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6 · 男爵無雙 關於厭惡貴族的青年轉生為鄉下貴族這回事 1
嶄新的人生
零散的記憶碎片瞬間匯聚,形成完整的樣貌,猶若混入沙中的鐵砂受到磁鐵吸引一般。
記憶喚醒意識,意識構築自我,這一切比心臟跳動一拍還要短暫。
當睜開眼後,映入眼帘的是木製天花板。
——咦?我還活著?
身體明明已經消融,卻還活著。餘一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個白日夢,環顧四周。
看來自己似乎身處一個房間里。
由於視野模糊,周圍景物不太清晰,但整體氛圍像是一間由木材與石材建造而成的古老寢室。
目光下移,餘一見到四、五個人。
同樣因為視野模糊,導致他們的身影並不清晰,但他聽見女子的哭喊聲與男子的怒吼聲。一旦察覺,便會發現現場情況顯得異常忙亂,而自己方才竟然沒聽見這些聲音。
餘一試圖發出聲音確認狀況。
「啊嗚,咳。」
然而,卻發不出聲音。
這會是因為身體消失的影響嗎?
——真傷腦筋。
不過,他很佩服自己竟然能從那種情況下倖存。當時頭部都消失了一半,原以為是狀況極不樂觀,沒想到竟然奇蹟似地保住一命。周圍有人是醫生或護理師嗎?
當餘一像在思考別人的事一樣時,感覺左手被握住了。
周圍的其中一人似乎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粗糙多皺,自觸感判斷應該是位年長男性。
——咦?我有左手?
比起突然被人抓住手,餘一更訝異的是,消失的左手竟然還在。
與此同時,那名女子不顧旁人目光,嚎啕得更加撕心裂肺,從嗓音聽起來是名妙齡女性。她似乎正極力向抓住餘一左手的老翁哀求些什麼,但餘一或許是因為聽力模糊,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這是什麼情況?
位於附近的一名年輕男子急忙制止了那名女子,她情緒激動,彷彿隨時會撲過來。
制止她的年輕男子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麼,隨後,抓住餘一左手的老翁便點了點頭。
老人仍緊抓著他的左手,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是某種儀式嗎?
一股暖流緩緩滲入老人緊握的左手,餘一原以為是被淋了熱水,感覺卻不太一樣。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觸感。
——嗯?會痛?
感覺逐漸增強,轉變為一股刺痛,且迅速演變成劇痛。
那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劇痛,宛如手掌被刺穿一個洞。
——好痛!好痛!好痛!
餘一難以言喻的聲音化為一聲聲慘叫。
「嗚哇啊啊啊!!」
疼痛感再次加劇,灼熱的劇痛從左手逐漸蔓延至全身。
——快住手!!
他拚命想掙脫,但被緊握的左手卻文風不動。他又試圖用另一隻手將其撥開,卻只是徒勞無功地揮舞著右手。
接著,餘一使勁扭動與翻轉身體,身體卻像被灌了鉛似地沉重,動彈不得。
每當劇痛讓他幾近昏厥,卻又會因疼痛而清醒。如此反覆循環,讓他只能不斷祈禱這一切趕快結束。
結束則來得猝不及防。
餘一不知道自己究竟掙扎了一分鐘抑或一小時。
在這陣連時間感也麻痺的劇烈痛苦中,老翁終於鬆開了他的左手。
當老翁一放手後,痛楚便奇蹟般地消失了。
——終於結束了嗎……
此時,周圍的哀嚎瞬間轉為歡呼,充滿了如釋重負的氣氛。餘一的汗水則噴涌而出,替僵硬的全身降溫。
方才還在哭號的妙齡女子撲了過來,斗大的淚珠不斷滴落在他的臉上。
——這個人為什麼要哭啊?
感受著那異常溫暖的淚水,餘一再次失去了意識。
自餘一醒來後,已經過了一星期。
第一天的疼痛儼如地獄,但隔天之後並未再發生任何事。他曾提防了一、兩天,擔心會再次經歷那樣的折磨,但到了第四天左右,便停止了胡思亂想。
因為,他發現了幾件比那場儀式更重大的問題。
首先,第一點。
自己似乎投胎轉世了。
他花了三天左右,才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但這千真萬確。
輪迴轉世,他曾聽說死後會在新的世界重生的說法,但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短短的手腳、無法動彈的身軀、以及一位遠比自己高大許多的妙齡女子為他哺乳,她應為餘一這一世的母親。
如果這不是轉世,那還會是什麼?雖然仍可能只是自己發瘋了,但種種跡象都表明他目前是個嬰兒,使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這次我又投胎到什麼樣的家庭了呢?
從今天早上開始,餘一腦中就只考慮這件事。
回想起一周前發生的事,他實在無法做出太樂觀的預測。
——讓才剛出生的嬰兒就受到那種痛苦,看來這次也遇到『毒父毒母』了吧。
其次,第二點,他這一世的名字大概叫路修斯。
那名看似母親的妙齡女子,經常對他說出這個詞,而每當有所反應時,她就會顯得喜上眉梢,因此這點無庸置疑。
然後,她說的是類似英語的語言。
餘一在日本土生土長,只懂能應付考試的英文,但還是聽到了幾個熟悉的單字。
——我這是投胎到美國還是英國了?
擁有前世記憶真是不可思議,他的意識仍是轉世前的自己,但身體卻成了嬰兒。雖然嬰兒什麼都不用做也不賴,但也有些困擾。
——好閑啊。
這身體動不了,使他無所事事,閑得發慌。
最初的兩三天,他還在反覆尋思投胎轉世這檔事,但畢竟身體動彈不得,除了哭、排泄、喝奶、睡覺之外,也沒什麼能做的了。
接著,這是餘一發現的最後一點,準確而言,還有另一件身為嬰兒也能做的事。
——來做吧。
自從他的左手被老翁做了什麼之後,便感覺到左手掌心有種奇妙的感覺,那是一種前世從未體驗過的感受。畢竟,他從未成為過其他人,所以即使有唯有本人才能理解的感覺,也不足為奇。
那既像血又像肉,確實存在著某種非肉體的覺受。
餘一是在前天發現能讓那「未知覺受」動起來。只要專註精神,就能讓它稍微動起來。
前天他能讓這種覺受移動到手腕附近,昨天則能移動到左手肘附近。不過,只要稍微一分心,那覺受就會立刻回到左手掌心。
而麻煩的是,它一旦回去,餘一的左手就會發疼。
與一周前那場神秘儀式所感受到的疼痛相比,這點痛不算什麼,但他還是不喜歡疼。
前天當他知道能挪動那種覺受時,還因為回到掌心的疼痛而不禁哭了。
於是,他下定決心再也不做——但因為實在閑得發慌,隔天還是移動它了。結果,又因為它回去掌心時的疼痛而哭了。
——這就是所謂的「無聊能把人逼瘋」啊。
餘一嘴上抱怨歸抱怨,但仍舊百無聊賴,於是繼續這麼做。身體動彈不得,甚至連翻身都無法如願。對於不久前曾是個惜時如金的考生而言,這段時間實在漫長得折磨人。
他移動著掌心的覺受,今天比昨天更加順暢,輕鬆地通過手肘,抵達了上臂。
——嗯,狀況不錯。
正當他讚歎之際,房門突然打開,一名女子走了進來。
是母親。
餘一的神經緊繃,注意力轉向了她,導致無法集中精神。
「啊。」
伴隨著一道傻氣的聲音,位於上臂的覺受迅速回到掌心,一陣劇痛隨之而來。
「嗚哇啊啊啊!」
隨後,他又痛又餓,不禁又嚎啕大哭起來。
某天夜晚,自從恢複記憶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
路修斯為了消磨時間,依然不斷移動著左手裡的未知覺受。最近,它已經能大幅度地超越左手,甚至移動到軀幹與右手肘部。而且,他也漸漸習慣將這種覺受送回左手時的疼痛了。
——再過不久,我就能讓它移動到右手掌心了。
他並沒有特別的目的。
只是因為從左手延伸,越過肩膀與軀幹後,右手就近在咫尺而已。當他將這股覺受移動到右手腕附近,準備進入掌心時,一陣劇痛再次襲來。
——好痛!
路修斯立刻將這股覺受縮回右手腕的位置。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緩慢將那股覺受再次灌入右手掌心,隨後又是一陣刺痛。
當自己在體內移動左手的覺受時,並沒有特別感到疼痛,只有在收回時才會有些微疼痛。然而,當它抵達右手時,卻感受到了與那回到左手時相似的疼痛。
每當移動得愈多,疼痛感就愈強烈。在路修斯認為再也無法忍受的時候,就會將其收回。
此時,他感到一陣異樣。
應該已經收回的覺受,竟然在右手上也能微弱地感受到。為了保險起見,他嘗試將所有覺受都導回左手,但右手仍有些微覺受。
意即,路修斯在左手所經歷的一切,右手也可能重演。
他彷彿能聽見自己血液逆流的聲音。
——該不會……那種儀式不只左手,連右手也要來一次吧……
他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不願再次體驗的痛苦,竟然有可能再次降臨。身體因為僵硬而有所反應,使他不由自主地大便失禁了。
「嗚哇啊啊啊!」
路修斯又羞又餓,忍不住再次嚎啕大哭。
幾天後,自從路修斯意識到有可能再次舉行那種儀式後,便無論睡著抑或醒著,都在設法避免。
——下次可能會死。
如果成長到一定歲數後還好說,但以新生兒的姿態陷入休克狀態,可能會危及性命。他雖然不懂醫學,但那種痛苦的程度,足以讓人喪命。
最重要的是,母親平日里對自己呵護備至,當時卻也哭號得聲嘶力竭。一開始路修斯以為她情緒不穩,但從那之後,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控。
相反地,母親為人和藹,無論自己多麼不高興、哭鬧多長時間,或是半夜醒來多少次,她總會以溫柔的嗓音好言安撫。既然連她都如此聲嘶力竭地尖叫,那肯定不是小事。
除了母親與僕人以外,沒有人會進入房間,所以路修斯從未見過父親。因此,值得懷疑的就是那從未現身的父親,這八成是什麼新興宗教的儀式吧。
——肯定是父親在搞什麼邪教。
然後,他對沒有阻止這一切的母親也感到些許憤怒。
——果然,父母都是不可信的。
他前世的父母也與世俗格格不入,小時候並未察覺,但念小學時便開始感到不太對勁,等升上國中後,他便能確定父母異於常人了。
他曾以為家就是個令人窒息的地方,與父母交談總會心驚膽戰,但後來才發現,朋友家並非如此。那些能和父母像朋友般輕鬆交談的同學,或是把父母當成傾訴對象的朋友,在他看來,簡直像外星人一樣,至今仍記憶猶新。
現在回想起來,溫柔且富責任感的哥哥也是從國三左右時,行為開始脫序。
哥是否也曾感受過同樣的壓抑與緊張呢?
思緒險些被過去的回憶掛礙,使他趕緊甩開雜念。
——過去的事就算了,重要的是現在。
路修斯瞪著左手。
如果儀式後出現在左手的覺受,也會出現在右手,那麼就很有可能再次經歷那種儀式。
倘若儀式的目的是為了讓這種覺受顯現,那麼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自從他第一次將覺受注入右手後,雖然微弱,但右手確實也感受到同樣的覺受。與左手相比,它非常微弱,簡直無法相比,但也確實存在。
——與其讓別人動手,不如自己來。
坦白說,這讓人提不起勁。他討厭挨疼,但死亡更令人畏懼。
雖然路修斯歷經投胎轉世,才有了現在的人生,但誰也無法保證是否還有下一次。
儘管他不情願,仍舊將左手的覺受,沿著身體傳導到右手,那股悶痛逐漸變得劇烈起來。
——果然,即使是自己控制也很吃力啊。
路修斯忍著疼痛,一點一滴地注入覺受,持續約三十分鐘。最後,他又痛又困,便幾乎昏厥般地睡著了。
一陣刺耳的喧鬧聲響起,使路修斯睜開了眼睛。
噪音伴隨著不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從窗外陽光的亮度判斷,他似乎沒有睡很久。
——要繼續嗎?
