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6 · 男爵無雙 關於厭惡貴族的青年轉生為鄉下貴族這回事 1

全新的力量

「路修斯,你那樣不行。」

父親羅貝爾用木刀抵住路修斯的咽喉。

「……我認輸。」

路修斯說著,將手中的木刀垂落地面。

時值上午,路修斯與羅貝爾正在宅邸後的空地進行劍術訓練。

「總覺得,該怎麼說,缺乏霸氣。你要想著『咻』地一聲,動作要更俐落才行。」

「……嗯。」

路修斯跟著父親羅貝爾進行劍術訓練至今已超過五年,但他認為,羅貝爾實在不擅為人師,他的教法全憑感覺。

路修斯重新振作精神,用袖子擦去額上的汗珠。

路修斯今年十歲。

自『鑒定儀式』歸來後,他為了成為一位出色的男爵,向父親請益各式各樣的學問。

劍術、槍術與弓術也是其中一環。

這個世界不僅有魔物,也有許多人因收成不佳而拋棄田地,淪為盜匪,處處充滿危險。

光靠溝通與規範無法捍衛領地。

由於許多時候都需要訴諸實力,因此貴族相當重視武力。尤其在中央權威鞭長莫及的偏鄉地方,這種情況更為顯著。

若以前世的概念來比喻,龍騎家幾乎一手包辦了警消、急救、公所、稅務、農會與法院等所有業務。當然,這裡並不像日本具備無微不至的行政服務,比較類似龍騎家與領民共同經營村莊的形式。

不過,每當發生衝突時,羅貝爾總是一馬當先。

「哎呀,路修斯今天也這麼有精神啊,要成為一位了不起的領主喔。」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父子倆停下動作。

路修斯回頭一看,見到一名銀心村的村民。

是一位住在村子中央、宅邸後方附近的老婆婆。

「瑪德琳婆婆,我很感謝妳,但我不是說過不用這樣了嗎?」

老嫗手中握著一條用紙包的烤麵包。

「羅貝爾小子,這不是給你的啦,是特地烤來給愛蜜莉和路修斯的。」

「不是,所以說,叫妳留著好過冬啊。」

「今年的小麥收成很好嘛。」

老嫗無視羅貝爾的話,逕自朝著宅邸正門的方向走去。

「真是的,今天就到這裡吧。」

最近一到午飯時間,就會有村民送東西過來。

村民的來訪也成了近來訓練結束的信號。

於是,兩人衝去汗水,換好衣服後,便來到餐桌前。

餐桌上的成員一如往常,有父親羅貝爾、母親愛蜜莉,以及侍女瑪蒂達。

「路修斯少爺,請用。」

瑪蒂達為他分好麵包與湯,這麵包想必就是方才那位老嫗烤的吧。

「謝謝妳,瑪蒂達姊姊。」

多年來,瑪蒂達面對路修斯的表情依舊僵硬。

隨著路修斯長大,那份突兀感或許減少許多,因此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疑慮,但她對路修斯的言行舉止似乎仍無法全然信任。

「夫人,也請用麵包。」

「不,我就不必了,我不太能接受這味道。」

母親婉拒餐點,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村民之所以送來慰問品,都是為了愛蜜莉。

「不行,現在對肚子里的孩子來說是重要時期,多少都得攝取一些營養才行。」

愛蜜莉似乎被瑪蒂達的氣勢震懾,只得讓她盛了少許餐點到盤子上。

「說得也是。」

「別太勉強了。」

自路修斯之後,他們長年未能盼得子嗣,如今愛蜜莉的腹中正孕育著新的生命,因此雙親與村民都為此顯得憂心忡忡。

待眾人盤中都盛滿了湯,瑪蒂達也入座後,羅貝爾便一臉嚴肅地開口道:

「欸,路修斯,小麥差不多也到收成的時候了。」

羅貝爾與愛蜜莉互相交換了眼神。

「畢竟已經是盛夏時節了嘛,這件事有什麼問題嗎?」

「意思就是,差不多也到了你該考慮擁有式魔的時候了。當然,等到明年的收成時節也無妨。」

式魔。

人類雖身懷魔力,卻不具備術式。

為了將魔力顯現於世,就必須與生來便具備術式的魔物締結契約。

締結契約的魔物將成為一生的夥伴,並稱之為式魔。

「式魔!」

路修斯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與魔物締結契約,是他引頸期盼已久的事。為了成為一位出色的男爵,式魔的存在終究不可或缺。自從那天起,路修斯便一直期盼著能像父親羅貝爾那樣,役使魔物。

然而,他始終未能獲得父親的應允。

甚至,就連究竟何時才能與魔物締結契約,父親也從未透露分毫。

「嗯。」

羅貝爾點了點頭。

「不過,這跟小麥的收成時節有關嗎?」

「喂喂喂,你不是要成為一位出色的男爵嗎?所以也要為領民的生活著想啊。孩子們不可能獨自去見魔物,他們的父母也不可能在收成期間放下工作。再者,負責管理收成稅收的貴族們也抽不開身。」

「原來如此。」

路修斯聞言,心領神會。

「不過,至少也該告訴我大概什麼時候能締結契約吧。要是早點告訴我,我也能做好各種準備了。」

「啊,關於這件事啊,那是因為會『衝出去』嘛。」

「衝出去?」

「每年總有好幾個孩子,一覺得自己到了能締結契約的年紀,就不顧後果地獨自衝去找魔物,無論貴族或領民都一樣。所以,我們通常不會說得太明白。」

對身懷魔力的孩子而言,擁有式魔也是一種邁向成人的成年禮。因此可以理解,為何會有孩子等不及而搶先行動。

「這的確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對吧?所以呢,下周的訓練取消,我們要一起去森林裡獲取式魔,還有個小小的驚喜喔。」

「驚喜?」

「呵呵,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羅貝爾笑得像個期待著惡作劇的少年。

五天後。

夜裡,路修斯獨自在房內看書。他一邊翻頁,一邊廢寢忘食似地將重點抄錄至筆記本上。

書名是《阿瓦隆提斯王國的發展與法典之關聯》。

用瑪蒂達的話來說,這是一本只要翻三頁就能引人入睡的魔性之書。就在路修斯剛把需要項目整理到筆記本上時,一樓便傳來了吵雜聲。

隱約能聽見羅貝爾與愛蜜莉正在與某人交談的聲音。

——這種時間會有訪客?

儘管說是鄉下的貴族,但因公務前來拜訪爸爸的人並不少見。或者該說,正因為是鄉下使然吧。

由於地處偏鄉,此處絕大多數皆為領民的房舍。

無論商人、官員抑或其他貴族,每當有事發生,他們都會直接前來拜訪身為領主的羅貝爾。

「好吧,算了。」

路修斯伸手,正打算拿出另一本書。

正當這時,他聽見了某人走上樓梯的聲音。

——是瑪蒂達姊姊嗎?

他時常因訪客到來而被傳喚,尤其是那些知道路修斯是史上首位擁有四顆魔核的人,更是樂於前來見他一面。

正如他所料,自己的房門應聲開啟。

「啊,我這就過去。」

就在路修斯正要起身時,一道陌生的嗓音響起:

「路修斯·諾黎士·龍騎!我是不會輸給你的!」

——嗯?

他循著初次聽聞的聲音回過頭,只見一名年齡與路修斯相仿的少女,正佇立於門前。

她一頭水藍色的長髮飄逸,雙手扠腰擺出威風凜凜的站姿。

她的雙眸與髮色恰恰相反,呈現鮮艷無比的緋紅,正毫不掩飾敵意,瞪視著路修斯。

雖然她完全不屬於路修斯會喜歡的異性類型,但年僅十歲便已出落得標緻動人,令人預感她將來必定會成為一名萬眾矚目的傾城佳人。

「那個……請問妳是誰?」

「啊啊啊,我果然無法原諒你!你為什麼不記得我!我是奧麗薇·諾黎士·溫莎啊!」

「不是,所以說妳到底是誰……」

晚上待在自家書房看書,卻突然被一位素未謀面的少女挑釁。儘管這狀況莫名其妙,但也確實是事實。

「嗯?諾黎士·溫莎?」

他對眼前這名水藍色長發的少女毫無印象,這名字卻有幾分耳熟。

尤其是姓氏。

無論是在書中,或是在隨同父親處理政務時,他都曾數次見過、聽過這姓氏。

那正是統治王國北域的大貴族——史卓司·諾黎士·溫莎侯爵本人的姓氏,他不僅是爸爸羅貝爾的上級貴族,也是在『鑒定儀式』上主持大局的貴族。

而且,能冠上諾黎士·溫莎之名的人,唯有史卓司侯爵的直系血親。

路修斯回想起,史卓司侯爵的女兒也曾參加過『鑒定儀式』。

也記得他女兒的名字,就叫奧麗薇。

「莫非您是史卓司侯爵的千金,奧麗薇小姐嗎?」

奧麗薇聞言,更顯煩躁。

「為什麼非得問才會知道!我們在『鑒定儀式』的時候不是見過面嗎!」

「不是,因為……那是在我三歲時,而且只見過一次……」

一般人對三歲時的記憶,根本不會留下多少印象。

儘管路修斯擁有的前世記憶,能清楚記得,但那畢竟也是七年前的事了,他不可能記得所有見過的人。

「……你真的……忘了?」

藍發少女聞言,大受打擊。

「不,我剛才想起來了。話說回來,請問您為何會來我家呢?」

「我哪知道!」

奧麗薇「砰」地一聲用力甩上門,隨後走下了樓梯。

「………………」

路修斯完全摸不著頭緒,只能呆愣在原地。

隔天一早。

他抱持著昨晚的一切或許只是一場夢的微薄希望,走下樓來到餐廳。

——怎麼可能呢。

一打開門,三張平時不會出現在家中的臉孔映入眼帘。

果不其然,奧麗薇正坐在餐廳的餐桌旁,惡狠狠地瞪著路修斯。

她身後站著一名眼神銳利的魁梧男子,大概是護衛吧。

最後還有一個人。

那是一名氣質高雅、散發著非凡氣勢的老嫗。

那張臉他記得很清楚。

「您是舉行『鑒定儀式』時的那位!」

「哎呀呀,你還記得我呀。真令人高興呢,四重奏者小弟弟。」

老嫗臉上綻放出笑容。她就是在『鑒定儀式』之際,役使賽蓮的那位老嫗。

「那當然!」

對路修斯而言,那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目睹式魔,是件衝擊性十足的大事,不可能會忘記。

「你不就忘了我嗎?」

奧麗薇忍不住插嘴道。

「畢竟您也長大不少了嘛。」

路修斯隨便找了個借口,姑且算把場面圓了過去。

「老婆子我的臉倒是沒什麼變嗎?」

役使賽蓮的老嫗聞言,咯咯笑了起來。

「咦、不,那個……」

他不知該如何反應,無論回答變了或沒變,似乎都不妥。

因為他判斷不出來,哪種說法才不算失禮。

「桂菲大人,能請您別太捉弄我兒子嗎?」

母親愛蜜莉見兒子一臉為難,便開口為他解圍。

「是我不對,龍騎家的丫頭,別擺出那麼嚇人的表情嘛。畢竟是我們奧爾朗思一族自創族以來,第一次遇到擁有四顆魔核的人,也難怪我會如此在意啊。」

「……是。」

既然對方乾脆地道歉了,愛蜜莉也不好再多加勸諫。

「請問桂菲大人是奧爾朗思家的人嗎?」

「是啊,不過是奧爾朗思家無足輕重的一員罷了。」

奧爾朗思家族。

路修斯曾在書中讀到,那是一支負責記錄與研究式魔的古老家族。

據說,凡生於該家族者,無一不是式魔狂熱分子,會為調查式魔奉獻終生。

在這個世界中,式魔不僅是軍事力量的代名詞,也會對生活造成莫大影響。

因此,式魔研究被視為國是要務之一,奧爾朗思家族擔綱其核心,地位亦十分崇高。至少,遠非偏鄉貧窮男爵家所能比擬。

昔日路修斯在首府接受鑒定後,王室派遣前來調查的一行人,亦為奧爾朗思家族的旁支子弟。

愛蜜莉撫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嘆了一口氣說:

「路修斯,桂菲大人是奧爾朗思家的前任家主喔。」

「前任家主!? 」

「我已把家主之位讓給我那個蠢兒子了,現在不過是個隱居的老人罷了。本以為接下來只能靜待死亡,沒想到你這小弟弟卻出現了,人生還真是變幻莫測啊。」

老嫗用宛如水晶般散發著幽微光芒的視線打量著路修斯,簡直就像在看一隻珍貴的實驗白老鼠。

「這樣一位大人物,為何會來我家呢?」

「那件事還是等用完餐再說吧,不然飯菜都要涼了。」

在桂菲的招呼下,眾人開始用餐。

侍女瑪蒂達一反常態,並未入座,而是恪守禮節,隨侍於主人身後。

這更讓人感到局促不安。

眾人就在不甚熱絡的表面對話中,用完了早餐。

早餐過後,宅邸內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以貴族宅邸而言相當簡樸的門廳里。路修斯、他的父母、侍女瑪蒂達、侯爵千金奧麗薇、負責鑒定的老嫗桂菲,以及奧麗薇的護衛騎士一字排開後,導致空間顯得相當擁擠。

當眾人到齊後,玄關門環隨即發出鏗鏘聲響。

門扉僅開了一道小縫,從中探出一張男孩的臉。

「有、有人在嗎……」

「保羅,講話大聲點!有人在嗎!我爸叫我們過來!」

「可、可是,契爾,你那麼大聲,不就暴露我們來了嗎?」

——拜託,哪有人偷偷摸摸進別人家裡的啊。

前來造訪宅邸的,是一對雙胞胎兄弟。這對雙胞胎,正是過去曾與路修斯一同參加『鑒定儀式』的兄弟。

「嗨,契爾、保羅。」

路修斯揮了揮手。

保羅忐忑不安地走近路修斯,彷彿在尋求幫助。

「路修斯……我、我爸叫我過來。」

「是嗎?」

路修斯向雙胞胎中的哥哥契爾確認道。

「嗯,對啊。他說有要事,要我們在這個時間來拜訪領主大人家。」

銀心村的雙胞胎契爾與保羅,他們與路修斯交情甚篤。

三人偶爾會一起玩耍。儘管實際上,多半是路修斯在照顧他們。

桂菲見狀,用沙啞的嗓音開口道:

「你們是村子的孩子吧,我等你們很久了。」

羅貝爾一面對桂菲使眼色,一面向她默默點頭。

看來是父親羅貝爾奉了桂菲之命,才找來這對雙胞胎。

「好了,那麼就開始締結和式魔的契約吧。」

此時,耳邊傳來桂菲的嗓音。

隨後,她舉起那隻覆滿歲月風霜的左手。

「出來吧,賽蓮。」

路修斯曾在『鑒定儀式』中見過的那隻人首鳥身魔物現身,佇立於桂菲身旁。

「哇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保羅見狀,抱住自己的頭,整個人趴倒在地。

「喂,保羅!站起來!」

哥哥契爾雖然出聲斥責雙胞胎弟弟,雙腿卻不住發抖,而奧麗薇白皙纖細的指梢也微微顫動著。

——這對孩子來說,恐怕算是心靈創傷等級的經歷了吧。

懷有魔力的孩子,會在三歲時接受賽蓮的鑒定。

契爾兄弟身為村民,雖然在和路修斯他們不同的地方接受鑒定,但鑒定方法並無不同。

即使沒有留下清晰的記憶,那份恐懼想必也已深深刻印在心底了吧。

「式魔什麼也不會做喔,不過嘛,你倒是個例外就是了。」

桂菲說著,望向路修斯。

「魔物會受魔力吸引,我的式魔也被你那極致的魔力引出了魔物本性啊,你沒被吃掉還真是萬幸呢。」

賽蓮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

路修斯回想起在『鑒定儀式』時,曾聽見賽蓮那優美的嗓音。

——『你感覺真可口』,原來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喔。

「好了,那差不多該開始鑒定了吧。」

老嫗的雙眼閃過一道精光。

「「「「咿!」」」」

…………

「你們長得很好呢。」

相較於心滿意足的桂菲,四名孩子精神萎靡。

賽蓮的歌聲會撼動聞者的心神。

眾人在意識朦朧之際,竭力苦撐過來。

總之,鑒定結果如下。

路修斯

第一級騎手魔核

第一級炮手魔核

第一級詠口魔核

第一級白眼魔核

奧麗薇

第二級騎手魔核

契爾

第五級騎手魔核

保羅

第六級騎手魔核

路修斯捂著頭,向桂菲搭話:

「真沒想到人生中居然得接受兩次鑒定。」

「那當然了,三歲時接受的,是為了確認有無魔核的鑒定。而這次的,則是為了確認該跟何種程度的魔物締約的鑒定喔。」

「該締約的魔物?」

「魔力的增長會在十歲左右停止,到那個時間點,能締約的魔物等級就大致決定了。魔物的強度也分為六級到一級。雖然有個體差異,但普遍認為,跟自身同等級的魔物締約是最好的選擇。不過嘛,就算擁有一級的魔力,也是能和六級的魔物締約就是了。」

對於桂菲的話,路修斯心裡有戚戚焉。

他自己也感覺到,最近魔力的增長確實漸趨和緩。

「原來如此。」

接著,他總算理解桂菲特地遠赴這邊境的理由了。

是為了不讓孩子們在締約時,選錯對象。

儘管如此,奧爾朗思家也沒那麼閑,能隨時隨地替人鑒定。想必會將屆齡締約的孩子們聚集一地,再統一鑒定吧。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小子的鑒定結果還是一樣教人難以置信啊。全部的魔核都是一級,你是有被虐傾向嗎?」

桂菲似乎樂不可支。

「不,我的性癖正常得很。只是,我曾在書上讀到,要成為一名出色的男爵就必須擁有魔力,因此我從未懈怠過訓練。」

「嗯,你說得沒錯。魔力的多寡對貴族來說至關重要,對龍騎家來說更是如此。我倒想看看,你這小弟弟到底會和什麼樣的魔物締約呢。」

桂菲雙眼閃爍著喜悅的光芒,一點也不像一名龍鍾老嫗。

當眾人目光全集中在路修斯身上時,唯獨奧麗薇不服氣地開口:

「哼!我還沒輸呢!我父親也說過,重要的不光是魔力的多寡!」

路修斯聞言,斟酌用字遣詞後,語氣鄭重地開導道:

「奧麗薇小姐,貴族之間的勝負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否擁有能讓領民安居樂業的力量。」

「這、這我當然知道!」

被路修斯言之成理地這麼一說,奧麗薇頓時心慌意亂。

貴族是特權階級。

正因為如此,才必須承擔責任,而非拿特權當作安逸享樂的借口。

畢竟在這世上,光是活下去就不是件易事。

正因為貴族能保護領民免於魔物、天災、罪犯、饑荒與疾病的威脅,才能受人敬重。

「好了,閑話就說到這,差不多該進入實地演練了吧,接下來就交給龍騎男爵了。」

羅貝爾笑了笑,心想總算輪到自己出場了。

「那麼,明天一早就要去森林,今天你們就好好休息吧。」

隨著父親羅貝爾一聲令下,眾人便就地解散。

當天下午,路修斯與奧麗薇兩人在村子裡散步。

「請問您見過銀珀嗎?」

「當、當然有。」

奧麗薇聞言,身軀顫了一下。從剛才開始,她就一臉尷尬,眼神飄忽不定。

「要說的話,我有看過一下母親擁有的……」

「那也是當然,畢竟這可是銀心領地的名產。」

路修斯正奉父親羅貝爾之命,為奧麗薇導覽村莊。或許護衛也認為沒必要跟著探索小村莊,因此並未隨行,現在只有他們兩人共處。

兩人慢慢走著,一名路過的村民向他們搭話。

對方是村裡唯一一間雜貨店的老闆娘。

「路修斯小少爺,你今天怎麼沒去訓練啊?」

「午安,因為我爸說今天休息。」

「你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老闆娘說著,理所當然地將手貼上路修斯的額頭。

奧麗薇見狀,驚訝地睜大雙眼。

「不是的,是因為明天要去尋找式魔了。」

「哎呀,你已經到這個年紀啦。孩子長大得還真快,明明前陣子還在地上爬呢。」

路修斯心想,再怎麼說,這「前陣子」的定義也太奇怪了,但他選擇充耳不聞。

「是的,我會像爸爸一樣,和一隻能為村子盡一份力的式魔締約。」

「別太勉強了喔。話說回來,這位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姑娘是誰呀?該不會是你的情人吧?」

奧麗薇沒料到話題會轉到自己身上,拉尖了嗓子喊道:

「才、才不是呢,怎麼有可能嘛!!」

「哎呀,可是貴族不都很早就訂婚了嗎?我聽羅貝爾大人說,路修斯小少爺魔力很高,是個前途無量的金龜婿,不是嗎?」

奧麗薇猛然撇過頭,避開了路修斯投向她與老闆娘的微笑。

路修斯感覺她的耳朵似乎泛起一抹微紅,但必須在話題變得更複雜前導回正軌。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是家裡的貴客。」

