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完). 水面之下

〈翡翠之間〉位於利迪爾王國城堡西側的最上層，是只有七賢人和國王才能進入的特殊房間，因此其周圍設有多重結界。

〈翡翠之間〉之下一層，是為七賢人準備的獨立個人用包間。

七賢人入住城堡時，城堡都會為他們提供精美的豪華客房。因此，這些獨立包間名義上也就被當成了各自的辦公室。

七賢人的辦公室用途根據個人風格各有不同，但大多數都是被用來存放文件和行李，很多房間裡面都很雜亂。唯一真正把辦公室用做辦公用途的人是路易斯。

其中有一間包間，雖是辦公室卻和布置得與豪華客房一樣漂亮，配有四柱華蓋床和其他典雅的傢具。

這裡是七賢人中最年長的〈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的辦公室。

她有時會在〈翡翠之間〉觀星，然後在辦公室的床上小睡一會兒，這也是很常見的事。

然而此刻睡在精緻華蓋床上的人，卻並不是這間房間的主人。

三十多歲左右，有著紅褐色頭髮的女性——前七賢人之一的〈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

她的臉上雙眼緊閉，從睡衣領子下露出的脖子上，布滿了黑色的圖案，幾乎像是污漬。

卡萊沉睡的床邊站著兩個男人。

現任七賢人：〈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布拉福雙臂交叉，撇了撇嘴，低聲嘟囔道。

「比起剛發現那時候的樣子，現在侵蝕現象已經蔓延開來了呢。」

「…………是啊。」

路易斯點頭同意了布拉福的低語，並推了推他摘下的單片眼鏡。

兩周前，路易斯的資深師姐〈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以目前這副慘狀被發現。此事發生在塞西莉亞公主來訪引發的騷亂平息後不久。

不久之前，路易斯與卡萊失去了聯繫，所以為了安全起見，路易斯想辦法讓琳遠離了城堡。

在城堡里，路易斯從〈詠星魔女〉那裡聽取了有關卡萊狀況的信息。如果琳聽說了這件事，她可能會失控暴走要來找卡萊，因為她對卡萊有著深厚的感情。

雖然琳是路易斯的契約精靈，但是如果琳真的開始暴走的話，路易斯是阻止不了她的。

雖然琳在平時是個沒用的廢女僕，但在戰鬥方面她卻擁有能超越路易斯的實力。

（實際上，及時讓琳遠離了城堡真是個正確的做法。）

看著眼前這位面目全非的師姐，路易斯攥緊了拳頭。皮手套發出吱嘎聲。

說實話，當路易斯與卡萊失去聯繫時，他一開始並沒有那麼擔心。

卡萊失去聯繫是常有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聰明，還是一名一流的魔法師，也是少數能讓路易斯承認的一位才華橫溢的人。

（但沒想到，那樣的卡萊師姐，竟然會變成這個狀態……）

卡萊是在利迪爾王國西部的一條道路附近被發現的。那時的她甚至已經沒有呼吸，也幾乎沒有脈搏，所以發現她的人們都認為她已經死了。

然而，當地官員調查她的行李想確認她的身份時，卻發現她正是〈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

進一步調查顯示，卡萊處於接近假死的狀態，然後便通過魔法師協會與她的師傅〈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取得了聯繫。

於是拉塞福與〈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商量，讓卡萊搬到這個房間——〈詠星魔女〉的辦公室。

