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和她的秘密

就算蔣瑄答應胡胤如果唐念儀不行的話就換人，依然沒有讓他的心情變好，一想到早上張勳傑那張嘴臉他就滿肚子火。

所以這天放學後，他沒有直接回家，反而搭上公車到市區里閑晃。

距離學校沒多遠就是熱鬧的南星街，附近學校及辦公大樓林立，所以開了很多商店和餐廳，街上可以見到形形色色不同的制服。

以南星街正中央的百貨公司為起點，南北縱向是逛街吃飯的地方，東西橫向則有運動用品、網咖、夾娃娃機、書店、模型店等娛樂店鋪。

胡胤一個人在人群中穿梭著，以前蔣瑄常帶他來這裡打遊戲機和拍貼，但近年來智慧型手機普及，各種自拍用的軟體流行起來，年輕人轉向網路社群活動，拍貼機就逐漸消失了。

他永遠記得小學的某天他正在睡午覺，忽然被蔣瑄叫醒，迷迷糊糊地被她用腳踏車載到這裡來拍貼，閃光燈閃爍的那一刻他才忽然驚覺自己身上穿的是女裝。

這條街對胡胤來說既有美好的回憶，也有驚恐萬分不願想起的惡夢。

以前擺滿拍貼機的店面後來改成了台式牛排館，又因為經營不善，幾乎每隔兩年就換一種類型，去年則是改成了夾娃娃機的店。

世間總是在追逐新的流行，而且改朝換代的速度愈來愈快，胡胤錯過了很多，而且他一直到上高中才學會用智慧型手機，在那之前，他根本不曉得同學們熱衷的話題是什麼。

他沒有時間讀漫畫和小說，每天在劇場苦練，回到家都累得只想洗澡睡覺，還得寫作業，根本沒有自己的時間。

所以當夾娃娃機又流行起來的時候，胡胤感到很迷惘——這是他小時候曾經流行過的東西，為什麼店面突然又開得滿街都是？

胡胤走進夾娃娃機店，隨意挑了台放著海○王公仔的機台投錢開夾，然而夾子似乎被設定得很松，連續夾中幾次的公仔都在半空鬆開，但是離洞口愈來愈近，只差一點就能滾進洞里。

最後他連夾了十多次都沒能成功，本來想排解一下心中的悶氣，反而弄得自己更悶了。

「胡胤，你怎麼在這裡？」

這時，胡胤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他一轉頭，沈戈潔手指在眼旁比了個橫V，驚喜萬分地摟住他的手。

胡胤還是不太習慣她這麼親昵的動作，所以稍微挪動身體，把手抽開。

「沒什麼，來散散心，今天被張勳傑氣得想揍人。」

「真巧，我也是。剛才放學後又跟他吵了一架，那傢伙真的很白目，明明就沒這回事，他一定是嫉妒你長得帥。」

「可是我長得矮啊，你們女生不都喜歡韓國偶像嗎？每個都跟摩天大樓一樣高。」胡胤拿手比了比，沈戈潔都快跟他差不多高了。

沈戈潔嘻嘻一笑，「沒關係，我比較喜歡日本的偶像，就算長得不高也很帥。」

「那還真是謝謝你喔，我的心暖暖的。」胡胤白了她一眼，不過跟她閑聊瞎扯，倒是暫時忘記了早上的不愉快。

「別在這邊自己夾娃娃啦，我們去喝咖啡！」

沈戈潔逮到機會對胡胤大獻殷勤，他心想反正今天也不想那麼早回家，加上沈戈潔早上又幫他說話，也不好意思再拒絕她，便順了她的意。

兩人來到咖啡廳，裡頭的裝潢是北歐森林系風格，以白色的乾淨店面及可愛的歐洲餐具蔚為風潮，成為熱門的打卡景點，他們才剛到門口就看到幾名南星的女學生在門口擺姿勢自拍。

沈戈潔也想拉胡胤自拍，但才剛拿出手機，胡胤已經走進店裡了。

她嘟著嘴有點生氣，但轉念一想，既然一起喝咖啡，找他一起自拍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若是能在網路上面發她和胡胤的自拍照，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也會拉近不少。

這間咖啡廳位在距離鬧區稍遠的小巷裡，人潮比外面少了許多，增添了一份寧靜，胡胤找了個靠窗的座位，點了一杯拿鐵。

雖然蔣瑄很愛泡咖啡，也常常借他的嘴巴來試手藝，但胡胤對咖啡的味道其實沒什麼堅持，對他來說咖啡就是一種提神用的飲料，只要不苦到無法入喉就好了。

沈戈潔點的是拍照好看的玫瑰花草茶搭配蛋糕，用精緻的餐盤呈裝，光是一套茶點她就能從各種角度拍幾十張照片。

「你不快喝茶都涼了，拍照有這麼好玩嗎？」

「吼！你這句話我媽媽上禮拜也說過，很老氣耶，花草茶就算涼了也一樣好喝！不拍各種角度怎麼會知道哪張比較好看啊？」

「隨便你，但我有件事想問你，今天下午我聽到別班的女生說，學校流傳著我想要追唐念儀的謠言，這是真的嗎？」

沈戈潔點頭，「我也有聽到風聲，應該是張勳傑那群人傳出去的吧，他早上不是找你麻煩嗎？他們跟別班的幾個太妹好像感情不錯，我想兇手應該是他們。」

「你還敢笑我，太妹這種說法就不老氣嗎？」

沈戈潔俏臉微紅，「不然要怎麼說？不良少女？很饒舌耶！」

「太妹就太妹，沒差啦。」胡胤擺擺手。

「那個不重要啦！你這幾天確實一直想找唐念儀說話不是嗎？到底是為什麼啊？」

「還不是因為瑄……蔣老師拜託我去幫忙演話劇，唐念儀也是其中一人，但我們練習的時候，每到她和我對戲的場合她就說不出話來，根本沒辦法練下去。這兩天她連排練都蹺掉了。我只好去找她問個清楚啊。」

沈戈潔雙眼閃亮，驚訝地掩住嘴，「演話劇！蔣老師上次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太酷了吧，竟然能看到你演戲！」

這女孩很習慣跟男生相處，稱讚的力道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過頭。

胡胤見她驚喜的模樣不禁有點飄飄然，忽然好像沒那麼討厭幫蔣瑄演話劇了。

「下禮拜我會幫你澄清啦，張勳傑那群人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說的話沒有影響力，過幾天就不會繼續傳了。」

「聽起來好像你比較有影響力似的。」

「嘿嘿，那當然啰！怎麼說我也算是個正妹吧，別看我這樣，很多人在追我喔！」

她的確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讓男人眼睛一亮、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的類型，本來就好看的五官再搭配淡色的妝容，外表給人很敢玩的印象，內在卻有種清純的反差感。

胡胤微笑，「那就祝你趕快找到男朋友了。」

「謝謝你喔，不夠帥的男生我可是看不上眼的！」

沈戈潔第一次和胡胤私底下約出來喝咖啡，而且是兩人獨處，又得知他是因為話劇的事才會追著唐念儀不放，讓她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臉止不住的笑意，笑吟吟地看著胡胤。