路修斯刻意不說明奧麗薇的身分,也儘可能不提她的名字,因為大貴族千金的身分不適合大肆宣揚。

他當然不認為村民會對她不軌,但身分尊貴者光是待在那裡,就會使周圍的人感到拘謹,而且凡事總有萬一,這對奧麗薇或村民都不是好事。

「是嗎?不過我覺得你們倆很相配喔。男女之間的緣分雖多,但光陰可不等人,沒辦法讓你們白白蹉跎呢。那阿姨我先走啦。」

路修斯與老闆娘簡單地打了聲招呼後,便道別了。

待老闆娘的身影消失在建築物後方,奧麗薇才撫著胸口,開口道:

「你、你跟領民的距離也太近了吧!? 那個人什麼都沒說就碰你了耶!? 」

「這裡一直都是這樣喔。」

大部分村民一直對路修斯相當親近,甚至還有更加親昵的人。畢竟這是一座小村莊,有很多與領民共同合作的機會,實在不可能凡事都畢恭畢敬。

「果然還是該來地方看看呢,這在首府無法想像。」

奧麗薇獨自一人表示理解。兩人聊著聊著,目的地便映入眼帘。

「就是那棟建築。」

路修斯指著村莊外圍一棟小屋,那是一棟用切割得像磚塊的岩石砌成的屋子。

「比想像中還近呢。」

「因為這是座小村莊嘛。」

路修斯一邊回答奧麗薇的問題,一邊打開了門。

「打擾了。」

屋內是一間工坊,工具與雕刻台井然有序地並列。

「喔,這不是路修斯嗎?」

一名四十歲左右、蓄著鬍子的男子,坐在雕刻台前應了聲。他正是村裡手藝第一的寶石雕刻師,也是這間工房的老闆。

「能讓我們看看您加工銀珀的過程嗎?」

「好,你們愛看多久就看多久。」

工房老闆愛理不理地撫著鬍子應道,隨即再度埋首於工作中。

路修斯與奧麗薇坐到雕刻台旁的圓凳上。

只見老闆手上有一顆小指指尖大小的石子。那石子會依觀看角度不同,時而散發銀色光輝,時而狀似半透明的淡藍寶石。

「好美的顏色……」

奧麗薇的緋紅眼眸閃閃發光,整個人像是要被那顆寶石吸進去似的。

寶石雕刻師並未在意一旁觀看的兩名孩子,逕自用細長的棒狀銼刀打磨著銀珀。

「這就是銀珀,是我們銀心領地的名產。」

奧麗薇看得出神,似乎完全沒聽見路修斯的聲音。

奧麗薇是統治包含銀心領地在內的北域大貴族之女,將來,她有責任以從事外交的身分,將銀珀介紹給其他地區。因此,父親羅貝爾才會要路修斯帶她來參觀加工現場,親眼見識實物。

「……她是你的未婚妻嗎?。」

男子埋首於工作中,依舊持續著手邊工作,並問了路修斯。

路修斯文,搔了搔頭,重複了剛才對老闆娘說過的說詞。

「不是的,她是貴客,是爸爸要我帶她來看看銀珀的。」

「這樣啊。」

男子暫時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那名紅眸燦爛的少女。

「這銀珀啊,是棲息著魔物的銀樹密林中,由銀樹的樹液凝固後形成的。」

「有魔物的地方……那不危險嗎?」

「當然危險,至今已有好幾個人進去採集後,就再也沒回來了。正因為如此,這份光芒才別具價值。」

奧麗薇聞言,那雙閃亮眼眸中的光芒霎時黯淡了幾分。

「……比人命還重要?」

「這裡可是和魔物棲息的森林為鄰的村莊,不是好惡或道理能說得通的。與魔物共存,就是這麼一回事。」

「與魔物共存……」

「這裡的環境很嚴苛,正因如此,身為貴族的羅貝爾才會受到村民敬重,你們等我一下。」

寶石雕刻師說著,雙手往膝蓋上一撐,站起身來,消失於店鋪深處。

片刻後,他拿著一個托盤走來。

托盤上放著一枚銀珀,看來已經加工完畢,被打造成淚滴的形狀,並做成了項鏈的墜飾。

「比剛才那顆還大。」

那是一顆閃耀著蒼藍色光芒的特大號寶石。

「沒錯,這是過去羅貝爾拚了命,從森林最深處帶回來的。這麼大的貨色相當罕見,他一共帶回兩顆,其中一顆送給了愛蜜莉,作為訂婚信物。至於另一顆,他說要留給自己的孩子。」

「他的孩子,是指路修斯嗎?」

「就是這麼回事。」

這番話,路修斯也是第一次聽說。

「這就是我的……」

寶石雕刻師將托盤上的銀珀放到路修斯的手中。

「好美……」

奧麗薇探頭望向路修斯掌中的寶石。路修斯心想,她那雀躍不已的神情,看起來就像個符合她年齡的尋常少女。

「……您想要嗎?」

「欸?」

「不,我想由奧麗——由您來擁有會比較好。作為交換,還請妳務必向大家宣傳,這就是銀心領地的名產。」

貴族——尤其是高階貴族——的穿戴之物,其本身便具有品牌價值。更何況,奧麗薇將來想必會出落成一位絕世美女。

他心想,由那樣的人佩戴,想必更能為領地帶來助益。這東西若由路修斯持有,也只會被束之高閣。既然是父親羅貝爾拚命帶回來的,那比起為己所用,更應該用於領地上。

「……真的可以嗎?」

一雙緋紅眼眸抬眸凝睇著路修斯。

「應該沒關係吧?」

聽見路修斯含糊其辭的回答,寶石雕刻師嘆了一口氣,對他說道:

「路修斯,你搞懂狀況了嗎?我剛才不是說了?這是為了訂婚帶回來的,是要交給你未婚妻的東西。」

「訂婚?」

路修斯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自己才剛滿十歲,而且這是在他出生前就採集到的東西,怎麼會和訂婚有關?

反觀奧麗薇,她似乎立刻就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但終究只是理解了而已,她本人似乎也相當混亂。

「咦?咦咦!? 怎、怎麼突然要訂婚了!? 」

她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向路修斯。

「不,啊,咦?」

看來,自己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似乎是求婚了。

「如、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堅持的話,我、我可以和我父親商量看看……」

奧麗薇滿臉通紅地說。

路修斯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覺得立刻拒絕似乎很失禮,但就這樣讓話題繼續下去也有問題。

「我、我去跟我爸確認一下!」

結果,這件事遠遠超出路修斯那近乎於零的戀愛經驗所能負荷的範圍,他索性將所有問題都拋給了父親羅貝爾。

「……嗯。」

奧麗薇輕輕地垂下了頭。

之後,兩人默默地看完了加工過程,又默默地離開了工坊。

傍晚時分,少年與少女沉默地走在村裡。兩人之間,總有股說不出的疏離感。

「欸,那不是路修斯嗎?」

路修斯抬起頭,看見一群村裡的孩子,雙胞胎兄弟也在其中。

「大家在做什麼?」

「我們剛才在討論,要讓契爾和保羅跟什麼樣的式魔締約。」

其中一名孩子答道,但另一名女孩卻像完全不在意這件事似的,望著奧麗薇高聲嚷道:

「好漂亮的女生!是哪裡的貴族千金嗎?」

「真的耶!」

「好像我姊姊的洋娃娃!」

奧麗薇被一擁而上的孩子們嚇了一跳,悄悄躲到路修斯身後。

「嗯,差不多啦。」

奧麗薇一臉尷尬,沉默不語。

此時,一名男孩向路修斯搭話道:

「對了,路修斯,你也來勸勸他啦。保羅那傢伙,居然說他跟弱小的式魔締約就好了。」

「為什麼?不強也沒關係吧?」

「不行啦!」

男孩用強烈的語氣反駁。

「因為!保羅可能會死掉啊!? 」

——話題突然變得好嚇人。

「這是什麼意思?」

「我住在首府巴倫底的表哥,之前跟一隻很弱的魔物締約,結果去打仗後就再也沒回來了。雖然我媽說他只是搬到其他地方住,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死掉了啦。」

男孩的臉色沉了下來,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打仗?他在說什麼啊?

路修斯也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你是不是誤會了啊?」

「才沒有!因為,我之前去找他們的時候,半夜裡,阿姨他們一直在哭!還一直說,對不起,不該讓他擁有什麼魔力的!!」

男孩的表情嚴肅無比。

「不,可是——」

正當路修斯想安撫他時,一直默默待在路修斯身後的奧麗薇開口道:

「……沒錯,我們非得變強才行,因為現在的北域狀況就是這樣。」

「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奧麗薇接著說:

「路修斯,這個還你。」

她將剛才路修斯送的銀珀項鏈硬塞了回來,眸中凝聚著強烈的意志,已不復見方才那同齡少女的模樣。

「咦?」

路修斯搞不懂她語氣為何轉變,甚至感覺有些不悅。

「我會善盡身為貴族的責任,戀愛或寶石之類的東西,等以後再說。」

「這是什麼意思?」

「是嗎……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呢,我先回去了。」

奧麗薇語畢,便轉身離去。

「妳等一下啊。」

「別跟過來!」

奧麗薇厲聲喊道,獨自一人消失於斜陽餘暉之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們吵架了啊?」

雙胞胎中的哥哥契爾,擔心地上前詢問。

「沒有,老實說,我也不太懂。」

「真奇怪。」

路修斯雖然在意奧麗薇的驟變,但與村裡孩子們的對話尚未結束,而且自己也對式魔的話題很感興趣。於是,他將被退回的項鏈塞進口袋裡。

從這裡回宅邸很近,根本不可能迷路,她一個人回去應該不成問題吧。

路修斯就這樣和村裡的孩子們待了一會兒後,才獨自返回宅邸。

翌日,路修斯一行人來到村外的森林邊緣。

成員只有羅貝爾、包含路修斯在內的四名孩子,以及奧麗薇的護衛騎士。

有孕在身的愛蜜莉自不待言,瑪蒂達為了照顧她也留在宅邸,年邁的桂菲則因怕自己礙手礙腳而未同行。

羅貝爾懷裡抱著一個用白布覆蓋、看起來別有深意的物體。

「爸爸,你不是一直說不准我們靠近這裡嗎?」

契爾與保羅一聽路修斯這麼說,也點頭如搗蒜。

這座森林被稱為銀樹密林。

而銀樹密林與村莊交界之處,大人總三申五令,告誡孩子們不得靠近。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有魔物出沒嘛。不過,今天要是遇不到魔物,那可就沒戲唱了。」

「……嗯,說的也是。」

「話說回來,大家想和什麼樣的魔物締約啊?」

羅貝爾笑著問道。

「我、我想要外表看起來不可怕的魔物……」

保羅垂著頭,這麼回答。儘管昨天經眾人勸說一番,但保羅的想法終究沒有改變,而路修斯認為那樣也好。

「我想要速度很快的魔物。」

契爾不同於弟弟,他的想法很具體。

「為什麼是速度呢?」

「和路修斯不一樣,我跟保羅的魔力都很普通,沒辦法和強大的魔物締約。所以,我想要一隻另有長處的式魔。如果要當騎獸的話,我想果然還是速度最重要吧。」

「是嗎,是嗎?」

羅貝爾接納了雙胞胎的期望。

路修斯也跟在雙胞胎之後回答:

「我很久以前就決定了,我要和爸爸一樣,選擇駿鷹。」

自從在『鑒定儀式』的回程路上見過父親的式魔後,他就一直打運算元承父志,選擇駿鷹。

「這樣好嗎?我的魔力是三級,所以駿鷹就是極限了。你可是一級啊,大可把目標放在更高等級的魔物上喔。」

「我的目標是成為一名出色的男爵,而爸爸你已經實現了這個目標。所以,我也要選駿鷹。」

最後,奧麗薇舉起了手。昨天她後來都窩在客房裡,並未與路修斯見面。

「我要與王獸·獅鷲締約,我正是為此而來。」

「獅鷲啊,妳還真敢說呢……」

羅貝爾聞言,搔了搔頭。

「我不是敢說,而是勢在必得。」

奧麗薇的眼神充滿了力量。

「如果那不叫敢說,就叫有勇無無謀了。獅鷲是貨真價實的一級魔物,性情暴躁,自視甚高,而且還擁有龐大的魔力。如果能將其收為騎獸,自然是再好不過,但牠們極少向人類臣服喔。」

「這一切,我全都瞭然於心。我也已經交代下去了,萬一我被獅鷲殺死,一切責任也絕不會追究到你身上。」

「……這話說得可真幼稚。」

奧麗薇聞言,狠狠地瞪了羅貝爾一眼。

「區區一個鄉下男爵懂什麼?」

此時,待在後方的護衛連忙走近奧麗薇勸道:

「大小姐,萬萬不可。」

奧麗薇雖是羅貝爾的上級貴族——史卓司侯爵之女,但羅貝爾曾受國家正式授予爵位,地位更高。兩人之間身分有異,因此她本不該如此輕率發言。

「我不知道妳這大小姐背負著什麼,但是,我對生命的重要性可是有切身之痛。我所說的『幼稚』,指的是妳那種『只要不用負責,就算有孩子死在眼前也無所謂』的想法本身。」

奧麗薇聞言,也不服輸地用力反駁:

「可是,我的目標是成為國王。為了展現為王的資質,我需要獅鷲。」

羅貝爾一臉「傷腦筋」的表情。

這個國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王室。

路修斯原本身為日本人,對他而言,這有些難以理解。這個國家並沒有肩負王室身分的姓氏,但另有承繼王族血脈的氏族。

那即為四大貴族。

四大貴族分別統治東西南北,皆為王之氏族,全數擁有登上國王寶座的權利。

一般而言,所謂的王室,多半指的是當代國王的家族。

眼前的奧麗薇·諾黎士·溫莎,正是統治北域的諾黎士·溫莎一族,亦即王之氏族。

然而,登上王位之路似乎充滿了殘酷的鬥爭。

唯有在賭上性命的政爭中獲勝的那一人,才能夠登基為王。

對路修斯而言,這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國王……」

奧麗薇毫不掩飾敵意,用她那對緋紅眼眸望著路修斯,說:

「沒錯,路修斯,我和你所見之物不同。所以,我絕不能輸給你這種人。」

「……我們追求的目標,看來確實很不一樣呢。」

不過,路修斯迴避了那份敵意,他現在可沒時間陪著公主耍任性。

路修斯轉向羅貝爾問道:

「所以說,爸爸,到底該怎麼和魔物締約?」

「等一下。」

羅貝爾解開了手中那塊布。

「要用這個『騎獸義手』。」

那是他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形狀與材質。

那是一隻由類似陶瓷的物質與金屬製成的左手。

該說是臂鎧嗎?其造型能完全覆蓋手肘以下的部位。

雖然前世也沒見過這種東西,但總覺得它散發著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樣感。

「很稀奇吧,這是古代遺物。雖然出土的數量不少,但只有『魔塔』那群人能修復,可別弄壞了喔?」

羅貝爾提醒完所有人後,繼續說:

「好了,先從保羅開始,把這個戴上。」

「欸?咦!? 」

保羅慌張地環顧四周。

「這座銀樹密林愈往深處走,魔物就愈強,我們先在外圍找只六級的魔物吧。」

『騎獸義手』就這麼被套在了淚眼汪汪的保羅左手上。

大概因為是成人尺寸,那對十歲的保羅而言顯得太過寬大,看起來隨時都會滑落。

「好了,要上啰,我已經有目標了。」

羅貝爾臉上掛著笑容,領著一行人走進了森林之中。

不過,他已經拔出平時從不離鞘的軍刀,為隨時可能發生的襲擊做好準備。

羅貝爾乍看之下神態自若,實則並未怠忽警戒。

這個事實,使路修斯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已踏入了非人領域。

路修斯也將手搭上劍柄。

他沒有拔劍,但為了能隨時出鞘,他慎重地警戒著四周,跟在後方。

剛踏入的森林,像樹林一樣長滿了及腰雜草,但走了約十分鐘,巨大的樹木逐漸增多後,地面上便只剩下枯葉。

從植被來看,他們想必是抵達了古老的森林。巨樹的枝葉遮蔽天空,陽光無法照進地表,雜草也無從生長。

他們在昏暗但視野良好的森林中前進,不久後,便察覺到前方有人正窺伺著這裡。

大概有三個人。

對方早已察覺到路修斯一行人的存在,顯得焦躁不安,彷彿隨時都會撲上來。

「是哥布林。」

路修斯低聲呢喃。

他向羅貝爾投以視線,只見父親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是要我上場的意思嗎?

路修斯靜靜地拔劍出鞘。

「這、這樣沒問題嗎!? 」

奧麗薇的護衛倉皇問道。

「沒問題。」

羅貝爾充滿自信地回答。

路修斯心領神會,悄然無聲地接近三隻哥布林。

他無聲無息地縮短距離,踏入攻擊範圍後,一劍便砍倒其中一隻。

「嘰!!」

剩下兩隻哥布林後知後覺,舉起手中鐵鏽斑駁的斧頭砍了過來。

路修斯迅速閃過斧頭的攻擊,活用武器的長度優勢,將劍尖送進其中一隻正高舉斧頭的哥布林咽喉中。

他隨即拔出劍,往上剖開最後一隻哥布林的胸膛。

三隻哥布林立即成了無聲的肉塊。

「什、什麼狀況!? 」

「不可能!他還是個孩子耶!? 」

奧麗薇與她的護衛發出了驚叫出聲。

「嗯?路修斯一直都是那樣啊?」

「喂,保羅,對貴族要講敬語。」

只見雙胞胎兩人的神情自若,彷彿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路修斯用布擦去劍上的血漬,走了回來。

「路修斯,既然是牠們毫無防備的時候,你應該要能打倒兩隻。只解決一隻是下策,要是讓哥布林逃了,牠們可會去叫同伴來的。」

「我知道。我的劍術果然還是不夠純熟嗎?」

「不過,你後來的動作倒是很不錯。」

羅貝爾說著,用力地揉了揉路修斯的頭。

「……嗯。」

路修斯在訓練過程中,已多次參與討伐出沒於城間道路上的魔物。

他早已累積了實戰經驗,面對弱小的魔物時,並不會感到緊張。

「這、這種事我也辦得到!」

奧麗薇虛張聲勢地逞強。

「妳將來不是要當國王嗎?要是想管理銀心領地也就罷了,但我認為身處政治核心的人,應該沒必要親自討伐魔物吧?」

路修斯之所以鍛鍊出足以討伐魔物的實力,是為了子承父業。

在這塊與國內數一數二的魔物棲地——銀樹密林為鄰的領地上,若不具備對抗魔物的力量,便稱不上是出色的領主。

他不過是為了獲得與父親同樣能守護領民的力量,才會持續訓練。

「即便如此也一樣!」

「閑聊到此為止,這裡是魔物的領域,前進時要安靜。」

奧麗薇惡狠狠地瞪了路修斯一眼,逕自朝前走去。

——她好像討厭死我了,但這是為什麼啊?

彼此不過是在三歲時,於『鑒定儀式』上見過一面而已。

而且,當時也沒直接說過話,他實在想不出自己被討厭的理由。昨天銀珀遭她退回,他也摸不清其中原由。撇開訂婚與否不談,他只覺得奧麗薇是突然心情不好。

路修斯難以釋懷,依舊跟在父親身後,繼續朝森林深處前進。

「好了,差不多了。」

羅貝爾原本走在前方,此時用手向眾人打了個信號。森林深處樹木稀疏,前方是一片草原。

「沒想到銀樹密林里居然有草原呢。」

「這裡到處都有像這樣的地方。」

羅貝爾從林邊仔細觀察著草原。

「喔!有了。」

他話音方落,便拉起雙胞胎弟弟保羅的手。

「好了,保羅,你覺得那個魔物怎麼樣?就跟牠締約吧?」

羅貝爾指的前方,飄浮著一朵小小的雲。

可是,總覺得有些奇怪。

遠近感似乎有些錯亂,那東西以雲來說太小,距離地面也太近了。

「羅貝爾大人,那是什麼?」

「是綿雲羊。」

——羊?

