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即使是辣妹也有煩惱

晚間，胡胤繞著公園慢跑，跑完十公里後他停下來休息片刻，靠著公園池塘邊的護欄滑手機。

沈戈潔社群網站的動態牆上沒有新的發文，他一直很在意中午聽到的那句話，沈戈潔並沒有惹到誰，為什麼會被用那麼難聽的字眼罵？

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的關係？

學校的人際關係好像遠比他想像的複雜許多。

以前他和班上的同學沒什麼交集，一下課就是回家練功，連畢業旅行也因為公演的關係沒辦法去，直到上了高中之後，他才忽然發現，校園生活好像跟他期待的不一樣。

班上的同學跟著小圈圈行動，不同群體的人就像陌生人一樣，下課也不會交談。

每個班上都會有像唐念儀這種獨立於群體之外的人，也會有像沈戈潔這種，每個群體都有點關係的人。

而那幾乎是在學期一開始就決定好的，當小圈圈固定下來之後，想要再打進小圈圈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胡胤忽然發現自己也沒有小圈圈，他想跟每個人都當好朋友，所以對每個人都笑臉迎人。

可是開學快兩個月了，嚴格來說，他沒有跟任何一個人成為朋友。

這情況跟他讀國中國小的時候沒什麼兩樣，自己一直是被隔離在班上的某個角落、一點都不重要的人。

他好像有點明白唐念儀不想跟別人說話的心情了，不加入小圈圈的話，只會被不斷排擠到角落而已，那不如一開始就待在角落，還樂得清靜。

他打開班上的群組，那是連班導也在裡面的公用群組，平常不太會有人在裡頭說話，只有班導會貼一些勵志的圖文，群組的通知大家都是關掉的。

但是今天，裡頭的討論似乎非常熱烈，他往上滑了幾頁，看到一張女生的畢業照。

那是一個其貌不揚，綁著雙辮馬尾，看起來土氣到不行的女生，照片下方寫著她的名字——沈戈潔。

下方的討論全是「化妝就是騙術」、「這根本是詐騙集團等級」、「太噁心了吧」之類的話語。

照片里的女生和沈戈潔確實差異很大，就像兩個不同的人，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原來是靠化妝畫出來的。

胡胤也有點嚇到了，但他立刻想到沈戈潔應該也看到了這些討論，於是傳訊息給她。

「你還好嗎？」

訊息幾乎被秒讀，回應馬上就傳了過來。

「你關心我呀，我好開心喔！」還附上一個大大的笑臉符號。

「上禮拜還好好的，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子？你心裡有底嗎？」

「我不知道，可是沒關係，這些事情我早就習慣了，國中的時候就是這樣被欺負過來的。」

「這種事情可以習慣的嗎？」

「你沒有被欺負過吧？所以你不會懂，有時候真的只能習慣。」

這句話後，胡胤等了好久都沒有再收到訊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沿著公園小徑走回家。