無可奈何之下,他開始移動覺受,此時有人探頭望進了他的嬰兒床。
一名男子突然出現,嗓音肉麻,一把抱起了他。母親則在一旁笑得眉飛色舞,使路修斯直覺地認為他不是外人。
——是父親嗎?
而令他驚訝的是,這位父親竟然染了一頭銀發。那並非斑白,他擁有銀灰色髮絲,配上金色眼眸。
沉迷邪教的人就是這樣,這是路修斯真實的感想。父親臉上掛著樂天無憂的笑容,但他只覺得這種人最會騙人了。
——這是個會讓自己孩子接受那種儀式的「毒父」啊。
母親在一旁微笑,她擁有一頭深紅色捲髮與翠綠色的眼睛。
父親一邊微笑,一邊和母親說著什麼。
路修斯心想,自己對這個父親來說,大概還有利用價值吧。
——既然你們要利用我,那我也會利用你們。
他即使被抱在懷裡,依然默默地重新開始帶來疼痛的訓練。他忽略父親,凝視著右手上的那一小塊覺受。即便睡前忍受痛楚修鍊,但它的增長量也微乎其微。
——來得及嗎?下一次儀式會是什麼時候?
左右手的覺受量差異太大,假使需要增加到左手那樣的程度,他擔心在壓抑疼痛的狀態下,會耗費相當長的時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淚水不知為何奪眶而出。
自從變回嬰兒後,路修斯似乎容易以淚水宣洩情感,這讓他很困擾。面對他突然哭泣,父親有些手足無措,母親便溫柔地從父親手中接過了他。
父親顯得有些不滿。
母親對臉上寫滿不安的路修斯微笑,並用類似英語的語言對他說話。
路修斯完全聽不懂,但感覺像是在說「放心吧」。縱使是虛假的笑容,他仍渴望留在母親的微笑中,隨後再次陷入沉睡。
又過了一個月。
——喂!喂!喂!喂!饒了我吧!
當右手的覺受也幾乎完全顯現時,路修斯在體內同時移動著左右手的兩股覺受時,發現了新情況。
——眼睛裡也有!
除了右手,還有其他地方在注入覺受時會感到疼痛。
自左手的儀式開始,右手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因此他一直以為覺受只會出現在雙手上。
光想像眼睛經歷儀式時的疼痛,就讓路修斯不寒而慄,湧起一股與手部疼痛截然不同的恐懼。
——沒時間了!眼睛也得進行!
他急忙想將覺受注入眼睛深處,此時,卻萌生一個新的疑問。
真的只有眼睛嗎?既然眼睛裡也有,那其他地方有也不奇怪。
——冷靜下來,先檢查全身吧。
路修斯用兩股覺受輪流在全身各處仔細檢查。
一小時後,他終於確定了疼痛處。
在將覺受注入「眼睛」與「嘴巴」時會感到疼痛,其他部位無論再怎麼仔細檢查,都沒有任何痛楚,看來只有這兩個地方了。
意即,覺受顯現之處共有四個。
「左手」、「右手」、「眼睛」與「嘴巴」。
路修斯深吸一口氣,將左右手的覺受分別注入眼睛與嘴巴。
眼睛似乎不分左右,而是雙眼同算一個部位。雖然不確定,但感覺就是這樣。嘴巴則是由舌頭、嘴唇等整個口腔組成一個部位。
路修斯冷靜且機械性地開始這項任務,儘管疼痛襲來,但他已經不會再流淚。雖然還是會痛,但他已經能控制疼痛的程度,習慣之後,也就能泰然處之了。
他從小就擅長忍受痛苦,默默地完成任務。畢竟,他成長於若非如此、極可能會被拋棄的家庭之中,因此就算不喜歡,也必須忍受痛苦。
而且,路修斯投胎轉世了,得以離開那個如囹圄般的原生家庭。
這肯定是一個機會。
他希望這一世能獲得一段能與他人心靈相系的幸福人生,平凡就好,不是跟家人一起也行。他不想再當備胎,期盼有人能接納自己真實的一面,想過這樣的人生。
——我絕對要活下去。
愛蜜莉抱著嬰兒,等待丈夫歸來。
午後,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兒子出生已逾三個月,成長狀況良好,但每晚哺乳讓她睡眠不足,感到睏倦疲憊。
嬰兒床就擺在椅子旁,寶貝兒子路修斯正安穩地睡著,發出鼾鼾睡息。
她垂下長長的紅髮,用白皙的手指輕撫路修斯的頭,那雙翠綠的眼眸無限溫柔地凝視著兒子。
上周,家中尚有年幼弟妹的侍女瑪蒂達告訴愛蜜莉,路修斯是個不怎麼哭鬧的孩子。雖然睡眠時間與一般孩子無異,但在清醒的時候,他大多只是靜靜地待著,不哭也不鬧。
他偶爾會痛苦地皺起眉頭,但很少真的哭出來。
「路修斯,你真的沒事嗎?媽媽很擔心你喔。」
愛蜜莉溫柔地輕撫兒子的額頭,但或許是睡得太熟了,路修斯沒有任何反應。
正當她準備再次撫摸時,房門緩緩開啟,一名年約十六、七歲的侍女沒有進房,而是在門外小聲呼喚。
「夫人,請問您要喝茶嗎?」
愛蜜莉望著路修斯的睡顏後,點了點頭。她重新替兒子蓋好棉被,悄無聲息地起身。隨後她緩緩走出房間,並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
「瑪蒂達,謝謝妳。我正好有點困,想喝杯茶。」
「您別太勉強自己,家母常說,育兒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和續航力了。」
兩人走下樓梯,前往位於一樓的餐廳。
侍女瑪蒂達早已在桌上擺放了泡好的熱茶與點心。
兩人面對面坐下。主人與侍女同桌喝茶,這並不常見。
不過,這畢竟是個貧困的偏鄉貴族家庭。
愛蜜莉非常依賴家中唯一的侍女,同時也是育兒幫手的瑪蒂達,兩人建立起如家人般的情誼。
「果然……路修斯少爺,怎麼說呢,反應實在太少了。雖然有時候也會哭,但跟我妹妹們完全不一樣,果然是受到那個儀式影響的嗎?」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任何影響就好了。」
愛蜜莉回想了『授魔儀式』。
貴族們生來便擁有統治階級的特權,同時也肩負著責任。
在這個國家,所有貴族家庭出生的子女,在滿月後都有責任接受『授魔儀式』,人工性地將魔力注入體內。
儀式會強行將魔力注入身體,帶來連成年人都難以忍受的劇痛。這是一種危險的儀式,甚至有嬰兒因為無法承受注入的魔力而夭折。
事實上,愛蜜莉的第一個孩子就在儀式中喪命了。
在悲痛之中,當第二個孩子路修斯接受『授魔儀式』時,她更是擔心不已。
「當時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艾蜜莉光是回想,就覺得背脊發涼。
「路修斯少爺在儀式中,心臟一度停止了呢,當時我也不禁尖叫出聲。」
「我也是啊,瑪蒂達,我本來為了以防萬一,還去借了魔骸石,真沒想到會用到……」
「但是,夫人,魔骸石這種奇蹟結晶就連死人都能起死回生,我聽過一些不好的傳聞。有人說,用了魔骸石的人,性格會變得判若兩人,或者意識不清,再也醒不過來了——」
愛蜜莉闔上雙眸,緩緩消化侍女瑪蒂達的話。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夭折的第一個孩子,以及在二樓熟睡的路修斯的臉龐。
「瑪蒂達,對我來說,只要路修斯能活著就足夠了。不管受到了什麼影響,只要他能活著,我就別無所求。」
瑪蒂達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連忙捂住嘴巴。
「啊,那個……抱歉我說了失禮的話,我好像總會把擔心的事情直接說出來……」
愛蜜莉並未生氣,相反的,她甚至覺得瑪蒂達表裡如一的個性討人喜歡。
「沒關係的,只是……」
「只是?」
「確實有些令人在意的事情,我總覺得路修斯的魔力一天比一天強。」
「夫人也有這種感覺嗎?我也曾懷疑過。」
愛蜜莉喝了一口紅茶,滋潤著異常乾渴的喉嚨。
「真的希望什麼事都不要發生才好。」
她對自己的孩子抱持著不安,只能衷心祈禱路修斯未來也能繼續展現出偶爾浮現的笑容。
當寂靜籠罩整個空間時,開門聲回蕩於家中。
那似乎是從玄關傳來的。
侍女瑪蒂達急忙起身,快步走向玄關。話雖如此,這畢竟是座小宅邸,主從倆喝茶的房間旁邊就是門廳。
瑪蒂達迅速走向玄關,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老爺!」
「咦?」
愛蜜莉聞言,也驚訝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門廳。
玄關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輕男子,他有著一頭銀發,身披皮革與布料製成的外套,正是愛蜜莉引頸期盼歸來的丈夫。
「羅貝爾!你怎麼了?不是說還要更晚才會回來嗎?」
羅貝爾或許因長途跋涉歸來,臉上帶著些許疲憊,卻依然笑容滿面。
「愛蜜莉,我回來了。我歸心似箭,想早點見到妳和兒子,妳身體還好嗎?」
愛蜜莉聞言,也不禁露出笑容。
「我已經完全康復了。」
剛返家的家主羅貝爾將行李與外套一一遞給侍女瑪蒂達,待他卸下所有行囊後,愛蜜莉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題。
「史卓司侯爵怎麼說?」
「我們獻出約四分之一的領地,他就願意接受了。真是的,那個老頭子,光是協調就花了好幾個月。」
愛蜜莉聞言,不禁捂住了嘴,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
「怎麼會!四分之一的領地……」
「因為把借來的魔骸石用在路修斯身上了。我們家這種窮困人家,除了領地之外,也沒什麼能拿來償債了。而且,對方已經同意接受沒有領民的銀樹密林,這就夠我們謝天謝地了。」
「可是,那座森林是我們家族世世代代守護的……」
羅貝爾走近愛蜜莉,一手環住她的腰,並誇張地伸長另一手。
「喂喂喂!當初路修斯靠著魔骸石起死回生時,妳不是嚷嚷著『我寧可不做貴族了,快阻止儀式!』,現在怎麼會對這點小事感到惋惜呢?」
「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想著,不要再從我們身邊奪走第二個孩子了……」
羅貝爾淘氣地笑著,握住妻子的手。
「那麼,我們用領地換回來的寶貝兒子呢?」
「他現在在二樓睡覺呢。」
「我現在就去見他!」
