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2 式神少女與北國公主

1 作為次期當主正室的職責

宵嫁入結城家後,不知第幾個早晨來臨了。

醒來時所見天花板的木紋,也漸漸看慣了。還有睡在身旁的那位少年的氣息,也同樣如此。

宵掀開被子,坐起身來。

被窩的暖意隨之消散,冰冷的空氣包裹住她的身體。雖說出身北國,但皇都也到了讓人留戀被窩的季節了。

宵就那樣轉過頭,看了看壁龕里的座鐘。指針指向早晨六點前。

差不多該起床了。

睡在一旁的景紀仍躺在被窩裡。他背對著宵,整個人蜷縮在被子中。

見此情景,宵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正如前幾日遊覽皇都時所感受到的那樣,景紀意外地有孩子氣的一面。明明已經醒了,卻怎麼也不肯從被窩裡出來。

景紀從十歲到十五歲都在兵學寮度過,養成了清晨五點半起床的習慣,因此通常比宵醒得更早。

即便如此,他明明能感覺到宵已在旁邊起身,自己卻仍不肯鑽出被窩。

「景紀大人,差不多該起床了。」

於是宵從自己的被窩裡爬出來,伸手搖了搖景紀蓋著的被子。

「……再躺一會兒,不行嗎?」

他果然已經醒了,卻像個撒嬌的孩子般回答道。

「話雖如此,可已經快到六點了。」

「你可真行啊,這麼冷的天,居然能毫不猶豫地從被窩裡爬起來。」

景紀咕嚕一下翻了個身,仰面朝天。這樣一來,他與俯視著自己的宵四目相對。

景紀的表情頗為複雜,既像是羨慕,又像是埋怨。宵從中又感受到了幾分孩子氣。

此刻的他,完全沒有在家臣面前展現出的那種成熟態度。有的只是一個十七歲少年最真實的表情。

(這個人,是真的接納了我啊。)宵這樣想著。

她原本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迎接一段如母親那般、僅為政治聯姻、毫無夫妻情分的婚姻。但景紀卻尊重著她——這位已成為結城家次期當主正室的自己。

這讓宵感到欣喜。也正因如此,她確信自己決心用一生去支持這個人,是正確的選擇。

話雖如此,要說對這清晨時光略有不滿的話,那就是無法看到景紀的睡顏吧。

前些日子,她想等景紀結束與長尾憲隆公的會餐歸來,結果卻在執務室里睡著了,做出了孩子氣的失態之舉。

正因為如此,她反而更想看看這個人的睡臉了。

不過,到目前為止,景紀總是比她先醒——只是不肯從被窩裡出來而已——所以她這個願望還從未實現過。

這時,晨光照進的紙拉門上浮現出一道身影。

「——景紀大人、宵姬殿下,已是起床時分了。」

從門外傳來的是少女凜然的聲音。那是擔任景紀輔佐官的陰陽師少女——葛葉冬花的聲音。

於是景紀又翻了個身,再次背對著宵。(他就那麼不想起床嗎?)

「景紀大人已經醒了哦。」

宵只好替他回答。只聽一聲「失禮了」,紙門便被禮節周到地拉開,白髮少女走了進來。

「少主,您又在麻煩宵姬殿下了嗎?」

冬花看了一眼仍裹著被子的景紀和已從被窩裡出來的宵,故意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對於這對主從之間的互動,宵也已經相當習慣了。

冬花也不再刻意在宵面前掩飾她對景紀那種不加矯飾的態度。這是因為宵希望她如此——不過最初幾天,這位式神少女似乎也有些困惑。

但自從前幾日的皇都遊覽之後,宵感覺三人之間的關係加深了。他們正在逐漸習慣這種新建立的三人關係。

宵自己剛剛嫁過來,對於自己對景紀和冬花——不是作為將家姬君,而是作為普通人——究竟抱有怎樣的看法,仍有尚未明了的部分。但至少她覺得,現在的關係和生活並不壞。

「來吧,景紀大人。冬花小姐也來了,該起床了。」

經宵這麼一催,景紀終於像是死了心,從被窩裡爬了起來。

「真是的,二對一的話,我可沒有勝算啊。」

景紀揉了揉有些睡翹的頭髮,帶著幾分認命般地嘟囔道。見他這副模樣,宵與冬花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於是,三人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結城家現任當主·景忠公卧病在床的當下,身為次期當主的景紀作為當主代理,承擔著結城家的全部政務。