沈戈潔的話讓胡胤很難過，因為她不認為胡胤可以幫到她，所以第一時間就選擇忍耐。

但胡胤可不是那麼容易就會放棄的人，他的脾氣有點火爆，承受挫折的能力更是遠超乎常人，那是長久以來接受嚴苛訓練的功勞。

隔天，唐念儀來上課了，反而是沈戈潔請了假。

唐念儀一直逃避胡胤的視線，上課的時候還拿課本擋住自己的臉，不過下課時間倒是沒有逃出去。

「我說你啊，不來練習至少講一聲，那天我話是說得重了點，但也不用這樣就不來吧？」

「那個……沈戈潔今天沒來耶，我第一次看她請假。」

「不要岔開話題。」胡胤一屁股坐在唐念儀前面的座位，「唉，昨天發生了一些事情，你從不跟班上的人交流，大概也沒人會告訴你。」

胡胤簡單說明了昨天霸凌事件發生的經過，唐念儀掩著嘴，「好誇張，我本來以為這種事只會發生在我這種人身上。」

「你們到底有多愛被霸凌啊，上癮了是不是？」胡胤咋舌，覺得很不可思議。

「誰會喜歡被欺負？所以你也不要一直欺負我。」

「啥？我欺負你？我是在教你演戲，只、只不過大聲了點吧，劇場里的老師手裡還會拿藤條耶。」

唐念儀嘟著嘴說：「我又不是專業的，昨天我是真的沒辦法來上課啦，全身酸痛得下不了床，才請了病假。」

原來她不是逃避練習……但全身酸痛又是怎麼回事？胡胤百思不解。

「可能是太久沒運動了，稍微動一下身體就痛得要命。」

「你平常Cosplay的時候不也要擺很久的姿勢嗎？」

「所以我每次活動完回家都沒辦法動啊，這次可能是專場加上練習的雙重傷害。」

講到Cosplay，兩人都不自覺地放輕聲音。

「今天的練習你可別想逃。」

「我知道啦，我也答應過菜菜子了，我會努力的啦！」

也許是昨天那場騷動的關係，今天班上的氣氛不太一樣，張勳傑像是沒發生過那件事一樣，還是和他那伙人吵吵鬧鬧，時不時會來挑釁一下胡胤。

胡胤不想跟他打架，直接把他當成透明人，張勳傑昨天被班導嚴重警告過，要是再敢惹事絕不輕饒，所以也僅止於口頭挑釁，沒有發生進一步的衝突。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唐念儀飛也似的逃出教室，在走廊的盡頭等胡胤。

「教室里的氣氛好沉重，熬了八個小時，我都快喘不過氣了。」

「欸——你也會在意教室的氣氛喔？我以為你有什麼能隔絕空間的魔法咧。」

「你以為你以為，全都是你以為的啊！如果我在學校犯了什麼讓家長非來不可的錯，我一定會被禁止玩Cosplay，所以我一直都很低調，國中的時候也是這樣。」

兩人並肩而行，唐念儀走路的時候習慣低著頭，讓胡胤忍不住用力拍了她的背一下。

「抬頭挺胸，明明站姿那麼好看，走路卻彎腰駝背，久了之後身體會變形的你知道嗎？」

唐念儀的眼睛從沒睜得那麼大過，她的眼睛是細長型的，有點鳳眼的感覺，但此時卻直接變成了圓形。

胡胤剛才那掌拍到了她的內衣背帶，可能他一點自覺都沒有，但唐念儀從沒被人拍過那個地方，又痛又害羞，讓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有了前天的經驗，至少胡胤知道她不是逃避練習，教學的時候也儘可能注意自己的態度，雖然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大聲了點，但只要唐念儀一露出失落的表情，他就會馬上調整。

兩個小時的練習很快就過去了，今天他們完成了愛德蒙與荷娜相遇的橋段。

快要結束的時候，蔣瑄帶了飲料和點心來探望他們。

「外頭天色都黑了，你們真的好認真，老師我很感動喔！」

兩人汗流浹背，唐念儀更是坐在椅子上喘得無法動彈，就像剛跑完晨跑一樣。

「哇，汗流得也太誇張了吧？快點補充水分！你們只是在排戲，怎麼會累成這樣？」

唐念儀擦掉臉上的汗水，一臉懊惱的表情，沒有接話。

「念儀的體力太差了，連普通人的水準都遠遠不及，這樣她可能演不完整部話劇。」胡胤說。

劇本里有大量誇張的肢體動作，加上他們又不斷重複演練和走位，兩個小時的練習下來，對平常完全沒在運動的唐念儀來說是很大的負荷。

「也是呢，念儀太缺乏運動了，若是到時候穿了戲服加上道具，體力很有可能會撐不住。好吧，既然如此就加重訓練，早上我們來晨跑鍛鏈體力吧，明天提早半小時到校！」

唐念儀一聽到蔣瑄要她晨跑，瞬間臉色發白，差點暈倒。

「別把一般人的體力跟你們這種體力怪物相提並論好嗎？這樣我會累垮的！」

「不行喔，體力是人生的基礎，沒有體力什麼事都做不了。你老是宅在家裡做衣服跟畫圖，是時候鍛鏈一下身體了。」蔣瑄笑容滿面地說。

唐念儀向胡胤投以求助的目光，胡胤卻笑著搖頭。

「瑄姐一旦決定的事情，誰都改不了，你認命吧。」

唐念儀一臉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樣子，垂頭喪氣地在角落喃喃自語，排練室的燈明明很亮，卻好像只有她那個角落照不到光。