仔細一看,那看起來像雲朵的白色物體,也像一團團的毛球。

小小的手腳與頭埋在羊毛之中。

原來是飄浮於空中的羊群,看起來就像雲朵一般。

牠們的模樣不如哥布林那般醜陋不堪。

「……確實是羊的魔物。」

「保羅不是希望找只不可怕的魔物嗎?綿雲羊因為外表長那樣,在特定族群里很受歡迎。而且,牠們的術式也不錯。」

「……這樣或許就不可怕了。」

「那就這麼決定了。」

羅貝爾隨即從左手喚出駿鷹。

他半強迫地將嚇壞的保羅弄上駿鷹,自己也跟著跨了上去。

「綿雲羊很膽小,要是正常地走過去,牠們會逃到天上去,所以要先騎飛遁飛過去接近牠們。」

「羅、羅貝爾大人,要用飛的嗎!? 」

保羅看起來快嚇哭了。

「只要抓穩就沒事啦。等靠近之後,只要用『騎獸義手』碰一下綿雲羊就好,很簡單吧?」

「我、我會加油的。」

駿鷹雙翼下產生一股氣流,僅僅一次振翅,便翩然飛上天空。

途中雖然傳來了保羅的叫聲,但有羅貝爾陪著,應該不成問題吧。

路修斯目送羅貝爾遠去後,理所當然似地拔劍出鞘。

「為何拔劍?」

奧麗薇的護衛察覺到一絲肅殺的氣氛,將大小姐護在身後。

「這裡是魔物森林,當家父不在時,要是有魔物出現,就必須由我來應付。啊,不過,我還不夠純熟,能請您也隨時準備好應戰嗎?」

護衛騎士聞言,一臉不是滋味地點了點頭。

他似乎沒料到,自己竟會被一個孩子提醒要提高警覺。

「……我明白了。」

護衛也默默地拔出了劍。

當他們再次將視線投向保羅時,駿鷹早已飛入綿雲羊群之中。

綿雲羊四處逃竄,宛如羊群遇上了牧羊犬一般。

父親羅貝爾正強行抓著哭喊不止的保羅左臂。

在接近四處逃竄的綿雲羊時,他似乎正讓保羅用『騎獸義手』去觸碰牠們。

大概在觸碰到四、五隻後,路修斯感覺到『騎獸義手』與魔物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變化。

下一秒鐘,一隻綿雲羊化為點點光粒消融於空中,隨後被吸入了保羅的手裡。

羅貝爾在空中盤旋一圈,接著讓駿鷹朝路修斯他們所在的方向飛去。

轉眼間,乘風飛回的駿鷹拍打著翅膀,降落到地面上。

羅貝爾先將保羅抱下,自己也跟著從騎獸身上跳了下來。

「保羅和綿雲羊的締約完成了。」

「爸,你剛才讓他碰了好幾隻,是在做什麼?」

「那個啊,我是在找和保羅投緣的個體。魔物和人一樣都有自己的個性,所以難免會有合不合的情況。」

「不合就沒辦法和魔物締約嗎?」

「沒錯,因為這契約說到底是對等的。就算我方願意,只要對方不點頭,契約也無法成立。」

「這樣啊,真希望有和我投緣的駿鷹在呢。」

「那真的只能看運氣了,和式魔締約,有時甚至得花上好幾個月。」

「要那麼久!? 」

「是啊,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要等小麥收成結束後才能來締約。」

「說得也是……」

「好,下一個是契爾。要找五級的魔物,我們走吧。」

羅貝爾將駿鷹收回左臂,一行人再次邁步,繼續在森林中前進。

在那之後,他們在森林裡大概走了兩個小時左右吧。

時近正午,羅貝爾低聲道:

「找到了。」

「領主大人,是那個嗎?」

契爾指著問道。

一棵巨樹上停著一隻類似黑鳥的生物。

「沒錯,那是一種叫鹿鷹獸的魔物。」

「……我從沒聽過。」

「因為牠不怎麼有名嘛,不過,牠的腳程可是一流的喔。」

「那我選牠。」

契爾低頭致意,左臂上早已套上了『騎獸義手』。

他正扶著那副感覺快要滑落的臂鎧。

「不過,真奇怪啊。鹿鷹獸是五級的魔物,平常應該會待在更深入的地方才對。」

羅貝爾一臉不解,但仍與剛才一樣,靜靜地從左手喚出了駿鷹。

契爾聽話地跨上了駿鷹。

一如方才的場景,駿鷹隨即展翅,飛向高空。

路修斯心想,大概會和對付綿雲羊時一樣,飛近後讓契爾去觸碰吧。

羅貝爾他們飛到鹿鷹獸棲息的巨木高度,但和剛才不同,他們沒有迅速靠近,而是靜靜地、緩慢地飛著。

——嗯?他們不靠近嗎?

他們似乎正一點一點地縮短距離。

此時,鹿鷹獸或許是察覺到有駿鷹接近,展開漆黑雙翼,振翅高飛。

然而,牠才剛起飛,便立刻順著重力急速俯衝。與其說是俯衝,或許用「墜落」來形容更為貼切。

駿鷹也不服輸,方才的緩慢動作彷彿假象一般,緊跟對方急速俯衝而下。

鹿鷹獸與駿鷹展開雙翼,雙雙筆直地朝地面墜落。

待在樹下的路修斯一行人,也能清楚地看見鹿鷹獸的身影。

那是一隻擁有漆黑雄鹿身軀與雙翼的魔物。

頭上還長著一對如駝鹿般氣派的犄角。

「要撞上了!」

就在離地面僅剩些許距離時,駿鷹渾身籠罩旋風,緊急煞住速度。

不過,鹿鷹獸卻絲毫沒有減速。

就這麼筆直地朝地面衝去。

原以為鹿鷹獸會撞進地面之中,牠卻像被吸入自己的影子一般,倏地消失無蹤。

「可惡,失敗了嗎?」

羅貝爾在路修斯身旁懊悔地說道。

「……消失了?」

「對,鹿鷹獸能潛入自己的影子里,逃到遠方去,牠們的逃跑功夫可是一流的呢。」

路修斯也表示同意,道:

「確實,就速度來說,是相當不錯的魔物呢。」

「領主大人,我無論如何都想和牠締約。」

契爾平時不怎麼表達自己的意見,此時卻難得雙眼發亮。

「好,包在我身上!領地上要是有能將鹿鷹獸收為騎獸的人,對我也大有助益。」

「是!」

路修斯聽了羅貝爾這番話,心中一驚。

——原來如此,爸爸之所以帶隊,也是為了領地著想啊。

父親羅貝爾之所以讓村裡的孩子們與式魔締約,並非全然出於親切。

式魔的力量五花八門。

即便一個人無法擁有全部的力量,只要由村民或戰友們來分擔就行了。

若能與那種能潛入影子、迅速移動的魔物締約,想必是危急時刻傳遞訊息的最佳人選吧。

至少,在過去『鑒定儀式』的回程路上,假使契爾當時就與那隻魔物締約,應該就能獨自回村請求支援了。

雖然不曉得剛才的綿雲羊能派上什麼用場,但想必父親另有用意吧。

羅貝爾不理會獨自尋思的路修斯,開始朝下一個地點前進。

「好了,走吧。鹿鷹獸多半會停在銀樹上,這座森林也因有銀樹而得名,我們就在這附近找找銀樹吧。」

之後,他們在森林裡走了一陣子,四處尋找著銀樹。

途中雖也遭遇了魔物,但幾乎沒有路修斯出場的機會,羅貝爾與護衛騎士輕輕鬆鬆便將牠們收拾掉了。

然後,每當他們找到鹿鷹獸,就得重複上演同樣的戲碼。

第二、三隻,都在他們碰觸到之前,便察覺到有人接近,因而逃走了。

第四隻,雖然是第一次成功碰觸到,卻拒絕締約,又讓牠給逃了。

第五隻沒能碰到,第六隻雖然碰到了,但終究沒能成功締約。

接著,羅貝爾與契爾騎著駿鷹,從背後接近第七隻鹿鷹獸。

就在來到相當近的距離時,鹿鷹獸察覺到從背後悄悄逼近的駿鷹,開始急速俯衝。

駿鷹也同時垂直俯衝而下。

駿鷹與鹿鷹獸的距離逐漸拉近,但地面也已近在咫尺。

就在羅貝爾臉上浮現一絲放棄的神情時,契爾伸長的手臂擦過了鹿鷹獸的翅膀。

察覺到這點的羅貝爾,在應該煞停的時機點也並未減速。

羅貝爾與路修斯的視線交會。

「大家快逃!」

身處著陸點附近的路修斯頓時大喊。

聽見喊聲的護衛騎士,以及早已習慣逃跑的保羅迅速採取了行動。

搶先一步逃開的護衛騎士伸出了手說:

「大小姐,這邊!」

不過,由於事發突然,奧麗薇似乎還沒能理解狀況。

於是,路修斯單手抱起被獨自留下的奧麗薇,拔腿就跑。

「喂!你、你做什麼!」

奧麗薇被抱著,卻仍不停掙扎。

路修斯不理會她,只顧著儘快遠離著陸點。

就在地面上眾人散開的下一秒,兩頭野獸猛地沖向地面。

路修斯他們方才站立之處,颳起了一陣宛如爆炸般的狂風。

受驚的奧麗薇則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

「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

待揚起的塵土逐漸散去,只見兩頭野獸已安然立於地面。

是駿鷹與鹿鷹獸。

契爾名符其實地緊抓著駿鷹不放,氣喘如牛。

他的頭髮亂七八糟,瞳孔也完全放大了。

——他想必是嚇得魂飛魄散了吧。

「哎呀,真是驚險。要是飛遁沒有做出風墊緩衝的話,我們早就變成蕃茄糊了。」

羅貝爾豪邁地笑著,撫摸著駿鷹的喉嚨。

「不過,締約進行得很順利。契爾,你小子挺有骨氣的嘛。而且,牠待在比平常更外圍的地方,也幫了大忙。」

羅貝爾將契爾放回地面,但他似乎站不穩,直接癱坐在地。

才剛締約的鹿鷹獸,將鼻子湊近了癱坐在地的契爾臉上。

契爾發出「呵嘿」一聲傻笑,鹿鷹獸便被吸進了他的左手。

羅貝爾則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太陽已經西斜,陽光也染上一片赤紅。

的確,倘若再繼續深入下去,恐怕便無法在天黑前趕回去了。

「請等一下,我們不是要找獅鷲嗎?」

奧麗薇一整天都沒抱怨半句,僅默默跟著隊伍,此時終於忍不住提出抗議。

「不了,今天之內不可能走到有獅鷲棲息的深處。」

「那麼,你又為什麼要帶我來!? 」

羅貝爾聞言,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為了讓妳親眼看看締約的過程。魔物的階級愈高,擁有的魔力就愈龐大,也愈危險。我想妳看了也明白,要締約,就必須親手觸碰獅鷲。我先把話說在前頭,要像剛才那樣載妳過去碰一下,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早有覺悟。」

「所謂的『國王』,值得讓一個孩子做到這種地步嗎?」

此時,奧麗薇的神情轉為嚴肅。

那已不是方才屬於同齡人的魯莽,而是一張貴族的臉孔。

「羅貝爾·諾黎士·龍騎男爵,你同為冠上『諾黎士』之名的貴族,理應明白北域已久未有人登基為王,和這代表著何種意義。」

「我當然知道,這代表我們在中央的勢力會愈來愈弱。」

所謂政治力,即為派閥勢力。

雖有國王,但這個國家非采絕對君權制。儘管如此,倘若能擁立國王,該家族的政治勢力也會隨之壯大。

然而,北域已久未擁立國王,其話語權想必已相當薄弱了吧。

不,或許早已蕩然無存。

課本之中絕不會有記載政治權力平衡的章節,因此路修斯終究難以窺知全貌。

「既然如此,龍騎男爵,還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將背負北域所有貴族的命運,挑戰國王寶座,這就是我身為諾黎士·溫莎一分子的職責所在。」

奧麗薇與羅貝爾的視線筆直交會。

羅貝爾見狀,搔了搔頭。

「真是的,擺出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樣。我可是收到了妳父親史卓司侯爵的書信,上頭寫著要我讓妳打退堂鼓呢。」

「……父親他?為什麼?這明明是為了家族好。」

「天底下哪有父母會同意讓自己的孩子去做會送命的事啊,不只如此,信上甚至還寫著要讓路修斯去和獅鷲締約。那個大叔到底把別人的兒子當成什麼了?想害死他不成?明明還有其他更溫馴的一級魔物吧!」

路修斯此刻總算領悟了史卓司侯爵的意圖。

他與方才的羅貝爾相同。

只要讓領民擁有有益的式魔,便會成為整個領地的力量。

領導者將一切託付於他人固然不可取,但也沒有必要凡事都親力親為。

史卓司侯爵想必計畫讓身為麾下貴族的路修斯擔綱武力的部分,而非自己的女兒。

「父、父親他……不是要我……而是要路修斯……?」

「唉,這就是所謂的天下父母心吧。」

隨後,護衛騎士也尷尬地別開了臉。

想必他也從史卓司侯爵那裡接獲到同樣的密令了吧。

奧麗薇泫然欲泣,逼近路修斯,質問道:

「為什麼!? 為什麼每次都是你!? 我明明這麼努力……父親、母親,還有其他貴族,每個人都路修斯、路修斯的。四重奏者就那麼了不起嗎!? 一級的魔核就那麼厲害嗎!? 」

「啊,咦?不……」

他一時語塞。

「……我才不會輸給你這種人,絕對!我絕對會和獅鷲締約給你看!」

路修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好了,大小姐,妳先冷靜一點。我承認妳的行動力的確驚人,竟然還特地跑到我這片離獅鷲棲息的森林最近的領地。史卓司侯爵想必也是認同了妳這份強烈的決心,才會允許妳留到現在的吧?」

「既然如此!」

「總之,妳先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晚——」

就在羅貝爾試圖安撫激動的奧麗薇時,一股臭氣瀰漫四周。

羅貝爾當下環顧四周。

待回過神來時,他們已被一層淡紫色的薄霧所籠罩。

視野本身並不算太差。

儘管如此,這片森林方才明明一切如常,如今卻突生異變,令人難以理解。

「別吸氣太深,這霧恐怕有毒。」

羅貝爾一手掩住口鼻,同時喚出駿鷹,準備脫離現場。

「呃喔!」

突然間,響起了一道男子的慘叫聲。

猛地回頭,只見護衛騎士痛苦地表情扭曲,緊按著自己的肩膀。

「您沒事吧!? 」

路修斯連忙奔至護衛騎士身邊。

「我肩膀上!有什麼東西!」

視線移向他的肩膀,只見一根巨大的針狀物正刺在男子身上。

就在路修斯想拔出那根針時,羅貝爾連忙出聲制止了他。

「上面可能有毒,別輕舉妄動。」

護衛騎士伸手握住那根深深刺入的針。

「无須擔心,唔唔……呃!!」

他靠自己的力量拔出那根針,將其扔到地上。

肩膀頓時被鮮血染紅。

「得快點止血!」

這次換護衛騎士制止了正要上前處理傷口的路修斯。

「比起那個,現在先注意周圍。」

見護衛騎士神情緊繃,路修斯也舉劍擺出架式。

此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嘶——」一聲,宛如氣體泄漏的聲響。

環顧四周,卻只見樹木林立。

——在哪裡!?

幾片樹葉從頭上飄落。

就在那時,羅貝爾大喊:

「在上面!!」

抬頭一看,只見一條巨蛇正張著血盆大口,逼近路修斯。

——糟了!

路修斯下意識地將魔力貫注於劍上。

劍身的光芒在一瞬間增強,閃光籠罩四周。

燦爛的光輝在須臾之間,驅散了所有暗影。

當閃光消逝之際,被光灼傷皮膚的巨蛇從樹上掉落下來。

一聲沉悶的巨響響徹森林,讓人以為是有巨岩墜落。

牠有著比成年人還粗的身體,背上還有長針的甲殼。

全身覆滿了針毛,從遠處看,與其說是蛇,或許更像一隻長毛的巨大蝸牛吧。

「是佩魯達!?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麼外圍的地方!? 」

接著,羅貝爾對護衛騎士大喊:

「立刻帶孩子們快逃!這是在二級魔物中也特別危險的傢伙!」

——二級魔物!?

正當路修斯想與墜落的佩魯達拉開距離時,有什麼東西閃過眼前視野。

他立刻舉劍防禦,卻仍舊承受一股身體彷彿要四分五裂的猛烈衝擊。

「呃啊!」

這使得路修斯險些失去意識,連忙確認狀況,只見周遭的森林正劇烈搖撼。

不對,不是森林在動,是自己正在移動。

他慢了一拍才察覺到,自己受到強大撞擊,導致整個人彈飛出去。

路修斯趕緊望向原來的位置,只見一隻綠色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條巨蛇,牠有著巨大針殼,且全身覆滿深綠針毛。

牠正頻頻地甩動著尾巴。

——我是被尾巴打中的嗎?

「不要啊啊啊啊!」

少女的慘叫聲隨之響起。

佩魯達用長長的蛇軀圍住奧麗薇與雙胞胎,斷絕了他們的退路。

路修斯在地上翻滾幾圈後,總算撐起身體,迅速地站了起來。

當他重整態勢後,便朝奧麗薇他們的方向奔去。

「路修斯,不準去!快逃!」

身處佩魯達另一側的羅貝爾大聲喊道。

此時,被稱為佩魯達的巨蛇魔物,扭動著牠的脖子。

牠視線的前方,正是奧麗薇一行人。

——再這樣下去,他們會被吃掉!

路修斯沒有放慢腳步。

佩魯達或許察覺到有不速之客接近,朝路修斯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尖嘯。

這是威嚇。

——好可怕。

他的雙腳頓時僵住。

在手無式魔的情況下,與上級魔物對峙。看在旁人眼裡,這不過是有勇無謀的行徑。

——不,不行。

路修斯搖了搖頭。

拋下領民的孩子逃跑,這與理想中男爵應有的樣貌相去甚遠。

路修斯重新握緊因汗水而險些滑脫的劍,再次疾馳而去,朝著佩魯達那有如成年人般粗壯的身體砍去。

這是灌注了全身重量,再加上助跑力道的一記斬擊。

是他傾盡全力的無雙一劍。

隨後,只聽見一道沉悶聲響。

路修斯的視線落往劍尖,只見劍身停於沒入佩魯達針毛之處。

「哈哈……真的假的?」

路修斯傾盡全力的一劍甚至未能觸及牠的皮肉。

就在他出聲時,佩魯達的針毛倒豎而起。

路修斯連忙抽回長劍,奮力躍過大蛇的身軀。

下一刻,數十根毒針齊發而出。

毒針宛如霰彈槍射出,貫穿周圍的樹木,消失於森林深處。

倘若方才選擇向後逃竄,路修斯恐怕早已被射成蜂窩。

「喂,那樣根本就失去毒的意義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路修斯此舉,等同於跳進了巨蛇盤繞的圈中。

前方是血盆大口。

後方是山巒般的甲殼。

左右兩側則是覆滿毒針的身軀。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總算與被大蛇圍困的奧麗薇等人會合。

然而,情況卻沒有任何好轉。

佩魯達宛如鐮刀似地搖晃牠的蛇首,發出吼叫,彷彿在展露滿臉笑容。

雙胞胎駭然驚恐,他們頻頻向路修斯投來哀求的目光。

奧麗薇臉色蒼白,因中毒而行動遲緩的護衛騎士則拚命地端起長劍。

「……我要成為出色的男爵!」

此時,路修斯朗聲吶喊,藉此鼓舞自己。

光芒凝聚於劍上。

但這道光芒卻不像方才那樣能照亮周遭。

光芒凝斂至極限,化為一線。

那道光線沿著劍身循環流轉,彷彿僅在劍刃邊緣燃起光線。

此招並無名號,只是將原本向四方迸射的光芒,儘可能地壓縮凝斂而成。

他幾乎從未用過這招。

雖然能強化斬擊,但魔力的消耗過於劇烈。

注入足以籠罩四周的光芒,並加以維持。

這無異於任憑魔力不斷流失並戰鬥。

儘管如此,路修斯仍將他當下最強的力量灌注於劍中。

——這就是我的全力了!

