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 / 340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外傳) 12 喪失之凶星正在閃爍

【12】就這樣,重新開始呼吸

艾薩克脫下背心,在襯衫外面繫上固定武器的腰帶。

沒什麼特別的,這就是無詠唱儲存魔法的真面目。

將其稱為特殊技能是否正確無從得知,但艾薩克從小時候開始,就十分擅長把東西藏在衣服里。

就是這樣欺騙了那些大人們,把菲利克斯王子想要讀的書帶了進去的。

艾薩克將兩把匕首,固定在腰後。

其實本來更擅長使用的是長劍,但預想到要在巷道狹窄的城市街道里戰鬥時,長劍就顯得不太合適了。更何況,不是騎士卻帶著長劍到處走動的話,也會顯得很矚目。

將投擲用的細飛刀放入靴子和外套的隱藏口袋中,將手槍放入外套內袋中後,艾薩克輕輕地掀開眼罩。

果然,右眼遇到光還是會有點刺痛,儘管莫妮卡已經把附著在上面的黑影剝離掉了,眼睛也恢複了原本的藍色,不過視力好像還沒恢複。

(獵槍的話……還是不用了吧)

如果練習次數足夠多,或許也能熟練到只用一隻眼睛就勉強可以狙擊,但現在完全沒有訓練的餘裕。

抬起眼罩,閉上右眼,艾薩克盯著牆上的鏡子。

右眼上方一直延伸到顴骨的是一道深深的傷疤。鏡子里是一副笑得很勉強的,冷峻的面容。

鏡子里沒有善良的王子大人。

在這裡的,就只有即將以難看的方式掙扎的男子。

(這就是,我。)

艾薩克用眼罩遮住了右眼和舊傷,隱藏的武器都被妥善隱藏好這點逐一確認過之後,爬上樓梯來到二樓。

一步一步,爬上樓梯時,以前,某商會的性格惡劣的眼鏡秘書曾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中。

——沃克的忠誠心,充滿著上癮般的依賴感,著實令人噁心。

——畢竟,宣誓效忠並付出一切,就會讓你獲得安心感。那如果這都不是依賴,還能是什麼呢?

可恨的是,我無言以對。

只要向菲利克斯王子、或者莫妮卡宣誓竭盡忠誠,自己就能允許自己生存下去,艾薩克便能為此感到安心地活著。但這只是,給自己所愛之人強加上自己活下去的理由罷了。

所以,鏡子中的菲利克斯消失之時,便感到無比的絕望。

而莫妮卡忘記了自己之時,便感到自己的立足之處正從腳下崩落。

(不要看錯。不要搞錯。)

克里福德的那些指摘,早已是多年來一直存在的惡習罷了。如果能簡單改掉的話早就不會如此辛苦了。

即便如此,從此刻開始艾薩克將要奔赴戰場,並不是為了贖罪,也不是為了在付出一切之後尋求安心。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久以前,莫妮卡就告訴過我了。

——你不需要理由去幫助你的朋友,艾克!

敬愛的師傅大人、善良的鄰居、有點難搞的熟人們、一起吃飯的人們。

你不需要理由,去幫助你那些重要的人們。

卡莉娜的手握起雕刻刀,開始在椅背上雕刻出精緻的線條,莫妮卡則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房間里的椅子靠背有缺口,所以想作為工匠進行修理的卡莉娜,特意來到莫妮卡那裡確認。

為什麼要向莫妮卡確認不太懂,但從卡莉娜所說的來看,這個家是莫妮卡的家,這個家裡的所有東西都是莫妮卡的東西。

這真是,聽起來像很棒的夢話一般,莫妮卡心想。

莫妮卡能被允許持有的個人物品,曾經少得可憐。

只記得曾想要紙、筆和墨水,這麼開口後,是不是想模仿妳那愚蠢的父親,被叔父一邊這麼咒罵一邊狠狠地暴打了一頓。

因此,莫妮卡不再敢要東西。也不再敢把計算結果寫在紙上,而是在頭腦中全部轉化成直接記憶。

(難道說,現在,看到的這些,全部都是一場夢嗎。)