「瑄姐，你能幫我一個忙嗎？」胡胤大口大口地灌著運動飲料，而後說道。

「好呀，要我幫你洗澡嗎？」

「噗」的兩聲，胡胤和唐念儀同時噴出口中的飲料。

「喂喂，臟死了！你們兩個太有默契了吧？」

「還不是因為你說那什麼……」胡胤一臉窘迫。

「太刺激了？以前不都是我幫你洗澡的嗎，有什麼好害臊的？」

唐念儀眼睛又睜得圓滾滾的盯著胡胤看，胡胤連忙解釋：「六歲以前，那是六歲以前！」

蔣瑄又捉弄胡胤成功，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一天不捉弄胡胤，吃飯好像都沒有味道。

「別鬧了，今天沈戈潔沒來上課，我有點擔心她，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她家的地址？」

近年來，因為社會對個人隱私重視程度升高的關係，大部分的學校都不製作通訊錄了，學生的地址要教師才查得到。

「說到這個，中午的時候我好像聽說她的媽媽在找她，似乎是早上有出門上課，但卻沒來學校的樣子。」

胡胤大驚失色，「你怎麼現在才說？」

「哎呀，都是高中生了，心情不好蹺一天的課有什麼了不起的？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昨天晚上她以前的照片被人翻出來貼在班上的公用群組裡面，她的心情似乎很低落。」