他旋即砍向附近的佩魯達軀幹。

劍刃幾乎悄然無息地沒入肉中。

然而,劍身在切入約莫一半時停了下來,看來他的力道不足以斷骨。

不過,受創的巨蛇仍開始躁動。

護衛騎士大為驚愕。

「這、這孩子真是驚人……讓人難以置信。」

雙胞胎也面露安心的神情望向路修斯。

「路、路修斯,我還以為要被吃掉了。」

「真不愧是路修斯。」

路修斯確實傷了佩魯達,但牠還活著,尚且無法安心。

「之後再說!趁現在快逃!快點!」

護衛騎士的左手立時發出光芒,彷彿應和著路修斯的吶喊一般。

一頭灰牛隨即現身。

牠渾身覆滿長毛,牛首無力地垂向地面,或許無法支撐那對異常巨大的角。

「快上來!」

面無血色的護衛騎士硬將奧麗薇抱了上去。

雙胞胎也自行爬上異形魔物的背,跨坐其上。

契爾與保羅才剛締結契約,還無法騎乘自己的式魔。

正當此時,滿腔怒火的佩魯達搖晃著蛇首,狠狠瞪向路修斯一行人。

「你們先走!這裡我來擋著!」

路修斯架起長劍。

護衛騎士依循路修斯的話,跨上牛背,策騎奔馳而去。

他的判斷果決。

對護衛騎士而言,應優先守護的想必是奧麗薇的性命吧。

路修斯再次將所剩無幾的魔力灌注於劍上時,一頭駿鷹從他頭上俯衝而下。

是羅貝爾。

他不容分說地抱起路修斯,將他扛上駿鷹的背。

駿鷹又倏地振翅急升向天。

「……別太讓我擔心了。」

當急升之際,羅貝爾氣勢懾人地責備路修斯。

「……抱歉。」

佩魯達恨恨地瞪視逃向高空的路修斯,開始晃動牠的身軀。

牠全身的針毛倒豎,齊發迸射。

宛如箭矢的毒針自地表接連射出,襲向空中的路修斯父子。

「飛遁,用那招。」

羅貝爾與駿鷹彷彿竭盡全力,釋放磅礴風勢。

兩股強風相互衝撞、反彈、融合,最終描繪出螺旋的軌跡。

——是龍捲風。

狂風席捲四周,形成一道通天長線,聳入雲霄。

規模雖小,但那確實是龍捲風。

拔地而起的龍捲盡數吞噬佩魯達與牠射出的毒針,並捲起周遭的林木,呼嘯肆虐。

「打、打倒牠了嗎?」

然而,羅貝爾卻仍舊一臉凝重。

「……不,那頂多只能拖住牠的腳步,你剛才那一劍也是。」

「咦?」

路修斯曾聽說,魔物的恢複力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

他感到困惑,難道深及骨頭的傷勢,對高階的魔物而言,也僅能絆住腳步而已嗎?

「要逃了!」

正當駿鷹調轉方向,朝佩魯達的反向翱翔離去時,一陣轟然咆哮響徹四野。

是佩魯達的狂吼。

那不似蛇類的怒號,令人不禁背脊一寒。

父子倆朝村莊飛行片刻後,便發現了在地面奔馳的灰牛。

羅貝爾隨即降低高度,與那頭氣喘吁吁的灰牛並駕齊驅。

「你還好嗎?」

「嗯……沒有……問題……」

護衛騎士臉色慘白,彷彿全身的血液皆已流盡,但仍策動著身下的騎獸。

「我知道你中毒很痛苦,但再撐一下!這時候如果停下腳步,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吃掉!」

「是……」

護衛騎士意識朦朧,僅一心一意地驅策著狀似牛隻的式魔。而他身後孩子們的臉龐,也因恐懼而扭曲抽搐。

佩魯達本身固然也是威脅,但路修斯釋放的魔力同樣危險。

魔物有受大量魔力吸引聚集的習性。

方才他傾盡全力釋放出如此龐大的魔力,周遭的魔物恐會蜂擁而至。

如今早已無暇顧及尋找式魔一事。

一行人全神貫注,滿心只想逃出森林。

待眾人拚命奔馳,抵達村莊之時,四周早已染上一片暮色。

眾人隨後急忙將抵達村莊便昏倒的護衛騎士送往村醫處,所幸保住一命,但醫囑仍需靜養一段時日。

羅貝爾一臉倦容地返回宅邸,神情嚴肅地對路修斯與奧麗薇說:

「尋找式魔一事暫且中止,我禁止任何人進入森林,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羅貝爾僅交代完這句話,便轉身與領民們商議要事去了。

奧麗薇,以四大貴族長女之身分,誕生於世。

她有一位為人高尚且深謀遠慮的父親,以及一位嚴厲卻仁慈的母親,在雙親的呵護下茁壯成長。

她比尋常人更早學會走路,也比尋常人更早學會說話。

而她的心智,也比尋常人更早萌芽。

她很快便被譽為才女,而她本人也努力迎合周遭的期盼。

縱使是痛苦難當的『增魔試煉』,她也咬牙忍耐。

父母與兄長都勸她无須勉強,但每當她的魔力增長時,他們便會誇獎她。

那份喜悅,對她而言無可比擬。

不過,這一切卻在她三歲那年戛然而止。

因為路修斯出現了。

在『鑒定儀式』上,對於那名初次謀面的少年,父親竟投以過去未曾對自己與兄長以外之人流露的期盼眼神。

——討厭。

她直覺地這麼認為。

父母面帶喜色地告訴她,那名少年便是粉碎傳家之寶·魔骸石的人。

世人將魔骸石奉為能起死回生的神秘之石,然而,即或在緊要關頭,它也幾乎從不發動。

儘管眾人吹捧此石會自行擇主,但雙親曾言,無法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的道具,其價值與擺飾無異。

不僅如此,父親也十分信任龍騎家族,他們代代負責管理國內首屈一指的險境·銀樹密林。龍騎家體恤領民,因此陷入長年的財政困難,父親為了減輕他們的重擔,便以補償魔骸石為名目,代為接管銀樹密林的管理權。

而龍騎家的兒子,竟是史上首位擁有四顆魔核之人,其中一顆甚至已達一級。

第一級的魔力量,足以與騎士團的團長相提並論。

這讓雙親的期盼益發高漲。

於是,自『鑒定儀式』後,再也無人提及奧麗薇的魔力量。

無論父親、母親與兄長,抑或家臣們。

遑論北域的貴族,就連與其他領地的貴族交談時,眾人掛在嘴邊的儘是路修斯之名。

而奧麗薇之名,除了自我介紹以外,幾乎無人掛齒。

——好不甘心。

她打從心底這麼想。

因此,她持續進行著『增魔試煉』。

然後,就在距今兩年前,奧麗薇八歲那年。

一紙噩耗傳來,被派往東域紛爭前線的兄長捐軀成仁了。

她那本該擁有王位繼承權、身為北域統治者大貴族的繼承人、總是為她的成長感到欣喜的兄長,竟如區區一名小卒,命喪敵手。

父親緊擁著兄長冰冷的遺體,不住地嗚咽哭泣。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父親落淚。

兄長之死令她悲痛不已。

與此同時,望著父母那傷心欲絕的模樣,她也感到椎心刺骨之痛。

後來她才得知,兄長據說被當成一名普通軍官,派往最為危險的前線。

一問之下,發現諾黎士·溫莎一族由於長年未有人登基為王,早已被排擠於政治中樞之外,即便貴為四大貴族的繼承人,兄長似乎也未曾受到應有的禮遇。

豈止是兄長。

北域的貴族們,以及許多擁有魔力的領民,都受到了同樣的待遇。

痛失子女的貴族與領民,更是不在少數。

儘管如此,據聞仍有許多貴族為了國家、為了建立勛功,暗地裡讓子女嘗試植入多顆魔核的『授魔儀式』。

而其他地區的貴族們,都怎麼稱呼北域的貴族呢?

『北蠻殺子求榮』。

試圖讓子女植入多顆魔核——只因北域實踐禁忌之舉的家族絡繹不絕,便蔑稱他們是蠻夷之輩。

年幼的奧麗薇聽聞此事,怒火中燒。

——這還不都是你們害的!

而路修斯的存在,更是火上澆油。

只因他成功植入了四顆魔核,其他地區的貴族總將此事掛在嘴邊:

『何時會造出下一個四核之子?何時能派上戰場?』

北域的貴族們本就長年遭中央冷落。為求功勛、免於被時代遺棄,他們爭先恐後地嘗試替子女植入多顆魔核。這樣的家族層出不窮。

結果,每年參與『鑒定儀式』的人數顯著銳減。

情況最糟的一年,甚至只有三人參加。

他域貴族在背地裡嘲笑北域植入多顆魔核之舉,卻又積極地將所有風險強加於他們身上。

這一切,赤裸裸地揭示了北域在王國政壇上正逐漸失去話語權的現狀。

自兄長死後,父親彷彿泄了氣的皮球,銳氣盡失,整個人更顯蒼老。

貴族減少,能治理的人便隨之減少,土地因而荒蕪。土地荒蕪後,領民便會離去。而領民離去後,土地便更加荒蕪衰頹。

這並非現在。

或許會發生在奧麗薇的子輩,甚至是孫輩。

然而,若不能思慮百年之後,便不配為政。

北域已是風中殘燭。

路修斯創造出這種局面,更讓她難以原諒。

——我絕對不原諒你。

奧麗薇燃起熾烈的對抗之心,比以往更加勤奮地學習,也持續進行著『增魔試煉』。

就在某一天,她偶然邂逅了一本書。

那是一本羅列國內法條的法典,任何貴族家中都會擁有,但她卻被其中的一句話震懾住了。

阿瓦隆提斯國法

第一條,第四項,第二款——

明文規定:「前款所定之王位繼承權者,無男女之分。」

那一刻,奧麗薇才明白,自己同樣擁有王位繼承權。

經她一番調查,才發現女性為王的案例並不少見。

然而,雙親為何對此絕口不提,理由亦顯而易見。

爭奪王座的鬥爭慘烈至極,宮廷染血之事更是屢見不鮮。

在痛失愛子之後,雙親只希望讓僅存的獨生女,遠離這條悲劇的命運之路。

沒錯,她的父母早已放棄了讓家人成王的念頭。

現任國王在位已久,執政超過三十年。

父親雖具帝王之才,卻始終無緣施展抱負。

這個國家並不樂見王位頻繁更迭,因此在挑戰王位的傳統中,也同樣看重年紀。

待現任國王駕崩之時,父親恐怕也早已錯過被推舉的時機。這一點,父親比誰都清楚。

長此以往,在不遠的將來,四大貴族之中,恐怕只會剩下三家。

屆時,那些依附諾黎士·溫莎家族的貴族們又將何去何從?多半只能眼睜睜看著家族名存實亡,任由他域貴族蠶食鯨吞。

而眾多領民的未來,更是不言自喻。

——我必須成為國王。

為了兄長未竟的遺願。

為了拯救性情丕變的父母。

為了不再讓北域貴族將子女送上前線。

為了守護那些未來可能無法承受儀式而夭折的孩子們。

以及,為了北域所有的人民。

必須由我來拯救眾人。

然而,登上王位之路崎嶇險阻。

金錢、權力、人脈、氣運、機智、謀略、人望——無論擁有多少,都還遠遠不足。

儘管如此,對貴族而言,仍有一種力量深具意義,並且尚有選擇餘地——式魔。

王獸·獅鷲。

擁有強大的式魔,便能提升話語權與存在感。

縱使僅是個小姑娘,只要能收服獅鷲為式魔,在談判桌上也不會輕易被人輕視。

在緊要關頭能以武力制敵——這固然可能助長對方的氣焰,但只要有獅鷲在,有的是應對的籌碼。

正因人人都擁有式魔這種淺顯易懂的力量,優勝劣敗才更一目了然。

奧麗薇當下的目標便成了獅鷲。

當她一到能夠擁有式魔的年紀,便不顧雙親反對,毅然決然地表示自己不會去首府巴倫底近郊的魔物棲息地,而是要遠赴銀心領地,近乎離家出走似地奪門離去。

銀心領地是離獅鷲棲息之森最近的地方,也是路修斯的所在地。

能與負責記錄與研究式魔的奧爾朗思家前任家主同行,實屬幸運。

雖說奉王室之命,得讓前任家主親自前往會見路修斯,這點令她頗為不快,但藉此同行,也順利解決了懸而未決的交通問題。

接著,她與那可恨又讓人百般在意的路修斯久別重逢。

一抵達龍騎家,奧麗薇覺得若不對路修斯說上幾句,實在難以泄心頭之恨。

「路修斯·諾黎士·龍騎!我是不會輸給你的!」

然而,對方卻早已將自己忘得一乾二淨。

——果然還是無法原諒他。

隔天的鑒定儀式。

不枉她忍受痛苦,嘔心瀝血地進行『增魔試煉』,魔力量已增至二級,她為自己紮實地朝目標邁進而欣喜。

不過,路修斯卻又更勝一籌。

他的四顆魔核竟已全數達到一級。

這令奧麗薇忽感自己悲慘至極。

還說什麼要成為國王。

還談什麼要拯救眾人。

她彷彿聽見了訕笑聲,嘲笑著她只能付出這點程度的努力,輕易就敗給了對手,又怎麼可能成為國王?

她再也無法忍受,只能嘴硬地說出不服輸的話語。

「哼!我還沒輸呢!我父親也說過,重要的不光是魔力的多寡!」

但這句話,卻被對方以言之成理地駁了回來。

她心中其實抱持著一絲期待。

期待著那個備受吹捧的路修斯,或許早已墮落。

或許他早已忘卻努力,拋棄了身為貴族的責任與義務。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甚至可說,他比自己至今所見過的任何一位公子,都更具貴族風範。

然後,就在當天午後。

奧麗薇與路修斯兩人單獨外出。她還記得三歲那年與他見面,畢竟那時他可是吸引了雙親,不,是包含國王在內,在場所有貴族的目光,自己想忘也忘不了。

然而,她卻不認識那並非身為競爭對手,而是作為同齡少年的路修斯。出乎意料的是,儘管他天賦異稟且受盡萬眾期盼,卻待人隨和,深受村民喜愛,奧麗薇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坦白說,那模樣有幾分吸引人。

而那個路修斯,甚至想將龍騎男爵贈予他的美麗寶石轉送給她。

從他當時那不知所措的模樣看來,奧麗薇便知他並無訂定婚約之意,但由於她始終將這名少年視為競爭對手,如今卻意識到他是一名同齡男子,霎時間,奧麗薇產生了一股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奇妙情愫。

然而,就在回程路上,偶然遇見的村民孩子說,表哥因為和弱小的式魔締約,而戰死沙場了。

這番話,讓她腦海中頓時浮現殞命歸來的兄長,以及父親緊抱著兄長亡骸痛哭的背影。

——沒錯,我必須成為國王,我不是一直都為此而努力嗎?

她得成為足以拯救所有北域子民的不凡之才。

「我會善盡身為貴族的責任,戀愛或寶石之類的東西,等以後再說。」

奧麗薇獨自快步走回宅邸,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她必須封印方才那抹稍縱即逝的情愫,重新點燃那份推動自己向上的對抗之心。

翌日,她壓抑著焦躁與急切,踏入了銀樹密林。

最初遭遇的魔物,是隨處可見的第六級魔物哥布林。

百聞不如一見,即便只是把生鏽的手斧,只要被砍中,人一樣會死。

當她一聯想到死亡,雙腿便忍不住開始顫抖。

然而,路修斯卻理所當然般地一一斬殺襲來的哥布林們。

甚至是在沒有式魔的情況下。

儘管如此,奧麗薇不願示弱的心仍讓她虛張聲勢地喊道:

「這、這種事我也辦得到!」

但這句話,卻只換來對方勸慰般的回應。

接著,在途中看見他人與魔物締約的過程,更讓她逐漸喪失自信。

她原先有些掉以輕心,自許只要魔力量充足,締約便不成問題。

然而,事實上必須親身接近、甚至觸碰魔物,才能完成契約。

況且,魔物那一方也會傾盡全力。並非只要觸碰,就保證能締結契約。

事實上,先前那名村民嘗試締約時,雖然觸碰了魔物好幾次,卻也沒能立刻成功。

奧麗薇甚至聽說,若意圖降伏比自身階級更高的魔物,除了魔力以外,還必須具備某種能讓魔物認同的特質。

——假如觸碰了獅鷲,卻被牠拒絕締約的話……

獅鷲的利爪據說能輕易撕裂鋼鐵。

倘若失敗,自己恐怕會被大卸八塊。

『恐懼』

而焦躁不安的心與這份恐懼同等。

父親堅持不肯承認她與獅鷲締約。

然而,他卻致函龍騎男爵,命路修斯與獅鷲締約。

即便直接與龍騎男爵交涉,自己也求助無門。只因他本人重情重義,表裡如一,且打從心底認為天下眾人皆如此。正因如此,他往往低估了人性中的惡意。

——我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了。

就在那時,一行人遭受名為佩魯達的蛇型魔物襲擊。

而即便對方偷襲得猝不及防,自己實力堅強的護衛依然輕易地被毒牙所傷,就連龍騎男爵也判斷無法取勝,決定撤退。

——這樣才二級?那一級的獅鷲又該會是……

當她還因恐懼而顫抖時,路修斯卻獨自一人果敢地奮戰。

他明明是個同齡的孩子。

——我跟路修斯,究竟有何不同?

之後,一行人如逃命般地逃離了森林。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她原先打算在與獅鷲締結契約後,才風光地回去。

而好不容易逃回宅邸,龍騎男爵卻宣布:

「尋找式魔一事暫且中止,我禁止任何人進入森林,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等等。

假使拖延過久,父親肯定會派人來接她回去。

倘若現在離開銀心領地,恐怕就再也等不到與獅鷲締約的機會了。

意即,她的成王之路將就此斷絕。

那一夜,她輾轉難眠。

她原以為自己能拯救日漸凋零的北域。

然而,現實中的她,卻不過是個黃毛丫頭,只能在森林裡任人領著團團轉罷了。

——再這樣下去不行。

奧麗薇徹夜未眠,不斷地思考著。

當天空泛起魚肚白時,她便起身更衣。

她走在寂靜的宅邸中,來到門廳。

她拿起放置於玄關櫥柜上的『騎獸義手』,打開了大門。

外頭正下著小雨。

雨絲落在那頭水色秀髮上,但她並未撐傘,逕自向外走去。

——倘若現在放棄,一切就都結束了。

奧麗薇獨自一人,朝著銀樹密林走去。

拂曉之前,天色仍舊陰沉。此時,路修斯醒了過來。

或許是因昨日遭遇高階魔物,神經仍處於亢奮狀態,遠方的雷鳴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他不經意地望向窗外,只見遠方煙雨濛濛中,有道人影沒撐傘走著。

那人長發飄逸,髮色如水般淡藍。

「奧麗薇?」

村裡沒有第二個人有那樣的髮色。

「咦?她要去哪裡?」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剛睡醒的腦袋還轉不過來,在床上一時有些呆愣。

不過,隨著時間過去,意識逐漸清醒,他察覺到方才那幅景象的詭異之處。

一大清早,大貴族的千金小姐竟獨自一人,連傘也沒撐在外遊盪,這顯然不尋常。

一經思考,答案便呼之欲出。

她肯定要去森林。

畢竟,她就是為此才來到銀心領地。

——爸爸說不準去,所以她就打算一個人偷偷跑去嗎!

路修斯的腦袋猛然清醒過來,連忙換上一套便服,抓起長劍便衝出了房門。

當他在走廊上奔跑時,正好撞見了起床準備晨間事務的瑪蒂達。

「路修斯少爺,這麼一大早您要去哪裡?」

身穿睡衣的瑪蒂達向他問道。

「奧麗薇一個人往森林去了!我得趕快把她帶回來才行!」

「呣唔?」

瑪蒂達剛剛睡醒,似乎還無法理解他在說些什麼。

然而,時間已不容許他多做解釋。

「總之請幫我轉告爸爸和媽媽!我這就去把她帶回來!」

路修斯拋下這句話,便在濛濛細雨中,朝著森林飛奔而去。

方才在床上那段發獃的時間,究竟是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

他不禁懊悔自己方才為何沒能立刻察覺。奧麗薇恐怕早已進入森林,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昨天,奧麗薇並未佩劍。

她恐怕手無寸鐵地進入了那座魔物棲息的森林。

——這簡直是自殺行為。

魔物之中,不乏專挑婦孺下手的存在。

婦女被當作繁殖的器皿,孩童則被視為鮮嫩的肉塊。

路修斯根據過往的經驗,深知無論是哪一種,下場都將凄慘無比。

——得快點才行!

雖說是夏天,但在黎明前淋雨,身體依舊感到寒冷。

他一面任憑奔跑產生的熱能溫暖著發抖的身軀,一面抵達了森林的邊界,然而,途中卻未曾與奧麗薇錯身而過。

他望向森林交界處的泥濘地,一串剛形成不久的小巧腳印映入眼帘。

——沒趕上……

他頹然垂首。

但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

接下來該怎麼辦?

回家向父親羅貝爾求援。

這是他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方案。

不過,這件事侍女瑪蒂達應該已經去做了。

一想起瑪蒂達的臉,路修斯的腦海中,便閃過當年『鑒定儀式』歸途中,一行人遭受哥布林襲擊的景象。

瑪蒂達當初被哥布林們壓制在地,面容因恐懼而扭曲,此刻正與奧麗薇的身影重疊。

「……沒時間了,以小孩的腳程,應該還沒深入森林才對。」

路修斯下定決心,踏入森林之中。

踏入了那座大人們再三告誡,絕對不準靠近的銀樹密林。

昨日遭受魔物襲擊的記憶猶新。

若有父親同行,便不會那麼害怕。

危急關頭,羅貝爾總會出手相救。

然而,目前只有他獨自一人。

無論發生任何事,都必須獨自應對。

他心驚膽顫,深怕下一秒就有魔物從身旁的樹叢中竄出。

『哪怕早一秒都好,想儘快離開這座森林』——這個念頭,每前進一步,便增強一分。

儘管如此,驅使他前進的並非勇氣。

龍騎家族,是為了管理這座銀樹密林而存在的家族。

路修斯所嚮往的出色男爵,其職責也包含了管理這片森林。

如今有孩子踏入這片森林,他除了前進,別無二途。

雖說目前形式上,此處已是史卓司侯爵的領地,但實質上仍由龍騎家管理。此地乃是險要之處,過去曾短暫由蓋登子爵管理,卻因管理不善,旋即被收回了許可權。

在森林中前進了一段時間後,一道少女的尖叫聲劃破寂靜,彷彿震蕩整片樹海,直鑽入耳中。

「呀啊啊啊!!」

路修斯用盡全力,朝聲音來源狂奔。

他究竟跑了多久?

