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約十年份的重量，喪失

「吶，對妳而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艾莉安奴奴愣在那裡花了幾秒鐘來理解那個男人說的話，在這幾秒鐘里她本來應該逃跑的。

但艾莉安奴奴只是愣神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面前的男人手裡拿著的黑色珠寶盒。

這是一個黑色的珠寶盒，設計略顯古樸，鑲嵌著許多珍貴的寶石。盒蓋鑲著金邊，微微翹起，剛好夠小指伸進去。

「重要的事物！交出來！我想要！我想要！」

從盒子深處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既不像女孩，也不像男孩。

在那可愛懇求的聲音背後，隱藏著像是能夠邊折斷蝴蝶的翅膀，邊微笑著說它有多麼美麗的天真孩童那般的殘忍。

一些黑色粘稠的東西開始從珠寶盒的縫隙中流出。

黑色的液體騰空而起，落到地面上，然後徑直朝著艾莉安奴飛去，包裹住了她纖細的脖子。

「噫、噫呀！。」

一道有著質量的黑色陰影從艾莉安奴的脖子處平滑地延伸出來，爬過她白皙的皮膚。

當她想用指甲摳住黑色陰影並將其撕下來時，黑色陰影卻粘在了她的手上。

「美麗的肌膚，交出來，交出來！」

聲音有時似乎來自盒子深處，有時又來自周圍的陰影。

粘在上面的影子撲通一聲掉在了地上。

看到纏上自己的陰影消失，艾莉安奴感到一陣輕鬆。

但當艾莉安奴看到剛才影子所在的地方時，她的眼睛睜大了。

這位女士原本一直打磨到指甲尖的白皙手臂，現在卻變成了紅黑色，完全潰爛的樣子。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陰影又再次籠罩上她的臉。

不要啊！不要啊！艾莉安奴奮力地叫喊著，想把影子剝開。

然而剝開陰影后，儘管她並未感覺臉上有疼痛感，但摸上去卻感覺粗糙難受，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觸感。而且還不僅僅是臉。

低頭一看，四肢斑駁著暗紅色，彷彿白色的肌膚被簡單粗暴地從身體上刮掉了一樣。

雖然不疼不癢，但是潰爛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

「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美麗的頭髮，交出來，交出來！」

一道黑影出現，變形為一把漆黑的剪刀。

艾莉安奴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架在了後頸上，之後她全身的皮膚都因恐懼而戰慄。

咔嚓。

聽到剪刀刃碰撞聲的同時，艾莉安奴只感覺一陣眩暈，失去了意識。

一道黑影從〈暴食之佐伊〉身上伸出，將那縷落剪在地上的棕褐色蓬鬆頭髮籠罩住，隨後，黑影帶著那縷頭髮收回了盒子里。

倒地躺在面前的這位年輕女士的頭髮很長，小小的珠寶盒看上去並不能裝下那麼多。

西奧多不知道拖進去的東西會變得怎麼樣。或許，既然他都叫暴食了，可能他確實會把它們全都吃干抹凈。

「還、不夠！還、不夠！」

〈暴食之盒〉仍然在驚叫。

這件如同天真孩童一般的上古法器，想要的並不是自然界美好的東西，而是被人類所珍視的東西。

就這樣，〈暴食之佐伊〉將那珍貴之物中所蘊含的祈願與希望吞噬殆盡。

「更多！更多！更多、交出來！」

為了滿足他那永恆的、永無止境的飢餓，西奧多必須按照〈暴食之佐伊〉的意願不斷地獻上祭品。

這就是使用這件上古法器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西奧多低頭看著黑色的珠寶盒，驚恐地叫了出來。

「現在，不是才剛吃過嗎！」

「僕人，回來了。」

「誒，卡萊回來了嗎？哪裡哪裡？」

西奧多焦躁地環顧四周，發現卡萊正站在一條小巷的拐角處。

卡萊身穿白色睡衣，全身可見黑色瘀痕。

黑色瘀痕正緩緩移動，如同天空中飄浮的雲朵般爬過卡萊的肌膚。不僅如此，黑色的淤痕也悄無聲息地爬過她白色的睡衣。

當西奧多看到身穿睡衣、皮膚呈現出斑駁黑色的卡萊時，他沒有任何感覺。

但是，既然卡萊已經回來了，西奧多便決定讓她使用飛行魔法帶自己脫離這裡。

（我已經決定下一步要去哪裡了。）

在之前對城堡的攻擊中，我已經成功地在幾個在場的人身上植入了陰影。

通過植入這種陰影，可以定期吸取魔力並將其穩定提供給〈暴食之佐伊〉。

「但是，這還遠遠不夠，我們得去做下一個目的地了……」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吹來，潮濕的空氣拂過西奧多的臉頰。