「以前的照片會怎樣嗎？」蔣瑄不解。

胡胤把昨晚那張照片秀給她看，蔣瑄還是不明白。

「以前跟現在差這麼多，她的化妝技術不錯耶。不過你們班的人講話也太難聽了吧，有必要這樣數落別人嗎？」

「總之你幫我查她家地址就對了，至少確認她平安無事。」胡胤著急地說。

「好啦，你等我一下，我回辦公室去查。」

沒過多久，蔣瑄便將地址傳過來，胡胤提起書包，轉頭對唐念儀說：「你先回去吧，我想去找一下沈戈潔。」

「我……我也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回家吃飯嗎？」

「我也擔心她，我跟媽媽說一聲會晚點回去就好了。」唐念儀立刻打電話給母親，取得了許可。

兩人很快地離開學校，到了公車站，蔣瑄給他的地址是完全沒看過的路名，胡胤根本不曉得要怎麼搭公車過去。

他忽然想起沈戈潔都是搭捷運上學，這代表她家應該在捷運線上的某一個站，搜尋了路名之後才赫然發現，沈戈潔竟然住在外縣市，而且搭捷運路程要一個小時以上。

胡胤本來覺得自己已經住得夠遠了，沒想到沈戈潔住得比他還要遠一倍。

兩人在捷運站外的便利商店買了麵包充饑，搭乘捷運藍線一路往西門站，他們必須在西門站換車，轉搭新店線才有辦法抵達沈戈潔她家所在的小碧潭站。

現在正值下班的巔峰時間，車廂里擠得水泄不通，隨著捷運的震動起伏左搖右晃。

唐念儀身子比較單薄，被後方的人一撞就緊貼到胡胤身上，她想要離開，後面的乘客卻重壓著她的背，讓她完全無法動彈。

「抱歉，我動不了了……」

「沒關係，我也是。」

唐念儀雖然又高又瘦，但意外地相當有料，胡胤能感覺到胸前柔軟的觸感，雖然不比沈戈潔那種穿著制服就能看出來的尺寸，但也算非常有感了。

他知道唐念儀臉皮薄，所以在她意識到之前絕口不提，免得她又突然害羞大叫。

捷運到了西門站，他們費盡千辛萬苦下了車改搭新店線，過了公館站之後人潮才稍有抒解。

胡胤找了個位置坐下，唐念儀靜靜地坐在他旁邊，粉嫩的臉頰泛著些微紅暈。

「沈戈潔每天都這樣擠到學校去，我都不得不佩服她了。」胡胤喘了口氣，剛才車廂的擁擠程度連他都吃不消。

「真的，擠捷運不管對精神或體力都是折磨吧。我很少搭捷運，只有去比較遠的活動場地才會搭。」

「不過我倒是蠻訝異你也會擔心她，你們不是沒有什麼交集嗎？」

「是沒什麼交集。」唐念儀點頭，「可是，我好像能體會她的心情。以前剛開始玩Cos的時候我出過一個女生的角色，被人說骨架太大，長得太高，一點都不可愛。我難過了好久，因為那是我很喜歡的角色。那時候我一直在想，只是因為長得高大，就沒有資格扮演她嗎？」

胡胤失笑，「這跟沈戈潔有什麼關係？她又不玩Cosplay。」

唐念儀注視著自己的膝蓋，低低地說：「你沒發現嗎？說不定她一直在扮演我們認識的『沈戈潔』這個角色。我平常雖然不太跟人說話，可是也會觀察班上的人，像你和沈戈潔說話的時候，還有其他兩個女生和她膩在一起的時候，我都看在眼裡。班上群組傳的那張照片，她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就像我一樣，但她在你面前卻總是笑容滿面，不管你怎麼凶她也不會生氣，對其他人也是如此，所以……我在想她會不會是在扮演我們所看到的沈戈潔。」

「這只是你的猜測，實際的情形還是得問她才知道。」

「萬一她不想說呢？你想把她逼得更緊嗎？」

胡胤有些驚訝，今天的唐念儀話比平常多了不少，而且還有點激動。

「你是專業的演員，應該也能理解扮演另外一個人的心情吧？我們雖然不是演員，可是每天也都在演戲，在爸媽面前扮演好孩子，在老師面前扮演好學生，在朋友面前扮演……我不懂該怎麼說，反正能做自己的人真的很少。」

「做自己……是嗎？」

這一席話觸動了胡胤的心，他不就是想要做自己才會反抗家裡，鼓起勇氣抵抗君臨戲團的母親嗎？

到小碧潭站之前，兩人不約而同陷入沉思，各自想著自己的事，一時沒有交談。

大概八點十分左右，他們抵達了小碧潭站，跟著人潮一起走下車。

站外的風有點涼，這裡的環境和胡胤家附近很像，舉目就能看見山景，附近還有知名的旅遊景點碧潭。

前方是主要幹道，站在高處可以看見車燈將整條路點綴成光亮的河流，遠方碧潭弔橋與河畔住宅的光倒映在新店溪水面上，與閃耀的燈河相互輝映。

沈戈潔的家在捷運站後方不遠處，是一個剛蓋好沒幾年的大型社區，恰好在小碧潭與新店站中間。

兩人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唐念儀有點後悔剛才說了那麼多話，覺得自己有點太自以為是了，所以害羞地低著頭，始終跟在胡胤身後幾步。

「到了。」胡胤仰頭看著高聳的社區大樓，上前詢問管理員。

「你好，我們是一百四十號B室住戶沈戈潔的同學，可以麻煩你幫我們通報一下嗎？」

管理員替他們撥內線電話通報，但一直沒有人接。

「他們家沒人在喔。」

「難道她還沒回家？這麼晚了耶……」胡胤回頭和唐念儀商量。

「你有打電話給她嗎？」

「今天早就打過無數次了，都沒有人接。」

「那我們該怎麼辦……」唐念儀憂心忡忡，她從來沒遇過這種事，在這個當下也沒了主意。

「我再打一次電話給她試試。」

胡胤拿出手機撥電話，依然無人接聽。正當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有個中年婦女匆匆跑到管理室，著急地問：「陳先生，我女兒回來沒？」

