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2 式神少女與北國公主

2 將家當主的公務

將家家臣們處理政務的表御殿區域,稱為御用場(御用部屋)。

原則上,每日的政務從上午九點開始。不過,當主極少親自前往御用場,基本都是由家臣前往主君的執務室稟報。

上午,代理當主的景紀在執務室聽取各執政的報告。不僅要聽取執政的報告,還要閱覽結城家領地各地代官送來的報告,必要時也會接見進京的代官及其他求見者。

僅僅是處理這些報告及相應的裁決、接見,通常便已耗盡整個上午。

至於下午,則視當日情況而定,有時繼續處理政務,有時邀請學者進行進講。

這天上午,景紀同樣反覆翻閱著家臣們呈上的報告書,對必要的文件做出裁決。若對文件內容存有疑問,便讓輔佐官冬花傳喚負責的家臣前來,重新進行確認。

由於皇國議會——列侯會議與眾民院常會將於下個月十二月召開,景紀需要處理的政務量也隨之增加。

尤其景紀必須代替病倒的父親出席列侯會議。為了不讓諸侯們因自己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子而輕視,他需要提前深入了解列侯會議上可能討論的各項議題。

此外,不僅需要應對議會,六家當主齊聚商討國策的六家會議,也就來年度預算案尚未得出統一結論,因此這方面的對策同樣必不可少。

「要是六家會議能順利達成一致,我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景紀一邊翻閱家臣們呈上的報告和資料,一邊發著牢騷。

至少,若六家之間能統一意見,出席列侯會議時便會輕鬆許多。然而現狀是,要求偏重軍事預算案的伊丹、一色兩家,與結城、有馬、長尾三家正處於對立狀態。

若這種對立被帶入列侯會議,伊丹、一色兩家定會抓住我方哪怕微小的瑕疵大做文章,作為議會攻擊的材料。

尤其是現在,景紀因與佐薙家舉行婚禮,被捲入了長尾與佐薙兩家的對立之中。既然結城家與佐薙家的聯姻本意是為了解決領地邊界問題與經濟振興問題等東北議題,若景紀在列侯會議前未能拿出任何成果,伊丹、一色兩家必會以此為由發起攻擊。

「不過,今後宵姬殿下會接手部分引見工作,比起以前,政務量多少會減少一些吧?」

「嗯,這一點確實值得慶幸。」

對於冬花的指摘,景紀發自內心地贊同。

身為結城家當主代理,景紀每日都會收到大量求見請求。其中有政治性的,也有商業性的,種類繁多。

若逐一應對,兼顧其他政務,終究分身乏術。

當然,若對方身份較低,可先交由益永忠胤等重臣處理,由他們根據陳情內容判斷是否需上報景紀,這多少能減輕景紀的負擔。但仍有不少身份高貴者或與結城家交好的商人,需要主家親自應對。

而在這種情況下分擔政務負擔,也正是成為正室的女性的職責之一。

宵本人對此也持積極態度,因此景紀決定,今日將引見從河越進京的結城家御用點心鋪一事,全權交由她一人處理。

除去對家臣團宣布婚禮等禮儀性接見之外,這是宵首次處理涉及政治或商業案件的引見。

從求見者的陣容來看,無論如何都不像是政治性案件,因此景紀才決定交由宵一人應對。對方求見的並非景紀,而是宵本人,這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得讓宵逐漸習慣這些事情才行。」

話雖如此,翻閱文件卷宗的景紀,神色間仍有些許不安。

「哎呀,看來你還是有點擔心嘛。」

彷彿看穿了這位自幼一同長大的少年的心思,冬花微笑著說道。

「畢竟是她第一次獨自應對引見,我當然會擔心她能不能應付得來。」

為了掩飾被看穿心思的窘迫,景紀故意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景紀你有時候真是過度保護呢。當年你把我定為『式神』的時候也是這樣。」