羅貝爾問清地點後,半強迫地拉著愛蜜莉的手,衝上樓梯,迅速打開了卧室的門。
「你不用那麼急啦,路修斯又不會跑掉。」
「不不不,我已經將近兩個月沒見到他了。」
夫妻倆來到嬰兒床邊,隔著護欄凝視著自己的孩子。
或許是他們製造出乒乒乓乓的吵鬧聲,讓年幼的路修斯醒了過來,只見他朦朧地睜開雙眼。
「都怪羅貝爾你弄出這麼大的聲音,把孩子都吵醒了。」
愛蜜莉輕聲抱怨著,但羅貝爾卻充耳不聞。他正全神貫注地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抱起久違的兒子,那動作彷彿是捧著易碎的玻璃工藝,既輕柔又帶著一絲緊張。
「路修斯,我是爸爸呀~你是不是很想我呀~」
愛蜜莉忍不住噗哧一笑。
「別發出肉麻的聲音啦,害我忍不住想笑。」
羅貝爾也哈哈笑了起來,但當他凝視著懷裡的兒子時,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而愛蜜莉也察覺到丈夫的表情變了。
「怎麼了?」
「路修斯的魔力量是不是很高?感覺都快跟我一樣了。」
「最近,他的魔力似乎一天比一天強,我有點擔心。」
羅貝爾聞言,展眉笑道:
「真不愧是我們的孩子!這孩子一定會茁壯成長的!他肯定會成為照亮領民們的\小小光芒(路修斯)!」
此時,羅貝爾懷裡的路修斯臉上露出不安的神情,隨即哭了起來。
「你看看,路修斯都被你嚇到了啦。」
愛蜜莉從丈夫手中接過兒子。
「愛蜜莉,他才哭了一下下,別把他搶走嘛。」
「不行。」
愛蜜莉把鬧脾氣的羅貝爾晾在一旁,開始哄起路修斯。
「放心吧,只要你健康長大,我就心滿意足了,你是我們的\小小希望(路修斯)喔。」
嬰兒或許平靜下來,很快便停止哭泣,再次進入夢鄉。
三年後。
路修斯獨自一人,盤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採取類似於禪坐的姿勢。
時間尚早,旭日高懸,但對某些人來說,這仍是賴床的時刻。
年滿三歲後,感官已與前世大抵相近。他能獨自走動、對話,也能自行用餐與如廁。
路修斯雖然不知一般的三歲小孩是什麼樣子,但他繼承了前世記憶與人格,已經能夠自理大部分的事了。
此時,路修斯耳邊響起敲門聲,輕扣敞開的門板。他轉過頭去,見到即將步入雙十年華的侍女瑪蒂達站在門邊。
「路修斯少爺,餐點準備好了。」
「瑪蒂達姊姊,謝謝妳。」
侍女恭敬地鞠躬致意,臉上卻寫滿了困惑。
「您又在進行感受魔力的訓練嗎?」
「是的。」
路修斯的父母與瑪蒂達將他左右手所蘊含的覺受稱為「魔力」。
初次聽聞時,他曾暗自嘲諷,若是新興宗教,也該取個更響亮的名字。然而,由於偶爾來訪的外人也能理解「魔力」這個詞,因此看來一般民眾普遍都知曉這個名詞。
沒錯,這世界顯然並非他所熟悉的世界。
他原以為這裡的語言是英語,但即便有些相似,卻是截然不同的體系,文化差異也相當顯著。
這裡不僅沒有汽車與高樓大廈,連前世習以為常的電視、智慧型手機等物品都杳無蹤跡。即或身處異國他鄉的偏遠村落,至少也該有汽車行駛才對。
而且,這裡人們的頭髮與眸色五顏六色,他前世從未見過。路修斯曾以為父親的銀發是染的,但看起來是天生的髮色。瑪蒂達的眼睛是水藍色,但那也不是戴了瞳孔變色片。
儘管感到不可思議,但這些都算不上什麼大問題。髮色與膚色看慣了便不足為奇,語言也學會就好,即使沒有智慧型手機,雖然不便,也還過得了日子。
然而,有一件事,他無論如何都難以忍受,無法接受。
『竟然不小心投胎成了貴族。』
他的父親是男爵,也是領主,母親自然被稱為男爵夫人,而他原以為是幫傭的年輕女子瑪蒂達,竟然是侍女。
至今他仍清楚記得,當他得知這個事實時,內心有多麼錯愕。坦白說,他打從心底不願再與家族地位或榮譽有任何瓜葛。
他前世的父母對於自己身為公卿華族之後,可謂執著深重。他們如口頭禪似地常說,我們和愚民不同,歷史不同,份量不同。即使是前世的父母並未獲得任何法律所保障的特權,但都對家世如此執著。
既然身為現任貴族,情況肯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雖然年紀尚幼,或許能不必做許多事,但他仍提心弔膽,深怕不知何時會被迫成為家族的奴隸。
路修斯將流轉於體內左手、右手、眼睛與嘴巴的魔力,各自歸還到原本的位置。
「好,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路修斯少爺,您竟然能忍受那種疼痛,我可辦不到。」
路修斯至今仍能強烈感受瑪蒂達的猜忌。
從他懂事以來,便感覺到兩人之間的隔閡,而瑪蒂達最近看待路修斯的眼神更加嚴苛。
——算了,反正等有了妹妹或弟弟後,我就會離開這個家了。
路修斯從未打算繼承男爵家,雖然現在還沒有弟妹,但他計畫一旦有了手足,就會立刻讓出家主之位。
他認為在那之前,自己最好還是謹慎且順從地度日。
「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好,我們走吧。」
路修斯整理好衣領與襯衫,與瑪蒂達一同走出房間,下樓前往餐廳。當走進餐廳時,父母親已經入座了。
「我來晚了。」
父親羅貝爾聽見路修斯立即道歉,僅笑了笑說:
「喔,別在意。別說那個了,我們還是快點吃飯吧。」
「是。」
路修斯一坐到母親愛蜜莉身旁後,瑪蒂達便立刻為他分好培根與麵包,擺入盤中。
「瑪蒂達姊姊,謝謝妳。」
路修斯親切地道。
「不客氣,路修斯少爺。」
瑪蒂達的眼神彷彿在看某種詭物,但隨即又迅速地移開了目光。
「路修斯,你的魔力是不是又變強了?」
父親羅貝爾則完全不看氣氛,搶在路修斯吃第一口飯前開口問道。
「是嗎?」
羅貝爾露出潔白的牙齒,對著路修斯燦爛一笑。
「我對你的未來充滿期待!村裡也都在談論你呢!」
父親與領民們不知為何都對路修斯魔力增長一事感到欣喜。將寓於左手與眼睛等處的魔力在體內循環後再歸回原位,魔力量便會略微增加。儘管這伴隨著疼痛,但自從路修斯恢複意識以來,每天都未曾間斷。
不增長反而才奇怪。
事後路修斯才得知,父母似乎只打算進行一次『授魔儀式』。法律規定貴族嬰兒在出生一個月後必須接受這項儀式,但他們告訴路修斯,在多個部位進行儀式極為罕見,因為這項儀式本就會危及性命。
路修斯佯裝毫無記憶,不斷查探下一次儀式舉行的日期,但當他得知這項事實後,徒勞無功感讓他整整兩天都提不起勁。直到現在,他仍不願回想起來。
儘管如此,他依舊持續進行魔力循環。
最初是因為身體無法動彈,讓他感到百般無聊,接著是為了準備接受儀式,但到了最近,他這麼做彷彿只是為了取悅父親羅貝爾。
縱使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家,他仍然做些會讓父母高興的事,但路修斯自己並未意識到這正是來自前世的束縛。
「我會努力,不辜負爸爸的期望。」
「喂喂喂,我不是常說嗎?把那套客套的說話方式改掉,你才三歲吧?到底是從哪學來那種說話方式的?」
「……我明白了。」
路修斯露出苦笑。
說起來,前世的父母親總是耳提面命地教導他,務必對他們使用敬語。假使他膽敢隨意搭話,便會遭受掌摑。一旦養成了習慣,沒有那麼容易就能改掉。
而且,路修斯仍未掌握用字遣詞間細微的語氣差異,因此總是盡量選擇禮貌的措辭。
「喔!就該這樣!對了,路修斯,我們明天出發!」
「出發?要去哪裡?」
「要去首府巴倫底,舉行『鑒定儀式』。」
「『鑒定儀式』?」
「沒錯,周邊的貴族都會聚集起來,測量孩子們的魔力。」
「貴族們聚集的場合,是嗎?」
——真不想去……
路修斯下意識地感到抗拒,握著叉子的手也隨之僵住。
前世他也曾多次被迫參加舊華族們的聚會,那場景簡直如人間煉獄。大人們紛紛圍繞著各家子女,對他們品頭論足,如鑒定物品般地觀察與評分,雖然分數從未宣之於口,但他們臉上的表情足以說明一切。
假使在聚會中稍有不慎,回家後等待他的便是父母的嚴厲懲罰。
當路修斯的臉色變得僵硬時,母親愛蜜莉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
「路修斯,你很緊張吧。沒關係的,爸爸和媽媽會陪你一起去。」
「……好的……我會注意……不辱家門的。」
路修斯臉上掛著像面具般僵硬的表情,無力地回答道。
羅貝爾男爵治理著銀心領地,在村莊廣場上,一大清早便聚集了數十名村民。
羅貝爾高聲喊道:
「大家,我們出發了!」
雖然正值播種時節,村民們卻都沒穿日常服飾,而是換上了節慶專用的盛裝。這些衣物由布料與皮革製成,雖然簡樸,卻充滿匠心獨具的設計。
村民們圍繞著一輛小型馬車與一匹馬。
父親騎在馬背上,向村人這麼呼籲後,村民們也大聲回應:
「好!領地就交給我們吧!」
「羅貝爾大人!我家孩子就拜託您了!」
「願路修斯大人蒙神護佑!」
在眾人或高聲喊叫、或揮手、或祈禱的送別聲中,馬車的車門緩緩關上。
坐進馬車的路修斯也繫上領帶,穿著一襲正裝。
——被年長者稱為「大人」,總覺得不太習慣啊。
馬車夫輕輕晃動韁繩後,馬車便開始前進。
「嗚嗚,媽媽……」
緊鄰路修斯的一名男孩隨即哭了起來。
馬車裡除了路修斯、他的母親與侍女,還有另外兩名男孩同行。
這兩人是村裡的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此刻正不安地打量著四周。
在出發時,路修斯才首次得知,村裡也有幾人接受過『授魔儀式』。
照理說,若非貴族,應采自願制度,但看來還是有不少父母會讓孩子接受這項儀式。
「沒事的喔,你看,駕駛馬車的是你們的爸爸呀。」
愛蜜莉指著馬車夫,但男孩卻絲毫沒有停止哭泣。
「那,要不要吃點甜點呢?」
愛蜜莉遞給哭泣的男孩一顆糖果。
「不要!我要回家找媽媽!」
男孩哭喊著,尋求母親的懷抱,話語依然稚嫩。
——這就是三歲小孩嗎?
愛蜜莉想盡辦法哄他,但他依然扭動著身體,持續鬧脾氣。
此時,坐在男孩身旁的雙胞胎兄弟勸道:
「不要讓領主大人頭疼,壞壞。」
「可是……」
愛蜜莉雖然不是領主,但看在村中孩童眼裡,或許覺得都一樣吧。
——要幫忙嗎?