自然,嫁給他的宵也被要求以結城家次期當主正室的身份,履行若干職責。

作為武家女性,練習薙刀等武術、修習茶道花道、接受學者進講,這些都是為成為未來的當主正室所必備的素養。但也並非每天都是如此。

「今天上午,有一位來自河越的商人請求謁見姬殿下,請您予以接待。」

在清晨梳妝時,從景紀指派給宵的貼身管事——益永濟那裡,宵得知了今天的日程安排。

她脫下睡衣,用侍女們事先備好的溫熱濕巾擦拭身體,換上乾淨的腰卷與貼身襯衣,再穿上和服,披上外褂。

宵自幼被父親和家臣們疏遠長大,換衣等身邊之事大多能自理。即便嫁入結城家後,她仍覺得讓別人替自己更衣有種怠惰之感,因此堅持自己動手。

她不想因為嫁入六家就變成一個傲慢的人。

濟和侍女們也理解宵的這種心思,因此她們所做的,只是為宵梳理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

在梳發的間隙,宵望向鏡中映出的自己——與前幾天遊覽皇都時那身摩登裝扮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和服與外褂的下擺在地板上鋪展開來,儼然一副將家姬君的姿態。

只是,那顯得比實際年齡更為年幼的身高與容貌,讓她仍欠缺幾分威嚴。她漫無邊際地想著:再過幾年,是否能變得更有幾分妙齡女子的風韻呢?

或許景紀也是擔心她這尚且年幼的身軀,自新婚之夜以來,從未向她要求過男女之事。

「話說回來,河越應是結城家本領的首府吧?」

「是的。姬殿下前幾日雖與少主一同遊覽了皇都,若有機會,也建議您務必去河越看看。」

梳發時手上無事可做,宵便向濟問道。

身為六家的結城家,統治著橫跨關東數國的廣闊領地。河越是毗鄰皇都北方的彩城國的首府,亦是結城家居城——河越城所在的城鎮。

如今,病倒的景忠公應在正室等人的陪同下,專心靜養。

「嗯,我也還未向景紀大人的父母大人請安,總歸是要去的。」

因景紀忙於當主代理的政務及六家會議等事宜,宵至今仍未與景紀一同前去拜訪他的雙親。

下個月十二月列侯會議在即,恐怕直接拜見要等到那之後了。

即便如此,她仍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心境。

當初為嫁入結城家而從故鄉嶺州前往皇都的途中,即便聽聞皇都街景,內心也未曾激動。而現在,她竟對遊覽不同於皇都的其他城鎮也抱有了期待。

看來前幾日的皇都之行,對她的心境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既然今天要引見河越的商人,或許可以順著話題,向他們打聽一下河越的街景和彩城國的情況。