平時即便繞著宅邸跑上十圈也不會喘氣,但此刻,當喉嚨深處乾渴得陣陣刺痛,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時,他才總算見到少女的身影。

她正拚命地逃離著什麼,衣袖與短裙的裙襬已被撕裂。

她一面奔跑,一面用力按著肩上的傷口,流淌的鮮血滴落在她左手的『騎獸義手』上。

但她還活著。

——太好了。

若方才選擇不進入森林,或許就趕不上了。

路修斯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他再次握緊從方才便緊握至今的長劍。

追趕於奧麗薇身後的,是四隻渾身長毛的人形生物。

牠們身高與成人相仿,全身覆蓋著綠色的毛髮,僅能從毛髮深處見到發亮的雙眼,以及骯髒的爪子。

——是山怪嗎?

路修斯滑身介入奧麗薇與那群山怪之間。

「欸?路修斯?」

奧麗薇發出了意想不到的驚呼。

但路修斯不理會她,逕自舉起了劍。

他將魔力注入劍中,劍身隨即泛起淡淡光芒。

倘若此刻用盡全力,往後便難以應對突髮狀況,因此他只將魔力維持在最低限度。

「退下!」

他並非對奧麗薇說話。

而是喝斥那群山怪。

魔物並非野獸,牠們多半擁有高度智慧,甚至能與人類溝通。

只不過,牠們的價值觀與道德觀迥異於人類,因此交涉鮮少順利。但也絕非因其闖入視野,便能隨意殺害。

像哥布林那樣幾乎必會呼朋引伴前來報復的情況,為了將對整個群體的影響降至最低,有時也得不分青紅皂白地處理掉少數個體,但那終究是特例。

管理,並非只有殺戮一途。

而是讓其遵守界線。

羅貝爾曾說,人類與魔物是共存的。

牠們的力量固然會招來災厄,卻同時也為人類帶來助益。

式魔便是其中最顯著的例子。

倘若沒有魔物,人類將失去式魔的力量,同時也將失去生存的力量。

山怪們停下腳步,口中頻頻發出「咕啰」怪叫。

或許是因雨水浸濕的緣故,那群毛絨絨的山怪身上,飄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我叫你們退下!」

路修斯揚聲喝斥,將更多魔力灌注於劍上,光芒頓時又增強了幾分。

此時,山怪那長長的毛髮上,冒出了陣陣白煙。

其中一頭山怪亮出獠牙,發出低吼。

——可惡,沒用嗎?

正當路修斯將劍鋒轉向前時,那頭低吼的食人魔轉身消失於樹蔭之中。

剩下三隻也隨後跟上,一同消失在雨中的森林裡。

「呼,太好了。」

在這座森林中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他真心希望能儘可能地節省魔力與體力。

路修斯轉過身,只見奧麗薇癱坐在地,雙腿發軟。

她身上果然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路修斯見狀,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怒不可遏。

「妳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想死嗎!」

「我…………」

奧麗薇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玉帝,向路修斯伸出了手,卻又旋即縮了回去。

「不行。」

那句話聽來,並非對著路修斯,而彷彿在告誡自己。

她的表情雖然駭然驚懼,卻同時也帶著強韌的意志。

奧麗薇瞪視路修斯後,一面捂著肩上的傷口,一面默默地站起身,再次邁步前行。

「喂!妳要去哪裡!? 」

奧麗薇頭也不回,呢喃般地回答:

「……去找獅鷲。」

「妳沒聽到我爸說的話嗎?這座森林跟平時不一樣,平時棲息在更深處的強大魔物,現在都跑到村莊附近來了。這種時候單憑小孩子自己跑來找,跟送死沒兩樣!」

「……早就有很多人死了,而且是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我不能獨自一人躲在城堡的深處。」

「妳在說什麼?」

路修斯無法理解奧麗薇的話。

「你或許自以為是英雄救美,但你根本什麼也沒救到。路修斯·諾黎士·龍騎,如果你想幫助我、幫助北域,現在就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奧麗薇的俏顏上滿是泥濘,卻有著某種令人感到高貴的氣質。

不過,凡事一碼歸一碼。

「我怎麼可能照做。」

「那就免談。」

奧麗薇語畢,再次邁步前行。

「等一下!」

路修斯跟在奧麗薇身後,一面勸說,一面在森林中走了一段時間。

陰雨綿綿的天色,使朝陽遲遲未現。儘管雲層厚重,周遭卻已漸漸明亮,看來旭日早已在遠方升起。

再繼續前進的話,恐怕就真的連來時路都找不到了。

正當路修斯打算即便得訴諸武力,也要將奧麗薇帶回去時,一陣雷鳴轟然作響。

一道落雷不偏不倚地劈中兩人身旁的大樹。

於煙雨濛濛中,熊熊火焰自樹榦上竄起。

「危險。」

畢竟是雨天。

火勢應該不至於延燒整座森林,但仍有可能引燃周遭的草木。

路修斯牽起奧麗薇的手,為了躲避火焰而拔腿奔跑。

他明白在林中胡亂奔逃相當危險,但眼下必須先確保自身安全。兩人跑了好一陣子,直到完全聞不到煙味才停下腳步。

正當他氣喘吁吁,稍作歇息之時,一道藍白色的物體「咻」地一聲,從兩人身旁掠過。

路修斯挺身護住奧麗薇,並拿起了劍。

——有什麼東西在!

他仔細地搜索著四周的森林。

此時,附近的一處樹叢晃動了一下。

他重新握緊因雨水而險些滑脫的劍柄。

下一刻,一名女子身穿黑白相間的女僕服,從樹叢中走了出來。

「啊?」

仔細一看,那人竟是侍女瑪蒂達。

「瑪蒂達姊姊?」

「太好了,總算找到路修斯少爺和奧麗薇小姐了。」

瑪蒂達如釋重負地撫著胸口。

在瑪蒂達的身旁,有個閃閃發光的物體飛舞著。

是個長著翅膀的小人兒。

然而,其身軀並無肌膚或生物應有的質感,而是由某種類似能量團的奇異物質所構成。

那個小人兒隨即被吸入瑪蒂達的右手中。

「我派了我的式魔來尋找您。」

「那就是瑪蒂達姊姊的式魔?」

「是的,是妖精。先不說這個了,我們快點離開森林吧。從剛才開始,這裡就一直飄著燒焦味,還處處能感覺到強大魔物的氣息。」

「妳感覺得出魔物的氣息嗎?」

「是的,畢竟妖精是非常弱小的魔物,對於比自己強大的魔物氣息,總是特別敏感。」

路修斯仔細一看,瑪蒂達身上也未佩帶任何武器。

看來她也手無寸鐵地進入森林,但與奧麗薇不同的是,她除了衣服髒了些以外,身上並無任何傷口。

擁有式魔與否,竟有如此天壤之別嗎?

人類唯有透過式魔,才能感覺到體外的魔力。原因無他,只因人類體內並無感知魔力的器官。然而,魔物卻天生保有感應周遭魔力的術式。

而這種感應能力似乎也有敏銳與遲鈍之分,瑪蒂達的式魔,想必擁有相當敏銳的術式吧。

「我爸在附近嗎?」

「不,老爺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沒有回來。我向夫人稟報後,就立刻追著您過來了。」

「為什麼是瑪蒂達姊姊來?」

路修斯實在無法理解,為何身為侍女的瑪蒂達要獨自一人追到森林裡來。

「路修斯少爺,恕我斗膽直言。」

瑪蒂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道:

「您也還只是個孩子!孩子獨自一人進了這座森林,大人怎麼可能不追上來呢!」

瑪蒂達大聲說道。

經她這麼一說,倒也是理所當然。

「……是,對不起。」

或許是對路修斯的道歉感到滿意,瑪蒂達嘆了口氣。

「好了,我們回去吧。」

「……」

奧麗薇畢竟才剛遭受魔物襲擊。

她並未表示任何意見。

「說得也是,我們回去吧。」

不過,兩人的腳步卻猛然一頓。

「來,路修斯少爺,請您帶路吧,我幾乎沒進過這座森林。」

「我嗎?可是,請瑪蒂達姊姊的妖精帶路不是比較好嗎?」

「不行,這座森林的瘴氣太過濃厚,如果在附近也就罷了,但我的妖精無法感知到森林外頭。況且,我進了森林後,也找了您好一陣子呢。」

首先,一個大前提是,路修斯自己也幾乎沒進過這座森林。

他過去的經驗,多半是應付那些遊盪至城間幹道上的魔物。

且為數不多的幾次入林經驗,也總有羅貝爾陪同。

森林中可作為路標的東西極少。

因為樹木會隨著季節更迭而變化。

而最可靠的路標太陽,此刻也被烏雲遮蔽。

「大概是……那邊?」

路修斯憑著感覺,指向方才胡亂逃竄時的來路方向。

「真的嗎?」

瑪蒂達聞言,對路修斯投以懷疑的眼神。

「……我可能不認得回去的路。」

三人間頓時飄蕩起一片沉默。

「真拿您沒辦法呢,看來身為大人的我得振作點才行。」

瑪蒂達再次從右手喚出了妖精。

那由某種能量構成的小人兒飛了出來。

接著,瑪蒂達向妖精問道:

「叮叮,魔物比較少的方向是哪邊?」

妖精在周圍飛舞了一會兒,隨後指向一個方向,並化為點點粒子,被吸入瑪蒂達的右手中。

「我們往那邊走吧。」

瑪蒂達朝著方才所指的方向邁開步伐。

——確實合情合理。

瑪蒂達的式魔能夠感覺到周遭魔物的氣息。

魔物愈少的地方,危險自然也愈少。

不僅如此,父親羅貝爾也曾說過,愈是深入森林,魔物的數量便會愈多。那麼,魔物較少的方向,便很有可能是通往與森林深處相反的村莊。

奧麗薇跟在兩人身後,保持著一步之遙的距離,看似莫可奈何。

雨,依舊下個不停。

雖然有林木遮蔽,雨水不至於直接澆灌而下,但身上仍不免濡濕。時值盛夏,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倘若是在寒冷的季節,此刻恐怕早已動彈不得。

奧麗薇頻頻環顧四周。

「妳還在找獅鷲嗎?」

「是又怎樣。」

路修斯嘆了一口氣。

她恐怕是從「強大魔物已出沒至森林外圍」這番話中,產生了一絲希望,認為即便距離村莊不遠,也可能遇見獅鷲吧。

之後,眾人也漸漸沉默寡言,僅默默地走著。

體力有限。

所有人都盡量避免交談,只一心一意地向前邁進。

然而,他們卻始終沒能抵達村莊。

直到金烏西斜之際,眾人才總算察覺到情況不太對勁。

多虧有瑪蒂達的式魔,他們幾乎沒再遇見任何魔物,卻始終走不出這座森林。

這已非「陷入困境」一詞足以形容。

他們徹底地遇難了。

而且,還是在這座魔物蠢動的森林裡。

不幸中的大幸是,三人在途中找到了森林的湧泉潤喉,也摘了些幾乎不甜的無花果與蟠桃果腹,暫時捱過了飢餓。

時至傍晚,周遭的光線逐漸黯淡。

「瑪蒂達姊姊,今晚我們就在森林裡過夜吧,在夜晚中行走太危險了。」

「……說的也是。」

瑪蒂達答應了,但能清楚地見到她滿臉疲態。

至於奧麗薇,她早晨臉上的那分傲氣,早已因緊張與疲勞而蕩然無存了。

眼下能想到的最糟情況,便是等到太陽完全下山後,才開始準備露宿。

屆時,他們將不得不在毫無光線的環境下,尋找安全的場所。

甚至有可能在不經意間,誤入魔物的獵場中過夜。

到那時,誰是獵物便自不待言了。

「妳們在這裡等著。」

路修斯在四周來回探查。

他正在尋找能夠遮風避雨,又能躲避魔物的地方。

在四處搜索了約莫十分鐘後,他在一棵銀樹上,發現了一個只要彎下膝蓋,就能供三人容身的大樹洞。

不愧是以高大聞名的銀樹,樹洞的大小也大得異乎尋常。

正當眾人在附近撿拾著掉落的樹枝時,夜幕終於降臨。

視野逐漸模糊,眾人急忙用枝葉與藤蔓,製作了一面足以完全覆蓋樹洞的掩蔽物。

「路修斯少爺,您真厲害,我從沒想過能躲在銀樹的樹洞里。」

路修斯前世曾在圖鑑上看過,樹洞經常被小動物們當作藏身之處。

只要知道這個點子本身,便能輕易想到,但在實際有魔物棲息的森林裡,恐怕沒有哪個好事之徒會想露宿野外。因此,若要說新穎,倒也確實稱得上新穎。

「……總不能直接睡在地上嘛。」

三人緊緊相依,鑽入樹洞中,再用掩蔽物賭上入口。

儘管成品粗糙,卻也聊勝於無。

若在睡夢中遭魔物襲擊,後果可不堪設想,有個能稍微藏身之處總是比較好。

夏日森林中,蟲鳴唧唧,恍若一場天籟大合唱。但路修斯今天或許起得太早,眼皮很快便沉重了起來。

身旁的瑪蒂達悉悉窣窣地動著,但他已困到毫不在意。

就在他即將墜入夢鄉之際,瑪蒂達在他耳邊輕語:

「路修斯少爺,請脫下衣服。」

路修斯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咦?為什麼?」

「濕衣服會降低體溫,就算是夏天,身體也可能因此受寒。」

瑪蒂達確實所言不假。

他們淋了一整天的雨,衣服早已濕透。

四處活動時還不覺得,但一停下來便感到寒冷。

然而,要自己一個人赤身裸體,總覺得有些難為情。

「我的已經脫了。」

雖說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但此刻瑪蒂達的體溫僅剩下肌膚的暖意。

接著,瑪蒂達繼續說:

「奧麗薇小姐也請脫掉。」

「我、我不用了啦!」

奧麗薇的聲音充驚慌失措,聽得出臉早已紅透。

「不行,一位賭命想成就大事者,絕不能因不懂得照顧自己而倒下。」

瑪蒂達態度堅決地回答。

「唔唔唔。」

路修斯與奧麗薇莫可奈何,只得悉悉窣窣地脫下濕透的衣物。

「你絕對不準看這邊喔。」

奧麗薇警告路修斯。

話雖如此,四周一片漆黑。

而且,他對十歲女童根本不感興趣。

「我知道啦。」

三人一大清早就醒了過來——奧麗薇甚至徹夜未眠——加上走了一整天,閑聊一會兒後,便一絲不掛地相擁而眠,沉沉睡去。

翌日,當路修斯醒來時,奧麗薇與瑪蒂達早已不在樹洞里。

他腦中閃過不祥的念頭,連忙推開掩蔽物,沖了出去,卻只見兩人正在穿衣服。

「你走開啦!」

奧麗薇將路修斯的衣服扔了過去。

「啊,喔。」

路修斯一時語塞,接過衣服後,便垂頭喪氣地繞到樹後。

一想到又要穿著濕衣服過一天,他就鬱悶不已,所幸晾了一晚的衣服已經幹了,他趕緊穿上褲子。

——這是什麼?

褲子口袋裡有個東西,他伸手進去,將裡頭的東西掏了出來。

「是銀珀項鏈。」

這條項鏈是先前路修斯帶奧麗薇去村裡工坊時收下的,也是父親羅貝爾為路修斯將來訂婚所準備。

看來當時被奧麗薇退還時,他隨手便放進口袋裡了。大概是為了追趕奧麗薇,慌慌張張地從宅邸衝出來時,不知不覺地帶進森林裡了吧。

——還是戴在脖子上吧。

假使繼續放在口袋裡,萬一不小心摔倒,很可能會摔壞。

他穿上外衣,蓋住銀珀項鏈。稍等了一會兒後,才繞回正面,奧麗薇與瑪蒂達早已著裝完畢了。

早晨雨已停歇,但天空依舊烏雲密布。

太陽的位置依舊模糊不清。

——看來今天也只能朝著魔物稀少的方向走了。

正當他準備放棄之際,遠方一道強光倏然照亮四野。

儘管只有一瞬間,陽光仍穿透雲層,探出頭來。

「瑪蒂達姊姊,妳有看到剛才的景象嗎?」

「有,我看到了。那邊就是東方,對吧?」

為求保險起見,瑪蒂達喚出妖精式魔加以確認。

「那一帶的魔物似乎比較少,方位也正確。」

看來,方才陽光乍現的方向,即為村莊所在之處。

原以為已經遇難,沒想到竟有辦法得救,讓路修斯鬆了一口氣。

念及此,一股力量頓時湧上心頭。

「我們快走吧!」

相較於兩人腳步變得輕快,奧麗薇則是神情複雜,似乎同時懷抱著安心與無法割捨的執著。

然而,她終究也只能邁步向前。

三人朝著光芒乍現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村裡的龍騎宅邸正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龍騎男爵,能請你解釋一下嗎?」

方才抵達的史卓司侯爵夫婦以及隨從們,全都湧進羅貝爾的辦公室中。

史卓司侯爵氣勢洶洶,近年來傳聞他霸氣盡失,此時卻簡直判若兩人。

兩人隔著桌子,淺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身子前傾,進行會談。

神情有些憔悴的羅貝爾答道:

「奧麗薇小姐昨天清晨,在銀樹密林里失去了蹤影。」

「然後呢?」

「我現在已經召集村裡的魔法師,組成了搜索隊。」

「我不是在問那個!我問的是,我女兒現在到底在哪!」

「這點……還不清楚。」

「開什麼玩笑!還不快去找!」

羅貝爾聞言,眼底閃爍著怒火。

「……您只關心這個嗎?」

「什麼?」

「小犬為了追趕獨自溜出宅邸的奧麗薇小姐,也進了森林,我家的女僕也是。而且,還挑在這個森林裡動蕩不安的節骨眼上。」

「說到底,羅貝爾,還不就是因為你沒看好她嗎!我可是信任你,才把寶貝女兒交給你的啊!」

史卓司侯爵與羅貝爾互為舊識,他在人前會稱呼對方為龍騎男爵,私底下則熟稔到會直呼其名。

「既然如此,那也容我說一句!追根究柢,還不都是史卓司侯爵您沒管好自家的野丫頭嗎!」

「你說誰是野丫頭!? 」

「她就是個野丫頭!」

兩人互相揪住了彼此的衣襟。

「羅貝爾,你冷靜點。」

「親愛的,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雙方的夫人在一旁勸架。

「「閉嘴!」」

羅貝爾與史卓司侯爵異口同聲地反駁。

「「你才該閉嘴。」」

雙方被兩位夫人的氣勢壓迫,不自覺地鬆開了揪著對方衣襟的手。

「男人在這種時候,還真是派不上用場呢。」

「就是說啊。」

兩位夫人啜飲著紅茶。

接著,史卓司夫人開口道:

「那麼,您認為小女還活著嗎?」

愛蜜莉淡然地回答:

「這得建立在小犬和侍女已和令嬡會合的前提下,不過我想她大概還活著。小犬雖然年僅十歲,卻沉著冷靜,身手不凡。如果遇上低階魔物,他應不致落於下風,也不會魯莽行事。此外,我們家侍女的式魔感應能力敏銳,只要別不巧遇上階級過高的魔物,應該能避開不必要的戰鬥吧。」

「那我可得打從心底感謝路修斯和龍騎家的侍女了。」

「不過,情況不容樂觀。我向村裡熟悉狀況的人打聽過,遇難是在跟時間賽跑,還得考量體力下降、糧食不足、疾病和受傷等問題。據說一旦超過五天,生還的希望就會相當渺茫。而且,森林目前的狀況詭異莫測。」

史卓司夫人聞言,面不改色,繼續道:

「那麼,明天或後天就派出大規模的搜索隊吧。錢不是問題,費用全由我們家承擔,也向附近的諸侯們請求支援吧。」

「等等!等一下!」

史卓司侯爵臉色旋即一沉。

「要是這麼做,這次的醜事豈不就人盡皆知了嗎!」

統治北域的諾黎士·溫莎家族繼承人,不僅離家出走,甚至並未遵守當地領主的交代,在魔物棲息的森林裡遇難,而且還把當地領主的繼承人也拖下水。

若只是家名受損倒還無妨。

不過,奧麗薇登上王位的道路將就此斷絕。

史卓司侯爵也不認為女兒真能登基為王。

然而,大貴族的繼承人在政壇中力爭上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倘若最終能因此掌握一、兩個國家要職,北域的未來便可維繫於一線生機之上。

他本來盤算著,只要在某個恰當的時機,最好是在性命遭受威脅前,讓她退讓即可。

在那之前,他打算默默支持十歲女兒的夢想,前提是不能危及性命。

然而,這次的遇難事件實在是天大的醜聞。

經旁人勸說,卻仍執迷不悟,甚至迷失自我,又有誰會想將國家的未來託付於她呢?