「沒看到耶。對了，那兩個小朋友是你女兒的同學，好像是來關心她的。」

原來那個中年婦女是沈戈潔的媽媽，她轉過身深呼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

她頭髮凌亂，臉上的妝也掉得差不多了，在微涼的秋夜還是氣喘吁吁，由此可見她有多麼慌張。

而且，她跟沈戈潔長得一點都不像。

應該說，跟化妝後的沈戈潔不像，和國中畢業照的沈戈潔眉目之間倒是有幾分相似。

但現在她只是一個心力交瘁的母親。

「謝謝你們來關心戈潔，但我還沒找到她……所有她可能會去的地方我都找過了，我該怎麼辦才好？一定是我平常給她太大的壓力，她才會什麼都不說就離家出走……」

「阿姨別著急，沈戈潔不一定是離家出走，可能只是心情不好去散散心而已。」胡胤說。

「同學你是？」

「我叫胡胤，她是唐念儀，我們都是沈戈潔的同班同學。」

唐念儀不敢直視沈媽媽的眼睛，把瀏海撥下來蓋住前額，向她微微頷首。

「原來你就是胡胤，戈潔一直跟我說班上有個好帥的男生，原來就是你。」

「是她太誇張了啦……其實，昨天班上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有點擔心她。」

胡胤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告訴沈媽媽，她聽完後面色凝重，撫著額頭。

「那孩子，唉……都怪我太忙，從來沒有好好聽她說過心裡的話。」

她似乎快要支撐不住了，於是胡胤攙扶她到旁邊的便利商店稍做休息，問了沈戈潔的狀況。

「我們是單親家庭，兩年前跟他爸爸離婚之後，我就一個人帶三個孩子。戈潔很懂事，下課之後都會幫忙照顧弟弟。上高中後她學會了化妝，我還在想她是不是有喜歡的男生了。周末時她說要去約會，回家後看起來還很開心，我也從來沒聽她說過在學校被欺負，怎麼會突然發生這種事？」

胡胤搖頭，「我也很納悶，她和班上的同學一直都處得不錯。」

聽沈媽媽說完胡胤才知道，原來今天早上她接到學校通知沈戈潔沒有到校，就立刻請了一天假去找人，到了傍晚又得先去接在幼稚園的孩子，然後送到鄰居家請他們幫忙照顧，再轉頭出去找。

剛才鄰居打電話來說兩個小男孩哭個不停，她一時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在這時候見到胡胤就像見到救星一般，忍不住激動地握住胡胤的手。

「同學，能拜託你幫我找找她嗎？愈來愈晚了，我怕戈潔要是今天不回來怎麼辦？」

「那當然了，我本來就是為了找她才跑來新店的。阿姨，你知道她有可能去什麼地方嗎？」

「台北市內她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過了，住家附近還沒有找。」

「那我就在這附近找找吧，如果找到她的話我會馬上通知你。」

沈媽媽連聲道謝，並讓胡胤記下她的電話，然後立刻回社區接小孩。

她行色匆匆，胡胤忍不住喃喃自語：「她一個人照顧三個小孩，我媽還能照顧整個劇團，當媽媽的人真是強大啊……」

「噗！」唐念儀忍不住笑出聲，連忙掩住嘴巴，「你好像老人，這個感嘆也太奇怪了。」

「一點都不奇怪，因為我知道我媽是吃了多少苦才將我家的劇團振興起來的。唉，別說廢話了，我們快點去找人，再晚你也得回去了吧。」

唐念儀點頭，「雖然有跟媽媽說一聲，但也不能太晚回家。」

每年春天碧潭風景區都會舉辦水舞燈光秀，在晚上六點到八點半這段時間，水舞秀的主舞台前總是擠滿了人潮。但是在秋天的夜晚，碧潭就不像春天那麼熱鬧了，除了散步和慢跑的民眾外，只剩下零星的遊客。

胡胤他們已經在街上找了一輪，在這個手機隨時能夠找得到人的年代，他們並不知道原來找人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情，光是一個碧潭風景區就足夠他們找上一整晚。

唐念儀走得腳疼，在碧潭弔橋下方揉著小腿，面露痛苦的神色。

「我看你還是先回家吧，平常沒什麼在走路吧？」

「今天一天走的路是我半年的分量了。」唐念儀苦笑。

「明天不是還要到學校晨跑嗎？」

「唔……讓我想想該怎麼辦，可以用新圖賄賂菜菜子嗎？」

胡胤忍不住大笑，「瑄姐平常看起來瘋瘋顛顛，但她的執行力超強，絕對會說到做到，如果明天你沒去，她可能會跑到你家把你綁過去。」

「菜菜子明明Cos的都是溫柔文弱的角色，為什麼本人那麼強硬啊？」唐念儀哀號道。

胡胤笑了笑，又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沈戈潔，他一按下撥號鍵，隔了幾秒後忽然聽見手機鈴聲響起的聲音。