宵這樣想著。

上午,宵作為次期當主正室引見的河越商人,主要是點心鋪的店主們。

結城家的城下町河越有許多結城家御用的點心鋪,每逢舉辦茶會等活動時,都會向結城家進獻點心。

此番趁結城家與佐薙家聯姻之機,他們前來謁見,是想請宵幫忙說項,看是否也能向佐薙家進獻點心。

確實,若是這類內容的請願,比起景紀,對方更傾向於求見自己。不得不說,真是商魂旺盛。

景紀大概也是看出這是件不怎麼牽扯政治的請願,才會放心讓她獨自引見吧。宵能感受到他的用心——希望她逐漸習慣次期當主正室的職責。

但是,那位父親真的會因為自己的介紹,就老老實實地選用河越點心鋪製作的糕點嗎?宵對此深感懷疑。

宵在婚禮上完全無視了父親向景紀哭訴嶺州困境的舉動。儘管父親事先曾叮囑她一同向景紀陳情。

這是因為她覺得父親所訴的內容只會激化與長尾家的對立,對嶺州的百姓並無益處。但如此一來,她想必更加惹惱了父親。

若在這種狀況下向他介紹河越的點心師傅,父親必定會疑神疑鬼,認為結城家和長尾家勾結起來要毒殺他。

不過,把這些緣由告訴特地來到皇都的點心鋪老闆們也無濟於事。

宵只對他們答覆道:「我會妥善處理。」

並非將家收到的所有請願都能一一實現。帶著為故鄉百姓盡一份力的決心嫁給景紀的宵,此刻再次意識到,自己已被置於一個作為次期當主正室、切身感受為政者之艱難的立場之上。

將家正室所需的職責,並不僅僅是對外應對。

毋寧說,從武家女性的角色來看——若丈夫或嫡男出征在外,便需守護家族、統御家臣團——宵首先必須從家臣團那裡獲得作為次期當主正室的政治凝聚力。

這不僅是對在結城家皇都宅邸「表向」(對外公務)任職的人而言,對在「奧向」(內宅家務)任職的人也同樣如此。

特別是,相對於處理政務的表向,管理作為主家日常生活空間的奧向,被視為正室女性的職責。

「方才引見的河越點心鋪進獻了點心。請諸位奧女中分用吧。」

嫁入結城家時日尚短的宵,首先必須從加深與奧女中們的關係做起。

因此,她決定將上午引見的河越點心鋪進獻的最中、羊羹、銅鑼燒、饅頭、金鍔燒等甜點,全部賞賜給奧女中們。

進獻品原封不動地轉賜下去,既不會給景紀增添任何金錢負擔,又能展現自己作為次期當主正室的大方,對宵來說可謂一舉兩得。

「姬殿下如此費心,實不敢當。」

奧女中的總管——老女,以恭敬的語氣接過了宵賜下的點心。

對於自幼連侍女們都疏遠自己的宵來說,老女這番心悅誠服的態度,讓她感到有些不太習慣。

「不知是否夠分給所有人,但若能盡量也讓下女們分到一些,就再好不過了。」

「遵命。下女們想必也會欣喜不已。」

對於宵的吩咐,老女露出了越發欽佩的神情。

在宅邸工作的用人中,以家令長為頂點,男性一側由上至下分為家令、家扶、家從、家丁;女性一側則分為役女、側女中、下女三個層級。

役女是以老女為首,負責監督各部門奧女中的女性。

側女中則是侍奉在主家女性身邊的侍女。尤其是正室身邊的年輕侍女,實際上被視為側室的候補。

因其職位性質,役女和側女中多為武家或公家出身、身份來歷明確者。

而奧女中里負責雜務的最底層,則是下女。她們是以傭人身份在宅邸工作的女性,多為平民出身。對於平民女性而言,在將家宅邸工作的經歷能為婚事增添光彩,因此也算是較受歡迎的女性職業之一(當然,她們也有成為側室的可能性)。

宵心想,自己既靠百姓的稅金生活,多少也該回報她們的勞作,因此特意向老女做了這番指示。當然,這樣做並不能拯救故鄉嶺州那些不得不賣身的少女們。

但宵說服自己:即便是自我滿足,也比完全不體恤下女們要好。這畢竟是身為男性的景紀所無法扮演的角色。

在奧向工作的年輕女性,無論如何都會被視作側室候補。或許正因如此,景紀一直以來都有意與奧女中們保持距離。

實際上,應當擔任宵侍女的側女中人員配置並不完備。直到身為筆頭家老之妻、身份出身皆有保障的濟被指派給宵之後,這一體制才總算開始逐步完善。

這既是出於對即將嫁入的宵的體貼,恐怕也是因為景紀本人不願被那些期待成為側室的女性接近。

又或者,冬花之所以甘願被人背地裡議論是景紀的愛妾,其原因也正在於此。

冬花或許正是通過讓自己被視為景紀的愛妾,來防止奧女中的年輕姑娘們懷抱不純的野心。以那位忠誠心極強的式神少女的性格而言,這並非不可能。

(那麼,冬花她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宵思索著。

不過,連自己對景紀的感情都還未能完全釐清,要揣測那位式神少女的心意,恐怕還為時過早。

雖說通過皇都遊覽試圖加深彼此的理解,但他們三人所共度的時間,也不過剛剛踏入加深關係的門檻而已。

今後自己還要在結城家生活下去,無需急躁,慢慢加深與景紀和冬花之間的關係便好。

正是因為景紀展現出尊重自己這位正室的態度,宵才能擁有這份精神上的餘裕。

「那麼,下午若沒有特別安排,我便待在書庫里了。請如此轉告大家。」

「遵命。」

而既然景紀認可了自己作為正室的覺悟,自己也必須回應這份期待。

因此,這天宵也同樣選擇待在書庫里,將時間用於埋頭閱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