路修斯突然握住了哭泣男孩的手。
男孩似乎沒料到會被同年齡的路修斯握住手,哭聲戛然而止。
「我是路修斯,你叫什麼名字?」
「保羅……」
「保羅,你好。能跟我說說你的事嗎?對了,像是你喜歡吃什麼?」
「咦?呃,那個,呃……」
保羅開始思考如何回答。
他頻頻望向坐在一旁的雙胞胎兄弟,但對方似乎也還沒搞清楚狀況。
——畢竟是幼童,也沒辦法吧。
當路修斯輕輕嘆了一口氣時,他感到侍女瑪蒂達正看著自己。那眼神一如既往,像是在看什麼詭物一般。
——啊,原來如此。
路修斯原以為瑪蒂達討厭自己,但看來並非如此。事實上,她只是對他不像三歲小孩的言行舉止,感到極為不適而已。
儘管如此,路修斯也莫可奈何。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忘記前世記憶,變回一個單純的三歲小孩。
當路修斯別開視線時,車窗邊響起了敲擊聲。
「坐起來感覺如何啊!」
父親羅貝爾騎在馬上,與馬車並行,並扯開嗓子大聲問道。
路修斯原本以為出村時,父親會搭乘馬車,沒想到他竟然騎著馬,讓孩子們擠在馬車裡。
雖然讓三歲小孩騎馬確實強人所難,但或許羅貝爾本人就是喜歡騎馬勝過乘車吧。
「我還是第一次搭乘,搖晃得真厲害呢!」
路修斯也提高音量回應。
馬車內比想像中還要吵雜,行駛在未鋪砌的道路上,馬車又沒有什麼避震設備,與汽車的安穩舒適簡直無法相比。
「小心點啊,坐久了蛋蛋會痛的。」
羅貝爾開懷大笑,說著低俗的話題,愛蜜莉則厲聲喝道:
「羅貝爾!」
「呀!」
羅貝爾如一隻挨罵的狗似地,夾著尾巴,急忙退到馬車後方。
看到這番互動,路修斯忍不住哈哈大笑出來。
——為什麼呢?總覺得很開心。
明明是要去參加貴族們的聚會。
照理說,他的心情理應會十分鬱悶,但此刻卻雀躍不已。
馬車又經過了兩座村莊,當夕陽將大地染成橘紅色時,一座被城牆環繞的巨大城市映入眼帘。
「終於到了呢。」
母親愛蜜莉悄聲說道。
雙胞胎兄弟將頭靠在愛蜜莉身上,已經睡著了。
「那就是首府巴倫底啊……」
隨著馬車逐漸靠近,才終於顯現出這座城市規模之巨。
它環繞著路修斯前世從未見過的高聳城牆,石砌的城堡和建築物高高聳立。
馬車逐漸駛近最大的一扇城門。
「請停車!」
守衛高聲喝道。
馬車的速度緩了下來,後方的羅貝爾立刻策馬加速,衝到前方。
「我是銀心領地的羅貝爾·諾黎士·龍騎,前來參加『鑒定儀式』。」
羅貝爾沒有下馬,直接從懷中取出書信遞給守衛。
守衛雙手接過,確認內容後,立刻恭敬地還給羅貝爾,答道:
「是!龍騎男爵,我等恭迎大駕。」
守衛熟練地敬了個禮,並迅速開啟了城門。
放眼望去巨大木門後的街景,儘是櫛比鱗次的建築與商店,街道上人潮熙攘,活力洋溢。
路修斯首次見到如此宏偉的城市,不禁看得出神。
一行人穿過城門,進入市區後,便加快腳步前往旅店。
畢竟一整天都在馬車與馬背上搖晃,不只馬匹,連人也累了。
他們決定先將雙胞胎與駕駛馬車的父親,安置於離城門較近的市區旅店。
「你們辛苦了。」
愛蜜莉在旅店前,輕撫著長時間搭乘馬車、顯得腳步踉蹌的雙胞胎的頭。
「嗯。」
雙胞胎父親將馬匹牽入馬廄後,從旅店旁走了過來。
「愛蜜莉夫人,抱歉,我家兒子們一路上給您添麻煩了。」
「完全沒關係喔,他們還是第一次出這麼久的遠門,已經很棒了。」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雙胞胎的父親仔細凝視著路修斯的臉,說道:
「路修斯大人,我的兒子們雖然遠不及您一半優秀,但將來還請您讓他們為村莊效力。他們會使用魔力,或許能派上用場。」
——不,我可沒打算繼承男爵之位啊。
「呃,嗯。」
路修斯無法完全承接對方殷切的期望,只能給予模糊的回應。
「我以前曾蒙羅貝爾大人搭救,一直以來都想報答羅貝爾大人的救命之恩。就在那時,我喜獲雙胞胎,我認為這是上天的旨意,跟妻子商量後,決定讓他們接受『授魔儀式』。」
「嗯?為什麼雙胞胎就得接受『授魔儀式』呢?」
羅貝爾聽見路修斯的疑問,從後方一臉尷尬地回答:
「因為『授魔儀式』有可能導致孩子死亡,雙胞胎則通常會有其中一個能活下來,所以有個說法是,雙胞胎是神為了賦予魔力而給予人們的安排。」
——因為迷信讓孩子賭命,這不配為人父母吧。
「不過,結果兩個都活下來了呢。」
雙胞胎的父親苦笑著。
「你說什麼傻話啊,他倆都活下來的時候,你不是高興得哭了出來嗎?」
「這您就別提了啦。總之,路修斯大人,請您在『鑒定儀式』上多加努力了。」
隨後,雙胞胎父子走進了旅店。
路修斯一行四人目送他們離開後,並肩走在大街上,進了一旁市民街區里稍顯高檔的旅店。
儘管如此,用父親羅貝爾的話來說,由於有母親愛蜜莉與侍女瑪蒂達在,才特意挑了間有門鎖的好旅店。
本來,邀請這些貴族前來,也是為了讓他們花錢,無奈龍騎家是貧窮貴族。既然沒有多餘的錢可以揮霍,儘可能地節省開銷才是他們的真心話吧。
附帶一提,將馬車與馬匹寄放在雙胞胎父子下榻的旅店也是為了省錢,因為上等旅店的馬匹住宿費也會水漲船高。
他們向旅店掌柜預付了住宿費,隨後被引領到房間。
一進房,雙親與侍女便一邊整理行李,一邊開始閑聊。
「好久沒來首府了呢。」
「瑪蒂達妳是不是來過首府啊?」
「只待過一小段時間,晚點我帶您去我推薦的店家逛逛。」
「真期待呢,羅貝爾、路修斯,我們也一起去吧。」
「喔!好啊!路修斯的肚子也餓了吧?」
「咦?啊,是啊。」
這尋常的景象,讓路修斯不禁感受到過往寤寐求之卻遙不可及的嚮往。
——說起來,我從來沒有和家人一起旅行過呢。
這是他第一次的體驗,他過去的旅行經驗僅限於校外教學。這次與家人在外地過夜,讓路修斯心潮澎湃,興奮得當晚遲遲無法入睡。
隔天,行省首府巴倫底洋溢著張燈結綵的節慶氣氛,街頭巷尾擺滿了攤位,人群熙來攘往,摩肩擦踵。四周的貴族們領著家臣與領民齊聚一堂,人潮彙集自然能帶來錢潮。
城鎮之所以如此熱鬧,也可謂理所當然。
相形之下,統治首府及北域全境的四大貴族·史卓司侯爵的城堡卻一片寂靜。
嚴格而言,有許多貴族正壓低音量,密談不休。
近午時分,路修斯在父母的帶領下,來到了城堡的宴會廳。
——果然是我想像中的氣氛啊。
宴會廳內的貴族們穿金戴銀,沿牆而立。大廳中央空無一人,人們呈環狀緊密聚集。
從村莊一同前來的雙胞胎父子,正在城裡接受平民的『鑒定儀式』,因此這裡只有貴族。
貴族們大多男女成對出現,但也有一些貴族帶著孩子。
其中一組。
一名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男子,身後跟著一名二十來歲的女性與一名幼童,正朝著路修斯一家人走來。
「龍騎男爵,你依然穿著這麼體面啊。」
父親羅貝爾聞言,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他的表情分明在說,遇到了討人厭的傢伙。
「蓋登子爵,有何貴幹?」
「沒什麼,只是想親眼看看傳聞中的公子罷了。」
蓋登子爵仔細端詳著路修斯,看來他口中的傳聞之子指的就是路修斯。
「請問是什麼傳聞呢?」
路修斯因為聽到話題與自己有關,便插了嘴。
「哎呀,龍騎男爵你什麼都沒告訴令郎嗎?」
「真是的,多管閑事。」
羅貝爾輕聲咂嘴一聲。
蓋登子爵似乎對羅貝爾不悅的神情感到滿意,說得更起勁了。
「哎呀呀,本人竟然一無所知,這可不行啊。知曉自身的價值也是貴族的職責所在吧?令尊可是為了你獻上了四分之一的領地呢。」
「咦?」
路修斯聞言,不禁轉頭看向父親羅貝爾。
「別在意,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竟然發生過這種事啊。
驚訝與喜悅同時湧上路修斯的心頭。
他不知道父親為何會放棄領地,但母親曾說過,對貴族而言,領地與領民無可取代。
而父親為了自己放棄了它,他想,自己對父母而言,是否也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呢?然而,前世的記憶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不可能,那背後一定有什麼政治因素吧。
此時,蓋登子爵繼續道:
「我實在無法理解,你家為了區區一個孩子,竟然會做到那種地步。像我一樣,多納幾個妾,讓她們多生幾個不就好了嗎?還是說,你對愛蜜莉死心塌地呢?好吧,我承認她確實是個美人啦——」
蓋登子爵說著,旋即對愛蜜莉投以猥瑣的眼神。
羅貝爾見狀,忍無可忍,擋在兩人之間。
「你少管。」
「哼,我這番忠告可是出自一片好心啊。龍騎家曾經憑藉馴服龍的功勞而成為貴族,現在也日漸衰敗了呢。翅膀都掉了,看來只不過是條蜥蜴罷了。」
羅貝爾眼中燃起了怒火。
「喂,蓋登,給我適可而止。」
「哎唷,蜥蜴好可怕,好可怕啊。」
蓋登子爵嘲諷地拉開了距離。
「對了對了,今年我兒子也會參加『鑒定儀式』,他可是#天選之人#啊,你儘管好好期待吧。」
隨後,蓋登子爵帶著一抹竊笑,轉身離開。
「真是個惹人厭的傢伙。」
「羅貝爾,別在意。」
就在愛蜜莉試圖安撫羅貝爾時,宴會廳後方的大門緩緩敞開。
一群珠光寶氣的人物入場。
領頭的是一名彷彿威嚴化身的三十多歲男子,顯得氣宇軒昂。
他身後跟著一名美女,懷裡抱著神情膽怯的孩子。再後方,則是一群身穿鎧甲的衛兵,魚貫而入。
原本低聲交談的貴族們頓時陷入一片靜默。
壯年男子走在隊伍最前方,理所當然地走向無人的大廳中央,以低沉的嗓音開口道:
「我的同胞們,感謝各位前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奇妙地具穿透力,強而有力。
「史卓司侯爵,萬歲!」
有人像是呼應他似地高聲大喊。
喊話的是方才與我搭話的微胖男子·蓋登子爵,史卓司侯爵則輕輕舉起手,接著說:
「今年能恭迎國王陛下大駕光臨,實乃莫大榮幸。」
此話一出,貴族們一陣騷動,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聲再度響起。
「國王陛下為何會蒞臨?」
「他應該五年以上沒來了吧?」
「別說國王陛下了,連其他四大貴族也不常參加我們的儀式啊。」
正當貴族們議論紛紛時,衛兵高聲宣告:
「國王陛下駕到!」
竊竊私語聲倏地銷聲匿跡。
史卓司侯爵率先單膝跪地,迎接一國之君,其他貴族也連忙跟進。
只見一名老翁從敞開的大門走了進來。
他的兩側與身後皆有身材偉岸的騎士隨行。
——那個人就是國王嗎?
老翁身為天下貴族之首,雖已年邁,眼神卻依然凌厲,儼如雄獅,臉上的皺紋訴說著他這一生所歷經的萬般辛勞與無數征戰。
國王緩緩地坐到在擺於大廳前方的椅子上,那椅子格外華麗。
「諸位,不必如此拘謹。『鑒定儀式』乃我國一大盛事,因此朕才特地前來。」
國王一就座,便面帶微笑,示意貴族們起身,而史卓司侯爵再次第一個站了起來。
「謝陛下!」
接著,他朗聲向眾貴族們宣布:
「今年的『鑒定儀式』即將開始。國王陛下特地前來觀禮,我等倍感光榮。盼各位務必把握良機,展現忠誠。」
史卓司侯爵話音方落,貴族們便鼓掌叫好。
「今年,小女奧麗薇也將參與『鑒定儀式』。身為一名父親與貴族,能盡到此份職責,我深感欣慰,也願各位與我懷抱相同的心情。」
「「「是!」」」
貴族們齊聲敬禮回應。
唯獨貴族的三歲孩子們被晾在一旁。
所有人都搞不清楚狀況,呆若木雞。
唯有路修斯仿效大人,有樣學樣地敬禮。
他並未發現,自己的舉動顯得格格不入。
史卓司侯爵轉向父親羅貝爾問:
「龍騎男爵,這就是傳聞中的孩子嗎?小小年紀就懂得禮數。」
「是,犬子還差得遠了,仍有許多不足之處,臣必會多加鞭策。」
羅貝爾的語氣並未如平時弔兒郎當,而是說著符合貴族身分的言詞。
史卓司侯爵點了點頭,一旁的家臣同時湊上前去耳語。
「一切已準備就緒,開始『鑒定儀式』吧。首先是奧麗薇。」
那名被母親抱在懷裡的三歲女孩,被帶往大廳中央。
少女似乎有些膽怯,淡藍色的秀髮輕拂雙肩,嬌小的身軀微微顫抖。
大廳中央不知何時站著一名老嫗,眾人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該名老嫗舉起左手,用沙啞的嗓音低聲說:
「出來吧,賽蓮。」
話聲方落,老嫗左手上便出現一名長著巨大翅膀的妖嬈女子。
——那是什麼鬼東西!?