畢竟肩膀和背都不痛,而且這裡的每個人都很友善。

打扮時尚的女孩子,拉娜她時而哭泣時而憤怒忙得團團轉,但對莫妮卡很關心這點是可以感覺到的。梳理莫妮卡頭髮的手,動作十分溫柔。

梳著糰子頭的女孩子,卡莉娜她十分活潑。總是面帶微笑,啪嗒啪嗒地蹦躂著四處忙活。

高大而可怕的人,果然還是高大而可怕的,但也許其實一點也不可怕。確實聽到了「喵」。

就在獃獃的莫妮卡茫然地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已經把椅子角磨好了的卡莉娜,向莫妮卡問道。

「莫妮卡醬啊,喜歡什麼樣的圖案呢?花啊、鳥啊、動物之類的。」

「誒……啊……呃。」

問到喜歡什麼的話首先會想到回答完全數字,但如果問喜歡什麼圖案,就有點不知所措了。

然而,很難得的是腦海里立刻就浮現出了答案。昨天晚上,看到的那隻動物。

「……貓」

「妳喜歡貓啊?哇——哈哈!好開心啊!我也是,喜歡貓!那麼,就把這個大一點的部分雕刻成一隻貓,並在邊角上刻上黃金螺旋的圖案!」

黃金螺旋。是指從長寬比為黃金比例的矩形中反覆去除最大的正方形,然後連接正方形的各個角,從而生成的螺旋線圖案。貓和黃金螺旋。多麼無敵的組合啊,莫妮卡的心都怦怦亂跳了。

卡莉娜從掛在腰間的小袋裡,取出了刃片大小不一的雕刻刀,用它們在椅背上雕刻起來。

最初只是個大概圓形的輪廓,但不知不覺就變成了一隻貓的形狀。雖然木材質地很硬,但有著柔和曲線的貓的身體,卻令人產生摸起來一定會很柔軟的錯覺。

(刀子,很可怕。)

每當叔父拿著尖銳的物體時,感覺他隨時都會拿來砍自己,莫妮卡對此隨時都很害怕。

但是,卡莉娜絕不會用那把刀來砍自己,莫妮卡此時卻有這樣不可思議的確信。

卡莉娜是一位真正的工匠,所以她不會把雕刻刀對人揮下。絕對不會。

莫妮卡抱膝坐在床上,看著卡莉娜的作業。

莫妮卡很喜歡觀察別人作業的樣子。一邊看著卡莉娜那幹練的雙手不停舞動,一邊聽著木頭被雕刻時發出的清脆有節奏的聲音。

「我啊,對於自己製造的東西會被怎麼使用,從來都沒有真正在意過。接單的時候,顧客對於商品的詳細講述和要求是必須聽從的,所以那時我會在場,但商品的銷售現場卻從來不允許我參與。」

哪怕是在說話的時候,卡莉娜手部的動作也很流暢。

木雕刻的貓,就像被注入了生命一般。

「我啊,能夠做出自己想做的東西就很開心了,這樣就足夠了,本是這麼想的。可後來啊,把木雕貓作為禮物送出去的那時候,莫妮卡不是非常的開心嘛……看上去是真的十分開心呢。」

莫妮卡想起來自己房裡提包上,掛著一隻木雕貓。那似乎是卡莉娜的作品。

「我啊,現在,跟莫妮卡認識,時間還不長,所以還沒機會,一起外出玩個夠的。所以,等事情解決了之後,我還想多外出走走玩個痛快,也叫上商會長一起!商會長她,知道很多超級時尚的店鋪。每家店都很時尚,簡直就是個時尚達人!」

卡莉娜的話題,聽起來溫柔又愉快。

對於莫妮卡來說的「外出」,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但是卡莉娜談論的「外出」,聽起來卻像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真是個幸福的夢啊。)