此事一旦公諸於世,女兒的夢想、北域的未來,都將徹底斷送。

「老公,你覺得奧麗薇的性命和北域的命運,究竟孰輕孰重?」

「這個……」

史卓司侯爵一時語塞。

「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奧麗薇的性命。」

「可是……」

史卓司侯爵負責統轄北域,因此對他而言,這個抉擇極其困難。

這無異於在說,為了家人,他不可不顧其他所有貴族與領民的死活。

更何況,就像過去的他一樣,其他貴族們此刻正含淚將子女送上戰場。

這無關對錯。

純粹在於價值觀的取捨而已。

愛蜜莉向苦惱難決的史卓司侯爵深深一鞠躬,勸道:

「史卓司侯爵,求求您了。求您救救小犬路修斯和侍女瑪蒂達,您有這個能力。」

史卓司侯爵咬緊嘴唇。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不成氣候。你好歹也是溫莎家的人吧?區區一件孩子的醜聞,你倒是想辦法擺平啊。」

史卓司夫人窮追不捨地說。

打從一開始,他們便別無選擇。

倘若女兒就這麼走了,還有何名聲體面可談。

縱使女兒與北域的前程就此斷送,也得先活下來才有後話。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明白了。」

史卓司侯爵做出了艱難的決定。

三人依然在森林中前行。

今天已是他們待在森林裡的第三天。

多虧瑪蒂達總能準確地感應到魔物,他們一路上幾乎沒遇到什麼阻礙。

雖然偶爾也會有魔物搶先一步,發動攻擊的時候,但能事先感應到襲擊,還是讓人安心不少。

路修斯才剛在牽制一頭來襲的狼型魔物後,將其一劍斬殺。

「路修斯少爺,您真厲害。還沒締結式魔,就能對抗魔物,就連大人也很少辦得到。」

「是嗎?不過我覺得爸爸比我強多了。」

「老爺是特例,畢竟他長年管理這座銀樹密林。」

「說得也是,我也想像爸爸一樣,成為一位出色的男爵。」

此時,奧麗薇插嘴道:

「路修斯,你的夢想也是成為獨當一面的貴族嗎?」

她的嗓音中充滿了期待。

「算是吧,我要成為一個能守護領民、家人跟家臣的男爵。」

「是嗎……」

奧麗薇聞言,思忖半晌。

「既然如此,就和我一起奪下王位吧。」

「國王?我對那個沒興趣。」

「這跟興趣無關,現在北域正處於危機之中,我必須成為國王才行。」

奧麗薇的話或許沒錯,但總覺得有些空泛。

不過,說到國王,路修斯想起在『鑒定儀式』上遇到的那位老翁。

他不是壞人,想必高貴不凡,也備受眾人敬重。

可是,那樣的身影卻無法吸引路修斯。

他想追隨父親,守護領民的生活,成為一個被大家所需要的人。

「抱歉,我果然還是沒興趣。」

「……是喔,你也不過就是那種程度的人罷了。但我可不一樣,我會收服獅鷲,成為國王。」

「奧麗薇,那是不可能的。別說找獅鷲了,我們現在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不,我偏要做到。」

「妳辦不到的!」

「……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要是我成功和獅鷲締結契約,你又願意為我做什麼?」

——唉,真是個小鬼頭。

不對,奧麗薇說到底還只是個孩子。

以日本的學年來算,她不過是國小四、五年級的孩子,也難怪會如此不切實際,異想天開。

路修斯雖然感到厭煩,但仍隨口應付,想結束這段對話。

「到時候,我什麼都聽妳的,前提是不能給家裡或領民添麻煩。」

「說定了喔?」

「嗯,好好好。」

奧麗薇見路修斯的態度如此敷衍,噘起了嘴,不再多說。

再說下去也無濟於事。

路修斯轉頭望向前方,只見一個像是被苔蘚覆蓋的岩石般物體映入眼帘。

那是一道平整的切面,不像自然形成。

——那是什麼?

路修斯又走近了一些。

那東西的全貌也逐漸清晰起來。

他對這外型有印象。

「坦克?」

那與他前世在電視上看過的坦克外形相似,雖非完全一致,但相似的程度已不像出於偶然。

「這是『赤色時代』的遺物呢。」

瑪蒂達從後方跟了上來,喃喃說道。

「赤色時代?」

「是的,那是在這個國家建立的久遠之前的一個時代。據說那是一個很可怕的時代,人們終日戰爭,天空和河川都被染成了腐血般的顏色。」

「竟然有那種時代……」

奧麗薇接著說道:

「聽說在『青色時代』時,人類曾居住於天上,後來才發現了這片土地。我們的祖先降臨到這座樂園,建立起榮華富貴的時代。不過,後人為了爭奪樂園,導致喋血山河,屍橫遍野。於是,『赤色時代』就此來臨。最後,英雄王獨自承擔起所有罪孽禍根,才開創了現今的『綠色時代』,這是家喻戶曉的創世紀神話喔。」

路修斯至今都在學習政治、法律、數學與國文等科目,因此對歷史不甚了解。

雖然也讀過幾本歷史書,但內容全是建國以後的歷史。

「那種遺物怎麼會在這裡……」

「就算不在這裡,其他地方也能找得到喔,但這類遺物都很貴重,所以大部分都已經被挖光光了。這座森林魔物這麼多,大概只是至今都沒人來調查過吧?」

「說得也是呢。」

雖然另外兩人接受了這個說法,路修斯卻感到一絲不對勁。

——真奇怪。

這座森林確實魔物多不勝數,因此除了當地人以外,鮮有人進出。

不過,也並非完全沒有。

這遺物如此巨大,怎麼可能會在村莊附近被棄置這麼久?

聽起來遺物似乎價值不斐,那為何長年為錢所苦的龍騎家與領民們,並未將它變賣換錢呢?

——難不成,我們現在身處幾乎無人涉足過的森林深處?

他懷著一絲不安,離開了遺物。目前除了相信陽光與瑪蒂達的術式以外,別無他法,畢竟一路上並無任何其他的路標。

之後,三人走著走著,卻遲遲不見村莊的影子。

不僅如此,象徵銀樹密林的銀樹數量反而逐漸增加,周遭景象儼然是一片如夢似幻般的幽森。

此時,路修斯終於說出,從早上開始便幾度欲言又止的話。

「我們走的方向真的對嗎?」

跟在路修斯身後的兩名女子沒有回答。

因為她們心中也有同樣的疑問。

「我們姑且先整理一下狀況吧。」

所幸時值盛夏。

不僅不缺可食用的果實,森林裡也處處都有清泉湧出。

然而,這不代表他們過得舒適。

長途跋涉令人疲憊,還得時刻提防魔物。睡在樹洞里,也只有第一天能真正熟睡,疲勞正逐漸累積。

「首先,這個方向的魔物比較少,這點沒錯吧?」

「是的,不會有錯。」

瑪蒂達應聲答道,臉上帶著幾許疲憊。

天空依舊一片陰霾,但偶爾仍能瞥見陽光乍現。今天早上他們也看見了,所以方嚮應該沒錯。

所有跡象都顯示一行人正朝森林外走去。

然而,現實卻連村莊的鬼影子都沒瞧見。

「真奇怪,但既然沒有魔物,表示方嚮應該沒錯吧。」

「是的,我想這一帶大概是沒有魔物。」

「『大概』是什麼意思?」

「魔物的階級愈高,就愈擅長操縱魔力,我的式魔感應不到高階魔物。」

瑪蒂達的語氣,帶有幾分「事到如今才問這個?」的意味。

「咦?」

路修斯懷疑自己聽錯了,這件事他前所未聞。

「瑪蒂達姊姊……我再問一次,妳在這附近有感覺到魔力嗎?」

「沒有,這一帶完全感覺不到。」

這句話使路修斯不寒而慄。

愈深入森林,魔物的階級愈高。

而一旦有強大的魔物盤踞,弱小的魔物勢必會藏行匿蹤,抑或逃之夭夭。

——難道說!

這裡並非沒有魔物。

他們其實一直循著強大魔物的所在之處而來。

如此一想,許多事便合情合理了。

縱使太陽的位置不合常理,但無論走幾天都到不了村莊、銀樹愈來愈多,這些現象忽然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那又怎麼了——」

瑪蒂達話聲未落之際,一顆巨大頭顱便從樹木之間猛然現身。

牠不停地伸吞吐著長舌,眼神冰冷無比。

路修斯對那副模樣有印象。

那是一條巨蛇,身負帶刺的巨大甲殼,渾身覆滿深綠色針毛。

——佩魯達!

就是前幾天襲擊過路修斯一行人的二級魔物。

無法確定是否為同一隻。

隨著佩魯達現身,瑪蒂達的尖叫也隨之響起。

路修斯將全身的魔力灌注到劍上。

霎時間,一陣耀眼光芒籠罩四周,足以消除森林中所有樹影。

「快逃!」

他心知肚明,光靠劍發出的光芒,無法給予佩魯達致命一擊。

這充其量只是障眼法。

於那片令路修斯自己也炫目的強光之中,他正打算趕緊逃跑時,一隻手疊上了他的手。

「什麼!? 」

一股力量流進路修斯的手中。

不是他自己的。

這是他初次感受到他人的魔力。

那股魔力彷彿冷熱共存,灌注進劍里。

「讓你嘗嘗這個!」

是奧麗薇的嗓音。

灌注路修斯與奧麗薇兩人魔力的劍,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足以焚灼肌膚的焰光籠罩四方。

猶若太陽般的閃光僅維持一瞬。

隨即化為點點閃爍的磷光。

由於承受過於強烈的光芒,導致四周的景物一片模糊。

路修斯眨了幾次眼,視野才逐漸清晰。

「佩魯達呢!? 」

剛才還在眼前的巨蛇不見了。

但應該並非打倒了牠。

——在哪裡!?

他往身後一看,只見一座焦黑的岩山。

他沒花多少時間,就意識到那是佩魯達的甲殼。

因為一顆毫髮無傷的頭顱與尾巴正從裡面伸了出來。

——原來牠躲進殼裡撐過去了嗎!

已經無計可施了。

正當他這麼想時,奧麗薇這三天來始終不肯離身的『騎獸義手』映入了他的眼帘。

「奧麗薇,把『騎獸義手』借給我。」

「……不要。」

「我不會搶走的。」

「你想做什麼?」

『騎獸義手』的作用早已不言而喻。

「我要和佩魯達締約。」

路修斯自然不願意。

他希望與父親相同,收服能翱翔天際的駿鷹。

他甚至瞞著家人,反覆進行御風術式的想像訓練。

但如今為何非得與這種蝸牛型的毒蛇締約不可?

然而,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

「佩魯達是二級魔物,我的魔核是一級,只要我們投緣,應該就能締約。」

佩魯達的雙瞳中焚燒著怒火。

被區區一個實力不如自己的獵物燒焦甲殼,這項事實想必讓牠極為惱火。

正當奧麗薇將手放到戴在左手上的『騎獸義手』時,四周驟然亮如白晝,彷彿旭日初升。

路修斯連忙確認自己的劍,但劍並未發光。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彷彿流星墜落般的轟聲響徹四方。

「什麼!? 」

在那片姑且可稱為爆炸中心的焦土上,一隻魔物昂然佇立。

牠正迸射出赫然燁光。

待光芒逐漸收斂,其形體也顯露而出。

鷲首獅身,雙翼白熾燦燦。

此乃王者風範。

灼人的氣焰幾乎能將人吞噬。

牠的外形雖然與父親的式魔駿鷹相似,但給人的感覺卻判若天淵。

體型比駿鷹大了整整兩圈,甚至遠勝棕熊。

「……獅鷲。」

奧麗薇喃喃說道。

「那就是王獸。」

路修斯心想,這稱號果真名符其實。

那是最強的魔物,擁有與他劍柄上的羽飾相同的羽毛。

此時,佩魯達察覺到情況有異,爭先恐後地轉身逃竄。

這舉動或許反而惹惱了獅鷲,只見牠邁開獅足,疾馳而去。

牠頓時拉近與佩魯達的距離,高舉前爪。

然後,連蛇帶殼,一爪將其撕裂。

巨蛇直到方才都還充滿生命力,此刻眼中的生氣逐漸消逝,頭顱垂落地面,發出聲響。

面對佩魯達,無論路修斯一行人如何使盡渾身解數,最終也只能選擇逃跑。這隻二級魔物,此時卻被獅鷲一爪擊潰,無還手之力。

這甚至稱不上是戰鬥。

「騙人的吧……這股魔力……是怎麼回事……」

瑪蒂達身為在場唯一能感應到魔力的人,開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她已然血色盡失。

獅鷲則宛如未將路修斯一行人放在眼裡,逕自焦急地尋找著什麼。

獅鷲的羽毛璀璨閃爍,時而迸射強光。

而路修斯對那道光有印象。

由於那是路修斯自己所也能綻放出的光芒,以致於他完全沒往那方面去想。

——他們一直以來看到的不是陽光。

清晨時分瞥見的數道光芒,並非曙光,而是出自眼前的獅鷲。

至此,一切都得到了證實。

——他們現正處於森林的最深處。

「……得趕快逃走才行。」

佩魯達的消失並非好事。

情況反而更加險惡。

因為他們引來了一頭能一爪屠殺佩魯達的強大魔物。

獅鷲朝著動彈不得的三人走來,彷彿審視他們一般。就在此時,路修斯才注意到,這隻魔物雖然威風凜凜,身上卻同時帶著幾分臟污。

——牠受傷了。

此時,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如此強大的魔物負傷?

但眼下可無法悠哉地替獅鷲擔心。

三人必須儘快遠離這隻獅鷲。

奧麗薇早先還誇下海口,要與獅鷲締約,此刻卻僵在原地,一步也動彈不得。

她的雙腿不住顫抖,仔細一看,牙齒還咯咯作響。

這也難怪。

畢竟,眼前的生物,已非人類所能駕馭。

過去真有人能將牠收為式魔嗎?這不禁令人懷疑,一切是否只是故事書中的童話而已。

獅鷲原本正在環顧四周,此時將頭轉向了路修斯。

如鷲鳥般銳利的視線正死死地盯著他的劍。

那雙冷酷的眼眸逐漸燃起怒火。

原因顯而易見,路修斯寶劍上的羽飾,與眼前這名散發壓迫感的王者如出一轍。

「不是的!我沒有搶走你同族的羽毛!」

獅鷲晃動著牠的獅軀,緩緩地向前踏出一步。

當牠走近站在路修斯前方的奧麗薇後,便彷彿揮開飛蟲一般,緩緩舉起了前爪。

「危險!奧麗薇!」

牠顯然打算搗爛奧麗薇的天靈蓋。

她會被壓爛的,就像剛才的佩魯達一樣。

路修斯往自己顫抖的雙腿使勁,正要踏出一步時——

獅鷲竟在那當下被轟飛出去。

「啥!? 」

地面應聲碎裂,出現一道彷彿被利刃劃開的裂痕。

腦袋完全跟不上這出乎意料的發展。

路修斯接住了被餘波震飛的奧麗薇。

有某物盤踞於方才獅鷲佇立之處。

看得見黑色的……不,是銀黑色的鱗片。

粗壯的頸項、長滿恐龍尖齒般的血盆大口、帶有利爪的四肢。

以及一條長長的尾巴。

覆滿銀黑鱗片的背上,伸出兩片翅膀。

牠,是龍騎家因緣匪淺的宿敵。

「……龍。」

一隻黑銀之龍驟然現身。

散發著凌駕於獅鷲之上的壓迫感,霸氣懾人,勢不可當。

路修斯遇見佩魯達時,感覺像是被蛇盯上的小老鼠。

而面對獅鷲時,則成了被大型肉食猛獸玩弄於股掌間的小老鼠。

然而,這次截然不同。

倘若有隻小老鼠被放在大型肉食恐龍面前,那肯定就是現在這種感覺。

渺小的自己甚至不夠格成為牠的獵物,僅能一心祈禱不要被牠一腳踩死。

「非常抱歉……我無法帶您回去……」

對能夠感應魔力的瑪蒂達而言,這反而是種不幸。她悄聲呢喃,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她的腳邊,擴散開一攤淡黃色的水漬。

奧麗薇僵在路修斯的懷裡,但她仍像為了確認眼前一切是否屬實,奮力擠出顫抖的嗓音。

「特級魔物……」

「特級?」

魔物的強度難道不是只分六級到一級嗎?這個疑問浮上路修斯的心頭,但他沒能說出口。

分級的定義根本無關緊要。

當務之急是儘快逃離此地,他的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龍似乎察覺到有人類存在,用那巨大的眼球瞪視著路修斯一行人。更準確地說,牠老早就知道他們的存在,此刻只是注意到他們而已。

「吼喔喔喔喔喔喔——!!」

震耳欲聾的咆哮響徹雲霄,彷彿能震破眾人的耳膜。

——死定了。

路修斯直覺地這麼想。

森林之所以異變,毫無疑問就是因為這頭龍。

有這麼一隻超乎常理的魔物,整座森林的生態自然會被搞得天翻地覆。

仔細一想,道理很簡單。

本應棲息於森林深處的魔物,如今卻出現在外圍。

原因無非兩個:一是有目的性地朝外圍移動,二是被人從原本的棲地趕了出來。

這隻龍將原本盤踞於森林深處的高階魔物,全都驅趕到了外圍。

「呀啊啊啊啊!!」

奧麗薇再也無法承受這股極度的恐懼,甩開路修斯的手,轉身向後方拔腿狂奔。

以生物的本能而言,這是再正確不過的判斷。

路修斯正想跟上時,癱坐在地且動彈不得的瑪蒂達卻闖入了他的眼帘之中。

腦海中浮現出自嬰孩時期起,便一直受她照顧的兒時點滴。

儘管瑪蒂達有時會面露疑色,卻從未隨意地對待過他。

始終對自己關懷備至,謹慎有加。

而且,她偶爾還會對他展露笑顏。

——不對,這樣下去跟以前沒兩樣。

當年在『鑒定儀式』的回程路上。

羅貝爾儘管深知情況危急,卻從未想過拋棄任何一人。

他為了保護受傷的領民、孩子與家人,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於是,路修斯舉劍,與龍對峙。

「路、路修斯少爺!你在做什麼!? 快逃啊!」

瑪蒂達見狀,拚命地高聲吶喊。

她甚至忘了使用敬語,顫抖著不聽使喚的雙腿。

「一位出色的男爵,是不會輕易拋棄家人的,妳也知道吧。」

這不過是虛張聲勢。

他其實害怕得不得了。

如今,他全身仍不住顫抖。

路修斯在劍的周圍凝斂光線。

這是過去撕裂佩魯達肉體的招式。

相較之下,龍似乎毫無興趣,龐然巨身緩緩靠近,舉起手臂,猛然揮下。

真的就僅此而已。

對龍而言,這或許甚至稱不上攻擊。若說人類拍打蚊蠅也算是一種攻擊,那或許也能這麼說。

路修斯在這一生,不,包含前世在內,從未這麼全神貫注過。

腎上腺素大量分泌,時間彷彿受到壓縮一般。

他自己也完全不曉得是如何辦到,竟用劍格開了龍爪。

時機、力道、劍刃的角度,無一不登峰造極,遠超越他目前的身手。他想,就算要他再試一次,也不可能成功。

然而,龍的力量實在駭人,路修斯被格擋開來的力道震飛,宛如在暴風中打轉的風車般,於半空中翻騰旋繞。

他順著旋轉的力道,一劍砍向龍的臉。

——吃我一招!