「咦？這鈴聲好耳熟……」

他馬上掛斷電話，鈴聲也隨即停止，然後他馬上又打了一通。

這次他確定鈴聲的位置就在前面的天鵝船碼頭，便火速沖了過去，停泊在碼頭邊的天鵝船里坐著一個人。

這附近沒有燈光，視線不良，但能看見手機的光映在那人的臉上。

「你可真會躲啊。」胡胤微笑。

「對不起。」沈戈潔低著頭，不讓胡胤看見她的臉。

唐念儀也匆忙跑過來，撫著胸口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媽媽很擔心你……」

「連念儀也來了，我好開心。」她嘴上說開心，聲調卻無比低沉。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願意聽你說。」胡胤直接在碼頭席地而坐，用許多浮筒綁起來形成的簡易碼頭，隨著河面水波蕩漾而輕微搖晃著。

「你看到我以前的醜樣子了，我就是這麼假的女生，用化妝來騙人，假裝自己很開朗，跟誰都能成為好朋友，可是假的終究是假的。國中畢業之後，我挑了一間離家最遠的高中，想說在那裡應該沒有人認識我，沒想到還是被拆穿了。」

「卸妝前後差很多的女生應該到處都是吧？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在戲台上跟戲台下也是兩個人啊。」

「我、我也是，Cos的角色還是男生呢。」

沈戈潔抬起頭，她的妝已經花了，口紅暈染開來，眼睛也不像在學校時那麼大，而是單眼皮的小眼睛。

「胡胤本來就很帥，念儀就算不化妝也很好看，你們怎麼會懂醜女的心情？國中的時候，我只是因為眼睛小，臉上又有雀斑，就被男生們欺負，說我是醜女，整天嘲笑我。你們能理解為了在班上活下去，就算被嘲笑也得裝成丑角搞笑的心情嗎？

我不是不在意，而是不能破壞班上的氣氛，如果我反抗他們，我就會被全班孤立。那樣的話，媽媽就得多為我操一份心。她平常要照顧兩個弟弟已經夠累了，我不想再讓她更累！」

「所以你一直忍耐到畢業？」

沈戈潔點頭，用很輕的聲音說：「暑假的時候我拚命減肥，看網路影片學化妝和穿搭，我想把自己變成不一樣的人，只要每天漂漂亮亮地去上課，就不會被人笑是醜女了吧。可是這樣還是沒有用，以前的照片還是被人找出來了，醜女不管怎麼化妝，卸了妝之後還是醜女。我只是在演辣妹版的沈戈潔而已，根本什麼都沒有改變。」

胡胤聽完之後，站了起來，雙手扠腰，從雲霧中透出的月光照亮他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表情忽然變得嬌柔多情，伸展雙臂扭腰旋舞，一次又一次轉得愈來愈快。他舞動的時候，周圍的氣氛風起雲湧，接著又倏忽盤身停頓，甩袖捧水，每一個頓點都精確完美。

兩個女生一開始還覺得沒有音樂的獨舞有點怪，但是慢慢地便融入了胡胤創造的情境之中，他沒有唱出聲音，穿的也是學生制服，但唐念儀和沈戈潔彷彿能看見他穿上了輕柔飄逸的水袖雲裳，在舞台上曼妙地舞動。

月光不偏不倚地灑在他身上，宛如天設的舞台，胡胤所扮演的角色，不管是含情脈脈抑或是幽柔愁傷，那神態和眼神都令人心醉。

唐念儀無法移開自己的眼睛，僅僅是一支舞，就讓她看到了新的世界。

這就是真正的京劇演員，被譽為天才男旦的胡胤的實力。

胡胤跳的是梅派經典曲目《太真外傳》的其中一段，太真即是楊太真，也就是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楊貴妃，唐玄宗非常寵愛楊貴妃，這段曲目主要取材自白居易的〈長恨歌〉，以及陳鴻的《長恨歌傳》，講述了楊貴妃與唐玄宗之間的愛恨情仇。