正當莫妮卡回味著胸中湧起的溫暖感覺時,門上傳來一陣叩叩的敲門聲。

不知為何,原本以為進來的會是拉娜,結果開門的人卻是那個高大而可怕的人。平時只穿著襯衫和背心,現在卻穿著一件外出用的外套。

卡莉娜停止雕刻,看著他穿著外出用外套的樣子。

「沃克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要稍微,出去一下。在那之前,想把這個交給莫妮卡……」

他把一些東西放在莫妮卡面前,莫妮卡僵硬地躺在床上,抱著膝蓋。

那是一本書。那本書的書名,將莫妮卡的目光吸引住了。

《解讀自遺傳性狀之魔力本質 作者:韋內迪克特·雷因》

「……啊,……啊啊,啊……啊……」

熊熊燃燒的火焰中,被扔進去的那本書。

不要啊,不要啊,在無人理會的叫喊聲中,莫妮卡能做的,只有將飛散火星中的殘缺數字烙入眼底。

用顫抖的雙手,一頁一頁翻動著書頁。

父親留下的記錄,沒有一張被抹去,沒有一頁被撕毀,全部都在這裡。

「啊……唔呃……啊……爸爸、爸、爸……爸爸、啊……」

為了不讓淚水打濕書頁,莫妮卡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這是被處刑的父親留下的書。可是,為什麼這個人會有這本書?

那個高大而可怕的人,沒戴眼罩的左眼眼角微微下垂,這個角度的數字莫妮卡還記得。但這些數字代表什麼意義,卻不知道。

「現在開始,要將全部的事物都奪回來。」

全部奪回來,是指的什麼?

對於正感到困惑的莫妮卡,他稍微彎下腰遞出一些東西。

這是一條細鏈吊墜,末端懸掛著一顆小小的橄欖石。

隨著一聲輕微的沙沙聲,吊墜落到了莫妮卡的手中。

「拜託了,真心祈求妳能記得我的事情。和你一起夜遊的朋友……不良同伴艾克。」

莫妮卡沒有回答,只有那個高大而可怕的人——艾克那略微下垂的眉毛、眼角和嘴角的角度所構成的這些數字,從莫妮卡口中喃喃而出。

夜遊、不良同伴、艾克……明明對這些事情完全沒有記憶,可為什麼構成他的臉的數字,卻那麼鮮明地記得一清二楚呢?

望著正在喃喃自語著數字的莫妮卡,他只是簡短地宣告了一句「我出發了」,然後離開了房間。

望著他背影的莫妮卡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啊,黃金比例。)

在仍有些毫無現實感的腦海中,這麼想著。

當艾薩克走向玄關時,「沃克先生」的呼聲從背後傳來。是拉娜。

停下來轉過身後,拉娜盯著艾薩克的外出用外套,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要稍微出去一下。請記得關好門窗。」

聽到艾薩克的話,拉娜點了點頭,直視著他說道。

「請一定要,平安地回來。」

「當然」

說出口之後,再一次在心裡細細咀嚼。

一定會回來的。當然,絕對,必定。

離開莫妮卡家,還沒走出幾步,前方便見到一個高大黑髮的男人站在道旁,正是化形成人類的尼洛。

尼洛在哪怕這種時候,也依然獃獃的傻笑著。

「喲,閃亮亮的。發現好東西了哦,要不要看看。」

就像是一隻發現了老鼠的貓呢,正當心裡這麼想時,尼洛卻將插在長袍口袋裡的右手伸了過來。

當看到尼洛指尖呼啦呼啦搖晃著的東西時,艾薩克大吃一驚。

白色的蜥蜴——不是本應在艾琳公爵領的府邸內留守的,艾薩克的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嗎?