位於〈翡翠之間〉正下方的房間，受到〈翡翠之間〉內設置的結界的影響，可以輕鬆使用高級魔法。

路易斯等人將處於假死狀態的卡萊留在這個房間里，並想盡一切辦法喚醒她。

羅斯堡家的魔女們，第三代〈荊棘魔女〉的妹妹們。第二代〈深淵咒術師〉艾德琳·歐布萊特也協助調查了卡萊處於假死狀態的原因。

結果，大家發現卡萊的心臟里嵌有類似暗黑魔法種子的東西。顯然，這個暗魔法正在日益蔓延，並逐漸侵蝕著卡萊的全身。

在利迪爾王國，暗魔法很少被使用，但〈深淵咒術師〉歐布萊特家族所使用的咒術卻具有接近暗魔法的性質。

第二代〈深淵咒術師〉艾德琳·歐布萊特說道：

「卡萊心臟里植入的種子，擁有吸收目標魔力，使其處於半死不活狀態的特性。這看上去和咒術很像，但是實際上是有很多不同之處的……嘻嘻，咒術是會給對手帶來更多痛苦的。」

然後艾德琳的紫色嘴唇扭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並說道。

「這不是人類的魔法能做到的，更別說咒術了，它更像是一種暗黑魔法……所以答案就只有一個了，對吧？更別說，已經有目擊情報稱，卡萊一直在追蹤的那個男人出現了。」

距今八年前，從利迪爾王國的寶物庫中，上古法器——〈暴食之盒〉，被人盜走了。

根據目擊情報顯示，最大的嫌疑人是〈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的哥哥。

（魔法生物學者西奧多·麥斯威爾）

想起那人獃滯、茫然的表情，路易斯咬緊了牙關。

上古法器失竊，乃是震動全國的大事。因此，當局頒布了封口令，嚴格控制信息流傳。

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有王室、當時的七賢人以及極少數上級貴族。

然後就只有卡萊的師傅，〈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以及他的弟子路易斯了。

當時，卡萊被人懷疑是西奧多的同謀，處境十分艱難。

因此，她的師傅拉塞福和她的師弟路易斯長年以來都在四處奔走搜尋，努力證明卡萊的清白。

但最終，上古法器依舊未能尋回，罪魁禍首西奧多連同上古法器一起消失在大海之中。卡萊深感自己責任重大，主動辭去了七賢人的職務。

（那個男人不僅還活著……而且居然還用〈暴食之盒〉攻擊了卡萊。）

路易斯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一口氣，以抑制內心湧起的憤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我。」〈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邊傳來。

路易斯走近門並暫時解除了他在門口設置的結界。

「請進。」

「謝謝。」

梅爾麗手中的法杖發出叮噹聲，靜靜地向前走去。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卡萊身上蔓延的黑色污漬，悲傷地皺起了眉頭。

「……目前為止，我已經盡我所能，總之為最壞的情況做好準備了。」

銷毀上古法器需要國王、上級貴族議會和七賢人全體的共同批准。

國王已經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並已允許在必要時摧毀上古法器〈暴食之盒〉。

問題在於上級貴族議會。獲得他們的認可並非易事，需要時間。

於是〈詠星魔女〉採取了行動來實現這一目標。

「聽著，詠星的。我覺得〈暴食之盒〉的封印應該已經鬆動了。畢竟，當年封印它的三個人之一……第三代〈荊棘魔女〉已經死了。」

聽到布拉福的話，梅爾麗微微點了點頭。

為了打破暴食之盒的封印，西奧多很可能會將目標鎖定在目前在世的兩名封印魔法師——當時的七賢人身上。

路易斯已經安排好了那裡的安全。

此外，布拉福的弟子和〈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都在追蹤西奧多。

「我知道議員們都很挑剔，但我們現在需要盡一切努力。」

路易斯點頭同意布拉福的話。

「事態已經刻不容緩了，我們必須迅速採取行動。我們需要儘快將我們知道的內情盡數告知那三位年輕人——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第三代〈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並請求他們的合作。」

梅爾麗回答布拉福和路易斯時，嘆了口氣，臉上帶著悲傷的表情說道：

「等到新七賢人候補塞拉斯·佩吉正式成為七賢人之一之後，我們就將八年前導致〈星槍魔女〉退出七賢人之事的詳情，向全體七賢人公布。」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艾薩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將鑰匙插入了上鎖的文件櫃側面的鑰匙孔中。

然後他轉動鑰匙，將板子滑到一邊，露出裡面的一疊文件。

當艾薩克拿著紙坐在椅子上時，裝扮成管家的威爾迪安奴在桌子上放了幾張紙。

「這是主人不在的時候代替留守的我收集到的資料。」

艾薩克簡短地道謝後收下了它，並迅速瀏覽了其中的內容。

艾薩克讀完後，威爾迪安奴恭敬地問道。

「八年前的事情……〈暴食之盒〉被盜，和主人的命運有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我也不敢肯定。但〈星槍魔女〉失蹤的時間，幾乎和我從〈詠星魔女〉那裡得到失去的預言的時間是一樣的。我會猜想這其中必定有什麼聯繫並提高警覺。」

由於艾薩克對外的公眾形象是王室成員，因此他知道八年前事件的基本輪廓。

八年前，上古法器〈暴食之盒〉被盜。嫌疑人是當時的七賢人之一〈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的哥哥西奧多·麥斯威爾。