她忽然挪動座位到胡胤旁邊，拿起手機說：「我們第一次約會，留個紀念吧！」

沈戈潔做了個可愛的鬼臉，正要按下快門時，胡胤突然看見窗外有個熟悉的人影匆匆跑過，那人又瘦又高、雙腿細長，雖然穿著便服，他還是認得出那是唐念儀。

就在她消失於落地窗的邊緣之後，又有三個穿著南星高中制服的女生出現，四處張望後指著唐念儀的方向小跑步過去。

胡胤冷不防地站起來，嚇了沈戈潔一跳。

「哇！怎麼了嗎？」她放下手機，剛才那張照片拍壞了，只拍到胡胤模糊的人影。

「我剛才看到唐念儀跑過去，好像有我們學校的女生在追她。」

「追她？不可能吧，她不像是會跟人起衝突的類型啊，連我們這些同班同學都不說話了，怎麼會惹到別班的人？會不會是你看錯啊？」

沈戈潔說得有道理，唐念儀不像是會惹麻煩的那種人，但胡胤還是有點擔心。

仔細想想，其實他們根本不了解這個人，就擅自拿人面獅身像這個外號來取笑她，也不曉得她為什麼封閉自己，更不曉得她心裡有什麼苦衷。

「我過去看看，你在這裡等我一下。」胡胤沒心情繼續喝咖啡了，那幾個追著唐念儀跑的女生看起來就像沈戈潔說的太妹，學校里也確實有這種到處欺負或勒索落單學生的不良分子。

既然他看到了，就不能置之不理。

「我跟你一起去，人多好壯膽。」沈戈潔二話不說把帳結了，兩人一起往小巷深處走去。

他們稍微走了一段路後，就聽到那幾個太妹吆喝的聲音，彷彿一點都不怕被人聽見。

「喂！聽說你最近很囂張喔？明明只是個人面獅身像，跩什麼啊！」

「我……我沒有……」

唐念儀被那三人逼到牆角，穿著便服的她緊抱著一袋行李，徬徨無助地低著頭，明明那三個太妹都比她矮一個頭，她的聲音卻在發抖。

「沒有？那怎麼會有傳言胡胤在追你？胡胤怎麼可能看上你這種不起眼的貨色，我看是你自己對外放風聲，想趁機搭上胡胤吧！」

「我今天沒去學校，不知道有這種事……」

「那就是做賊心虛不敢去啰？反正你最好給我離胡胤遠一點，否則我一定給你好看！」

其中一個染金髮的太妹出手推了唐念儀一下，讓她背部重重撞上牆壁，手中的行李掉落在地，唐念儀連忙要去撿，卻被金髮太妹攔住，另外兩人則笑嘻嘻地打開那個袋子。

「不要碰！」唐念儀尖叫。

「抱得這麼緊，裡面該不會是什麼不能被人見到的東西吧？」

她們拉開袋子的拉鏈，發現裡頭擺了好幾件衣服，隨手抓出一件，竟然是古代歐洲男性貴族會穿的那種上衣。

「哇！這是什麼？好噁心喔，誰會穿這種東西啊？」

「連褲子都有耶！」

「沒想到你在學校是怪咖，私底下也這麼怪啊？」

唐念儀瑟縮在牆角，眼看就要哭出來，胡胤突然從三人後方出現，不客氣地推開她們。

「你們夠了沒？」

「胡、胡胤！你怎麼會在這裡？」

「欺負不敢還手的人很好玩嗎？」胡胤搶回她們手上的衣服，狠狠地瞪了那三人一眼。

「你誤會了，我們只是想問清楚今天學校里的傳言是怎麼回事。你不會真的在追這個怪咖吧？你看她帶著什麼東西，那不是日常會穿的衣服！」

「開口閉口就是怪咖，在我眼裡你們更怪好嗎？她喜歡穿什麼就穿什麼，到底是關你們屁事？而且我要追誰是我的自由，至少不會追你們這種私底下堵人欺負人的傢伙！」

三名太妹被胡胤奚落了一番，面子掛不住，勃然大怒地對胡胤扯嗓大吼：「長得帥有什麼了不起！是在囂張什麼啊……我一定找人揍你！」

「隨便你，快滾啦！」

太妹們本來是胡胤的支持者，今天在他面前丟光了臉，立刻由粉轉黑，悻悻然離開小巷。

沈戈潔目送她們離開，輕笑一聲，「哇，你英雄救美了呢，王子大人，這套衣服該不會是給你穿的吧？」

「別多話好不好？」胡胤把衣服塞回行李袋，還給猶自驚魂未定的唐念儀。

唐念儀接回袋子，還是急促地喘著氣，等她稍微平緩一點之後，胡胤才搔著頭說：「那個……你還好吧？今天在學校聽到那個傳言我自己也很傻眼，剛才恰好看到你被她們追，所以就過來看看。你今天怎麼沒來學校？這是話劇用的戲服嗎？」

「為什麼是我……」

「啥？」

「我只想安靜地度過校園生活，當個不起眼的人就夠了！我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你比誰都閃亮耀眼，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為什麼要來找我講話？都是你，我的生活才會變得一團糟！」

「沒這麼誇張吧？放出那個不實傳言的人又不是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唐念儀一邊哭一邊用力搖頭，「我真的受夠了……求你不要再來煩我了好不好？」

她抹掉眼淚，抱起行李袋便狂奔而去，還不小心撞到沈戈潔的肩膀。

沈戈潔連連呼痛，揉著肩膀皺眉說：「好痛喔！她也太粗魯了吧？」

潮濕且寂靜的小巷子里，胡胤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他不曉得為什麼唐念儀會這麼說，一切的錯都起因於他？他自己的生活也被搞得一團糟，他又能找誰抱怨？

「媽的，簡直莫名其妙！」他往牆壁重重捶了一拳，因為是四十年以上的老公寓，水泥外牆因風化變得斑駁，有不少尖銳的突起，胡胤用拳頭揍牆壁，下場當然就是手指被水泥劃傷。

「欸！就算生氣也沒必要傷害自己吧！要是留下疤痕怎麼辦？」

沈戈潔嚇了一跳，連忙拉著胡胤回咖啡廳借水龍頭洗手，要他坐在咖啡廳外面的長椅等，接著快步跑到街上的藥局買了消毒藥水和紗布回來替他包紮。

「你們男生就是這樣，動不動就生氣，我弟也是一鬧脾氣就亂打亂踢，老是受傷。」

「你有弟弟？」

「還兩個呢，雙胞胎。你以為我只是個正妹嗎？我還是個優秀的姊姊。」

「這年頭開口閉口說自己是正妹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胡胤忍不住笑了。

「你剛才說了唐念儀想怎樣就怎樣，那我也是啊，我對自己的外貌有自信，這樣不行嗎？」沈戈潔眨眨眼，露出了亮眼的笑容，讓胡胤微微一愣。

很快地，沈戈潔包紮完後拍拍胡胤的右手，笑說：「好了。」

右手的傷口被仔細地包紮起來，還帶著一點消毒水微微的刺痛感，沈戈潔的手比胡胤想像中更巧，包紮得密實且漂亮，她還在紗布上系了一條手帕，說這樣比較好看。

胡胤掏出兩張鈔票，「抱歉，剛才咖啡的錢也沒給你。」

「沒關係啦，是我拉你一起喝咖啡的，這次我請客，下次再給你請。」沈戈潔搖手不收。

「那就謝謝你了。」

「嘿嘿，我今天的表現在你心裡有加到分嗎？」沈戈潔甜甜地笑著，側頭看向胡胤，棕色的馬尾垂了下來。

「加分？我不替人打分數的。」

「少來，每個人都會替別人列印象分數，就算你不承認，心裡一定也有個底。就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一定覺得『啊，這個人是個只懂得化妝跟自拍的笨蛋女生』這樣。」

「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

「欸欸……我隨便說說而已，竟然真的有！我有點受傷了。」

沈戈潔垂下眼，似乎難過了起來，胡胤暗罵自己口無遮攔，就算有也得說沒有才行！

結果她很快又拉長嘴角一笑，「騙你的！我才沒那麼脆弱呢，我的心靈是很強的！」

經過一番波折，天色已經完全變暗，街上的人潮也多了起來，兩人並肩走到公車站。

「傳言的事情我禮拜一會去學校問清楚，你別擔心了，那我要去搭捷運啰。」

胡胤微笑點頭，今天他認識了這個女孩的另一面，沈戈潔時髦亮麗的妝容之下，原來是個喜歡多管閑事、愛照顧人的女孩。

胡胤打開家門時特別放輕動作，今天劇團沒有演出，胡媽媽應該會在家，要是被她看到他手上包著繃帶，免不了又要挨一頓臭罵。

他像貓一樣進入玄關，安靜無聲地脫了鞋，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表示胡媽媽正在看電視，這是個好機會，他只要從沙發後面潛行過去，不要被發現就過關了。

於是胡胤趴在地上，鬼鬼祟祟地移動，還不時注意沙發另一側的動靜。

他爬了幾步，忽然看到一雙腳擋在他面前，視線慢慢往上移，他乾笑兩聲。

「你在幹什麼，為什麼學狗爬？」胡媽媽雙手扠腰，又好笑又奇怪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沒事，上課坐了一整天身體僵硬，我做做伸展運動而已。」胡胤連忙把右手藏到背後。

