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 / 340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外傳) 12 喪失之凶星正在閃爍

【7】蒙受污名的覺悟

阿斯卡多大圖書館禁書室的最深層是一個不太大的圓形房間。

中央有一個閱書台,周圍有六個玻璃櫃。

希利爾站在收藏著利迪爾王國六本禁書的玻璃櫃前,大聲朗讀著自己的感想評論。

「——正因如此,羅蕾萊的歌聲讓我得以窺見舊時代音樂的發展方式,作為一項藝術文化遺產具備的非常價值堪稱頂級而寶貴。更重要的是,,能讓我從第一節開始就沉浸式地感受到故事的氛圍的,正是女士高超的演唱技巧。一首具有歷史價值的歌曲配上精湛的演唱技巧,便成就了一首如此美妙的樂曲……以上。」

希利爾讀感想評論的時候,玻璃櫃里那本藍色封面的書一直沒有任何動靜。直到現在,也看不出有什麼反應。

正當想著是不是對裡面的內容不滿意,希利爾感到有些不安和擔心之時,便聽到藍色書籍中傳來一道淡淡的聲音。

──…………還算不錯。

看來至少這篇評論是合格了。

希利爾鬆了一口氣,努力將感想評論折好放進口袋。

——請等一下。

「有什麼事嗎?」

——你的感想評論是獻給我的對吧?既然如此,請不僅用語言,而是把那文字也一併獻給我吧。

羅蕾萊的話,讓希利爾感到困惑。就算說讓自己提交感想評論,又該提交到哪裡去呢?

將它們放在玻璃櫃中是不可能的。

——這個閱書台,雕刻的側面有一個暗格抽屜。

「真的嗎?」

房間中央的固定閱書台很小,僅能容納一本大書。

希利爾用手指勾住側面的裝飾雕刻,然後拉了一下,暗格的抽屜很容易就打開了。

——在那裡,請放入你的感想評論。

「可是,私人帶來的東西,不能就這麼放在禁書室里吧……」

——你把那篇文章提交給我了,對吧?如果是這樣,那它現在就是我的了。至於怎麼處理,就由我自己決定了。

「……唔」

希利爾感覺自己被忽悠了,但是當他保持沉默停下動作時,羅蕾萊卻是不斷催促他快點做。

希利爾別無選擇,只好將感想評論折起來並放進抽屜里。

——這樣就好……今天也會再唱歌給大家聽,所以,就請再次提交感想評論吧。

「今天的話,並沒有特別安排,要聽妳唱歌。」

——無妨的,隨便寫點什麼就好。請繼續為我的歌聲獻上讚美吧。如果你再也不來了,那我絕不會原諒你的。

面對頑固堅持的羅蕾萊,希利爾只能一臉為難地說著「至少要唱沒有精神干涉效果的歌曲吧」,這麼要求她。

彷彿在送別離開最深層禁書室,爬上樓梯的希利爾一般,羅蕾萊繼續地唱著歌。

這些歌聲聽起來既古老又陌生,但不知為何,希利爾卻感到很受鼓舞,爬樓梯時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如果你的道路閃耀,我的歌聲將驅散雲霧。

——如果你的道路崩塌,我的歌聲將成為一座橋樑。

——如果你的道路沉沒了,我的歌就是你的船。

——願這條路以榮耀結束。願這條路以榮耀結束。

希利爾不知道。

這是很久以前,獻給一位皇帝的歌。

出了最深層禁書室之後,希利爾穿過第一禁書室,向著圖書館內的資料室走去。

資料室里,勞爾和兩隻鼬鼠圖雷、皮克正在工作,桌子上擺放著地圖和書籍。

由於禁書室不允許使用筆墨,因此資料室便是整理研究成果的最佳位置。

「抱歉,我回來了。」

希利爾正說著,勞爾看著地圖的腦袋往上抬起來。

「歡迎回來!羅蕾萊滿足了嗎?」

「啊,又被要求寫感想評論了。」

「……哇哦。」

勞爾曖昧地笑了笑,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書寫的地圖。

「這邊已經大致上整理好了。剩下的就是清理一下了。」

希利爾走到桌子前,查看勞爾為他整理的數據。

這些數據,不僅參考了禁書室里的書籍,還參考了普通書架上的龍害記錄,以及全國範圍內魔力濃度的調查結果。

所有的這些,全都證實了希利爾的假設。

希利爾拿起桌上攤開的論文。

「……果然,〈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那篇魔法地理學的論文,內容是相當可信的。這份論文的流通量竟然這麼少,說實話真是難以置信。」

「自從〈星槍魔女〉退出七賢人之後,就一直受到魔法師協會的冷遇。尤其是在魔法地理學的研究上,協會根本就不怎麼重視她。」

〈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是一位偉大的天才,她可以同時維持七個魔法,並能使用被稱為〈星槍〉的光屬性魔法。