這名人首鳥身的女子突然現身,就這麼站在老嫗的左臂上。
女子身形遠比佝僂老嫗高大許多,卻奇妙地立於她伸出的左臂上。
「爸爸,那是什麼東西!? 」
路修斯一頭霧水,向父親詢問。
「那是負責鑒定的式魔·賽蓮。」
「式魔?賽蓮?」
路修斯不明就裡。他本就以為這世界與前世不同,卻沒想到差異竟然如此懸殊。
眾人屏息以待,人首鳥身的賽蓮輕輕飛舞,朝名為奧麗薇的女孩靠近。
奧麗薇被母親放下,臉上寫滿了恐懼,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這也難怪。
一隻利爪如成人手指般粗的異形正朝她靠近,年幼的孩子理當會心生恐懼。
「爸爸,你不去幫幫她嗎?」
「那不是魔物,是式魔,沒事的。」
「……是這樣嗎?」
既然羅貝爾說沒事,應該就沒問題了。
賽蓮有四條如長尾雞般優美的尾巴,此時這四條長尾巴彷彿有了生命一般,扭動起來。
「呀!」
奧麗薇見狀,發出不成聲的驚叫。
下一秒,那柔韌的尾巴纏住了奧麗薇的左手、右手、嘴巴與眼睛。奧麗薇下意識地掙扎,卻動彈不得。
隨後,賽蓮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好美。
那並非人類的語言。
即使沒有旋律,那嗓音也令人心曠神怡,恍如溫暖的海水將人包圍,令路修斯沉醉其中。
羅貝爾則用力地搖晃路修斯的肩膀。
「別聽得太入迷了,你的心會被蠱惑。」
此舉使路修斯驀然驚覺,自方才的迷醉中清醒。
「剛才那是……」
「賽蓮的聲音有蠱惑人心的效果,尤其像你這種還沒締結式魔契約的人,特別容易受到影響。」
路修斯環顧四周,發現孩子們的神情全都迷離恍惚,但大人的臉上卻無一絲波瀾。
賽蓮停止歌唱,將四條長尾移開奧麗薇身上,而後飛回老嫗身邊。
老嫗用沙啞的嗓音,淡然地向眾人宣布:
「她的魔核是第四級騎手魔核。」
貴族們聞言,紛紛發出讚歎聲。
「怎麼可能!」
「小小年紀就有四級!」
「不愧是統治北域的史卓司侯爵千金啊。」
史卓司侯爵的嘴角也隱約微微上揚,似乎相當滿意。
——第四級是什麼意思?騎手魔核又是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啊。
路修斯感覺自己被晾在一旁。
「魔核就是透過『授魔儀式』創造出來的魔力來源。」
父親察覺出他的困惑,開口解釋。
「那第四級又是什麼?」
「這是衡量魔力量多寡的指標,等級從第六級到第一級,數字愈小魔力就愈多。不過,還有一個例外,那就是特級魔核。」
「衡量魔力量的指標……」
路修斯宛如看到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將手伸向自己的左手。
「放心,你應該也有四級左右,搞不好還能達到第三級。」
羅貝爾露出頑童般的調皮竊笑,彷彿期待著能驚艷眾人的時刻。
不知為何,父母似乎能感應到路修斯的魔力,然而,遑論他人的魔力,他甚至從未感應到父母的魔力,因此也無法判斷自己的魔力量究竟有多少。
奧麗薇不停地呢喃著「爸爸、媽媽」,似乎尚未從賽蓮的歌聲中清醒過來,仍處於現實與夢境之間,史卓司侯爵則連忙將她抱入懷中。
他小心翼翼地將女兒交給一旁的妻子。
「史卓司侯爵,你盡到了身為貴族的職責,做得非常好。」
國王坐在椅子上,讚揚著史卓司侯爵。
「能獲得陛下如此讚許,臣深感榮幸。」
之後,貴族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接受賽蓮的鑒定。
宛如一場待售小牛的品評會。
「他的魔核是第六級騎手魔核。」
「她的魔核是第五級騎手魔核。」
「他的魔核是第六級騎手魔核。」
「她的魔核是第六級騎手魔核。」
………………
雖然路修斯不太明白老嫗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已經足以理解這場儀式的意圖。
——互相監視與連帶責任嗎?
所有貴族的孩子都必須接受『授魔儀式』,而這場儀式將危及性命。
每位貴族都重視自己的繼承人,因此肯定有人不願意讓孩子接受儀式吧。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將所有貴族召集一處,確認眾人都有讓孩子接受『授魔儀式』,讓他們無從推託。
反而言之,那些因為憐憫孩子而不讓他們接受儀式的貴族,想必會遭受眾人排擠。
——果然不該當什麼貴族。
當然,路修斯的父母也不例外。
「下一位,蓋登子爵家的公子。」
「是!」
方才向父親搭話的蓋登子爵被點名到了。
蓋登子爵的兒子受賽蓮的歌聲影響,神情恍惚,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去。
賽蓮的尾巴再次纏上他的左手、右手、眼睛與嘴巴。
賽蓮的歌聲響徹大廳。
然而,這次卻與方才有些不同。
歌唱的明明只有賽蓮,路修斯卻聽到彷彿有多重歌聲交疊在一起的旋律。
周圍的貴族們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此起彼落。
母親愛蜜莉發出驚呼,彷彿臉色蒼白。
「重奏……」
羅貝爾神情緊張地點頭。
「嗯,沒錯,是二重奏。」
貴族們的耳語愈來愈大聲,使得會場開始變得嘈雜混亂。
「爸爸,這是——」
正當路修斯準備開口詢問時,一道威嚴的嗓音響徹大廳。
「肅靜!」
國王一聲令下,大廳再次恢複寧靜。
賽蓮飛回老嫗身邊,老嫗則淡然地宣布:
「二重奏,他的魔核是第六級騎手魔核和第六級炮手魔核。」
會場中的貴族們全都面容扭曲,這副表情令路修斯似曾相識,他前世在華族聚會中也常常看到。
——那是嫉妒。
當有人向他前世的父母展現自己優秀的孩子時,他們臉上便會露出這種表情。
然而,也有不少人擺出截然不同的表情。
那是輕蔑。
路修斯今生的父母臉上表情便屬於後者。
「朕很欣慰,你有一顆為國盡忠的心。」
國王臉上帶著難以捉摸的神情,出言慰勞蓋登子爵。
「謝陛下!」
「朕會給你賞賜,今後也務必和朕共擔天下大任。」
「臣、臣萬死不辭!」
蓋登子爵處於一種飄飄欲仙的狀態,神情陶醉。
國王的眼眸則閃爍著幽微的寒光。
「那麼,你犧牲了幾個孩子?」
「啟稟陛下,臣之前犧牲了六個孩子,但感恩有天運加身,才喜獲一子成材。」
「是嗎……不過,別做得太過火了,朕可不樂見尊貴血脈過度流失。」
「臣謹記在心。」
蓋登子爵或許是處於陶醉狀態,沒有注意到國王那凌厲的目光。
儘管會場騷動不已,其他孩子的鑒定依舊接二連三地進行著。
接著,終於輪到路修斯了。
「下一位,龍騎男爵家的公子!」
路修斯獨自一人走出隊伍。
一想到自己即將被評分,他的神經就緊繃起來。
當路修斯撥開人群往前走時,突然被什麼東西絆倒。
「哇!」
他摔倒後回頭一看,見到蓋登子爵正露出一抹奸笑。
——是被他絆倒了啊。
四周傳來輕蔑的竊笑聲。
「他緊張到身體僵硬了。」
「呵呵,底層男爵家就該是這樣呢。」
——大人竟然對三歲小孩做出這種事。
路修斯故作鎮定地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塵,往大廳中央走去。
史卓司侯爵的目光銳利如猛禽,審視著路修斯說:
「你就是今天的最後一個了。」
「看來是這樣。」
路修斯優雅地行禮。
他那不像三歲孩子的舉止,讓方才嘲笑他的貴族們全都安靜下來。
看來鑒定的順序似乎是按照家族地位來決定。
儀式由執掌大權的侯爵家千金奧麗薇開始,然後爵位依序下降,因此路修斯中途便猜到了。
意即,在場所有家族中,龍騎家的地位最低。
雖然不曉得沒有孩子需要前來鑒定的家族是否也在場。
「龍騎家的孩子,你家不惜粉碎我傳家之寶『魔骸石』,甚至讓出領地才保住你的性命,向我展現你的價值吧。」
——家傳之寶?魔骸石?今天真是聽到了太多不懂的事情。
關於領地的事情,蓋登子爵之前也提過,但路修斯還是首次聽說「魔骸石」一詞。
路修斯無法理解,但目前氣氛不適合提問,他只好將疑問咽回腹中。
「……遵命。」
當史卓司侯爵退下後,站在老嫗身旁的賽蓮便輕盈地飛了過來。
近距離看,她那異形般的樣貌更顯突出。
她的上半身是嫵媚動人的妙齡女子,冷艷得令人心生寒意,下半身卻呈孔雀般的軀體,那巨大的鉤爪鋒利如肉食恐龍的爪子。
「唔!」
賽蓮來到路修斯面前時,讓他不由得想後退一步。
任何人在面對一個詭異的生物時,都會本能地想拉開距離吧。
不過,他無法後退。
因為賽蓮的四條尾巴瞬間纏住了他,讓他動彈不得。
路修斯被尾巴纏住,與方才的孩子們相同。
他的左手、右手、眼睛與嘴巴全被束縛,視野也隨之被剝奪,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你感覺好可口。』
耳邊忽然傳來一道話聲。
那聲音妖艷性感,歌聲般的嗓音縈繞於路修斯的腦海里,不可思議的是,他明明是一名幼童,竟然產生了情慾。
「妳是誰?」
『不用忍耐,和我融為一體吧。』
那嗓音變得更強烈,刺激著他的本能。
『只要回答我「好的」,我們就能融為一體喔。』
這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彷彿在沙漠中徘徊多日後,眼前出現了美味至極的果汁一般,令路修斯的身心都渴望著這嗓音的主人。
「好——」
路修斯順從地差點答應。
「停下,妳違反契約了。」
老嫗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歌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纏在路修斯左手、右手、眼睛與嘴巴上的尾巴瞬間鬆開。
當視野恢複清晰後,路修斯見到操縱賽蓮的老嫗站著。
她舉起左手後,賽蓮彷彿化為粒子,煙消雲散後被吸入她的左手。這隻魔性之物臉上掛著優雅的笑容,邊笑著邊消失無蹤。
「剛才那是……」
照理來說,賽蓮應該要唱歌,老嫗再宣布鑒定結果,但這次的流程似乎不太一樣。
老嫗不該為阻止牠而站起身,賽蓮也不該主動說話才對。
路修斯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環顧四周。
——這是怎麼了?