冬花露出略帶懷念的微笑。

「有什麼不好嗎?」

景紀有些坐立不安,噘著嘴抱怨道。

事實上,幼年時期,景紀確實無法對那位因特異容貌而遭家臣子弟欺凌、被大人輕蔑、處境孤立的乳兄妹少女置之不理。

而如今,他也同樣無法對那位北國的公主置之不理。

他回想起新婚之夜宵露出的那副近乎自暴自棄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流露出的帶有感情的表情。

(這不就和當年放不下冬花一樣嗎?)景紀在心中暗想。

只是,他不好對眼前這位對宵抱有複雜感情的少女直言此事。當然,也有單純因為難為情的成分。

「不,我覺得這樣挺好。」

面對主君孩子氣的抱怨,冬花用不含揶揄的語氣輕輕搖頭。

「尤其是宵姬殿下剛嫁過來,在結城家內的地位還不穩固,我覺得景紀你好好保護她,恰是恰到好處。」

她的聲音和表情,都未讓景紀察覺到她對自己抱有的感情。

大概是因為宵嫁過來之前,兩人曾玩笑般地約定要做一個「能幹的女人」,冬花正以自己的方式踐行著這一點吧。

不過,她的指摘也確實在理。

宵雖母系一方繼承了六家長尾公爵家的血脈,但本身是伯爵家的姬君。與公爵家嫡男的景紀相比,家格有所不同。

結城家的家臣團中,想必也有人輕視佐薙家,認為其不過是家格較低的伯爵家。加之婚禮上佐薙成親伯的那番長篇大論,恐怕也有人覺得結城家被塞了一對麻煩的父子,連帶還要處理東北問題。