天空完全被厚厚的雲層覆蓋，本以為是馬上就要下雨了，誰知雨還沒下，突然就來了一場暴風。

一陣狂風吹來，彷彿從天而降，將西奧多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卡萊周圍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牆壁，金色的鎖鏈開始從上方纏繞而出。

那是一道封印結界。是能夠將任何外部魔力干涉都完全遮斷的一級封印結界。

「哇啊，什麼什麼?! 」

當西奧多把〈暴食之佐伊〉緊緊抱在懷裡，重新站穩身子時，他看到自己的一縷劉海飛到了空中。

幾乎與此同時，面前的鵝卵石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與其說是裂痕，不如說是劃痕，更準確的說法是刀痕，像是鋒利無比的刀刃留下的痕迹。

「只差一點兒就能把腿砍斷了。」

從上面傳來一個低沉的女聲，發出非常具有威脅性的言論。

西奧多張大嘴巴，抬起頭。

空中漂浮著一名身穿女僕裝的金髮女子，以及一名身穿精緻長袍、扎著三股辮子的男人。

女僕似乎先前說過威脅的話，但他們眼神中卻同樣充滿威脅的光芒。

（絕對是敵人、那肯定是敵人！因為那表情，一看就是要傷害我！）

既然自己的棋子卡萊已經被封印，自己無論如何也得離開這裡。這是西奧多的直覺告訴他的。

西奧多將〈暴食之盒〉舉過頭頂。

一道黑影從箱子的縫隙間竄出，朝上方的兩人襲來，然而黑影始終沒能觸及到他們。

「BOOM！」

突然，對面天空中，一團大火球落下，與黑影碰撞在一起，炸裂開來。

〈暴食之佐伊〉所操控的影子，被這一擊打飛散開。

「噫呀……騙人的吧？」

居然一擊就能將上古法器的攻擊吹散，看樣子這一擊所包含的魔力密度非同尋常。

看來，除了那個女僕和三股辮男子之外，不遠處的屋頂上還有另一個狙擊手。

〈暴食之佐伊〉被熱風吹得從西奧多的手中滑落了下來。

「哇啊、等下、佐伊?! 」

還不等西奧多衝到〈暴食之佐伊〉的身邊，就聽一陣刺耳的尖叫聲響起，西奧多的周圍出現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就好像有人把一個杯子倒扣在了西奧多身上。

三股辮的魔法師輕聲說道。

「動手。」

身穿女僕裝的女性——似乎是精靈——輕輕揮動著右手。

結界內掀起一陣小型風暴，西奧多的身體在結界內瘋狂旋轉得亂七八糟，不斷撞向結界和石板路。

風暴平息後，只過了片刻。

這一次，一隻靴子的後跟從上方落下，直接擊中了西奧多的肩膀，他被撞倒在石板路上。

「痛……唔嗚?! 」

當西奧多痛苦地扭動著身體試圖站起來時，那個扎著三股辮的男人迅速在用靴子的後跟踢了西奧多的肩膀，快速地詠唱著魔法並揮舞著他的法杖。

一層堅固的封印結界，籠罩在〈暴食之佐伊〉的周圍。

魔法師將〈暴食之佐伊〉封印之後，對著腳邊的西奧多說道。

「好久不見了，西奧多·麥斯威爾。真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是你偷走了〈暴食之佐伊〉。」

「呃，那個……你、你是哪位？」

西奧多有些膽怯地問道，而辮子男則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這是一副看起來溫柔的微笑。

只是看起來溫柔卻一點也不溫柔的事實，肩上承受的鞋跟重量清楚說明了這一點。

他正對著剛才被踢的肩膀施加著彷彿骨頭都要吱嘎作響的壓力。這簡直可以說是毫不留情。

（好痛好可怕，好痛好可怕啊！！）

西奧多努力讓自己驚慌的頭腦平靜下來，並努力把握狀況。

敵人至少有三名：一個危險的辮子男、一個操控風的精靈，以及一個在稍遠處的屋頂上使用「BOOM！」狙擊的魔法師。

與此同時，卡萊和〈暴食之佐伊〉被封印，西奧多則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們正處於絕境。

