。

「可愛嗎？」

喂，你是小學生嗎。

「……能不能送點實用的東西？」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不嫌棄。

「那你倒是選啊！」

我走到貨架前。

沉思，良久。

拿起了。

超豪華全科目覆蓋·文具禮盒套裝。

所有文具幾乎一應俱全。

完美。實用。絕對用得上。

我轉頭，對上她的視線。

她沉默。

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個表情分明在說：這個男人沒救了。

「你該不會打算送女生文具當生日禮物吧？」

「文具怎麼了！文具很實用啊！」

她沒說話。

只是用那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

最後選了又選。

還是選了頂棕色的貝雷帽。

帽檐旁邊綴著兩個毛茸茸的貓耳裝飾。

不是那種誇張的cosplay風格，是那種若有若無的風格。

我拿在手裡，有點不確定。

「……會不會太幼稚了？」

「不會啊！」

她湊過來，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不錯嘛！這麼可愛！你不是會挑嗎？」

「真的假的……」

「真的。」

難得沒被毒舌。

既然大明星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大概——沒問題……吧？

「那就這——」

話音未落。

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不是剛才那種輕鬆的拉拉扯扯。

是更緊的、帶著某種小孩子撒嬌般執拗的力道。

我被拽向另一個方向，重心一個踉蹌。

「怎、怎麼了?! 」

「這個好可愛！」

她指著——

一台娃娃機。

透明玻璃櫃里，裡面一隻超大的白色玩偶熊。

大。超級大。大到離譜的大。

大到我不知道它到底是怎麼被塞進這台機器里的。

「喂，這個拿不了吧！」我瞪大眼睛，「這玩意兒至少有我身子高了！」

「我不管，我就要這個！」

她的眼睛在發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發光。

那個在班裡被無數人奉為完美女神的繪宮堇，此刻正趴在娃娃機的玻璃上，像小學生那樣。

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盯著裡面那隻熊。

「喂！這個拿不了吧？」

「我不管，我就要這個！」

「你是小學生嗎?! 我不管你了，我要走了！」

我轉身要走。

可我的手卻被一股力量鎖住了，顯然是繪宮堇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

就在我和她扯皮的時候。

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非常熟悉。

熟悉到我後背的汗毛集體起立的程度。

「繪宮同學？還有……上野同學？」

我僵住了。

慢動作轉過頭。

川島健。

他就站在三米開外。

五官立體，輪廓乾淨。穿著合身的深灰色大衣，圍巾隨意搭在肩上。就連商場的光線彷彿有意無意地打在他身上。

不愧是主人公。

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小紙袋，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啊。」

我像觸電一樣甩開。

甩得太用力了，手臂甚至在空中划出一條弧線。

「川、川島同學！」

我的聲音不自覺的提高了。

「好巧啊哈哈哈，你也來逛商場啊哈哈哈，真巧啊哈哈哈哈！」

——我在幹什麼。

我現在看起來一定像個被當場抓獲的現行犯。

繪宮堇還保持著被甩開手的姿勢，手指懸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收回手。

「兩位是一起的嗎？」

川島露出溫和的微笑。

「關係看起來很好呢。」

「哪有哪有，我和她只是偶然遇見的。」

我連忙擺擺手，連忙解釋，緩解尷尬。

我的餘光瞥向繪宮，示意也讓她說點什麼。

不過我這視角沒看到她的臉，所以也不知道她什麼表情。

「繪宮同學也是來挑選禮物的嗎？」

「是的，偶然遇到上野同學，所以稍微來問了聲好。」

語氣平和，無可挑剔，繪宮堇瞬間又恢複成了眾人眼中女神的模樣。

「這樣啊…」

川崎並沒有繼續追問。

然後目光看向娃娃機。

「這個熊，可是很難抓的。」

隨後他微微欠身。

「那我先走了，兩位，祝你們周末愉快。」

隨後消失在人群里。

不愧是主人公，挑不出任何毛病。

話說。

「這個熊，可是很難抓的。」

他這最後一句，不還是被看見了嗎？

我的臉上有點發燙。

可惡。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希望他不要誤會什麼。

「喂，妳還好嗎？」

我看向了繪宮。

令我吃驚的是。

她居然真的會露出那種表情。

我從未見過的繪宮堇。

耳尖紅紅的。

而她自己似乎還沒察覺。

喂喂！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我悄悄湊近。

在她耳邊，壓低了聲音。

「喂——繪宮同學。」

「噫?! 」

她整個人像受驚的貓一樣彈開，用手死死捂住耳朵，迅速和我拉開了身位。

瞪大的眼睛裡寫滿了「你你你你幹什麼」。

喲西。

終於。

終於讓我扳回一局了！

「妳的臉很紅哦！」我指著她，語氣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要、要你管！」

她的聲音都變調了。

那個平時把我耍得團團轉、毒舌起來毫不留情的繪宮堇。

此刻正捂著耳朵，臉頰緋紅，像一隻炸毛的小動物。

爽。

太爽了。

原來反擊成功的滋味這麼美妙。

「話說回來。」

「真沒想到川崎也在這裡呢。還有，好像剛剛的那一幕，被他看見了呢。」

「哈？有什麼所謂，看見就看見了唄。」

她似乎沒有說謊，是真的一臉茫然的看著我。

誒？

「這不對吧？要是傳出去，弄出不好的傳聞…」

「川崎同學不是那種人吧！」

她打斷了我。

我也知道。那種完美超人怎麼會做背後嚼舌根這種事情呢？

可問題不在這裡。

「到底還是不好的，我們是同盟關係，還是要注意影響的。近段時間，還是不要往來過多比較好。」

「要是被川崎健以外的人看見了，那就不一定了。」

…

氣氛突然沉默下來。

只有商場的音樂在流淌。

她沒聽見嗎？

「繪宮同學？」

「？你……剛剛說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

「我說，我們這段時間還是不要過多往來…」

「算了！」

她轉過身。

「我回去了。」

？

我做錯什麼了嗎？

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變臉了？

「繪宮同學！」

但我的身體還是比意識更快一步的拉住了她。

「放開我！」

她用力甩了一下，似乎想掙脫開我的手，但沒甩開。

「放開…我！」

她的語氣不由得又大了幾分。我似乎是被嚇到了。

我不由得鬆開了手。只能看著她走向出口的方向。

…

我帶著不明不白的想法回到了家。

「我回來了。」

打開門，我才發現，我的妹妹早已經在門口迎接回來了。

「歡迎回來，歐尼醬。」

「噢，有紗。」

我打算直接回房了。

「所以，我的禮物呢？」

有紗突然叫住了我。

？

「你不會忘記了吧，我明明都特意提醒過了！難以置信！」

「抱歉，有紗，今天出了點事，有點忘記了。」

「所以老哥就是這點不好啊，居然忘記女生特意交代過的事…」

聽到這，我才反應過來，對啊。

我好像知道繪宮生氣的原因了。

「重要的不是別人怎麼想，而是我怎麼想。」

難得她說了句真話，居然被我當玩笑話了。

我做了什麼！

都特意說過的，還是這麼生分，當朋友的肯定會很生氣啊！

「你在聽嗎？老哥，你這樣子還怎麼找女朋友啊？你不會要當一輩子妹控吧，雖然有紗我是樂意啦，但……」

有紗還在喋喋不休，可我沒聽進去。

「謝了，有紗，下次再補償你。」

我摸了摸有紗的頭。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