如此一來,這種情緒的矛頭必然指向宵。

此外,還有一件事景紀不太願意去想——父親景忠的正室(亦是景紀的生母)與宵之間,有可能發生婆媳糾紛。

若真到那時,能成為她後盾的,唯有身為丈夫、背負次期當主權威的景紀。

「從這個意義上說,宵本人對作為次期當主正室參與政務抱有積極性,這一點很重要。」

「是啊。我想宵姬殿下也不打算永遠安於被景紀保護的立場。」

不知是將自己與宵重疊在了一起,冬花的話語中帶著真切感。

「你和宵,都很可靠啊。」

「那樣的話,也請主人您作為結城家的次期當主,可靠地撐起局面才行。來,這是追加的文件。」

冬花將確認完畢的文件放到景紀的辦公桌上。景紀不由得發出一聲「呃啊」。

正如宵有著作為次期當主正室的職責,景紀也有著作為次期當主必須處理的無數政務。

(看來眼下的清閑日子是與我無緣了。)景紀一邊對不斷堆積的政務暗自抱怨,一邊著手處理下一份文件。

到了下午,報告、會面、裁決等人員的進出終於告一段落。

但這並不意味著景紀能從執務室解脫出來。作為結城家次期當主,亟待解決的政治課題仍然堆積如山。

他必須逐一攻克。

「冬花,去書庫把全國地圖、東北地區的地圖和各自的路網圖拿來。還有,如果宵在那裡,把她也叫過來。」

緊急政務告一段落後,冬花接到了景紀的指示。

式神少女立刻前往書庫。

在景紀與宵姬舉行婚禮之前,這座宅邸曾瀰漫著某種浮躁的氣氛。如今婚禮儀式(除佐薙成親伯那番長篇大論外)已順利結束,總算恢複了相對的平靜。

當然,也有性急的家臣期待景紀與宵姬之間早日誕下繼承人之子,但多數人似乎對兩人正逐步建立良好夫妻關係感到安心。

穿過走廊抵達書庫的冬花,向管理書庫的圖書掛打過招呼後步入其中。她不忘向圖書掛確認宵姬是否在書庫。

整齊排列的書架上,從結城家的行政資料到執務參考圖書,均由圖書掛人員規整地擺放著。

冬花走向收藏鐵路相關資料的書架時,恰好宵姬也在那排書架前翻閱資料。

「宵姬殿下,失禮了。」

「啊,是冬花小姐。辛苦了。」

坐在踏台上、膝上攤著簿冊的宵抬起頭來。

「是景紀大人的指示嗎?」

「是的。少主命我來取鐵路相關的資料。」

「這樣啊。這份資料也需要嗎?」

宵將手中的簿冊示與冬花。那是一本記錄結城家領地內鐵路鋪設工程相關資料的簿冊。

「不,少主吩咐的是地圖和路線圖。此外,他還說若宵姬殿下在,請一同前往。不知您方便嗎?」

「景紀大人找我?」

宵微微歪頭,聲音中帶著一絲訝異。

「我明白了。我隨你一同去吧。」

北國的姬君應道,將讀畢的簿冊放回原位。冬花則將景紀要的地圖和路線圖抽了出來。

兩人一同走出了書庫。

「上午的引見,感覺如何?」

抱著資料走在走廊上,冬花問道。

「嗯……比預想的要輕鬆些。」

宵的語氣中沒有逞強,仍是平常那般缺乏起伏的淡然。

「對方並未提出政治性的訴求,又是結城家的御用點心鋪,我想自己也因此能以較為輕鬆的心態應對引見。」

她的聲音中既無成就感也無驕矜,唯有冷靜的分析。

那無疑與她主君——那位少年偶爾顯露的為政者表情,如出一轍。

這位姬君雖年僅十五,容貌仍帶著超乎年齡的稚氣,但或許已開始展露出作為未來結城家御台所的端倪。

至少,冬花是如此感受的。

「其實,少主整個上午都在擔心宵姬殿下一個人能否應付得來呢。」

冬花像是分享一個小秘密般,對宵說道。

「景紀大人還真是愛操心呢。」

霎時間,宵的表情從方才的為政者模樣,轉變為帶有少女溫情的面容。不知是否是錯覺,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羞澀。或許是因為這位姬君少有被人擔心的經歷吧。

「總有一天,我會讓景紀大人主動將政務分擔給我。」

「是的。就是這股勁頭。」

不過,果然如冬花所想,這位北國的姬君並不打算永遠安於景紀的庇護。

或許在不遠的將來,她便能作為次期當主正室,在結城家內部佔據重要的政治地位。

宵那決心支持景紀的意志,在冬花看來堅定無比,甚至令人不禁心生期待。

然而,正因如此,冬花心中也泛起複雜的情緒。

作為家臣,她理應由衷為這位與未來六家當主相稱的少女嫁入感到高興。但另一方面,作為自幼與景紀一同長大的乳兄妹、如今又以輔佐官身份侍奉在側的她,也不免感到嫉妒與羨慕。

當然,正如冬花先前對景紀所說,她無意因個人感情給景紀或宵添麻煩。因為她終究只是結城家的一名家臣,是侍奉二人的立場。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沒有內心的糾葛。

前幾日遊覽皇都時便已感受到的寂寥感。

明明景紀贈予了她梳子,依舊承認她是自己唯一的式神,可那份情感卻又開始在冬花心底深處隱隱燃燒。

想必是因為她窺見了宵支持景紀的那份決心的分量。

那是身為區區一介臣子的自己絕無可能背負的、景紀作為次期當主的沉重責任。而成為正室的宵,卻理所當然地與之共同承擔——冬花再次意識到了這一點。

正如自己作為式神竭力為他奉獻一般,這位姬君也作為正室,決心支持景紀。

正因為投向同一個男子的情感相同,既有因此能夠融洽相處的部分,也有因此心生嫉妒的部分。

人心,果然是不由自主的。

即便如此,冬花仍將景紀那句「你是我唯一的式神」銘記於心,試圖積極調整心態——正因為不是正室,而是式神,才能以這種方式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