他的態度很不自然，藏手的動作當然逃不過胡媽媽的法眼，立刻被她拽了出來。

「為什麼手上包繃帶？你跟人打架？」胡媽媽看到胡胤手上的傷，聲調頓時升高，她對胡胤管教很嚴，絕對不會允許他跟人打架。

胡胤用力搖頭，「沒有！我怎麼可能跟人打架？剛才放學的時候不小心撞到牆壁受傷了。不信你去問瑄姐，要是我在學校鬧事她一定會知道！」

「真的嗎？要是騙我你就死定了。」

胡媽媽立刻撥電話給蔣瑄，確認胡胤沒有在學校和人發生衝突後，才放下心中的疑慮。

「讓你上普通高中是想讓你留下一點青春的回憶，別忘了我們的約定，要是敢給我闖禍，就馬上轉學去念藝校知道嗎？藝校的校長是我的熟人，隨時都可以入學，你別有僥倖心態。」

「吼，知道啦！每天都念這個，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喔？長了嗎？我看看，要不要替你剪掉啊？」

胡媽媽用力揪起他的耳朵，胡胤痛得大叫：「你這叫扯掉，不是剪掉！」

「臭小鬼，以為自己是大人了，敢頂嘴啦？你媽我可是不承認什麼青春叛逆期這種合理化自己無禮的說法，屁股毛都還沒長齊的小鬼，就是該給我坐好站好加上有禮貌。」

一手將美林劇團推向國際的女人絕對不簡單，她連在家裡也是一位徹底執行鐵血教育的母親，胡胤從小在這種高壓的環境成長，也難怪他會想要逃離劇團喘口氣。

「好了，手給我看看，傷得重不重？」她罵了一陣之後，放軟了口氣，拉胡胤到沙發坐下，拆開繃帶仔細檢視拳頭上的傷。

「只是破了點皮，沾點口水就好了，幹嘛包成這樣？」胡媽媽皺眉，而且繃帶外麵包的那條手帕，絕對不是胡胤的東西。

「你的傷，是女生幫你包紮的吧？是誰？叫什麼名字？什麼時候帶回來給媽媽看？」胡媽媽冷不防換了一張笑臉，開心得不得了。

胡胤張大嘴巴，不明白為什麼媽媽講到女生就突然這麼開心。

「我班上的同學啦，受傷的時候她剛好在我旁邊，就很雞婆地幫我包紮了。」

「呼呼！難道是爭風吃醋打架？如果是為了女生的話，媽媽允許喔！」

「你的雙重標準也太神奇了吧！」

「唉，誰叫你爸沒用，只生你一個孩子。如果你多幾個兄弟，我還需要煩惱繼承人的問題嗎？你爸連祖傳的劇團都管不好，成天只會跟人下圍棋，我不替他操心的話，誰來操心啊？」

「你不就是因為爸的老生唱得好才嫁給他嗎？要是他不唱，你不就要跟他離婚？」

「結婚那麼久，我只求他不要去外面拈花惹草就好了。不要扯開話題，什麼時候帶那個女生跟媽媽吃飯？」

「八字都還沒一撇，你進度會不會太快了？」

「反正你高中畢業之前一定要給我交到穩定的女朋友，不然你就跟小瑄結婚！」

「什麼！她是我表姐耶！」

「廢話，我會不知道嗎？表姐又怎樣？去國外登記就好了啊！」

「你完全不在意你兒子的幸福嗎？」胡胤都快哭了，他永遠不懂自己媽媽的思考模式。

「小瑄那麼漂亮，身材又好，嫁給你都嫌浪費，還敢嫌啊？」

胡媽媽把他的手重新包好，用力往他背上一拍，「去洗澡準備吃飯，記得手不要碰到水。」

吃過飯後，胡胤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邊聽廣播一邊寫作業，位於城市邊陲的這個地區，不管白天或夜晚都寧靜無聲，這環境也方便他集中注意力。

但他今晚無論如何都靜不下來，原因大概是胡媽媽傍晚說的那些話。

他不是沒有想過要娶蔣瑄，在年紀還小、天真無邪的時候，也曾說過要娶姊姊當新娘那種童言童語，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只會讓他臉紅而已。

至於沈戈潔，今天看見了她愛照顧人的另一面，但胡胤還是沒辦法想像跟她成為男女朋友的畫面。他從來沒有交過女朋友，理所當然也不知道該怎麼當一個男朋友。

更確切地說，他從來沒有照顧過人，從小到大在劇團成員的寵愛中成長的他，不曉得該怎麼去照顧別人。

而且光是想像跟蔣瑄結婚，他今晚好像就會做惡夢。

年紀差距姑且不論，要胡胤過那種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提心弔膽、提防被她捉弄的日子，他寧願去跳海。

另外還有今天唐念儀的事情，他明明只是想要幫助她，卻被說成破壞她生活寧靜的兇手，這口氣胡胤無論如何也忍不住。

他愈想心情愈差，又到外頭慢跑了十公里，流了一身痛快的汗後回家洗澡睡覺。

隔天是假日，胡胤睡到八點才起來，醒的時候家裡已經沒人在了。

餐桌上留了一份早餐，旁邊放著字條和一份零用錢，字條上寫著要他拿錢去跟昨天的女生約會，買個禮物送人家當回禮。

胡胤重重嘆了口氣，記得今天劇團早上有演出，他心想好久沒去現場看看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乾脆約沈戈潔去玩。

他傳了訊息過去，沈戈潔立刻答應邀約，兩人約好一個小時後在劇場見面。

早上九點整，胡胤頂著曬死人的陽光抵達劇場旁的新文化公園，這個地方是個多元複合的文化設施，除了劇場外還有演唱會的活動場地，每天都有各式精彩的活動輪番上陣。

新文化劇場是三年前落成的公有設施，特別針對銀髮族觀眾設計了舒適的座椅和輔助設施，大大提高銀髮族的進場率。而劇場的舞台除了傳統戲劇之外，也常邀請國外的戲劇團體進行演出，這年頭進場看戲或看秀已經成為了新的時尚潮流，美林劇團的演出常常是一票難求。

胡胤仰望著雄偉的新文化劇場，如果不是自己堅持離開劇團念普通高中的話，現在應該也在裡頭準備演出了吧。

「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明明一個小時前才臨時約，沈戈潔還是化了一張完美漂亮的妝容，平常總是看她穿制服，私底下的她穿著走的一樣是辣妹路線，黑色的上衣搭配牛仔外套，能夠充分展現出美腿的短褲，配上她燦爛的笑容，光是朝這裡跑過來的幾十秒間就吸引了不少人回頭注目。

沈戈潔跑得有點喘，伸手搭著胡胤的肩膀，「呼……一路從捷運站跑過來，累死我了。」

「抱歉，突然叫你出來。」

「我很驚訝呢，假日的時候你竟然會想到我。」

「老實說，昨天手受傷被我媽發現了，因為你替我包紮，她要我買個禮物送你，但我又不知道該買什麼，乾脆找你出來自己挑。」

「哇，你這個人是不是不懂得『浪漫』兩個字怎麼寫啊？如果是其他的男生，光是這句話就出局了。不過因為你長得帥，所以Safe～～」

胡胤搔了搔頭，有時候沈戈潔這種盲目的熱情會讓他不太自在。

「可是你怎麼會約我來這裡？這不是新文化劇場嗎？附近又沒有逛街的地方，難道你想看京劇？」沈戈潔的目光移向劇場外的大型海報，美林劇團今天演出的劇目是《穆桂英挂帥》，過去是蔣瑄的招牌戲碼，她唱的穆桂英勇猛柔美兼具，曾被評為十年來台灣京劇界最好的刀馬旦角之一。

「我從來沒看過京劇呢，但是聽我媽說以前他們小時候還蠻流行的不是嗎？電視上都會播京劇節目，最近幾年好像又流行起來了……等等，你不會想看這麼老掉牙的東西吧？」

就算京劇已經乘上復興的浪潮，但對十六歲的高中女生來說還是太陌生了，在她們的眼裡，那是舊時代的東西，早該被時代淘汰。

「果然我們的戲對年輕人來說還是太老舊嗎？我們的劇團今天有演出，想說來看看他們。」胡胤嘆了口氣。

「你們的……劇團？」沈戈潔傻住了，胡胤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劇團出身，這時突然向她坦白，讓她一時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其實我是唱京劇的演員，我們家的劇團已經傳承好幾代了。」