「威爾,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傢伙,在港口附近巡邏時發現了他正倒在地上,就撿回來了。本大爺真偉大對吧。讚美我吧。」

高傲得意的尼洛,雖然有著人類的形態,但是看上去卻更像一直炫耀著自己成就向主人搖尾巴的貓一樣。

懸在尼洛指尖呼啦呼啦搖晃著的威爾迪安奴下方,艾薩克伸出手掌捧成一個碗狀。

撲通一聲倒在手裡的威爾迪安奴,抬起小腦袋看著艾薩克。

「違背了您的命令,十分抱歉。因為察覺到了主人的魔力有些異變……這模樣,看來是確實有發生什麼呢。」

說話的聲音很無力的威爾迪安奴,看起來有些虛弱。

恐怕是,因為艾薩克遭到了〈暴食之佐伊〉的襲擊。

被黑影侵蝕的期間,艾薩克的魔力被〈暴食之佐伊〉持續吞噬。這樣的話,肯定也對威爾迪安奴造成了一些影響。

「真虧你,能一個人過來這裡呢?」

「我是水精靈,所以擅長渡海。」

原來如此,並不是走陸路,而是從艾琳公爵領的海域北上,一路游到了沙贊多爾。

契約精靈和艾薩克之間有著一條無形的線相連,只要艾薩克集中意識,就能感知威爾迪安奴的大致所在。

然而,艾薩克本以為威爾迪安奴一直化為人形待在領地里,並沒有集中意識感知過他。

尤其是,自從〈暴食之佐伊〉奪走了菲利克斯的臉以來,一直都完全沒有餘裕。

「抱歉,你過來了這裡沒注意到……」

「把我給忘了呢。」

「…………」

艾薩克沉默不語,白色蜥蜴則以爬行動物特有的面無表情,重複著同樣單調的話語。

「把我給忘了呢。」

「……難道說,生氣了?」

白色的蜥蜴,噗沓噗沓地拍打著短短的四肢爬上艾薩克的手臂,然後就這樣順勢鑽進了他的外套口袋。

這就像尼洛生氣時會化成貓形卡在架子之間一樣。看來非人類生物在生氣的時候往往會想躲進狹小的空間。

威爾迪安奴仍舊保持沉默,艾薩克則拍了拍他的口袋頂部。

「抱歉了,威爾。威爾迪安奴啊,請將你的力量借給我。」

一隻白色的蜥蜴從口袋裡探出頭來,抬頭看著艾薩克。

「我啊,沒理由不將我的力量借給您的。您有什麼期望嗎,我的主人?」

「我有一個願望想要實現。」

曾經的艾薩克希望,能像夜空中閃耀的星辰那樣,讓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名字永載史冊。只要是為了這個人,自己可以放棄其他的一切。

但是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只為了一個人一件事獻上自己的全部了。

但依然會希望,會貪婪地渴望。

「那些對於艾薩克·沃克來說十分重要的人們,我想要幫助他們。」

「如您所願。」

「謝謝你,威爾。」

現在的艾薩克,還沒有任何能夠幫助自己一舉扭轉局勢,搞定任何狀況的絕對王牌。

所擁有的,就只有拼上性命收集到的情報。

目前十分需要更多戰力。哪怕儘可能多一點點都好。

「你能過來這裡真是太好了。多虧了你現在能做到的事情又增加了,更重要的是……」

艾薩克從口袋裡掏出威爾迪安奴,把他放在自己的左肩上。

然後,艾薩克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肩上的搭檔。

「有你在一起,感覺自己更像艾薩克·沃克了,不是嗎?」

「十分抱歉,我不太明白您話里的意思……」

看到威爾迪安奴一臉疑惑的樣子,艾薩克有些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終於,感覺自己又能重新呼吸了。」

站在此處的,不是一個妄執的亡靈,而是確實重新呼吸過來的艾薩克·沃克。

看著開始邁起輕快的步伐前進的艾薩克,威爾迪安奴用溫柔的聲音進言。

「主人,請讓我提出一個進言如何?」

「嗯?」

「自從和我簽訂契約的那時起,一直以來,您都是艾薩克·沃克。」

艾薩克哈哈大笑起來,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尼洛。

「尼洛,我的契約精靈,是最棒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