宛如鐵塊。

在他如此心想的下一秒,一陣尖銳的聲響傳來,劍應聲被彈開。

緊接而來的是龍的巨尾。

在極度專註之下,他拋開一切雜念,隨順身體本能,揮劍迎擊。

就在他感覺到自己成功格開龍尾的瞬間,一股彷彿能令身體四分五裂的衝擊竄過脊椎。

只因未能化解龍尾的一絲力道,路修斯嬌小的身軀便在地上彈跳了兩、三下,遠遠震飛了出去。

他倒在地上,忍受竄遍全身的劇痛,用雙眼捕捉著龍的身影。

龍的額頭上有道淺淺的傷口。

他那記帶有旋轉的攻擊,透過光刃製造出一道微不足道的傷痕。

「成功了。」

他輕聲地發出勝利的吶喊。

他傷到對方了,這件事,催生出一縷微弱的希望。

即便是龍,也並非天下無敵。

路修斯暗忖,縱使無法打倒牠,但至少應該能爭取到讓眾人逃跑的時間。

然而,這份希望也倏地破滅。

龍因受傷而雙眸燃起怒火,只見牠張開巨翼,大開龍口。

龍會對敵人張開嘴的理由。

想必是龍息。

路修斯竭力擠出所有魔力,將光芒從線狀轉為向四周放射的型態。

就算是矇眼炫光也好,他焦急地爭搶著每一秒,心想自己非得做點什麼。

「趕上啊!」

在足以令人睜不開眼的強光籠罩後,下一秒,一股讓他懷疑是否有岩漿流過的熱氣撲面而來。

轉瞬之際,爆炸的轟聲與狂風呼嘯而至。

待劍上的光芒斂去後,眼前是一片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距離路修斯僅僅數尺之遙的地方,竟然淪為一片荒野。

方才蓊鬱的幽森,如今卻成了一片焦土,足以容納一座巨大球場。

處處冒出黑煙,依稀可見曾為樹木的殘骸正在燃燒。

「哈哈……」

路修斯見狀,不禁發出一陣乾笑。

這簡直是天災啊。

渺小的人類根本無能為力。

此時,他見到瑪蒂達就在龍的背後,動彈不得。

然而,有些事依然無可退讓。

路修斯再次起身,舉劍擺出架式。

奧麗薇深陷恐懼,正全心全意地逃著。

龍,那可是百年以上未曾有過目擊紀錄的特級魔物。

據說僅憑一己之力便能焚盡小國。

真想狠狠甩過去那個認為「焚盡一國」之說未免過於誇大的自己一巴掌。

這是史實。

牠身上那股壓迫感,足以讓人如此堅信不疑。

牠單方面地橫掃獅鷲,一記甩尾便能在大地上劃開傷口。

——開什麼玩笑。

好不容易才見到獅鷲,轉眼就遇上龍襲來。

太掃興了。

不過,只要活著,就有下一次機會。

她遵循著「總之現在必須活下去」的本能,拔腿就跑。

就在她不經意回首時,一道難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帘。

她見到路修斯持劍與龍對峙的模樣。

——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

難道他看不出牠有多強大嗎?體會不到那份威脅嗎?

小孩子不懂政治,只會大言不慚地說要成為守護領民的男爵,大概就是他那副德性了吧。

而有別於心中不斷咒罵著留在原地的路修斯,奧麗薇的腳步卻不知為何,竟然慢了下來。

「一位出色的男爵,是不會輕易拋棄家人的,妳也知道吧。」

此時,她聽見了路修斯的聲音。

——太荒唐了。

如果敢挑戰龍就是出色的男爵,那子爵和伯爵豈不是要去挑戰天神了嗎?

那麼,立志為王者,又該挑戰什麼才稱得上出色呢?

「那叫做有勇無謀,是愚蠢的行為,真是個大傻瓜。」

她忍不住出聲咒罵路修斯。

然而,她的腳步,不知為何卻變得更加緩慢。

那速度,幾乎與步行無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還活著,登上王位之路便尚未斷絕。

「沒錯,只要當上女王,我也能……」

——我,挑戰得了龍嗎?

辦不到。

無論如何精進劍術,無論能役使多麼強大的式魔,都不可能挺身挑戰龍。

思及此,奧麗薇停下了腳步。接著,再次望向身後的少年。

路修斯的手在發抖。

他在害怕。

怕得要死。

那當然,他不過是個與自己同齡的少年。

縱使他魔力再多,縱使他有一些實戰經驗,一個孩子僅憑一把劍挑戰龍,絕對害怕至極。

龍意圖用前足撕裂路修斯。

她原以為他會被撕成碎片,但路修斯卻用劍格開龍這一爪,甚至還加以反擊。

下一秒,他便被龍尾彈飛。

路修斯宛如投向河面的打水石般,不斷彈跳。

龍又彷彿落井下石似地吐出烈焰,焚燒森林。

「到頭來,你還是什麼都保護不——」

不過,路修斯站了起來。

然後,再次舉劍擺出架式。

「……………………」

奧麗薇見狀,啞然無言。

『我要成為一個能守護領民、家人跟家臣的男爵。』

她曾對他這句話一笑置之。

這夢想多麼渺小啊,這視野多麼狹隘啊。

她自認擁有更宏偉遠大的夢想與信念。

奧麗薇曾如此心想。

然而,現實又是如何?

一個胸懷渺小夢想的人,為守護家臣,僅憑一把劍便與龍交鋒。而懷抱宏偉夢想的自己,卻拋下一切,倉皇逃命。

還說什麼要拯救所有北域的貴族與領民。

路修斯與瑪蒂達,不正也是其中之一嗎?

她正拋下眼前理應拯救的對象,只想著自己一個人逃命。

結果只是在森林裡被帶著團團轉,口口聲聲說著要與獅鷲締約,卻終究只是個光說不練的小丫頭。

回想起來,自從進了這座森林,路修斯總在幫助她、保護她。

儘管他被自己的任性行動所牽連,但他雖斥責自己進入森林一事,卻從未出言責備遇難一事。

路修斯並非因為自己貴為四大貴族的千金才這麼做,就算自己是個村姑,他八成也會做同樣的事吧。

那是為了守護該守護之物的行動。

是基於信念的行動。

僅此而已。

奧麗薇目睹這一連串的行為後,終於心領神會了。

——體悟到,何謂真正的覺悟。

「啊……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會挺身戰鬥…………」

一個人的價值,並非取決於夢想的大小。

也並非取決於志向多麼宏偉。

更遑論,信念更不會因對手的強弱,抑或自身的立場,而有所改變。

只因她一味地將路修斯視為勁敵,才會看不見他那份覺悟。

那天,倘若她並未獨自一人溜出宅邸,而是向他說明原委,開口請求協助,路修斯想必會幫助她吧,想必會助她一臂之力吧。基於他身為管理銀樹密林的貴族,具備應盡的責任與覺悟。

——但是,她沒有那麼做。

「…………傻瓜是我才對。」

奧麗薇不顧一切,再次拔腿狂奔。

在她奔跑的前方,有棵巨大的銀樹。

那棵銀樹彎折成「ㄑ」字形。

樹下正是那隻被龍尾擊倒的獅鷲,牠正在掙扎。

斷折的樹榦從上方壓著獅鷲,但那點重量對獅鷲而言不成問題。

牠正因龍那記尾鞭而痛苦掙扎。

當奧麗薇靠近時,獅鷲硬是扭轉身體,從樹下掙脫。

不過,獅鷲的視線並未望向奧麗薇。

牠眼中只有那頭龍。

區區一個小丫頭,牠根本不放在眼裡。

獅鷲展翅,意欲朝龍的相反方向飛去。

奧麗薇走上前去,近得幾乎伸手可及,朝牠拋下一句話:

「你要逃跑?」

獅鷲僅僅回首一瞥,隨即又毫無興味地轉過頭去。

——渾身是傷。

走近一看,才發現獅鷲的身體遍體鱗傷。

許多傷口並非方才造成。

她進到這座森林的三天以來,那幾道猶若太陽的光芒。

或許就是牠與龍爭鬥時所發出。

勝負已昭然若揭。

獅鷲現在正打算落荒而逃。

「什麼王獸嘛,你不是這座森林的王嗎?一旦遇上比自己更強的對手,就打算夾著尾巴逃跑?」

簡直就像在看著愚蠢的自己。

如此一想,她對獅鷲的恐懼也奇妙地緩和下來。

「你以為那道劍光是同族發出的吧,你是來向同族求援的,對不對?我說錯了嗎?」

獅鷲聞言,發出低吼,顯得惱怒。

即或不解人語,但牠似乎也充分理解到自己正受人鄙視。

獅鷲發出咆哮,試圖威嚇。

奧麗薇卻不為所動。

「我就算犧牲性命,也不會將自己的國家拱手讓人。我總算明白了,順序正好相反。不是當上國王才能擁有覺悟,而是比任何人都更願意為國家的未來背負覺悟的人,才能成為國王。所以,我會成為國王。」

語畢,她又往前逼近一步。

而獅鷲龐大的身軀竟退了半步。

「你如果不當王的話,就把那對翅膀借給我吧!!」

她用戴著『騎獸義手』的左手,觸碰獅鷲的頭部。

隨後,獅鷲化為光之粒子,被悉數吸入奧麗薇的左手之中。

龍,感覺到了。

久違的敵人現身了。

那隻會發光的獅鷲雖然有兩下子,但拍個幾下後,就逃之夭夭了。

那傢伙不是對手。

但眼前這長得像哥布林的小東西不一樣。

他僅憑一根發光的爪子,就劃破了自己的鱗片。

如此渺小的生物,竟然辦到了。

而且,即使撕裂他,或甩尾掃他,他也還活著。

就連吐出龍息,也被他用矇眼炫光給躲開。

更不可思議的是,自己明明已展現出摧山倒海的實力,他卻仍能重新站起。

喜悅之情油然而生,使得龍口張得更開,往腹部蓄積力道。

无須再耍什麼伎倆,不用火焰龍息。

使出絕招吧。

牠如此決定。

「喂喂喂,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路修斯仍然舉著劍,不禁脫口而出。

只見龍口中浮現一團暗黑。

那並非方才的火焰。

那團黑影彷彿能吞噬周遭光線一般,往龍口之中匯聚而去。

他連忙用劍放出光芒,光芒卻被吸入龍口,消失無蹤。

連光線都能吞噬的暗黑。

矇眼炫光不管用了。

此時,眼看就要從口中滿溢而出的暗黑倏地迸射而出。

那是一道黑線。

只能如此形容。

——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妳們。

就在他意識到死亡的瞬間,身體被一股力量猛然拉扯,飛向高空。

身體被拉向高空之際,他眼下的光景,只能用「詭譎」二字形容。

那景象,宛如有人在森林的空拍照上,用墨筆畫下一道直線。

下一秒,黑線周遭的樹木與焦土,全被急速捲入,使得黑線周圍的景物,頓時化為一片鑿翻而起的土色。緊接著,那些被壓縮到極限的林木與大地,又頓時被悉數吐出,轟向四周,隨後黑線才消失無蹤。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壓縮、粉碎後的殘骸。

「你在發什麼呆啊!」

耳邊傳來奧麗薇的嗓音。

他回過神來,四處觀望。

「哇啊!」

看來自己正被獅鷲叼在嘴裡。

奧麗薇跨坐在獅鷲背上,而動彈不得的瑪蒂達則被獅鷲的前爪緊緊抓著。

「等會兒再驚訝吧。」

獅鷲甩了甩頭,將路修斯往空中一拋,他又順勢抓住奧麗薇的背後。他穩住身子,跨上獅鷲的背。

「妳成功跟……獅鷲締約了嗎?」

「對啊,我成功了,跟我們約定好的一樣。路修斯,先別說這個了,快想辦法解決那傢伙。」

路修斯想起了與奧麗薇之間那個單方面的約定。

只要奧麗薇能與獅鷲締約,自己就得任憑她差遣。

他們身後有一具展開黑翼的龐然巨物正迅速逼近。

是黑銀之龍。

龍的速度似乎更快,雙方的距離正逐漸縮短。

那雙龍眼閃爍著狩獵的愉悅,能清楚看見「絕不放過獵物」的強烈意志。

「解決牠,妳說得倒容易……」

劍刃確實能傷到牠。

但也僅此而已。

龍息的破壞力驚人,尤其第二發的漆黑龍息,當時就算死了也不足為奇。

「路修斯,你不是要成為守護領民的出色男爵嗎!? 」

獅鷲穿過雲層後,眼下是一片遼闊的森林。

越過森林,遠方能看見一座小小的村莊。

正是銀心村。

那座他們費盡心力尋找的村莊,從空中俯瞰,竟一瞬間便映入眼帘。

——以龍的速度,轉眼便能抵達村莊。

父母與村民將會慘遭龍的蹂躪。

唯獨這點,他絕對無法容許。

可是,該怎麼辦?

劍刃幾乎無法傷牠分毫,龍的火力又具備壓倒性的優勢。

憑實力正面對決不可能取勝。

龍與獅鷲的距離正一點一滴地縮短,近得彷彿下一秒就能感覺到龍的吐息。

就在這時,路修斯瞄到奧麗薇左手上那隻『騎獸義手』。

他將劍插回腰間的劍鞘,並繫緊繩帶。

「…………奧麗薇,妳能讓牠來個後空翻嗎?愈快愈好。」

「後空翻……抓穩了!」

奧麗薇旋即緊緊抓住獅鷲頸部的鬃毛。

獅鷲察覺到主人的意圖,先是直線向上急遽攀升,又隨即腹部朝天,翻轉過來。

獅鷲突如其來地使出一記後空翻,讓龍猝不及防,反應慢了半拍。

「借用一下。」

路修斯迅速地從奧麗薇左手摘下『騎獸義手』後,便縱身跳下獅鷲。

「你做什麼!? 」

此處為離地數百尺的高空,他凌空躍下,跳上因僵直而動彈不得的龍背。

龍皮又硬又粗糙。

他用險些被反作用力彈開的身體,死命地攀附在龍鱗上。

他能強烈感受到龍的鼓動。

透過『騎獸義手』,他能感覺到龍的魔力,那宛如力量的凝聚體。

龍背突然被路修斯跳上,使牠當下開始扭動。

「我才不放手!」

路修斯仍拚死地緊抓不放。

一旦被甩開,等著他的將是墜向地面的死亡俯衝。

另一方面,龍為了甩開路修斯,飛行軌跡變得雜亂無章。

龍身持續劇烈翻騰,那種猛然的搖晃,會讓人覺得雲霄飛車簡直溫柔得像搖籃。

接著,暴怒的龍口開始朝四面八方胡亂噴吐龍息。

「危險!」

奧麗薇連忙閃過一道從身旁掠過的龍息。

倘若被龍息直接命中,可就全完了。

奧麗薇瞥了眼被獅鷲前爪抓著的瑪蒂達。

那可是方才路修斯拚死保護的侍女。

奧麗薇心想絕不能殃及她,只得選擇遠離躁動的龍。

再者,為了持續顯現獅鷲這等級的式魔,魔力的消耗也相當驚人。

情非得已之下,她只好讓獅鷲降落到地面。

她讓前爪抓著的瑪蒂達著地後,獅鷲便化為光之粒子消失了。

瑪蒂達一臉無法理解事態的模樣,驚惶失措地開口問道:

「路、路修斯少爺……呢?」

奧麗薇硬是撐起因魔力耗盡而隨時可能倒下的身軀說:

「他還在天上。」

「怎麼會!」

瑪蒂達聞言,倒抽一口氣。

「妳快逃吧,我要在這裡等路修斯。」

「可是!」

「萬一路修斯失敗了,就必須由我來引開龍,而且要儘可能引到遠離國土的地方。妳負責去森林外通報龍的存在,只要這麼做,父親和龍騎男爵想必會採取一些措施。」

奧麗薇的臉上充滿了決心。

那番話,無異於宣告自己的死訊。

「……不,我也要等。」

奧麗薇的視線依舊凝望天空,僅簡短地應了一聲:

「……是嗎?」

路修斯在龍背上,每當龍息噴吐一次,他就得承受一次駭人的熱氣與重力,他用盡全身力氣,苦苦緊抓,以免被甩落。

「唔呃!」

從『騎獸義手』傳來一股情感。

是『拒絕』。

該說是魔力乘載著情感嗎?

奔騰湧進的魔力融入他的神經,情感的洪流就這麼直接竄入腦中。

龍的魔力接連不斷地湧入,卻始終不與路修斯的魔力相融。

路修斯無法完全承受那股奔流湧入的澎湃魔力,多餘的魔力便從『騎獸義手』滿溢而出。

龍是特級魔物,相對地,路修斯的魔力量僅僅一級。

——實力完全不對等!

這點他心知肚明。

只是除此之外,已別無他法。

龍以猛烈速度飛翔,又再度拔高攀升。

氣溫驟降,明明應為盛夏時節,呼出的氣息卻已化為一片霜白。

再這樣下去,路修斯遲早會體力耗盡,抑或活活凍死。

儘管如此,他依然感覺不到一絲能與龍締約的可能性。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締約!?

奧麗薇的魔核應該是二級才對,但她卻能與一級魔物獅鷲締約。

一定有什麼方法。

即便階級不同,也肯定有能締約的法門,肯定有什麼……

他回想起至今見過的式魔。

獅鷲、鹿鷹獸、綿雲羊、駿鷹……

還有賽蓮。

就在他憶起賽蓮時,也想起當年桂菲在『鑒定儀式』上說過的話。

『停下,妳違反契約了。』

當她制止賽蓮失控時,曾這麼說過。

竟然還有違約這種事?

難道不是只要契合就行了嗎?

——不對,如果單純只論契合與否的話,根本不會出現「違約」一詞。

想將魔物收為式魔時,必定有某種無法單憑契合度一詞所能衡量的東西。

當這個念頭閃過之際,他感覺到附隨在龍魔力中的情感,變得比先前更為鮮明。

路修斯從中感受到了「拒絕」以外的情感。

——那是對「力量」的渴望。

龍,純粹地渴求獲得力量。

當路修斯意識到這點時,感覺龍正對自己提出質問。

『你能賦予我力量嗎?』

光用嘴巴應好很簡單。

不過,他辦不到。

這並非那種膚淺的契約。

牠正對將與自己身心合一、共存共榮的人類,質問其本心為何。

一旦允諾,恐怕就得賭上自己全部的人生,持續回應龍的渴望。

父親羅貝爾確實說過,契約是對等。

式魔並非單方面地給予人類力量與術式。

人類也必須回應式魔的要求。

雖然不曉得違反契約的後果,但想必存在著沉重的誓約,絕非一句「無可奈何」就能了事。

他感覺,階級差異愈大,誓約想必就愈沉重。

——奧麗薇恐怕對獅鷲立下了誓言,關於她未來人生的生存之道。

這也能稱之為契合吧。

生活之道、價值觀、人生觀,以及賭上人生所追求的事物。

名詞為何都無妨。

假使式魔與人類的這些理念從一開始便契合,那麼誓約想必也形同虛設。

剩下的只看人類是否能接納式魔的魔力了。

不過,對力量的渴望。

路修斯並沒有那種想法。

他雖想要作為一名男爵足以守護領民的力量,卻不曾追求足以超越龍的強大力量。

當一意識到這點,龍魔力的抵抗便更加劇烈。

——真的不需要嗎?

不,不對。

沒有力量的話,根本什麼都保護不了。

正因為如此,自己如今才會攀附在龍背上,不是嗎?

想當初被哥布林襲擊時,正因為有國王御賜的寶劍,才得以化險為夷。但假使當時沒有寶劍,假使父親羅貝爾不在場,自己真有辦法保護大家嗎?

——不對,要履行使命,就必須擁有力量。

如此一想,思緒頓時豁然清明。力量的多寡不過是枝微末節,重點在於,此時此刻,自己是否擁有必要的力量。而現在,他所需要的力量,就是駕馭這隻龍的力量。

於是,路修斯下定決心。

然後,他對著龍與自己,說出了誓言:

「龍啊,我在此發誓,我必定會賦予你力量!所以,成為我的式魔吧!!」

那並非單純一句話,而是覺悟本身,連自己都絕不能背叛。

隨後,龍的抗拒頓時煙消雲散。

與此同時,龐大的魔力透過『騎獸義手』一口氣奔騰湧入。

龍的魔力與路修斯的魔力急速交纏,緊密地、複雜地,深刻地交融,彷彿再也無法分離。

他久違地又感受到被強行灌入魔力的劇痛。

他已無法抑制湧入左手騎手魔核的魔力。

正被強行灌注著超越容器極限的魔力。

——魔核要從內部被撐破了!

路修斯連忙從另外三顆魔核調動魔力,用力量強行壓制住即將迸裂的魔核。

——我怎麼能輸啊啊啊!