沈戈潔這下嚇得不輕，臉色蒼白地說：「你開玩笑的吧？你怎麼可能是京劇演員……為什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我本來不想講的，但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我總有一天必須回去舞台上。」

胡胤拿出手機，讓沈戈潔看一張去年的劇照，那是經典劇目《霸王別姬》中虞姬的扮相。

「這個人……好美喔。」

「這個人就是我。」

「什麼！」

沈戈潔仔細一看，照片中的人雖然化了濃厚的彩妝，但是五官依稀可以看出胡胤的影子。

「嗚哇……我剛才說京劇老套，你一定討厭我了對不對！」女孩突然哀號，胡胤卻笑了。

「笑什麼啦！我都想哭了，本來以為今天是增加好感度的好機會，結果一開始就扣分。」

「沒有，只是你的反應讓我明白，要向我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推廣傳統戲劇，光靠這些經典劇目是不行的。等到我們的客群慢慢凋零老去，如果沒有引起新的熱潮的話，京劇早晚會再次沒落。」

「好難的問題……你平常都在想這些事情嗎？」

胡胤搖頭，「只是有感而發罷了，其實我更想像你們一樣無憂無慮，整天想著玩就好。」

沈戈潔嘟起小嘴，「真是失禮啊，我也是有煩惱的好嗎？像是今天要穿什麼出門就想了很久，所以才會這麼匆忙。」

胡胤一看手錶，已經過了進場時間，於是說：「九點這場來不及進去了，雖然我可以直接去後台，但你不能進去，所以我們還是先到處逛逛吧。如果你不想看的話也沒關係，我們去看電影。」

「老實說，我還真的不太想看。」沈戈潔俏皮地吐著舌頭。

兩人在新文化公園裡悠閑地漫步，這裡是熱門的約會景點，以前辦過的國際博覽會留下很多造景設施，現在由政府出租給商家使用，開了不少文青風格的小店。公園裡到處都是情侶，有的坐在花圃邊甜言蜜語，有的手牽著手在後現代風格的雕塑旁自拍。

沈戈潔買了兩支不同口味的霜淇淋，把一支遞給胡胤，兩人在附設陽傘的座位下坐著吃。她一邊看著胡胤線條柔和的側臉，一邊回想剛才看到的虞姬照片。

虞姬是西楚霸王項羽的愛妾，常伴於霸王左右，據說項羽兵敗垓下的時候，虞姬也自殺殉情了。

照片里虞姬的眉目彷彿濕潤得能滴出水來，眼神中帶著哀傷和不舍，也有毅然赴死的覺悟，沈戈潔只看了一眼，就被胡胤的扮相深深吸引住了，他說那是去年拍的，那不就是國三的時候嗎？

一個國三的孩子竟然能有那麼深邃又深情的眼神，讓沈戈潔忍不住對京劇產生了好奇心，加上今天竟然挖掘到胡胤的獨家秘密，全班可能只有她知道，想到這裡，她心裡就有滿滿的勝利感。

正當沈戈潔在心裡偷笑，覺得這裡才是約會聖地的時候，公園裡的人潮忽然多了起來，許多奇裝異服的人走進公園裡設置的大型帳篷下，擺出姿勢讓人拍照。

「那是什麼？怎麼聚集了那麼多人？」胡胤咋舌。

雖然胡胤對漫畫或動畫完全沒有研究，但還是看得出來那些人扮的應該是動漫里的角色，只不過他一個都不認識，而且拍攝者手裡全是看起來頗為昂貴的單眼相機。

如果不是先看到了那些扮動漫角色的人，他還以為這些人是來拍偶像明星的呢。

「今天新文化會場應該有Cosplay展吧，所以才有這麼多宅宅來。」

「宅宅？」胡胤歪了歪頭，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平常都不出門，然後很熱愛動漫的人啦，你怎麼連宅宅的意思都不知道啊？」

胡胤尷尬地搔著臉，「我一直到前陣子才有智慧型手機，平常都在練功練唱，也沒什麼上網。」

「練功是打遊戲的練功嗎？」

「練京劇的基本功啦，四功五法，念唱做打，手眼身步法。」

「哇喔，好專業！」

「那只是基本中的基本，入門中的入門好嗎？唉，不說這個了，你剛才說宅宅平常都不出門，那他們今天出門就是為了這個活動嗎？」

「應該是吧，光是坐在這裡就能聞到汗臭味了，我聽說宅宅都不愛乾淨，果然是真的。」沈戈潔捏著鼻子。

「沒有啊，可能是我對汗臭味早就無感了吧。」

胡胤不斷朝Cosplay會場那邊張望，他很好奇為什麼這種活動能吸引這麼多年輕人。

照理來說，能有這麼多人參加的活動，應該是時下最流行的活動，但最喜歡流行的沈戈潔好像也一知半解的樣子。

胡胤像是發現了新世界一樣，忍不住想要了解一下什麼叫做Cosplay。

他火速吃完冰淇淋，擦了嘴後就往大型帳篷下的會場走去，也不問一下沈戈潔想不想去。

看著胡胤飛快往前走的身影，沈戈潔瞪大美目。她一點都不想擠到那群又胖又臭的宅宅裡面，可是胡胤想去，她只好忍耐了。

胡胤在路上抓了個人問，得知今天的活動是Cosplay的專場，只有Coser出角色沒有販售同人志。

這句話裡面有一半的名詞他聽不懂，但至少還有一半懂，就是今天的活動只有角色扮演。

會場大致上分成數十個小區塊，宅宅攝影師們拍完一個Coser就會到下一個Coser那裡準備。看過幾個區塊後，他大致上看得出來哪些Coser比較受歡迎，例如特別大的區塊，外頭圍了一圈又一圈準備拍照的人，圓圈中間站的就是正在擺姿勢的Coser。

另外他還發現，宅宅不是只有男生，參與活動的女生也不少，動漫角色之中也有一些他看不出扮演者究竟是男是女的Coser，相對地也有一看就知道絕對是男扮女裝的人。

沈戈潔好不容易才追上胡胤，拉著他的手抱怨：「喂，不要把女生丟著不管行不行？一個人衝進來很可怕耶！」

「這些所謂的Coser……有些人的妝和戲服非常專業，他們是職業的嗎？」胡胤已經開始用專業的目光來衡量Cosplay了。

「我哪會知道啊？哎唷，不過我有聽說過確實有職業的Coser啦，當紅的好像可以月入幾十萬。」

「這麼多！」

「就像現在的網紅一樣啊，他們也有經營粉絲團，也會販賣個人商品跟接活動代言。」

「原來如此，這就是現在年輕人喜歡的東西嗎？」

「你別把自己說得像老頭一樣好不好？你也是年輕人啊！」

「我是從經營的角度來看事情啦，我媽老是跟我說以後繼承劇團的話就要照顧全團的生活，所以從小就養成這種思考模式了。」

喀嚓！沈戈潔聞聲轉過頭，發現有人拿著相機朝她按快門，讓她氣得上前理論。

她拉著那人的相機背繩不讓他逃跑，是個微胖的男人，知道自己偷拍被抓到，嚇得渾身發抖，頻頻道歉。

「我又不是Coser，你拍我幹什麼？」沈戈潔豎起俏眉罵道。

「對不起，我覺得小姐你長得很漂亮，以為你是出某個少女漫畫里的辣妹角才拍的……」

「神經病啊！就算是誤認，要拍之前難道不用先問過嗎？你知道這樣我可以報警抓你嗎？」

「咿……對不起！請別報警，我馬上把照片刪掉！」小胖子急得滿頭大汗，連忙在沈戈潔面前刪掉照片。

「這還差不多。」沈戈潔雙手扠腰又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你的眼神好銳利，可以再瞪我一次嗎？」

小胖子扶著起霧的厚重眼鏡，沈戈潔的眼神好像開啟了某種開關，他不停粗重地喘息。

「你這麼漂亮，如果出角色的話一定會紅的，我是專職拍攝Coser的攝影師，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找我。」

小胖子遞出名片，沈戈潔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喔？專業的攝影師嗎？」胡胤從旁邊插了進來，接過小胖子的名片，上頭寫著「專業Cosplay攝影、道具、活動協辦，胖鼠」以及他的電話。