周圍貴族們的臉上血色盡失。
每個人都臉色發白,彷彿大白天撞見鬼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宴會廳中響起了莊嚴的嗓音。
國王親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著不知何人拋出疑問。
他儘力保持冷靜的語氣,但其中蘊含著追究真相的堅決意志。
「陛下,容老身稟報,這次的鑒定乃由老身負責。」
老嫗跪伏在地,出言稟告:
「這是史上首見的『四重奏』。
他擁有第一級騎手魔核,
第二級炮手魔核,
第二級詠口魔核,
以及第二級白眼魔核。」
老嫗語畢,全場發出震驚的尖叫,騷動之大,幾乎要震破會場玻璃。
在這片嘈雜聲中,史卓司侯爵嘴唇微微顫抖,快步趨向老嫗,急忙問道:
「這鑒定是什麼意思!? 真的沒搞錯嗎!? 」
「千真萬確,老身願以家族名譽擔保。」
老嫗畢恭畢敬地答道。
史卓司侯爵額頭上冒著冷汗,向在場地位最高、甚至是全國最具權威的國王請示:
「陛下,您看該如何處置……」
「……朕也不清楚,但發生了前所未有的狀況。」
「畢竟,過去都認為擁有四顆魔核是不可能實現的。」
國王閉上雙眼,思忖片刻。
隨後,他睜開雙眼表示:
「諸位,今日之事,嚴禁外傳。龍騎男爵與史卓司侯爵,你們晚點到朕的寢室來一趟。」
父親驚訝地闔不攏嘴,母親的臉色也慘白失色。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這場儀式從頭到尾都讓路修斯一頭霧水,而現在的狀況更是令他難以理解。
在他不知所措時,一道極具威嚴的嗓音喊了他——國王親自站起,向他說話。通常,國王若無大事,不會直接向無爵位者親開尊口。
這簡直是前所未聞的特例。
「龍騎家的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啟稟陛下,我叫路修斯。請問這是……」
「小小的光芒嗎?你究竟是祥兆,還是——」
國王將手放在腰際佩劍上,發出「喀鏘」一聲。
「災厄?」
「陛、陛下!? 」
史卓司侯爵第一個察覺氣氛不對勁,連忙出聲制止,並且靠近國王,而在場貴族也設想到可能會發生的事態。
國王解開了腰間的劍鞘系帶,說道:
「路修斯,朕要將這把劍賞賜給你。」
突如其來的狀況令路修斯難以理解,但國王的賞賜也不容拒絕。
「臣領旨謝恩。」
路修斯單膝跪地,只舉起雙手。
「喔?」
國王感佩地將劍放在他的手上,但這把劍對於三歲孩童而言過重,導致他光靠雙手支撐不住,身體搖晃起來。
當路修斯即將跌倒時,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他抬頭一看,發現是年邁的國王扶住了他。
「臣惶恐。」
「無妨,朕本就沒指望你這般孩子能獨自接下,但你的舉止已如同大人一般了。」
他的神情看似疼愛孫子的慈祥爺爺,眼神卻依然如雄獅般凌厲。
「是,但是陛下為何……」
「出現了一名身懷四顆魔核的孩子,這代表著將在今日此刻決定朕在後世的評價,朕究竟會成為愛護英雄的明君,為百姓帶來安寧和樂,抑或是無法駕馭臣子的昏君,治國不力呢?而朕決定賭一把,賭你能成為為這個國家帶來光明的英雄。」
路修斯內心感到十分困惑。
——不,我希望你別對我抱有這麼大的期望。
我打算將來把家主之位讓給即將出生的弟妹,儘快與貴族身分劃清界線。
不過,他此時打死也說不出口。
「……遵命。」
「這把劍是朕以王獸『獅鷲』的羽毛製成的傳家之寶,據說當真正的擁有者出現時,它就會發出光芒,辟邪伏魔,恰好適合名為『小小光芒』的你了。不過,朕從未讓它發出過光芒就是了。」
隨後,國王便豪邁地笑了起來。
他那豪爽的模樣,完全不像甫邁入老年之人。
國王言盡於此,隨後讓路修斯起身,在騎士的陪同下離開了宴會廳。
而留在場的史卓司侯爵與他麾下的貴族們仍未平息心中的激動,宴會廳中,龍騎男爵這個名字被反覆提起。他們也毫無顧忌地將目光投向路修斯。
「你這個禽獸!」
忽然之間,一道怒吼響起。只見蓋登子爵搔抓自己的頭髮,口沫橫飛地大聲咒罵。
而他咒罵的對象,正是路修斯的父親羅貝爾。
所有貴族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他倆身上。
「不,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這借口未免太扯了!我為了生出擁有兩顆魔核的孩子,就犧牲了六個孩子!那你為了生出四顆魔核的孩子,又殺了幾個孩子!? 」
周圍的貴族們雖然並未開口,但眼神中同樣充滿了猜忌與好奇。
——犧牲了六個孩子?殺了孩子?
『授魔儀式』確實會危及性命。
但路修斯聽母親說,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孩子會因此夭折,這個儀式真的有危險到會死掉六個人嗎?
在他感到困惑時,愛蜜莉痛苦地悄聲開口,她似乎判斷目前有必要讓兒子明白真相。
「當孩子體內擁有第二顆以上的魔核時,先前的魔力會與之後注入的魔力產生排斥,絕大多數的孩子都會承受不住,因此夭折。」
「絕大多數都會夭折?」
「沒錯,要生出擁有兩顆魔核的孩子,二十人中只有一人能存活;三個魔核的話,六百人中只有一人;擁有四個魔核的孩子,則是…………沒有。我聽說過去曾嘗試過多次,但孩子們全都夭折了。」
「怎麼會……」
路修斯確實感受到儀式有生命危險,但沒想到第二顆以上的魔核會這麼危險,難怪絕大多數的孩子都只有一顆魔核。
與此同時,他也明白了。
當蓋登子爵的孩子被鑒定為「二重奏」時,父母與其他貴族臉上那抹輕蔑又代表什麼。
他們的輕蔑來自於:蓋登子爵不惜讓六名親生骨肉接受兩次『授魔儀式』,最終卻害死了他們,簡直泯滅人性,喪盡天良。
然而,目前不只蓋登子爵,連父親羅貝爾也成了眾人鄙夷的對象。
甚至可說,父親受到的譴責眼神遠比蓋登子爵更加強烈。
「我懂了,那是你領民的孩子吧?你逼迫領民的孩子接受『授魔儀式』,然後收養活下來的孩子,對吧?」
蓋登子爵這句猜忌激怒了羅貝爾。
「別胡說八道!路修斯是如假包換、我和愛蜜莉的孩子!」
路修斯繼承了母親的綠色眼眸,以及父親的銀色頭髮,長相也與父母有幾分相似。
任誰都看得出來他並非養子。
「那麼……對了,一定是這樣!是魔骸石對吧!? 只要有魔骸石,就能培養出『四重奏』,對吧!」
蓋登子爵如夢囈似地呢喃著「魔骸石」,並快步朝宴會廳出口走去。
當他準備獨自離開大廳時,蓋登子爵的兒子追了上來,並喊著「爸爸」。
「滾開!」
蓋登子爵卻一腳踢飛兒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廳,而被踹的孩子不明所以,呆立在原地。
——這人渣。
為了名聲與體面,他不惜犧牲自己的親生骨肉。但當孩子不如預期,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在場的貴族似乎對他的行徑感到震驚,方才那些嫉妒地望著他的人,眼神也轉變為鄙夷。
此時,一道拍手聲響起。
「詳細情況,就由陛下和我直接詢問龍騎男爵吧,今天的儀式就到此為止。雖然簡陋,但已為各位準備了餐點,希望各位能盡情享用。」
在史卓司侯爵的呼籲下,這場氣氛熱烈的儀式就此結束。
當路修斯跟著仍不知所措的父母準備離開時,史卓司侯爵叫住了他。
史卓司侯爵的腳邊,還有那第一個接受鑒定的女兒奧麗薇,她正抱著父親的腿。
「你叫路修斯,是吧?」
「是的。」
「用我家的傳家之寶換來的孩子,竟然是個四重奏,真是令人感慨萬千啊。」
「那個……我不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如果給您添麻煩了,我在此向您致歉。」
史卓司侯爵對路修斯的應對能力感到佩服,同時也投以期待的目光。
奧麗薇則抬頭望著史卓司侯爵,似乎不喜歡他看路修斯的眼神。
「不,你不需要道歉。我跟國王陛下一樣,對你寄予厚望。你的父親龍騎男爵受我庇護,情同義父子,所以你大可把我當作你的祖父。如果遇到什麼困難,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感謝您的厚愛,我銘感五內。」
「還有,你務必要好好保管國王陛下御賜的寶劍。」
父親羅貝爾替拿不住劍的路修斯接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劍上。
「這把劍看起來確實很貴重。」
「它的價值不是金錢能衡量的,劍柄上刻有王室的家徽,足以證明你和王室有關係。尤其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寶物。」
史卓司侯爵凝視著那把劍,更準確地說,是凝視著劍柄上雕刻的家徽。
史卓司侯爵的話讓路修斯有些不解。
「尤其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
路修斯的反應讓史卓司侯爵臉色一沉。
他似乎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
「……沒錯,我們北域的處境並不好,等你再大一點就會明白了。」
他臉上帶著些許愁緒,將手搭在路修斯的肩上。
「既然如此,那不如送給您吧?我也沒辦法使用。」
路修斯抬頭望著父親羅貝爾,後者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想要的並不是物品本身的價值,而是王室、乃至於這個國家對我們北域的期望,這件事實才是最重要的。」
史卓司侯爵勸導似地對路修斯說。
——我可不想要這麼沉重的東西啊。
路修斯內心強烈地想拒絕,但他明白此時自己無法這麼說。
「……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路修斯只想趕緊離開,語氣急促地說。
當他準備離開時,恰好與抱著史卓司爵大腿的奧麗薇四目相交。
「討厭!走開!」
奧麗薇朝路修斯吐舌頭,惡言相向。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
路修斯感到筋疲力盡,只想趕快鑽入被窩,於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場。
午後時分。
路修斯一行人與來時一樣,乘坐一輛馬車與一匹馬,在陽光灑落的森林中移動。
他們今早於黎明拂曉時出發,自那座城牆環繞的大城市啟程,踏上歸途。
若說與來時有何不同,那便是路修斯了。
他將國王御賜的寶劍綁在背上,與父親羅貝爾共乘一匹馬,在羅貝爾執韁繩的雙手之間,隨著馬兒的步伐搖晃。
「唉,真是累死人了。」
羅貝爾將胸中的疲憊化為一句抱怨,宣洩出口。
當『鑒定儀式』結束後,他被傳喚至國王與史卓司侯爵所在的房間,針對路修斯的鑒定結果,進行了長時間的訊問。
甚至還出動了王都的調查團,他們千里迢迢地趕來,採集路修斯的血液,進行親子鑒定,由此可見王室對此事的重視。
然而,羅貝爾對兒子為何擁有四顆魔核毫不知情,因此感到困擾至極。
事實上,路修斯只接受過一次『授魔儀式』。
他也不曉得魔核為何會出現在左手以外的部位。
直到昨晚,也就是『鑒定儀式』的四天後,他們才被釋放。
最終,這件極度罕見的狀況被認定為一宗偶發案例。
據說除了『授魔儀式』所植入的魔核之外,魔核有時會因為某些原因而自行出現,這種情況雖然罕見,但確實有過案例。不過,從來沒有人一次增加三顆魔核,因此調查團內部也爭執不休。
況且,歷史紀錄上從未出現過擁有四顆魔核的人,這也難怪調查團會如此苦惱。
不過,路修斯自己知道原因。當然,他對父母和調查團都裝作不知情。
——我做得太過火了……
他推測,增加魔核的方法,就是將魔力注入到會感到疼痛的部位。
他從調查團那裡得知,成年人即使將魔力注入右手,也無法製造出魔核。因此,這個方法只能在嬰兒時期進行。
一般而言,嬰兒不可能會刻意做這種會讓自己感到疼痛的事。
路修斯當時因為無法排除自己會被多次進行『授魔儀式』的可能性,因此才勉強自己這麼做,且一般人不可能會有一個月大時的記憶。
畢竟,沒有人會主動做出讓自己感到痛苦的舉動。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雖然罕見,但過去或許曾有嬰兒因為某種原因,就算會感到疼痛,也依然執行了這個方法。
「這到底怎麼回事啊?雖然我早就覺得你魔力很多,但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
羅貝爾揉了揉路修斯的頭。
而就算受到責怪,但路修斯也無法解釋,畢竟,他對這世界的平均水準一無所知。
「爸媽你們不是知道我的魔力量嗎?那你們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我們只能粗略地判斷魔力的多寡,像很多、普通、很少這樣。如果每個人都能準確測量他人的魔力,那根本就不需要『鑒定儀式』了啊。」
「你這麼說,好像也是……」
「不過,這件事你聽聽就好,看到蓋登那副蠢樣,我心裡其實滿爽的。」
羅貝爾咧嘴一笑。
「那個蓋登子爵為什麼一直找你麻煩啊?」
「喔,那個啊——」
羅貝爾正要說話時,一道慘叫聲劃破天際。
「啊啊啊啊啊!!」
路修斯環顧四周,發現駕駛馬車的雙胞胎父親摔落馬車旁,趴倒在地,身下還流出大片鮮血。
羅貝爾立刻踢了一下馬腹,趕緊朝雙胞胎父親的方向奔去。路修斯則緊緊抓住馬,以免被甩落下去。
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咻」地從耳邊飛過,「咚」地一聲傳入耳中。
路修斯很快就明白聲音的來源。
「是馬車!」
一支箭矢刺進了母親等人乘坐的馬車。
「有敵人來襲!!」
羅貝爾一聲大喊,利箭便如雨點般傾瀉而下,無數箭矢迎面飛來。
——根本躲不掉!