然而,由於她的哥哥跟〈暴食之佐伊〉的失竊有關聯,她被迫辭去了七賢人之一的職務。

從那時起,她就加入了魔法地理學學會,並開始對全國各地的魔力濃度進行調查。

「明明是一項如此出色的研究,但卻完全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希利爾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通過魔力濃度調查,記錄土地中魔力量的變動,就能大致預測龍、精靈等魔法生物的活動範圍。

也就是說或許可以通過預測龍的活動範圍,提前制定龍害對策來防止可能的損失。

然而,魔法地理學是一個新興的研究領域,因此總是受到人們的輕視。

看來在魔法師協會,比起魔法地理學、魔力量之類的小領域,還是更推崇有關〈星槍魔女〉那寶貴的光屬性魔法〈星槍〉的研究。

但是,〈星槍魔女〉本人卻認為,比起純粹成為破壞兵器的〈星槍〉,調查土地的魔力濃度這件事更為重要,自卸下七賢人之位後,她便一直致力於持續調查各地區的土地魔力濃度。

(〈星槍魔女〉一定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物……她已經預見到了魔法生物和人類的未來。)

魔力濃度的變化,在魔法生物衰落的歷史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星槍魔女〉在論文中,並沒有提到人類應該消滅魔法生物,或者應該與魔法生物共存,她就只是簡單地從土地魔力濃度的調查結果出發,以及根據她自己的研究結果和猜想,來預測的魔法生物未來可能的變化。

希利爾從辦公桌前抬起頭,看著那兩隻鼬鼠——圖雷和皮克。

〈星槍魔女〉她,對於龍和精靈這樣的魔法生物究竟有何看法,如果哪天能見到她的話真想問問看。

「希利爾,希利爾,我按照勞爾指示的路線,好好地繞了一圈。」

「標記了很多東西呢。」

桌子上,拿著羽毛筆的鼬鼠們正得意地說著。

圖雷和皮克似乎是按照勞爾的指示,正在標記地圖。

希利爾查看了地圖上的標記。

〈星槍魔女〉在其魔法地理學論文中提出,「魔法濃度高的土地所蘊含的魔力,會像水脈一樣在地下各處連通。」

魔力濃度高的地區,在利迪爾王國中有許多。其中最大的是,被稱為龍峰的有龍居住的山峰,以及圖雷居住的卡魯格山。

其他的包括勞爾家鄉的荊棘之森和艾利歐特·霍華德統治的萊恩菲爾德森林在內,也都是魔力濃度高的地方。

(如果〈暴食之佐伊〉的能力,真如我所料想的那樣……那麼很可能,以〈暴食之佐伊〉為中心,將會發生大規模的魔力污染。)

然後,如果魔力污染髮生在魔力濃度高的地方,那麼通過地下的連接,影響其他地方的可能性很高,希利爾如此認為。

魔力濃度驟然增加的土地,很容易吸引精靈、龍等魔法生物——也就是說,發生大規模龍群遷徙、爆發大範圍龍害的可能性很高。

在最壞的情況下,可能會發生全國性的大範圍龍害。

希利爾的假設是,這才是〈詠星魔女〉所預言的史上最嚴重的龍害。

(根據過去的記錄來看,使用〈暴食之佐伊〉的時候,並沒有發生過龍害……但,那個時代是,一個魔力濃度普遍都很高的時代,不管是龍還是精靈,都能很容易地找到棲息的土地。正因如此,因為魔力污染而引發大範圍龍害在過去或許從未發生過。)