國家拚命地追捕了西奧多，但最終他連同〈暴食之盒〉一起墜入了大海，失蹤了。直到如今，〈暴食之盒〉依舊仍未找到。

就連艾薩克也不知道當時發生的事情的細節。畢竟，艾薩克當時才14歲。在對外的表面上，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王子當時只有十二歲。所以他必然不會被告知任何詳細情報。

「首先，讓我們按時間順序整理一下最近發生的事件吧。」

艾薩克將寫有資料的紙張重新擺放在桌子上，然後從被推到桌子一側的棋盤上拿起一枚棋子，將其放在了紙張上面，當作鎮紙。

「去年冬天……大概就在冬至前後。〈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聽說了她哥哥西奧多的目擊報告，於是她動身前往港口城市塔利亞尋找。當時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是〈星槍魔女〉的師傅，〈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

自從八年前辭去七賢人職位之後，〈星槍魔女〉便多次前往有西奧多目擊情報出現的地方尋找她的哥哥。

然而，這些目擊情報均不準確。所以她應該是沒有大肆宣揚，也沒有向周圍的人報告，只是唯獨向自己的師傅報備了自己將要去哪裡。

「然後接著，就到了新年的時候。新年儀式結束後，在〈詠星魔女〉的宅邸舉行了一場聚會。也正是在那裡，我得到了一個失去的預言。」

〈紫煙魔術師〉當時也參加了這次聚會。

現在可以猜測，〈詠星魔女〉和〈紫煙魔術師〉當時在那裡交換了關於卡萊的下一個旅行目的地的情報。

第二代〈深淵咒術師〉艾德琳·歐布萊特當時也參加了聚會，所以也許她也知道。

「冬末……阿舍爾皮克節結束後，帝國公主塞西莉亞來訪之前，〈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向其師傅發送的定期聯絡便中斷了。那之後，〈星槍魔女〉便失蹤了。當時只有極少數參與此事的人知道這個內情。」

知道這些情報的人可能只有國王和知道當年內情的七賢人。除此之外，就是和〈星槍魔女〉一直有聯繫的〈紫煙魔術師〉和〈結界魔術師〉。

此外，羅斯堡家族的魔女們——勞爾提到的那些老太太們——可能也知道。

然而，〈星槍魔女〉是利迪爾王國最強大的人物之一。

所以當時並沒有多少人重視此事。

「前幾天，希利爾帶著〈識守之鑰〉來到沙贊多爾的那時候……情報顯示那時候起羅斯堡家族的魔女們已經開始頻繁出入〈詠星魔女〉的宅邸了。我想失蹤的〈星槍魔女〉很可能就是在那時候被發現的。」

「這一系列的事情，〈沉默魔女〉大人她……」

「我覺得莫妮卡應該還不知道。〈結界魔術師〉的弟子達德利君應該也不知道。」

在水龍被討伐的前不久，莫妮卡和古蓮都對卡萊·麥斯威爾這個名字沒有任何特別反應。

這兩個人也不擅長保守這樣的秘密，所以可以合理地認為他們不知道。

「大概只有七賢人中年紀稍長的成員才知道吧。嘛，既然〈星槍魔女〉被發現昏迷不醒，情況危急，那麼莫妮卡她們應該很快就會收到消息。最近，好像已經找到了新七賢人候補……等這位候補正式成為七賢人之一之後，他們應該就會互相通報內情，然後開始推進事態發展吧。」

艾薩克一邊說著，一邊瀏覽著桌上的文件。

我想要知道的情報還有一條。

「說起來，新七賢人候補的具體情報你有嗎？」

「在這邊。我認為跟〈暴食之盒〉事件沒有關係，所以就分開放了。」

艾薩克接過威爾迪安奴手中的紙，眯起眼睛看著上面寫的名字。

「不知名的魔法師，塞拉斯·佩吉？……塞拉斯?! ……難道說。」

「主人？」

在了解了塞拉斯·佩吉的出身之後，艾薩克確信了。

（竟然會有這種事啊）

艾薩克想起了家鄉被地龍摧毀的記憶。

雖然傷疤早就應該完全消失，但我仍然感到右眼上方的皮膚在收緊。

（怎麼會這樣，他居然是新七賢人候補……）

艾薩克怒視著桌上排列成鎮紙的黑白棋子。

是給艾薩克帶來守護的人，還是給艾薩克帶來失去的人？——新七賢人候補塞拉斯·佩吉啊，你究竟會是站在哪一邊的人呢？目前我還完全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

然而，決定命運的那一天必然很快就要到來了。

我有一種與那種確定性類似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