「這位小姐有興趣嗎？」見到胡胤，胖鼠眼睛一亮，喘著氣問。

「我看起來像女的嗎？」胡胤皺起眉。

「呃……」胖鼠把眼鏡擦乾淨，還是分辨不出來胡胤是男是女，「你、你的五官太好看了，我分不出來！」

「我是男的啦！」

「什麼！這張臉、這個體型！你簡直是偽娘系角色的奇才啊！」

「嗄？」胡胤深刻體會到沈戈潔的感受了，跟這種人溝通真的非常耗費精神。

於是他擺擺手，果斷轉移話題，「不管啦，你一定對Cosplay很熟對吧？能不能幫我介紹一下？」

聽到胡胤這麼說，沈戈潔白眼差點翻到天邊去，難得的約會竟然半路插進一個肥宅，她真是後悔死了，要是剛才沒去抓胖鼠偷拍就好了。

「嘿嘿，你對出角有興趣嗎？像你這麼美型的人，不管男女角應該都很受歡迎，需要的話我也可以當馬內喔！」

「馬內？」

「助手的意思啦。」

「那個，胖鼠，你能不能用我聽得懂的方式講解？不然我很累。對了，我叫胡胤。」

「喔，了解！」

胖鼠跟胡胤簡單介紹了這次的專場活動，會場左半邊是男性向角色區，右半邊則是女性向角色區。

胡胤恍然大悟，「難怪女生都往那邊走，我們也去那邊看看。」

女性向角色區的氣氛跟左半邊完全不一樣，就像開滿了鮮花的大草原一般，每個拿著相機的女孩眼裡都印著愛心似的。

既然是女性向角色，這裡的Coser出的大多是男角，扮演者有男有女，胖鼠一一向他們介紹哪些是現在最有名的角色。

「那個是熱賣中的手游『劍刀男子』，擁有龐大的女性客群，他們扮演的是遊戲里的角色，全都是歷史上的名刀喔。」

「另外那邊是科幻懸疑動畫『末日再臨』的男主角群，那是描述地球毀滅之前，由幾名帥哥特務保護女主角的故事。」

「然後是重頭戲了，現在最紅、腐女子最愛的『新X組』，講的是幕末的新選組們來到現代的故事。」

來到這區，沈戈潔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也忍不住拿手機出來拍照，劍刀男子的帥氣讓她驚呼連連。

「那些道具也太精緻了吧，而且Coser好像是女生耶，可是好帥喔！」

「呼呼，小姐會喜歡的話表示你也有這方面的潛力喔。」

「要扮成那樣的話我可不行。」

「不是，在下說的是腐女的潛力呀，呼呼呼！」

「呼個屁，很噁心耶你！」

沈戈潔用力踢了胖鼠屁股一腳，胖鼠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新X組的區塊不斷傳出女孩們的尖叫聲，胡胤湊過去一看，場中有兩個美型的角色拿著武士刀擺姿勢，每換一個姿勢就引來大量的閃光燈和歡呼聲，讓他充分感受到這股激烈的熱情。

那兩位角色一男一女，據胖鼠所說，男角是新X組中人氣最高的土方歲三，女角則是女主角草生彌子。

新X組雖是取材自日本幕末的真實組織新選組，但穿著風格並不是武士風，而是將近未來的科技感融合歐洲貴族學院制服的風格，配上東洋的武士刀竟然絲毫不顯突兀，反而帥氣得不得了。

「出土方的Coser是糖泥，她是女生喔，這兩年突然紅起來的，可能是因為身材好的關係，所以很適合出瘦高型的男角，而且她對服裝的考究是職業級的，聽說都是自己做的，在網路上也有很多粉絲。但她私底下很神秘，每次活動一結束就瞬間消失，也從來不發生活照片，可能是這份神秘感也讓人覺得很不錯吧，哈哈哈！」

胖鼠擠過去拍了幾張照片讓胡胤看，鏡頭裡的糖泥俊美得無法形容，那份妝容彷彿渾然天成，完美地展現出角色冷峻的氣質，她的眼神也讓人看不出扮演者是女性，拔刀的站姿更是能讓所有女孩陶醉其中。

某個層面來說，Cosplay和京劇似乎也有一些共通處，比如濃妝脂粉、精緻講究的戲服和道具，還有必須演出角色的神髓和味道。

糖泥和另一位Coser的拍攝時間結束後，這個區塊就換成另外兩名角色上場，那兩人則到一旁的角落繼續讓粉絲拍照。

胖鼠笑說：「你們等我一下，我去幫糖泥拍幾張獨照。」

「不用等，我也一起去看看。」

「我、我也要去！糖泥太帥了，我好像要迷上她了……」

「她是女生耶。」胡胤笑說。

「帥就好了，跟男女沒關係，我最喜歡美型的人了！」沈戈潔笑嘻嘻地說道，剛才的怨氣全都消失了。

在他們排隊等待拍照的時候，前方忽然起了一陣騷動，胡胤探頭一看，原來是有個男性攝影師偷偷從旁邊靠近，相機從低角度偷拍穿短裙的女Coser，糖泥發現那人在偷拍，把女Coser拉到身後，和那人起了爭執。

「就是有這種人敗壞我們攝影師的名聲。」胖鼠嘆了口氣。

「她這是英雄救美耶，偷拍的人最好都下地獄！」沈戈潔瞪了胖鼠一眼。

「啊哈哈，抱歉，我是因為你太漂亮了，一時沒忍住啦，但我絕對不會幹偷拍裙底這種事的！」

「哼，別以為稱讚我就沒事了，再犯我就報警抓你。」

偷拍裙底的人受到圍觀女粉絲的撻伐，堅稱自己沒有拍到照片就立刻離開了，也因為這樁小插曲，拍攝提早結束，糖泥陪著女Coser離開，到一旁去休息。

胖鼠一攤手，「沒得拍了，你們還想逛哪裡？在下可以陪你們喔。」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發現胡胤竟然跟著那兩人後頭過去了。

「欸欸！你要去哪啊？」

「胡胤！吼，你又亂跑！」沈戈潔連忙追上，胡胤轉頭要她小聲一點，接著停下腳步，等前面的兩人走到會場後方之後才繼續往前走。

「你神秘兮兮地跟蹤她們幹嘛？」

「我總覺得那套衣服好像在哪裡看過。」

「誰的衣服？啊，你是說糖泥穿的衣服？」

經胡胤這麼一說，沈戈潔也有相同的感覺。她之前沒看過新X組的任何作品，百思不解為什麼會有看過那套衣服的印象。

下個瞬間，兩人目光交會，異口同聲地說：「昨天傍晚！」

沈戈潔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可能性。

「難道糖泥是人面獅身像……不對，唐念儀嗎？」

「我就覺得她的站姿很好看又很熟悉，加上那套衣服確實就是昨天她放在袋子里的衣服。」胡胤說。

沈戈潔捧著臉，「媽啊！如果真的是她的話，那我禮拜一要怎麼面對她？我剛剛有一瞬間好像喜歡上那個角色了耶！而且她也有可能是幫人送衣服吧？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認為唐念儀的氣勢有那麼強，她明明超沒存在感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