瑪蒂達在只能靜觀其變的情況下,不由自主地向著神靈不斷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短短數分鐘感覺卻如此漫長。

「啊啊,求求您了。」

天空中,不時有紅色與黑色的線條一閃而過。

由於距離遙遠,瑪蒂達無法感應到魔力。

不過,她能清楚地看見那隻龍有多麼強大。

厚重的雨雲正逐漸被龍息撕裂。

接著,就在龍息數度竄過天際之時,高空雲層被開了個巨大的窟窿。

那景象,簡直如天崩地裂。

陽光從被龍吹散的雲隙間灑落之際,她看見太陽的中心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個黑點正筆直地朝此處靠近,且逐漸愈變愈大。

當黑點下降到銀樹上空附近時,她們才總算清楚地見到它的廬山真面目。

是龍。

「呀!」

瑪蒂達發出慘叫,臉因恐懼而抽搐。

奧麗薇雖未出聲,但心情也是一樣。

龍再度下降,伴隨著一聲巨響,終於降落在奧麗薇她們附近。

「我還以為死定了。」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道如釋重負的聲音。

「…………路修斯少爺?」

此時,路修斯從龍背一躍而下。

「真的是路修斯少爺!? 」

「瑪蒂達姊姊,妳在說什麼啊。」

他步履蹣跚地站起身來。

「可是,您從龍的身上……」

瑪蒂達伸手指向龍,龍隨即化為黑色粒子,被悉數吸入路修斯那隻戴著『騎獸義手』的左手之中。

「欸?啊?咦咦咦?」

「我將龍收為式魔了。」

瑪蒂達像只被拋上岸的魚,嘴巴一張一合的,說不出話來。

「瑪蒂達姊姊,先別管那個了,妳知不知道龍能不能使用風的術式啊?」

瑪蒂達沒有回答,話根本沒進到她耳里。

奧麗薇見狀,判斷進行不了對話,便開口道:

「你還真的把龍收為式魔了呢,該說是不愧是龍騎家的人嗎?還是說,因為是你才有辦法呢?」

奧麗薇的語氣有幾分傻眼,並走向路修斯。

「我不知道,我只是拚了命,心想再這樣下去,我就什麼都保護不了了。」

「是嗎?」

奧麗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向路修斯與瞠目結舌的瑪蒂達,端正儀態,鄭重地道:

「因為我任性的行動,害各位捲入危險之中,真的非常抱歉。」

奧麗薇語畢,深深地一鞠躬,將腰彎得極低。

她的言行舉止突然又變回平時那副千金小姐的模樣。

「妳怎麼突然這樣?」

「我明明受到兩位多次幫助,剛剛卻只想著自己一個人逃命。身為貴族、身為立志為王的人,這都是極其可恥的行為。無論兩位如何責罵,我都甘之如飴。」

「沒關係啦,不用在意。」

路修斯說得雲淡風輕。

「什麼叫做不用在意啦……」

「只要妳有在反省,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小孩子本來就難免會不顧後果地貿然行動,我爸也說過,每年都會發生好幾起類似的事。而且,要是我們再晚一點才注意到這頭龍,後果可能更不堪設想。」

路修斯笑著說道,瑪蒂達也跟著附和:

「既然路修斯少爺不追究,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是,只有一點,還請您務必愛惜自己的身體。您魯莽的行為,總有一天可能會傷害到許多人。若您當上了國王,那影響就更大了。」

「是,我會銘記在心。」

聽了瑪蒂達的話,奧麗薇垂下了頭。

「好了,這件事真的就到此為止了。我們先休息一下,等魔力恢複後,就離開森林吧。」

路修斯拍了拍手。

「……你幹嘛突然用敬語啊?」

奧麗薇一臉不滿地逼近路修斯。

「因為我對您刮目相看了吧,看見您坦然承認自己的過錯,並勇於改正,我本來還以為您只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公主呢。而且,您不但真的把獅鷲收為式魔,還從龍息下救了我們。要是再晚一點,奧麗薇小姐您可能也會受到牽連,會香消玉殞的喔?」

「可、可是路修斯你那時候不也差點就死了嗎……」

「總而言之,請容我為自己在森林中的種種無禮致歉。」

路修斯優雅地一鞠躬。

「你這人怎麼突然變這麼多啊。」

「沒有這回事,總有一天,您會成為諾黎士·溫莎家的家主,而我會成為龍騎家的家主。我們之間的關係如同義父子,這才是正確的相處之道喔。」

「好吧,路修斯·諾黎士·龍騎,我以你未來的上級貴族的身分命令你,私底下,你要跟以前一樣,用輕鬆的態度對我說話。」

「不是,這個……」

「這是命令。」

「唉……」

路修斯對這莫名其妙的命令感到困惑。

「那好吧,奧麗薇。趁著休息的時候,妳跟我說說北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妳為什麼想當上國王吧。」

「……你總算有興趣聽了?」

「嗯,如果是現在的妳,我很樂意聽。」

「什麼叫做『現在的妳』……難不成你以前根本不想聽我說嗎?」

「老實說,沒錯。」

「唔唔唔唔唔。」

路修斯笑了起來,奧麗薇則嘟起小嘴。

「算了,不跟你計較。首先,北域的情勢是這樣——」

三人在森林的最深處,沉沉地歇息了一會兒。

位於銀樹密林邊緣臨時搭建的帳篷中,氣氛肅殺,大有山雨欲來之勢。

或許有幾天沒闔眼了,只見史卓司侯爵與龍騎男爵一臉憔悴,正死死地盯著桌上攤開的地圖。

地圖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棋子。

「真的要從這個區域開始搜索嗎?」

史卓司侯爵眼下掛著黑眼圈,用宛如骷髏般的眼神瞪視著羅貝爾。

「是的,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嗎?這一帶的坡度平緩,再加上植披多是陰樹,所以草叢也比較稀疏。最重要的是,這裡的魔物也不怎麼強。要搜索的話,理應從這裡開始。」

雖說已向周邊諸侯借調了能役使式魔的魔法師,但人數本就稀少。

畢竟,魔法師本身就是相當寶貴的戰力。

而銀樹密林佔地廣闊,搜索時無論如何都必須排出優先順序。

「可是,萬一他們走到更深處的話……」

「有路修斯和瑪蒂達在,他們不太可能會不經思考地往森林深處走。」

史卓司侯爵轉過身,望向帳篷內的其他幾人。

他們是周邊的諸侯。

「各位,你們意下如何?」

「……說到底,對銀樹密林最瞭若指掌的人是龍騎男爵,就照他的話去做吧。」

「所見略同。」

「在下也持同樣意見。」

他們全都是史卓司侯爵麾下的貴族。

大多數人甚至不想與他對視,臉上滿是意興闌珊的神情。

其中許多人不過是礙於情面,不得不來。

實際上,甚至有人以公務繁忙為由,只派了人手與一封書信前來應付。

然而,所有人都用飽含無聲怨懟的眼神,凝望著史卓司侯爵的背影。

畢竟,他集結了這麼多的魔法師。

這件事不可能無聲無息地進行,假使輕率地集結兵力,便可能被視為意圖謀反,進而與所有勢力為敵。

為此,史卓司侯爵只能隱忍羞恥,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寫作書信,命王都的傳令兵向國王稟報。

而國王的回覆相當冷淡。

據傳令兵回報,國王只回了一句『好自為之』。

眾人深刻體會到國王為何會如此無奈。

國王與其說對史卓司的女兒奧麗薇失望,不如說對路修斯無端遭牽連一事感到灰心吧。

而這樁醜聞傳遍全國,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四大貴族的繼承人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對長年遠離政權核心的北域貴族而言,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因此,除了史卓司侯爵與羅貝爾之外,其他貴族們的想法全數一致——

『他為了孩子,捨棄了整個北域』。

他們暗忖,要是侯爵當初能不大肆聲張,悄悄將失蹤的女兒遺棄在森林裡,再從旁系家族過繼一個養子,那該有多好。

然而,如今為時已晚,家族的名聲已蕩然無存。

——他心知肚明。

史卓司侯爵本人也瞭然於心。

他理解所有的風險,並選擇了女兒。

倘若女兒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他想必會為了北域,毫不猶豫地捨棄她吧。

不過,偏偏女兒又有才幹。

亦志向宏偉,且不曾懈怠。

她,年僅十歲。

若要細數其缺點,固然是數之不盡,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展現出了未來明君的潛質。

正因為多年來看在眼裡,史卓司侯爵才無法做出捨棄女兒的選擇。

正當這時,帳篷的入口被人掀開,一道聲音響起:

「有人從森林裡出來了!」

眾人的視線全投向了那名傳令兵。

「你說……什麼?」

史卓司侯爵的臉部肌肉一陣抽搐。

「是奧麗薇嗎!? 」

「共三名,據說是一名大人和兩名孩童,想必不會有錯。」

在場所有人聞言,臉色都垮了下來。

史卓司侯爵心想。

——真是最糟的時機。

才剛為了搜索而興師動眾,結果人就自己平安回來了。

看在諸侯們眼中,這跟被迫陪著演一出荒唐鬧劇並無兩樣。

而且,還是一出將北域命運棄置溝渠的鬧劇。

諸侯們個個面色冷然,不約而同地開始準備拔營。

「史卓司侯爵,這真是太好了。我這還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辭了。」

「……我也是。」

「那在下也先行一步了。」

眾人話不多,紛紛離開了帳篷。

史卓司侯爵與羅貝爾草草向諸侯們道別緻意後,便穿梭於在森林外圍待命的搜索隊之間,疾馳而去。

那些先行步出帳篷的諸侯們投來的視線冷若冰霜。

他們應上級貴族之請,在這小麥收成的農忙時節,率領著族人與領民前來。然而,就在搜索正要開始之際,當事人卻自己出現了。

那些被帶來的搜索隊員,其中口出怨言者也不在少數。

史卓司侯爵背後承受著無數謾罵,奮力擠開人群,總算抵達了森林的邊緣。

羅貝爾與聽聞消息的夫人們也慢了一步,趕了過來。

只見三道人影,確實正從森林邊緣朝眾人走來。

「……奧麗薇。」

那頭水藍色的長髮,顯然是自己的女兒。

衣物雖已襤褸不堪,四處都有撕裂的痕迹,但絕不會錯。

三人總算走到了跟前。

他有千言萬語想說,也有許多問題想質問。

然而,女兒還活著。

他已不止一、兩次想過,或許女兒已經……

史卓司夫人呼喊著奧麗薇的名字,奔向前去,將她擁入懷中。

其他貴族們也在踏上歸途前,圍了上來,想親眼瞧瞧那個將他們拖入地獄的蠢丫頭。

「父親、母親,讓兩位擔心了。」

奧麗薇在母親的懷中道歉。

史卓司侯爵見到這一幕,才剛鬆了一口氣,怒火卻又驀地湧上心頭。

「妳這傢伙!妳到底明不明白自己闖了什麼禍!? 」

「是的,我明白。」

奧麗薇輕輕推開緊擁自己的母親,用毅然的態度回答。

「整個北域的未來都斷送在妳手上了啊!」

「斷送?您在說什麼?我只是沒有遵守龍騎男爵的囑咐,給他的兒子路修斯和侍女瑪蒂達添了麻煩。這個過錯,我會虛心領受。」

奧麗薇的回答讓他更加火冒三丈。

「妳、妳是認真的嗎?妳當真那麼認為嗎!? 」

史卓司侯爵的怒氣已攀升至頂點。

「妳讓家族的名聲都一敗塗地了啊!今後一百年,北域都不可能再有國王了。也就是說……這塊土地,已經完了……」

史卓司侯爵雙膝跪地。

彷彿耗盡所有心神。

「父親,我的心意沒有改變,我會成為國王。」

史卓司侯爵聞言,心想女兒大概是太過執著於王位,以致於分不清眼前發生的現實與妄想的區別了。

——唉,多麼可悲,我這何其可憐的愛女啊。

奧麗薇自小便不曾懈怠,全力以赴。

她總是拚命掙扎,想成為一個配得上四大貴族之名的人。

自從兄長過世後,那份執著便更加強烈。

然後,她的精神終究是崩潰了。

在史卓司侯爵看來,事情只能是這樣。

周遭圍觀的貴族、其隨從與領民們,投來的視線也參雜著五分輕蔑與五分憐憫。

一名年僅十歲的少女,獨自背負了這一切。眾人皆認為,她就算精神崩潰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奧麗薇無視那些視線,繼續道:

「看來,父親和在場的諸位貴族,似乎都誤會了什麼呢,為何各位都認定我們只是單純從森林裡逃回來的?」

奧麗薇倏地舉起左手。

「來吧,獅鷲。」

奧麗薇的左手上粒子憑空飛舞,逐漸凝聚成形。

鷹首獅身。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悲鳴。

甚至有人嚇得落荒而逃。

在自然界中,那可是光看一眼,就足以讓人放棄生還希望的魔物。

史卓司侯爵、羅貝爾與兩位夫人也全都張口結舌地望著那副景象。

周遭的貴族們也同樣張大了嘴,呆若木雞。

唯獨桂菲一人發出了欣喜的呼喊:

「哎呀呀!這可真是太棒了!」

「是、是獅鷲……」

羅貝爾不禁脫口而出。

駿鷹,咸信正是由獅鷲衍生而來的魔物。

既然身為駿鷹主人的羅貝爾都已這麼稱呼,那麼這隻魔物自然便是獅鷲。

王獸、最強的騎獸,其稱號不計其數,但能將此等存在收為式魔的人,可謂寥寥無幾。

「奧、奧麗薇?」

史卓司侯爵見狀,為之語塞。

他想說些「不對,可是」之類的話,卻話不成句。

一切,終究是結果主義。

好的結果不代表能合理化所有過程。

然而,一個拿不出成果的人,與一個功成名就的人,兩者之間有著天壤之別。

縱使那僅是無數幸運堆疊而成的結果,亦然如此。

所謂的王,正是如此。

就算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從善如流,再怎麼循規蹈矩。

但要是換來一句「國家滅亡了」,那一切都沒有意義。

行動必須伴隨結果,這是連孩童都明白的道理。

奧麗薇不聽領主吩咐,擅自進入森林。然而,她最終卻與獅鷲締約,並靠自己的力量走了回來。

除此之外的事,皆是旁人所為。

亦即,史卓司侯爵與羅貝爾的所作所為。

正因為如此,女兒奧麗薇才會說,她願意承擔不聽羅貝爾囑咐的過錯。

「總、總算……勉強保住了……北域的未來。」

而他話音剛落,周邊的諸侯們立刻群起反駁:

「史卓司侯爵!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沒錯,既然都引起了軒然大波,就必須負起責任。」

「您又到底打算怎麼向國王陛下交代啊!」

此時,路修斯向前踏出一步,揚聲道:

「各位,奧麗薇小姐的行為確實思慮欠周。她不聽家父的囑咐,獨自一人進入森林。」

諸侯們聞言,紛紛用力點頭。

而奧麗薇則一臉過意不去地垂下了頭。

「不過,那正是她比任何人都更心繫北域的證明。還請各位試想,奧麗薇小姐為何追求獅鷲?那是因為,在整個北域里,沒有任何一位貴族擁有獅鷲。假使北域有任何一人將獅鷲收為式魔,奧麗薇小姐就絕不會鋌而走險。」

諸侯們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強大的式魔本身便直接等同於話語權。

這點眾人心知肚明,卻無人願意親身實踐。

他們都只是在等待,等待著某個「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孩子」的人,來替他們完成這件事。

但也並非能一概而論地歸咎於他們。

說到底,年僅十歲就能讓魔核達到第一或第二級,本身就是相當罕見的事。

『增魔試煉』不僅伴隨著痛楚,過程更是枯燥乏味,又需要一步一腳印的努力。即便是貴族,也有許多孩子甚至無法認真面對部怎麼痛苦的課業,更遑論是這種試煉了。

再者,與式魔締約前,人類何其無力。

若是對成年後已決定自身道路的子女也就罷了,但鮮少有父母,會命令自己那年僅十歲、還懵懂無知的孩子,親身跳下萬丈深淵。倘若天下父母皆是如此,貴族這階級恐怕早已消失殆盡了。

在這種情況下,史卓司侯爵卻曾策劃要讓路修斯與獅鷲締約。此舉冷血無情,但身為北域盟主,卻堪稱理智。

也難怪父親羅貝爾會為此大發牢騷。

想必檯面下曾有過相當程度的斡旋吧。據說父親羅貝爾對史卓司侯爵的怨言,至今也僅限於轉讓領地那區區一次。

策劃之人,僅史卓司侯爵一人。

而付諸行動者,唯奧麗薇一人。

溫莎父女看清了政治局勢,並無時間能悠哉地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才會現身的他人。

「這、這個……」

「話雖如此,可是……」

「唔……」

路修斯向諸侯們深深一鞠躬,又道:

「懇請各位寬宏大量,至少,請別批判她為北域獻身的這份覺悟。」

奧麗薇也隨之深深鞠躬。

「這次因我任性的行為,驚擾各位勞師動眾,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誠如方才所言,無論任何懲罰,我都已做好覺悟領受。不過,我絕不會就此放棄北域的未來。」

面對她那落落大方的舉止,諸侯們不約而同地撇開視線。

「我在此宣言,我將挑戰成為下一任國王。」

史卓司侯爵聞言,慌了手腳。

「奧、奧麗薇,在這種地方宣告的話,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的啊!」

但奧麗薇依舊態度堅決,繼續說:

「父親,我擁有那份覺悟和信念,這是路修斯教會我的。路修斯,讓他們見識一下你的式魔吧。」

「奧麗薇,這樣好嗎?」

在這麼多人聚集的場合召喚龍,場面可能會一片混亂。

「這樣反而正好。」

「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

路修斯隨後舉起左手。

他還沒為這隻式魔取名,聽說,本來就有很多主人不為式魔命名。

「現身吧。」

大量的魔力自左手奔涌而出,那感覺彷彿全身的魔力都要消耗殆盡。

緊接著,一道巨大黑影籠罩住路修斯的周遭。

是黑銀之龍的雙翼投下了雄偉的黑影。

「呃啊、唔……」

「龍……」

「咳、噗呃!」

方才還站著的雙親與周邊諸侯們,全都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他們,已身處龍影之中。

倘若這不是式魔,下場唯有死路一條。

而果不其然,唯獨桂菲一人發出了欣喜若狂的吶喊:

「哎呀、哎呀!哎呀呀!!哎呀!? 這可真是嚇壞老身了!!這不是那邪龍嗎!快!快讓我再看更仔細一點!!」

她彷彿緊抓不放似地,飛奔到龍的腳邊。

羅貝爾與愛蜜莉夫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呆愣地張大著嘴。

侍女瑪蒂達則一臉歉疚地望著老爺與夫人的模樣。

後方列隊的搜索隊員們更是一片鬼哭神號。

相較於龍與獅鷲,他們來到銀心領地的理由,簡直如同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人都已將那件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有人爭先恐後地逃跑,有人當場拜伏祈禱,也有人召喚出自己的式魔,場面相當混亂。

「全都冷靜下來!」

奧麗薇跨上她召喚出的獅鷲,渾身散發光芒。

她飛到搜索隊的上空,向眾人高聲宣告:

「北域已蒙龍之護佑,龍騎之血再次降伏巨龍,必將為此地帶來繁榮盛世。」

於眾人驚惶恐懼之中,奧麗薇與獅鷲渾身沐浴著神聖金光,看在眾人眼中,想必宛如從天而降的神使一般。

混亂的情緒倏地一轉,化作瘋狂,不,是狂熱的信奉。

搜索隊員之間逐漸爆發出陣陣呼喊:

「「「龍騎!龍騎!龍騎!龍騎!」」」

那合唱聲響亮得彷彿能搖撼整座森林。

奧麗薇在搜索隊的上空盤旋一圈後,才翩然回到路修斯身旁。

「……會不會太誇張了點?」

「這樣恰到好處,掌握民心也是君王的職責所在。為了這個目的,我才特地來到這座森林,自然要運用到淋漓盡致的程度。而且,這也是我跟獅鷲的約定。」

奧麗薇輕撫著獅鷲頸部的鬃毛。

「真是敵不過妳。」

「路修斯,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雖然讓你看到了許多我難堪的一面,但還請你從今以後,好好地看著我,我一定會成為一個懷抱信念的國王。」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但跟龍的那個約定,還真是讓人頭痛。」

奧麗薇仰望著展翼的巨龍,笑著說:

「路修斯你總是這樣。對了,既然我成功和獅鷲締約了,那你就得遵守約定了。你說過你什麼都願意做的,對吧?」

她那抹淘氣的笑靨有著一種超齡的美。

隨後,奧麗薇動手摘下路修斯掛在頸上的銀珀項鏈。

「怎麼?妳想要這條銀珀項鏈嗎?」

奧麗薇聞言,只是撇開視線,不發一語,彷彿想藉此掩飾內心的靦腆。

那本來就是打算要送給她的東西,他倒也沒什麼意見。只是,他心中閃過一個疑問,那條項鏈,不正是訂婚的信物嗎?

她不理會路修斯的困惑,逕自將銀珀項鏈戴到頸上。

「可是說到約定,我不是已經遵守了嗎?是妳叫我想辦法解決那頭龍的吧?竟然提了那麼亂來的要求。」

「我只說我和獅鷲締約了。成為出色的男爵,是路修斯你自己的願望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那妳要我做什麼?」

「等我當上國王……到時候……」

奧麗薇說著,雙頰泛起了紅暈。

「你、你來當我的王婿,身、身為一名貴族,加、加強彼此的連結是……」

她後面又含糊不清地咕噥了幾句。

「王婿是什麼?」

「……你、你回家之後,再自己去問龍騎男爵。」

奧麗薇說完,滿臉通紅地轉過身去。

銀樹密林位於她的身後,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恍如從未存在一般。此時此刻,萬里無雲,艷陽普照。

那片光景,讓路修斯不禁感覺,那正是預示著這國家前途的吉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