路修斯嚇得不知所措,羅貝爾連忙按住他的頭,同時舉起左手,一陣狂風憑空出現。
那風勢之強,彷彿發生了局部颱風。
箭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偏離了原本的方向。
「這、這是什麼風!? 」
「這是我的術式,別管這些了,下一波攻擊來了!抓緊!」
附近的草叢與樹木搖晃著,出現了一群奇形異狀的生物。
一群灰色皮膚、身高與孩童相仿的類人生物,將馬車團團圍住。
粗略估計至少有三十隻。
牠們身上只穿著草裙與皮革制的胸甲,手持生鏽的劍、長矛、石斧與弓箭等武器,臉上還掛著醜陋的笑容。
——那是什麼東西!?
羅貝爾拔出佩刀,策馬狂奔。路修斯則緊緊地抱住馬頭,深怕被甩出去。
「你們這些哥布林!看來是不知道自己惹到誰了!」
羅貝爾橫揮軍刀,砍下周遭幾隻哥布林的頭。
只見哥布林們的無頭身軀噴出湧泉般的鮮血,接二連三地倒下。
「「「嘰嘰嘰嘰嘰!」」」
或許是被同伴的死激怒,哥布林們一擁而上,撲向路修斯父子。
羅貝爾不斷地斬殺襲來的哥布林,路修斯的身體則隨著馬頭上下顛簸。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啊啊啊啊啊!」
路修斯聽到尖叫聲後轉過頭,發現有十幾隻哥布林攀附在馬車上。
「愛蜜莉!!」
羅貝爾大喊一聲,並像方才一樣舉起左手,一陣比先前微弱的狂風再次颳起。
哥布林被強風吹離馬車,但馬車也因為風勢過猛,「咚」地一聲翻倒在地。拉著馬車的馬兒在韁繩脫落後,便一溜煙地逃走了。
「媽媽!」
被吹開的哥布林們再次跳上翻倒的馬車,揮舞著生鏽的武器,雜亂無章地敲打車門,試圖將其撬開。
本與羅貝爾對峙的哥布林們也唯恐錯失樂趣,爭先恐後地朝馬車衝去。
馬車上坐著母親、侍女與雙胞胎兄弟,愛蜜莉語瑪蒂達正奮力抵住車門,不讓哥布林們打開。
——那些傢伙是沖著媽媽她們來的嗎!?
「不可饒恕!」
羅貝爾策馬奔去。
一邊用馬蹄踐踏,一邊用馬刀砍殺圍攻的哥布林,一路直奔馬車而去。
抵達馬車旁後,他便瘋狂地斬殺那些試圖撬開車門的哥布林。
——好厲害……
路修斯被父親前所未見的氣勢震懾。
正當他以為羅貝爾會殲滅所有哥布林時,羅貝爾騎乘的馬匹突然開始躁動。
緊接著,路修斯與父親一同被甩下馬背。
他抬起頭,發現馬腹上深深地刺著一根長矛。
「可惡!這些哥布林就是這樣才麻煩!路修斯,躲到我身後!」
「是。」
羅貝爾旋即站起身來,沖向倒下的馬車,與哥布林們對峙。
「出來吧!飛遁!」
父親大喊一聲,一道粒子狀的物質從他的左手噴涌而出,並逐漸成形。
一隻擁有鷹頭、馬身與巨大翅膀的生物,就這麼現身了。
牠的鷹嘴與放大版般的鷹爪,看起來甚至能貫穿岩石。
——這和鑒定的賽蓮很像。
這隻生物與『鑒定儀式』上,老嫗召喚出的人首鳥身異形很相似。當然,路修斯指的並非外型,而是從左手召喚異形這點很像。
「上!!」
羅貝爾一聲令下,這隻鷹頭馬便拍動巨大的翅膀,筆直地朝馬車飛去,像啄食昆蟲似地將哥布林撕成碎片。
羅貝爾本人也揮舞著軍刀,接連斬殺哥布林。
另一方面,哥布林們已有半數死傷慘重,剩下的不是四肢盡失,就是身受重傷。
「嘰咿!」
一隻哥布林發出尖叫後,其他哥布林就像說好了一般,開始逃跑。
這些矮小的生物身手矯健,轉眼間便消失在草叢中。
現場只剩下傾倒的馬車與人們。
夕陽餘暉下,一行人徒步前行。
羅貝爾揹著受傷的雙胞胎父親走在最前方,後面跟著路修斯、受到驚嚇的雙胞胎,以及正在安慰他們的愛蜜莉。
侍女瑪蒂達則走在最後方,隨時留意著周遭動靜。
「羅貝爾,我們休息一下吧。」
愛蜜莉看著雙胞胎臉色因疲憊,向走在前方的羅貝爾說道。
羅貝爾回頭看了看臉色不佳的孩子們,又望向天空。
「也好……」
所有的馬都已經跑走了。
帶著三歲孩子們行走,速度非常緩慢,必須頻繁地休息。
再加上雙胞胎父親腹部中箭,身受重傷,無法自行行走。
眾人將傷者安置好後,侍女瑪蒂達便撿起枯枝,生起火來。沒有完全乾燥的木柴冒出濃煙,嗆得人眼淚直流。
「很抱歉,無法為各位準備餐點。」
「沒事,都到這地步了,別在意。」
夕陽逐漸西沉,天色很快就要被黑暗籠罩。在森林裡的這條道路上,夜色會顯得更加深沉。
「爸爸,我們今晚要在這裡過夜嗎?」
夜晚如果沒有火光,很容易偏離城間幹道,迷失在森林裡。
「沒錯。」
路修斯趁著喘息時,將心中的疑問脫口而出。
「剛才那些像人一樣的生物是什麼?」
「牠們是哥布林。可惡!為什麼這種魔物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羅貝爾一拳捶地。
「魔物……」
愛蜜莉將疲憊不堪的雙胞胎哄睡後,也來到篝火旁。
「這座銀樹密林由你管理時,從未發生過這種事。」
「自從轉讓給史卓司侯爵後,這片區域應該是由蓋登負責……結果那個豬玀竟然放任不管!」
「應該是這樣沒錯,城間道路上出現魔物很正常,但哥布林數量多到那種地步,就難以稱得上是管理得當了。」
路修斯回想起父親剛才的戰鬥。
那醜陋的生物就是哥布林。
雖然在遊戲中常聽見這個名字,但仍對這世界會出現實物感到困惑不已。
「不過,能把牠們趕跑真是太好了,雖然馬車和馬很可惜。」
羅貝爾與愛蜜莉臉上露出苦澀的神情。
「不,哥布林很狡猾。牠們知道我們這裡有孩子和傷者,晚上大概會再次襲擊我們。」
「咦?」
「牠們現在肯定還躲在森林裡監視我們。」
羅貝爾狠狠地瞪向森林深處。
與此同時,一支箭矢從森林中飛了出來。
羅貝爾憤憤地舉起左手,用局部狂風將箭矢吹偏。
「看吧。」
路修斯腦中閃過剛才的戰鬥,擺出防禦的架勢。
「路修斯,牠們不會攻擊我們。這只是想讓我們無法休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有箭射過來。」
「無法休息?」
「哥布林總是成群結隊,而我們只有幾個人。牠們想用人數優勢,等擁有戰力的我累了之後,再趁著夜晚襲擊我們。」
路修斯聞言,背脊一涼。
他明白了自己目前的處境,不僅人數上處於劣勢,而隊伍中唯一能戰鬥的父親,還得一邊保護傷者與孩子。
——我們真的能再次把牠們趕跑嗎?
他們目前已淪為異形們的獵物。
『鑒定儀式』中,賽蓮對他說的那句話再次浮現於腦海中。
『你感覺好可口。』
自己成為獵物的恐懼感,是路修斯前世從未有過的感受。
——必須有所準備才行。
為了掌握狀況,他像潰堤似地一口氣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爸爸,剛才你用的風是什麼術式?還有,你召喚出來的那隻生物是什麼!? 」
「牠是我的式魔,是駿鷹,叫做飛遁。」
「駿鷹……」
「沒錯,人類雖然擁有魔力,卻沒有術式。因此,為了將魔力轉化為力量,人類必須和魔物締結契約。那些與人類締結契約的魔物,就被稱為式魔。」
路修斯回想起在『鑒定儀式』中出現的賽蓮,以及從父親羅貝爾左手召喚出來的鷹頭馬駿鷹。
——原來牠們原本是魔物啊。
路修斯回想起雙親的對話,他們似乎也將哥布林稱為魔物。
「既然可以與魔物締結契約,那和哥布林締結契約,讓牠們撤退不就好了嗎?」
「一顆魔核只能與一隻魔物締結契約,我和愛蜜莉、瑪蒂達都已經有式魔了,所以不可能。」
「瑪蒂達姊姊也有嗎?」
「是的,路修斯少爺。」
負責警戒四周的侍女瑪蒂達簡潔地回答。
路修斯思考著自己現在能做些什麼。
「那我來和四隻魔物締結契約吧,我不是有四顆魔核嗎?」
「不行,雖然哥布林成群結隊很麻煩,但牠們並不是強大的魔物。你有守護銀心領地的職責,必須締結更強大的式魔。」
——我可沒有要繼承爵位的打算……
「唔!」
雙胞胎父親原本因傷昏迷,此時撐起上半身,爬了起來。
「喂,你現在躺著就好。」
「羅、羅貝爾大人,請別管我……呃……請自己先走。也……也把我的孩子……留下吧……」
「你在說什麼傻話?」
「如果只有羅貝爾大人一家……很快就能走出……這片森林了。」
雙胞胎父親說的確實是事實。
假使拋下傷患與兩名幼童,他們或許就能走出森林。
——爸媽打算怎麼辦?
平常,父母雖然富有人情味,但骨子裡應該是秉持精英主義的貴族吧,就像前世的父母一樣。
「貴族是保護人民的劍,也是他們的盾。」
「可、可是……」
「如果犧牲你的家人,可以拯救更多人民的性命,我願意為此背負一切罵名。但現在這裡,只有貴族和人民,我絕不會拋棄人民。」
「正因為如此……如果您出了什麼意外……很多人都會陷入困境。到了冬天……也會有很多人凍死、餓死在路邊……」
「別擔心,你只要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們就好。」
「……羅……貝爾大人。」
男人說完,再次昏了過去。
「爸爸。」
「路修斯,你要記住,沒有力量的人只會被掠奪,什麼都保護不了。」
「被誰?被誰掠奪?」
「被所有人事物。」
這個答案讓他感到不太滿意。
「那你要保護什麼?」
「保護所有的領民,我很重視家人,但也同樣重視領民。因此,才讓年紀小小的你接受『授魔儀式』。現在,由我來保護大家,但未來,我希望你能保護所有人。」
父親出乎意料的反應,讓路修斯的內心深受撼動。
面對羅貝爾那堅定的眼神,他猶豫著是否要敷衍地點頭答應。
兩個人之間陷入一片沉默。
「羅貝爾、路修斯,話就說到這裡。你們現在該休息了。」
母親愛蜜莉打破了沉默,開始哼起歌來。
——對爸爸唱搖籃曲?