兩人躡手躡腳，像小偷一樣靠近會場後方的休息區，忽然有個胖子氣沖沖地從他們旁邊經過，腳步踩得很用力。

「那不是剛才偷拍的人嗎？」胡胤訝異地說道。

「他不會惱羞成怒要去找麻煩吧！」

「嘖！唐念儀怎麼一天到晚被人找麻煩？」胡胤連忙跑過去。

沈戈潔擔心地說：「不要打架喔，我……我先報警好了！」

「報警不是鬧更大嗎？要是我媽知道我捲入需要報警的事件我就死定了，先看看情況啦。」

那個肥宅又高又壯，體重至少是胡胤的兩倍，真要打起來，就算胡胤平常有練功也不一定打得過。

眼看他直接走到正在休息的糖泥和女Coser面前，開口就是一陣咆哮。

「你們兩個臭女人，剛才害我臉都丟光了！」

「是你不對吧！竟然偷拍菜菜子的裙底，現在還想幹嘛？」

「想幹嘛？當然是給你們一點教訓啊！又不是什麼出名的Coser，跩個屁！」

肥宅出手推了糖泥一把，她體重太輕，一下子腳步不穩，跌坐在地上。

「喂，你不要太過分了！」昵稱為菜菜子的女Coser一直沒說話，但她一開口，本來要衝出去的胡胤就嚇得差點直接轉身逃跑。

菜菜子用腳尖挑起糖泥掉在地上的道具刀，靈敏地接在手裡，接著把長刀當長槍，直接在肥宅面前舞了一段俐落的槍花。

道具刀雖然沒有開鋒，也不是真鐵打造，但該尖銳的地方還是很尖銳，被戳到的話噴血也不奇怪。

肥宅只覺得一陣眼花撩亂，突然，明晃晃的刀尖直直指著他的眉心。

「你該慶幸剛才外面人多，否則我直接揍死你！現在這裡沒什麼人，你想先瞎哪隻眼睛啊？」菜菜子一反柔弱女主角的形象，嘴邊掛著惡魔般的冷笑。

肥宅本來是來找麻煩的，反而被菜菜子耍的槍花嚇得屁滾尿流，想也不想地轉身就跑，經過胡胤身邊時突然被胡胤伸出的右腳絆倒。

「唉，你惹到這世界上最不該惹的人了。相機拿來，我要檢查。」

肥宅摔了個狗吃屎，害怕得渾身發抖，毫無剛才的狠勁，乖乖地交出相機。

胡胤刪了他偷拍的照片才放他走，隨後重重嘆了口氣。

「我竟然不知道你有這個嗜好，瑄姐。」

昵稱為菜菜子的Coser哈哈大笑，「女孩子總是會有一兩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別那麼在意啦！」

聽到胡胤叫菜菜子瑄姐，糖泥和沈戈潔同時驚呼。

「你們是姐弟？」

「難道是蔣瑄老師？」

胡胤轉過頭看向一旁的糖泥——又或者說是唐念儀。

「還有你，唐念儀。什麼糖泥啊？為什麼昨天不跟我說那套是你展覽用的服裝？」

唐念儀沒想到胡胤會出現在Cosplay的專場，而且竟然連沈戈潔也在，頓時羞紅了臉，把頭埋在蔣瑄的肩膀上，不敢看他。

「哎呀，你不要怪念儀，她有苦衷啦。你等我一下，我們去把妝卸了，姊姊請你們吃飯。」蔣瑄笑著打圓場。

沈戈潔撫著額頭，今天的約會實在太多驚嚇了，讓她覺得有點頭暈。學校里人氣超高的美女教師竟然是Coser，還跟胡胤是姐弟關係。

不過這麼一來，之前胡胤和蔣瑄那些親密的互動就得到了解釋，如果是姐弟的話，那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四人離開休息區，胖鼠還在那裡等他們，一看到胡胤出來便急忙跑過來問：「剛才我看到那個偷拍的傢伙灰頭土臉地跑出來，發生什麼事了？」

胡胤在他耳邊輕聲說：「很可怕，不要問。」

「嚇到吃手手那種？」

「對，吃手手……什麼是吃手手？算了，總之今天謝謝你幫我介紹，不過我們要先離開了，之後我再跟你聯絡。」

「你們？包括糖泥和菜菜子小姐嗎？」胖鼠見他們四人站在一起，心裡百般疑惑。

胡胤一笑，「下次有空再解釋，很高興認識你。」

沈戈潔則對胖鼠做了個鬼臉，「我一點都不高興認識你，下次敢再偷拍女生我就宰了你，唰唰唰的那種！」

蔣瑄帶他們到附近的家庭餐廳吃飯，唐念儀和蔣瑄坐一邊，另一邊則是胡胤和沈戈潔。

四人面對面坐著，蔣瑄心情很好，笑吟吟地追問為什麼胡胤和沈戈潔會一起出現。

唐念儀還是渾身不自在，始終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卸了妝後她就變回原來那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剛才角色扮演時的霸氣蕩然無存。

「你們兩個……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呀？怎麼會一起來逛專場呢？胡胤你動作也太快了吧，竟然都不跟姊姊說！」

「等等，我有問題！」沈戈潔舉手發問：「老師你們的姓又不一樣，怎麼會是姐弟？」

「表姐弟啦，有什麼好稀奇的？」胡胤皺眉，「瑄姐你也不要亂猜，我只是今天沒事做約她出來逛逛，本來要去看劇團演出的，只是約的時間太晚來不及進場，所以先去Cosplay那邊看一下而已。」

「真的嗎？不要騙姊姊，姊姊看得出戀愛的光芒喔。」

「屁啦！那怎麼不去照鏡子看看自己有沒有？」

「哈哈，我很忙嘛，又要當老師，又要玩Cos，偶爾還得去劇團支援，我根本沒有假日耶。念儀，怎麼都不說話？今天難得大家碰在一起，不如就把話說清楚怎麼樣？」

胡胤心想，糖泥糖泥，唐念儀三個字念得快一點就是糖泥了，這個昵稱倒是取得很有巧思。

唐念儀唔了一聲，忸忸怩怩地說：「我不知道原來你是菜菜子的表弟，所以她才會找你來演話劇。那個……昨天吼了你，是我不對。還有，我還沒向你道謝……」

胡胤忍不住微笑，「哼哼，這下我知道你為什麼在學校都不說話了。是怕粉絲認出你吧？」

唐念儀連忙搖手，「我們學校喜歡Cos的人應該不多啦，況且我也沒那麼紅。」

「我們都是業餘性質玩玩而已，可是念儀真的很紅喔！前陣子還推掉好幾個廠商的代言，可惜了，明明就是賺錢的大好機會，聽說那些手游的廠商花錢毫不手軟呢。」

「我……我不行啦……要是拍廣告被家裡的人看到我就死定了。」

「拍、拍廣告？太誇張了吧，真的有廠商找你拍廣告喔？」那根本是沈戈潔完全無法想像的世界，她不禁對唐念儀肅然起敬。

唐念儀點頭，「其實我家本來不准我玩Cos，我爸爸很討厭二次元文化，是我答應他們成績必須維持在全校前三名，他才勉強同意。要是出了什麼差錯的話，他一定會禁止我再玩的。」

「念儀國中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像那種老頑固真想給他一記飛踢，玩Cos是很健康的活動好嗎！」

胡胤瞪了蔣瑄一眼，「那你之前為什麼不跟我說你們早就認識了，害我追著她一直問，她又不理我。」

「因為你著急苦惱的樣子真的好可愛啊！那可是平常見不到的表情。我們家的天才胡胤很難得會有困擾的時候嘛！」

原來蔣瑄之前神秘兮兮的樣子只是在捉弄他，要不是家庭餐廳的桌子牢牢鎖在地板上，胡胤現在應該已經把桌子掀了。

聽完唐念儀家裡的問題，胡胤其實心有同感，他也是被家裡牢牢束縛住的那種人，為了喘口氣，過不一樣的生活，才跟家裡定下嚴苛的不平等條約。

「其實，就算有玩角色扮演也不用那麼低調吧？如果像你所說的，學校里沒有多少人喜歡角色扮演的話，你多跟同學們接觸也沒關係啊，只要不說就沒人知道，況且知道會怎樣嗎？」沈戈潔問。

「那個……我真的很不擅長跟人聊天，可能是我個性比較陰沉的關係。」唐念儀露出苦笑，「不跟胡胤說話也是因為這樣，我不太擅長應付他那種像太陽一樣的人。」

蔣瑄哈哈大笑，「你們都誤會了，胡胤才不是太陽咧，他小時候超級愛哭的，我手機里還有好多他小時候哭的照片。」

「還不是被你弄哭的！」

胡胤連忙搶走蔣瑄放在桌上的手機，免得她把自己小時候的醜態秀給唐念儀她們看，讓沈戈潔直呼好可惜，唐念儀忍不住微笑。

這時眾人點的餐陸續上桌，胡胤吃著他點的咖哩飯，忽然覺得不可思議。昨天之前他還在跟唐念儀你追我跑，今天忽然變成互相分享秘密的同伴。

然後他想起來，最根本的問題其實還沒有解決，如果唐念儀還是沒辦法跟他對戲的話，話劇根本演不下去。

「瑄姐，那話劇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啊，你們兩個加油。」蔣瑄嘴裡都是義大利麵，吃得滿嘴蕃茄醬。

胡胤看向唐念儀，一接觸到他的視線，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沒要罵你，別那麼緊張好不好？我只是想問，要怎麼處理你一對戲就緊張得說不出話的障礙？」