而他所跳的橋段正是《太真外傳》中楊貴妃入浴的戲碼，在戲台上當然不可能真的裸身洗澡，所以如何穿著戲服表現出貴妃戲水的樣子，就看演員的功力了。

胡胤在搖晃不平的簡易碼頭上面又轉了幾個圈，忽然一陣強風吹過，掀起的波浪讓簡易碼頭劇烈搖晃，胡胤腳步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唐念儀也連忙坐下來免得摔倒。

「靠，屁股好痛！」胡胤皺眉，暗罵一聲。

「我差點摔到水裡，好可怕！」沈戈潔坐在天鵝船里，搖晃更是劇烈，她緊緊抓著船身，臉色慘白。

三人達成共識，決定移動到岸上，但上岸後還是有點天旋地轉的感覺。

「你剛才跳的舞好美！」沈戈潔忍不住讚歎。

「因為我很認真地練習過了，就像你認真地讓自己變美一樣，我覺得把更好的自己展現給其他人看不是一件羞恥的事。」

胡胤嚴肅地看著沈戈潔，問道：「你喜歡化妝之後，變得漂亮的沈戈潔嗎？」

沈戈潔點頭。

「既然如此，繼續演下去不就好了，何必那麼困擾呢？你又不是演員，演的也不是劇里的角色，不管哪一個沈戈潔都是你啊，你只是在演你自己而已。依我看，那不叫演戲，而是改變。人都是會變的啊，只要你夠強，又何必怕別人揭你瘡疤？」

「可是我又沒有你那麼強。」

「那就變強吧，我們都會幫你的。」胡胤握拳，點點頭。

唐念儀忽然眼睛發亮，雙手互握，「天啊，好熱血喔！這就像新X組裡面土方鼓勵沖田重新振作的那一幕嘛！」

「忽然間發什麼瘋？」胡胤瞪她一眼。

「抱、抱歉，腐女魂發作……」唐念儀低下頭。

沈戈潔輕笑一聲，「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可是你們特地來找我，我真的好開心。謝謝你剛才對我說的話，我會好好思考該怎麼做。」

「打通電話給你媽吧，她不會罵你的。」

「嗯。」

就這樣，兩人陪沈戈潔回到她家社區樓下，沈媽媽不斷向胡胤道謝，緊緊抱住沈戈潔哭個不停。

「明天見。」胡胤見狀，揮了揮手道別，並和唐念儀一起走到捷運站。

他們找人找了一整晚，唐念儀這才意識到已經快要十點了，連忙打電話回家報備。

胡胤那邊則是蔣瑄先幫他安排好了，所以胡媽媽沒有打電話來問人在哪裡。

搭上捷運後，唐念儀臉色不太好，低聲說：「我爸好像在生氣，我又不是跑出去玩……他的脾氣真的很難理解。」

「我以為這年頭的爸爸在家裡地位都是最低的，根本沒有話語權。」

「那是你家吧，我爸超級強勢的，有時候我常常會羨慕別人有好說話的爸爸，哪像我爸，只要不照他的安排就會不高興，Cos的事情也是這樣，如果不是我媽幫我求情，我根本不可能玩Cos。」

胡胤搖頭，「你爸還算好的，我媽比你爸強勢一百倍，不過爸媽沒得選，所以不要再抱怨了。」

聽他這麼一說，唐念儀只能鼓起雙頰生悶氣，直到下車前都不再跟他說話。

到了西門站，兩人要在這裡分開，胡胤忽然拉住她的手。

「幹嘛？」唐念儀連忙把手抽回來。

「只是忘了跟你說，今天也謝謝你一起來。」

「有什麼好謝的？是我自己要跟過來的，我要回家了，再見。」唐念儀說完，便快步走向月台。

胡胤在後面大叫：「別忘了明天早上晨跑啊！」

「嗚……不要提醒我啦！」

唐念儀把肩膀縮得更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