希利爾看著地圖,逐一核實自己的假設。

利迪爾王國境內魔力濃度高的土地——如果在那裡發動〈暴食之佐伊〉的話,魔力污染便很有可能通過地下蔓延到全國各處土地。

「魔力濃度偏高的地方,果然,基本都集中在東部地區啊。」

「是的呢。西部地區可能沒那麼多。啊,不過,海洋里有些區域魔力濃度很高,我記得在一篇論文上面讀到過。是〈水咬魔術師〉的論文來著?」

彷彿是為了回應勞爾不確定的喃喃自語,〈識守之鑰〉在希利爾的手中閃耀著彩虹般的色彩。

「唔姆。正是〈水咬魔術師〉威廉·瑪克雷崗的論文。不過,論文里並沒有指明具體的海域。比起陸地上而言,關於海洋中魔力濃度的研究要更加落後。」

和禁書室里的書不同,如果是普通書架上的書,〈識守之鑰〉就能知道裡面的內容。這種時候,〈識守之鑰〉就非常便利了。

希利爾聽著〈識守之鑰〉的話,陷入了沉思。

〈暴食之佐伊〉的能力。以及,使用其能力所造成的魔力污染。魔力污染帶來的連鎖反應所造成的大規模龍害——所有這些都只是假說。

絕對的正確是沒有人能保證的。

「那麼就趕緊,三下五除二啪啪地寫出來,然後向上面提交吧!」

看到勞爾開始收拾資料,希利爾驚慌地叫了出來。

「不,等一下。讓我再驗證一下……」

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嘴。

圖雷和皮克好奇地抬頭看著希利爾。

「希利爾,怎麼了?」

「確實已經收集了很多資料,也確實思考了很多,儘管如此,還是不夠嗎?」

當希利爾內心掙扎著一時語塞之時,手中的〈識守之鑰〉揶揄地閃著光。

「怎麼了?害怕了嗎?嗯哼?」

想回答的話沒有能說出口,全部都沉入了希利爾的心裡。

希利爾握緊拳頭,低下頭。

「……或許是這樣吧……確實沒有自信。」

如果希利爾的假說成立的話,整個利迪爾王國全域都會進入戒備狀態。

這將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作戰行動,涉及的資金和人員數量自然也將達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水平。

……但是如果,假說是錯誤的呢?

這勢必會給很多人帶來麻煩,包括因此而調動的士兵、圖書館協會和養父大人。

這正是,最讓希利爾內心感到害怕的。

(我真是,十分不成熟啊。)

正在咬著嘴唇的希利爾,勞爾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了一會兒。

因那目光而垂頭躲避的自己,真是窩囊。令人羞愧。

由於希利爾保持沉默,於是勞爾便用他慣常的語氣說道。

「這是,我小時候的事情了。我呢,向〈詠星魔女〉……梅爾麗女士曾如此問過,『妳不害怕說出預言嗎?』這樣。因為啊,一旦預言有錯,大家可能都會恨妳,對吧?」

與勞爾一樣的七賢人之一,〈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是這個國家最偉大的預言者。

她的預言命中率通常高得驚人,希利爾從未聽說過她的預言有任何一個有錯。

儘管如此,將可以決定一個國家命運的預言說出口,必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民眾本來就不會喜歡不祥的預言,如果預言被證明是錯誤的,那就更加會失去民眾的信用。

如果說,預言錯了的話妳該怎麼辦?當年幼的勞爾再次發問時,這位國家最偉大的預言者,笑著回答道:

——啊啦,不祥的預言什麼的,如果落空了那豈不是再好不過了嘛。如果真是這樣,我會非常開心地一邊蒙受污名,一邊享受什麼事都沒發生的平靜。

哪怕知道如果預言是錯誤的,必將會因此蒙受污名,儘管如此,她仍然繼續不斷做出預言。

全部都只是為了這個國家能有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

要做到這一點,希利爾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大的決心。

「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如果這個假說錯了,那我也會一起蒙受污名的!你看,如果我們會一起蒙受污名的話,怎麼說呢,或許你也能更安心一點……」

那是什麼,本想用傻眼的語氣吐槽,但卻未能說出口。

正按了按漸漸湧出暖意的胸口時,圖雷和皮克用與平常一樣的語氣說道。

「希利爾和勞爾會被污漬覆蓋嗎?那麼,我也一起被污漬覆蓋不就好了?所以說不要害怕,希利爾。」

「人類的文化真是不可思議呢。如果有人渾身沾滿污漬,我會幫忙清洗的。」

希利爾心裡又想笑,又想生氣,可是為什麼眼眶裡卻有一股熱淚?

希利爾笑了笑,嘴角尷尬地翹了起來。

「……真是太可靠了。」

勞爾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圖雷則輕輕搖著尾巴,皮克則發出「咳咳」聲挺起胸膛。

希利爾慢慢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拿起羽毛筆。

(振作一點,希利爾·艾仕利。)

耳邊又響起了,幼年時父親的聲音。

——站直了。別害怕周圍人說三道四。你可是我的兒子。

——是的,父親大人。

儘管希利爾對父親非常憤怒並且至今仍然無法原諒他,但父親的話語卻始終深深地印在了心底。

無論何時都要保持高貴的自尊。

(我,不會像你一樣逃跑。自己的職責一定會切實履行好。我會維護這份自尊。……所以,就請您見證我吧,父親大人。)

〈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正感到並不存在的胸口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被揪住的緊張感。

湧上心頭的是一陣懷舊、悲傷,甚至還有一點點嫉妒的感情。

——什麼鬼知識的守護者,什麼鬼賢者啊?就因為你這傢伙糟糕的計策害得我們戰敗,害得我們成千上萬的子民喪命,害得我們國家衰敗。連死對你來講都是太過溫和了。就用那靈魂來償還吧!

那位賢者,並沒有朋友可以一起蒙受污名。

(……哎呀,好像是在哪裡聽到過的故事?)

在回想不起來的思緒中,〈識守之鑰〉抬頭看著他的契約者。

雖然還是個不成器的年輕人。還擔不起「識守」之名。也很不成熟。但不過,如果他的努力和真誠,能得到回報就好了。

知識的守護者,在暗地裡如此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