「我……我不知道，可是我會努力試試看，菜菜子之前幫我很多，所以我也想幫上菜菜子的忙。」

只要願意學，沒有什麼是辦不到的，胡胤完全相信這個道理，既然唐念儀想要嘗試，他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那胡胤，你負責教念儀怎麼演戲，我還得顧班上的學生，你們先練一個禮拜，之後再加入團隊練習，沒問題吧？」

「我都上賊船了，還能怎麼辦？」胡胤兩手一攤。

「那你們就先從認識對方開始吧，畢竟演的是男女主角，在戲裡要談戀愛的，一直這麼陌生的話可不行。我想想……就從稱呼開始吧，叫得親密一點如何？」

「嗯……嗯。」唐念儀用力點頭。

「那你叫胡胤『阿胤』試試。」

「阿、阿阿阿阿……胡胤。」唐念儀「阿」了半天，到了最後關頭，還是害羞得叫不出口。

「那胡胤，你來試試，叫她念儀如何？」

「念儀。」胡胤叫得毫無障礙，他上學本來就是打算來交朋友的，互相稱呼昵稱或是名字根本沒什麼。

結果他一說，唐念儀臉更紅了。

「阿胤阿胤阿胤，真好聽！」沈戈潔像是在唱歌一樣，笑嘻嘻地念著。

唐念儀在三人的目光之下，害羞程度快要突破臨界點，雙頰就像燒紅的鍋爐，只差頭頂沒冒出蒸氣。

「加油，再試一次，很簡單的。」沈戈潔說。

「阿……胤。」唐念儀輕聲喚道。

那瞬間，蔣瑄和沈戈潔用力鼓掌，彷彿看到剛出生的小鹿學會走路那麼感動。

胡胤搔搔臉頰，「被你說得我都有點害羞了。」

四人在家庭餐廳又坐了一會，沈戈潔滔滔不絕地問著唐念儀和蔣瑄Cosplay相關的問題，聊了一個小時後，她突然接到一通電話。

「嗯，媽媽，我吃飽啦！欸？現在回去？我在約會耶……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她向胡胤做了個抱歉的手勢，「不好意思，我得先回去一趟。」

「怎麼了嗎？」蔣瑄問道。

「我媽媽臨時有工作要出門，我得回家照顧弟弟。老師，今天謝謝你請客。」沈戈潔匆忙背起包包，快步離開餐廳。

「記得她說過有一對雙胞胎弟弟，要回家照顧的話應該年紀還很小吧。」胡胤說。

「是喔……還真是辛苦呢。」唐念儀雙手捧著臉龐，側眼目送窗外沈戈潔的背影遠去。

「當姊姊很好啊，有個弟弟可以當玩具，想怎麼玩就怎麼玩。」蔣瑄笑說。

「對了……如果彌子和土方的年紀對換過來，彌子是姊姊，土方變成弟弟的話……嗚哇，光是想像他們的日常互動就要流鼻血了！」想到喜歡的角色，唐念儀突然亢奮起來。

新X組的故事裡，所有的男角年紀都比女主角草生彌子大，所以也有不少玩家會幻想若是這些平常高冷驕傲的男性角色萌化成年幼小正太的話，會是什麼樣的相處模式，相關的二次創作隨處可見。

「對耶……好像真的很萌！這個超可以的啊！」

唐念儀的一句話啟動了蔣瑄的妄想，兩人一同進入粉紅泡泡模式，時不時傻笑著。

「等一下，老師你平常跟阿……阿胤的生活，不就是我們幻想的那樣嗎？」

「不一樣啦！這臭小子自以為長大了，現在都不聽姊姊的話整天頂嘴，哪有小土方那麼乖？」

「小土方啊……是這樣嗎？」唐念儀拿出紙筆，速寫了一個Q版的角色，蔣瑄一看都快瘋了。

「好可愛好可愛！這張圖能給我帶回家嗎？」

「可以呀！你想要的話我回家畫一張彩圖給你，土方跟沖田的如何？」

蔣瑄忽然朝她膜拜起來，「糖泥妹妹，你根本是神！」

沖田是另一個人氣角色，相對於冷酷的土方，沖田比較像開朗的鄰家哥哥，有不少腐女玩家將他們配成一對。

兩人一進入妄想狀態，胡胤就被晾在一旁，有種目睹世界奇觀的錯覺，不過他覺得蠻有意思的，那個不愛講話的唐念儀竟然能這麼健談，這大概是班上同學絕對看不到的一面。

既然他們約好了要重新開始練習話劇，在禮拜一下課之後，胡胤便準時到排練室報到。

唐念儀比他晚了兩分鐘到，蔣瑄替他們開門之後，便去指導班上的其他學生了，所以排練室里就只有他們兩人獨處。

胡胤稍微活動一下身體，轉了轉關節，這是他在練習前一定會做的暖身運動，不但可以避免拉傷，身體暖和了也能讓唱腔更嘹亮。

「請、請多指教。」唐念儀還是有點緊張。

「劇本讀熟了嗎？」

「差不多了。」

「雖然瑄姐要我教你，可是我也沒演過這種話劇，我只懂京劇的表現方式，用在話劇上絕對是行不通的，但既然都是舞台上的演出，應該有不少相通的地方，我會把基本的觀念還有在舞台上走位的方式告訴你。」

唐念儀完全沒有演話劇的經驗，對舞台的運作方式也一無所知，胡胤便從頭開始教起。

「站在舞台上面對觀眾時，右邊是右舞台，左手邊是左舞台，我們京劇舞台有所謂的出將入相，右出左進，這在各種舞台都是一樣的道理。我們的角色有很多次出退場的機會，所以要記好出退場的方向。」

胡胤講解完基本概念之後，兩人便開始練習愛德蒙與荷娜的對戲場景。

愛德蒙進入森林後會有一段獨白，這是之前唐念儀就練習過的，當初她能充分融入到角色中，雖然還有台詞念得很乾澀的缺點，但姿勢是沒問題的。

她正要開始表演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胡胤的目光，動作瞬間僵硬得像機器人一樣，連迷路的獨白也念得亂七八糟。

「不對不對，這段你之前明明就表現得很好，怎麼突然就不行了？」

「對不起，我、我再來一次。」

唐念儀慌慌張張地退場，結果又走錯方向，胡胤揉著眉間，心想這不是完全沒聽進去嗎？

「慢慢來，我又沒催你。」

「嗯，我知道了。」唐念儀深吸一口氣，從頭開始。

再來一次的結果仍是不行，胡胤不死心地要她重來好幾次，但每況愈下，他的耐性也愈來愈差。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能不能別緊張了？」

「我……我也不想啊，就是因為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才緊張的嘛！」唐念儀滿頭大汗，才出退場幾次而已，她就出現了疲態。

「算了，這段先別練了，下一段！」

下一幕是胡胤和她對戲，胡胤化身為森林中的少女荷娜，雖然沒穿戲服，但他一進入狀況，眼神便有如少女，連姿態也變得柔軟。

「你是誰？為什麼會到這裡來？這裡不應該有陌生人踏進來才對。」胡胤用女聲說。

「我名為愛德蒙，乃是統治此地的阿朗松公爵之子……噗！啊，對不起！」

胡胤的女聲學得太好，唐念儀竟然忍不住笑出聲音，她連忙掩住嘴巴。

胡胤把劇本摔在地上，怒罵：「有什麼好笑的？你不想認真練的話那就解散！」

「你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凶？我又不像你是專業的，只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已，我都道歉了你還想怎樣？」

他們已經練了快要兩個小時，晚餐時間早就過了，唐念儀又累又餓，胡胤又一直凶她，忍不住也動了肝火。

胡胤一愣，忽然覺得頭痛欲裂，原來教新手演戲是這麼困難的任務，小時候他被胡媽媽逼著練功、拉筋踩蹻、戲腔發音，一練就是幾個小時不停，只要敢偷懶馬上吃藤條。

他忽然意識到，他接受過的那種斯巴達訓練並不適用於業餘人士，尤其是什麼都不懂的素人。

「好吧，先休息一下。」

「我要回去了。」唐念儀忽然回身收拾書包，穿上外套。

「我們還沒練完耶，你不是說要努力試試看嗎？」胡胤一陣錯愕。

「已經八點了，再不回家會被我爸爸罵，對不起，明天我會再過來。」

她匆匆地離開，胡胤一看手錶，原來他太過投入，完全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他有種一事無成的頹然感，就算之前再三告誡自己要有耐性、要有愛心，還是忍不住罵了人。