〈暴食之佐伊〉從蓋子的縫隙中伸出一道黑影，瘋狂肆虐起來，貌似想要摧毀禁錮他的結界。

具有這種質量的陰影本應該具有足夠的力量輕鬆摧毀大多數普通結界，然而辮子男製造的結界卻紋絲不動。

本來，想要用攻擊魔法吹散〈暴食之佐伊〉製造的黑影，或是將其封印在結界之中，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西奧多渾身一顫，心想剛才那聲巨響中的男子和眼前的辮子男多半都是級別完全不同的怪物。

「七賢人！七賢人！討厭！討厭！」

聽到〈暴食之佐伊〉的叫喊，西奧多終於明白了。

這位手持華麗法杖、身穿華麗長袍的魔法師，是國內級別最高的魔法師。

當西奧多仰面倒下時，路易斯踩在他的肩膀上，觀察著他的身影。

他有著一頭凌亂的紅褐色頭髮，一張膽怯獃滯的臉，說話做事都膽小懦弱。

這正是路易斯所記得的那個，西奧多·麥斯威爾。

（……可即便如此，為什麼，會感覺到有些違和感呢？）

自從八年前〈暴食之盒〉被盜以來，就總感覺各方面的事情都有些違和感。

當正面面對西奧多時，這點感受就變得更加明顯。

不過，等調查結束後，這種違和感的真相肯定就會明朗。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立即逮捕這名男子。

路易斯抬起腳，試圖用腳後跟踩住西奧多的肚子。

然而，路易斯的靴底還未踏上西奧多的肚子，西奧多的外套就被撕破了，一道黑影從他的心臟處射出，纏繞住了路易斯的雙腿。

「──!? 」

西奧多心臟上方浮現出一道上古法器的印記，一道有質量的陰影從印記之中射出，包裹住了路易斯的腿部。

驚訝的不只是路易斯，西奧多也滿臉震驚地喊道。

「啊，原來如此，是趁剛才把影子的一部分移過來了啊！話說，你居然還能做出這種事，早告訴我嘛！」

一道陰影爬上了路易斯的腿。

與此同時，一部分黑影也如同細長的長矛一般伸出，從外部攻擊到了封鎖〈暴食之佐伊〉的結界上。

那道結界是在短時間內製作的，特別特化了應對來自內部的攻擊。因此，它面對來自外部的攻擊時卻有些脆弱。

在內外黑影的夾攻下，封鎖〈暴食之佐伊〉的結界開始破裂。

路易斯大喊。

「琳！優先保護卡萊和平民！」

琳將處於封印狀態的卡萊，以及躺在地上的平民——一名身穿連衣裙的少女，以及兩名看起來像是她護衛的男子，全部包裹在風中。

等候在屋頂上的〈炮彈魔術師〉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但他似乎還沒有詠唱完下一個咒語。

——啪嘰。

一聲如同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結界碎裂開來。

一道黑影從西奧多身上延伸出來，如同一隻手一般，將一旁地上的〈暴食之佐伊〉拉向自己。

西奧多站起身，一把將〈暴食之佐伊〉抱在胸前，大聲叫道。

「哇啊啊，為了破壞結界，我用盡了所有之前積蓄的魔力啊！！我明明很害怕，但還是一路努力收集來的魔力啊！！」

「肚子餓了！肚子餓了！代價！代價！」

「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說這種話?! ……啊，不過，這下倒是正好。」

西奧多將〈暴食之佐伊〉指向了路易斯，路易斯的腳被黑影纏住，動彈不得。

「吶，三股辮的。對你而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一瞬間，妻子和女兒的面孔閃現在路易斯的腦海中。

當路易斯在沙發上打瞌睡時，一隻稚嫩的小手將一條絲帶系在了他的辮子上。

記憶中，路易斯的妻子一邊用毯子蓋住熟睡的女兒，一邊輕輕地朝他微笑。

「交出來、交出來！重要的事物，交出來！」

一道黑影從〈暴食之佐伊〉身上伸出，化作一把鐮刀。

那個纏住他腿部的黑影，即使路易斯用盡全力掙扎，也紋絲不動。

路易斯趕緊短縮詠唱來施展攻擊魔法，但還沒等他說完，就聽到脖子後面傳來一聲悶響。

突然，他感覺腦袋突然一輕，聽到身後有東西掉下去的聲音。

「………………啊？」

路易斯轉過頭，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驕傲的長髮垂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