隨著歌聲,母親身旁出現了一個像人一樣大小的蛋狀物體。
仔細一看,那顆蛋竟然有張臉,且是一名擁有淡藍色肌膚的女子,並蜷縮著短短的四肢。
「那就是媽媽妳的式魔嗎?」
「對喔,牠是艾帕斯水精,叫做琉卡。」
「艾帕斯……」
「琉卡,起霧。」
隨著母親一聲令下,艾帕斯水精·盧卡的眼睛睜開,四周旋即便被濃霧籠罩。
這濃霧伸手不見五指。
「有這層霧,哥布林暫時就無法攻擊我們了。」
這霧氣確實濃到即使是熟悉的路,也會迷失方向的程度,更何況是在夜晚的森林裡。
「原來爸爸和媽媽這麼厲害。」
「沒錯,所有貴族都擁有式魔。」
「保護人民的力量……嗎?」
「沒錯,這股力量現在也能保護你。」
愛蜜莉輕撫著路修斯的頭。
此時,他心中浮現一個疑問:
『貴族,真的只是愛慕虛榮的存在嗎?』
路修斯為了不去思考這個問題,轉而向侍女發問:
「……瑪蒂達姊姊的式魔是什麼?」
「我的式魔是最下級的妖精,老實說,牠只能幫我找遺失物,沒什麼用處。不過,用來警戒四周倒是沒問題。」
「……那也很厲害了啊。」
所有人都儘力地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相較之下,我呢?
愛蜜莉見路修斯煩惱,便開口勸慰:
「路修斯,你也休息一下吧。這個霧大概只能維持四個小時,我的魔力會耗盡的。」
看來式魔的力量需要消耗自身的魔力。
「嗯。」
在母親的催促下,他抱著國王賞賜的劍躺在地上。
路修斯走了一整天,當閉上眼睛後,很快便進入夢鄉。
「嘰咿咿咿咿咿!!」
一陣猛烈的怒吼驚醒了路修斯。
時值深夜,銀月正高懸西天。
母親愛蜜莉先前布下的濃霧早已散去,周遭只剩下被黑暗吞噬的樹木,以及在草叢中蠢動的不明生物。
「路修斯,你醒啦?」
路修斯轉頭一看,見到父親就站在自己身後。
他已經召喚出鷹頭馬身的駿鷹了。
「爸爸,剛才的叫聲是?」
羅貝爾聞言,壓低聲音回答。
「看來是哥布林們的老大現身了。」
林中巨樹應聲倒下,發出轟然巨響。
成群的哥布林從樹蔭下現身,但與稍早不同,牠們並未立刻發動攻擊。
——是在警戒嗎?不對……
哥布林們開始齊聲吶喊,反覆發出戰吼。
「『『『嘰、嘰、嘰——』』』」
隨後,一隻格外巨大的哥布林從倒下的樹木後方現身。
牠的身軀比其他哥布林大了整整兩圈。
「果然沒錯,原來有暴魔哥布林在。」
父親羅貝爾或許早已預料,臉上不見絲毫驚訝。
「要上啰。」
爸爸跨上駿鷹,飛向天際。
他在空中拔出佩劍後,隨即以驚人的速度朝暴魔哥布林飛去。
對方則掄起一把銹跡斑斑的巨劍,輕而易舉地擋下了羅貝爾那附帶加速度的一劍。
戰鬥的信號就此響起。
哥布林們從森林深處湧現,接二連三地朝羅貝爾與駿鷹撲去。
其數量之多,已令人懶得細數。
午時前來襲擊的哥布林恐怕只是這群傢伙中的一小部分吧。
羅貝爾巧妙地揮舞劍刃,操縱風勢,而駿鷹則利用利爪與狂風,一一屠戮哥布林,宛如在玩打地鼠遊戲一般。
然而,無論父親的劍,抑或駿鷹的爪,都未能傷及暴魔哥布林。
一方面是對方身手矯健,但更重要的是——
「可惡!竟拿同伴當擋箭牌!」
暴魔哥布林將理應身為同伴的哥布林當作盾牌,甚至抓住牠們的頭顱扔擲過來。這般行徑,實在難以想像竟是出自同族之手。
無論是拿同伴當盾的暴魔哥布林,還是被當成盾牌的哥布林,臉上都掛著笑容。彷彿臨死之際,仍在玩弄著眼前的獵物。
——這群傢伙都瘋了。
此時,羅貝爾的劍終於進逼到暴魔哥布林身前,兩劍激烈交鋒,雙方僵持不下。
一人一魔短兵相接,任誰也動彈不得。
只要稍有鬆懈,就會立即命喪劍下吧。
此時,圍在暴魔哥布林身旁的哥布林們彷彿窺見良機,竟無視羅貝爾與駿鷹,一齊朝路修斯等人攻來。
羅貝爾急忙想阻擋牠們,卻導致他與暴魔哥布林的僵持之勢崩解,眼看就要被對方壓制。
被推回的劍刃划過羅貝爾的肩膀,滲出了血珠。
「住手!!」
哥布林們彷彿在嘲笑羅貝爾的吶喊,前仆後繼地湧上。
所有哥布林都發出扭曲的笑聲。
母親愛蜜莉察覺到危險,立刻撲到路修斯身上,試圖保護他。
哥布林的浪潮轉瞬間吞沒了路修斯一行人。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局勢已然丕變。
大部分的哥布林對路修斯與那對雙胞胎父子視若無睹,牠們眼裡只有女人,一個個見獵心喜。
原本為了保護路修斯而撲上前的愛蜜莉,很快就被拖開,四肢遭到壓制。
侍女瑪蒂達早已被多隻哥布林按倒在地,周圍的哥布林們則浮現出猥瑣的淫笑,胯下穢物昂然挺立。
然而,並非所有哥布林都對孩子們漠不關心。有幾隻哥布林揮舞著銹跡斑斑的斧頭,抓住雙胞胎的腳,將他們拖來拖去。
牠們在殺死孩子之前,還在與同伴爭奪著。待雙胞胎死後,下一個就輪到路修斯了吧。
路修斯見狀,腦中一片空白,無法釐清眼前的狀況。
今天早上離開旅店時,一切都還很正常。
中午遭到襲擊時,他雖然驚訝,但父親設法化險為夷。
然而,眼前這幅光景卻是他始料未及,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正當路修斯茫然失措之際,被壓倒在地的愛蜜莉放聲大喊:
「羅貝爾!帶著路修斯逃走!」
「可惡!」
羅貝爾的去路被暴魔哥布林擋住,他渾身是血,拚命想甩開對方。看來他方才寧可負傷,也要脫離刀劍相抵的僵局。
羅貝爾的眼中只有路修斯。
正如母親愛蜜莉所言,父親羅貝爾正打算只救路修斯一人,他臉上寫滿了苦悶。
——為什麼?
奇妙的是,浮現在路修斯腦海中的並非恐懼。
而是煩躁。
對於自己生為貴族這件事,對於被迫背負無謂的立場這件事,對於遭受無理的暴力這件事,對於母親與侍女即將受辱這件事,對於年幼的孩童與傷患正邁向死亡這件事。
對於唯獨自己可能得救這件事。
以及,對於內心深處竟為此感到安心的自己。
他對這一切都感到無比憤怒。
他想起了父親方才說過的話——
『沒有力量的人只會被掠奪。』
這句話驀然讓他茅塞頓開。
——啊,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剝奪」啊。
當父親說需要力量時,他其實還不甚明白。
他在日本這個治安良好的國家長大,投胎轉世後,也以貴族的身分過著還算安穩的生活。
不過,在這個世界裡,沒有力量便守護不了事物,再天經地義也不過。又或許,前一個世界也是如此。
貴族之所以要接受『授魔儀式』,是因為守護之力乃統治不可或缺的一環。
正因為如此,自己的雙親才會狠下心,讓他擁有力量。
否則便會有人遭受剝奪。
守護領民。
這並非空泛的概念,也並非虛偽的場面話。
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他們有別於路修斯前世的父母。前世的那些人沒有應該守護的子民與土地,只是一味執著於享有特權。
羅貝爾曾說,希望他能守護這片土地。
直到此刻,路修斯才明白,父親是想將這份重責大任託付給自己。
路修斯用他纖細瘦小的手臂,從劍鞘中拔出了懷中的長劍,更準確地說,或許該說是劍鞘從他手中滑落了。
他緊緊握住那把由國王御賜的寶劍。
——好沉重。
這份重量遠勝過一塊單純的鐵塊。
這就是所謂的責任嗎?
他一直渴望著被他人所需要,渴望著他人的注視。
——原來他們早就已經在看著我了。
自己的當為之事,已昭然若揭。
不是逃跑。
不是去救母親或侍女,更不是去援助父親。
而是縱使將同歸於盡,也要保護那對領民雙胞胎。
路修斯將魔力灌注於劍身。
至今為止只能在體內運行的魔力,此刻卻彷彿早已駕輕就熟一般,順暢地流向劍身。
「放開那對孩子!」
路修斯搖搖晃晃地舉起劍,身體彷彿隨時會被劍的重量壓垮。
哥布林們似乎被路修斯龐大的魔力震懾,紛紛停下了動作,牠們流著口水,視線全集中到路修斯身上。
面對路修斯這道頂級珍饈,所有哥布林都再也按捺不住,一齊朝他撲了上來。
路修斯不顧一切,傾注更多的魔力。
隨後,劍身逐漸散發出光芒。
他不僅從左手的魔核,而是從全身四顆魔核中榨出魔力,將其盡數灌注於劍刃之中。
劍身上的光芒變得更耀眼,將整座森林照得恍如白晝,不,簡直像森林中出現了一顆小太陽。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
正與暴魔哥布林纏鬥的羅貝爾看得目瞪口呆。
光芒刺眼,令人睜不開眼,籠罩了周遭一切。
路修斯感覺自己不再是灌注魔力,反倒像是魔力正被劍身吸收。
——魔力被吸收了!?
光芒雖然炫目,卻有著彷彿受到和煦陽光籠罩般的舒適感。
——好溫暖。
但這份舒適感稍縱即逝,他突然感到一陣倦怠。
路修斯幾乎感覺不到體內那股總是在流動的魔力。
在他察覺到魔力已然耗盡的同時,那柄吸幹了他魔力的劍也隨之失去了光芒。
森林重歸黑暗,於點點星光照耀之下,路修斯垂下了劍,虛脫地站著。
原先應是哥布林之物化為灰燼,在夜風中潰散。
唯獨暴魔哥布林因身軀過於龐大,留下了燒成焦炭的軀幹。
這道光對人類而言溫暖和煦,對魔物而言卻是足以焚身的烈焰。
「太、太厲害了。」
愛蜜莉一邊從地上起身,一邊驚訝地說。
羅貝爾也從駿鷹背上跳了下來。
「路修斯!!你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國王御賜的寶劍。
果真如國王所言,在獲得魔力後,便發揮出了超乎常人的力量。
然而,此刻那些事都已無關緊要。
那對雙胞胎鬆了口氣,跑去抱住自己受傷的父親。侍女瑪蒂達則因恐懼消失,蜷縮在地。
眼前的這番景象,遠比那道將魔物化為灰燼的光芒重要千百倍。
——這就是守護他人的感覺。
路修斯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直視著父母的臉。
「爸爸、媽媽,我要成為一位出色的男爵。」
於月光的映照之下,路修斯臉上滿是豁然開朗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