隔天他一到校，沈戈潔就湊過來打聽消息。

「昨天練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和她又吵架了。」

「哇，你們八字不合吧？怎麼每次一碰面就吵架？」

「我哪知道？可能我不像你這麼厲害，不管跟誰都能處得很好。」

「欸嘿嘿，心情不好的話讓姊姊來安慰你啊！」

「我又不是你弟。」

「沒關係嘛，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把我當姊姊訴苦，我不會像蔣老師那樣捉弄你，我很溫柔的唷！」沈戈潔笑嘻嘻地說。

胡胤白了她一眼，「少無聊了，唐念儀沒來？」

「快要第一節課了，如果還沒出現的話大概是請假了吧。你們昨天真的吵得那麼凶喔，她又不來上課。」

胡胤一陣煩躁，猛搓了幾下頭髮，想著說要練的也是她，只練了一天就逃避不來的也是她。

「這樣要怎麼繼續下去？」

「哎哎，你不要想太多啦，說不定她是感冒還是那個來啊？我跟你說，昨天我跟幾個熟的朋友澄清了你在追念儀的傳言，她們會幫忙散布出去。」

「知道是誰亂放風聲嗎？」

沈戈潔看了坐在前面的張勳傑一眼，低聲說：「除了他還有誰啊？最可疑的就是他。」

早上的課全是枯燥乏味的文科，胡胤上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午飯時間，他提著便當走出教室，沈戈潔從後面追了上來，「你要出去吃嗎？我也去。」

他不置可否，兩人便挑了一片安靜的樹蔭下邊聊邊吃。

秋初的陽光已經不似暑假時那麼強烈了，今年的秋天似乎來得特別早，昨天晚上下了一場雨，早晨甚至還有點涼意。

胡胤想著要去告訴蔣瑄唐念儀沒來的事情，一陣微風吹過，他突然覺得好安靜。

總是聒噪不休的沈戈潔竟然在安靜地吃飯，從剛才開始就一句話都沒說。

他看著沈戈潔，有種不協調的異樣感。

「平常老是跟在你旁邊的那兩個女生呢？你們今天早上的下課時間都沒在一起吧？」

「可能她們有事吧，而且下課時間我都在跟你說話。」

「吵架了？」

「沒有啊，我從來不跟人吵架的。」沈戈潔笑著說。

「那就好。」

「昨天啊，我弟超好笑的，洗完澡之後竟然什麼都沒穿就跑到客廳，頭上戴著內褲說他是內褲超人，不曉得在幼稚園看了什麼東西。」

「你那兩個弟弟年紀這麼小？」

「兩個都五歲而已啊，我們差了十一歲呢。我媽工作很忙，跟我爸離婚之後一個人帶我們三個小孩，所以我姐代母職照顧弟弟們，很了不起吧！」沈戈潔嘿嘿一笑。

女人比男人更強大，這是胡胤自小就有的體會。

不論是一手拯救美林劇團的媽媽，或是跟惡魔沒什麼兩樣的蔣瑄，他身邊有太多女強人，包括他演過的角色，那些度過傳奇一生的女人，可以一笑傾城，可以令霸王卸甲，可以讓英雄不愛江山愛美人。

女人遠比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男人強大太多了。

「很了不起。」胡胤微笑。

「討厭啦，你認真稱讚我的話……嗚嗚，好開心喔，我是不是臉紅了？」沈戈潔捧著臉龐。

「今天妝化得太濃了，根本看不出來。」

「真是好話沒兩句！可是沒關係，這是帥哥的特權，有點壞壞的帥哥反而更吸引人。」

「你喔……老是只看臉的話早晚會被壞男人騙。」

「總比被醜男騙好吧？你看新聞里那些網路男蟲，沒有一個能看的。」

沈戈潔說得理直氣壯，胡胤笑著直搖頭。

「你的觀念太偏差了，該不會以前受過什麼打擊吧？」

「哪有，我一直都是健康快樂地長大，不然怎麼會變成全校第一的美少女呢？」

「嗯嗯嗯，對自己有自信是好事。」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酸我喔！」

兩人哈哈大笑，沈戈潔的手機傳出收到訊息的聲音，她忽然笑意全失。

「怎麼了？」

「沒事，午休快結束了，我們回教室吧。」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甜甜一笑。

回到教室後，班上的氣氛似乎不太對勁，大家的視線都放在他們身上。

原本在教室後方的垃圾桶被倒扣在沈戈潔的桌上，裡頭發臭的果皮、沒喝完的飲料汁液和臟臭的塑膠袋全灑了出來。更過分的是，她的書包里也被塞滿了垃圾。

「啊哈哈，到底是誰啊？這麼過分的惡作劇。」沈戈潔乾笑了兩聲，但誰都看得出來她的笑容僵硬無比。她沒有再說什麼，默默地去清理桌子周邊。

胡胤皺起眉，他知道這不是什麼惡作劇——而是所謂的霸凌。

把垃圾桶倒扣在桌子上，已經遠遠超越惡作劇的範疇了。

「是誰做的？」他大聲問道。

班上的同學們默然無語，有幾個男生臉上還掛著笑意。

他快步走過去，揪起其中一人的領子，「是你嗎？」

那男生連忙搖頭，「關我屁事！笑都不行喔？」

「哎唷，王子大人出馬了，可惜救的不是公主，是個裡外不一的婊子！」

不知道是哪個女生冷笑了一聲，酸言酸語聽起來十分刺耳。

「誰說的？是誰！」胡胤踢開面前的空椅，他已經完全生氣了。

沈戈潔是個好女孩，至少在他的認知中如此，雖然觀念有點偏差，但她本質上是好孩子。

不管是誰都不應該受到這種對待，如果是因為她老是跟自己待在一起而被欺負的話，他就有義務替她出頭。

看到胡胤大發雷霆，張勳傑那群人笑個不停，他氣得上前理論，張勳傑站起來用力推了他一把。

胡胤體重比他輕得多，個頭又比較小，被這麼一推便往後跌了出去，撞倒幾張空的課桌。

「操！只不過是長得娘了一點，你還真以為自己是王子啊？要打架是不是？老子奉陪，讓你一隻手啦，干！」

胡胤額頭青筋暴露，一個挺身從地上彈起來，就要衝過去揍張勳傑。

情況突然變得混亂不堪，班上有些女生開始尖叫，也有些人跑出去找老師，剩下的則是笑著看好戲的一群人。

在胡胤往前出拳前，沈戈潔忽然從後面用力抱住他，大叫：「胡胤，不要！」

「他算老幾？在混的就可以這樣欺負人嗎？」

張勳傑大笑，「誰在混啊？我可是每天都來上課的好學生。」

「放開我！這口氣我忍不下去！」

「不要，拜託……真的不要。」沈戈潔哭著說。

騷動直到班導師衝進教室才停歇下來，沈戈潔抽抽噎噎地清理好自己的座位，包括胡胤在內的當事者們全都被叫到辦公室罵了一頓。

放學後，蔣瑄把胡胤叫到排練室，皺眉問道：「你今天跟同學打架？」

「班上有人欺負沈戈潔，我看不下去。」

「哇喔，真的英雄救美耶！」

「誰都不應該被欺負好嗎？」

「有這種想法很好，姊姊支持你，待會我就去收拾那個混蛋。」

「這樣更嚴重吧？老師揍學生的話晚上你就要上頭條新聞了。」

蔣瑄微笑，遞給他一瓶運動飲料，「昨天你跟念儀也吵架了？」

「不是吵架，只是忍不住念了她幾句。」

「難怪她今天都不接我電話……念儀沒演過戲，你要有耐心一點。」

「我知道啦，我已經在反省了。」

蔣瑄拍拍他的背，「今天你先回去吧，念儀那邊再給她一點時間適應，今天你跟人家打架的事情我會跟阿姨說明，不用怕。」

胡胤挺起胸，理直氣壯地說：「我又沒做錯事，有什麼好怕的？」

「咻咻！我弟弟好帥！」蔣瑄朝他吹口哨，胡胤對她比了個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