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1 皇都的次期當主
17 隱瞞之事
景紀與冬花暫且先返回了料亭。新八則重新擔負起在不易被人察覺之處警戒四周的職責。
「原來如此。攘夷派浪士,攘夷派壯士,外加身份不明的咒術師,是嗎。」
長尾憲隆聽完景紀彙報的信息後,如此低語道。聲音里雖有認同的意味,但看起來並不十分在意。
「雖無確證,但不能排除伊丹家和一色家在背後操縱的可能性。」
「……雖無斷定之證據。」
景紀略微停頓一瞬後,以一種亦可視為贊同的語氣回應道。內心其實仍未排除長尾公自導自演的可能。
正因缺乏證據,難以判斷究竟是伊丹、一色家所為,還是長尾公自導自演,抑或是第三方勢力——特別是意圖阻止結城家與長尾家聯手的佐薙家等在指使,這一點頗為棘手。
「不過,就算那幫人唆使了攘夷派的亡命之徒,也不會留下明確證據吧。」
「同意。」
「只是,確實麻煩啊。」
長尾憲隆手托下巴說道。
「若我等遭攘夷派浪士襲擊之事公之於眾,恐怕會令反對偏重軍備預算之人噤若寒蟬。那位大藏省的主計局長倒不像是會因此就範之人,但萬一局長遭遇不測,遭人暗殺,列侯會議和眾民院都將陷入混亂。」
「或許,那正是對方的目的所在。」
景紀謹慎地措辭道。
此次未遂襲擊事件,一旦公開,最大的受益者將是攘夷派。這是因為,無論暗殺成功與否,僅襲擊這一事實本身便能引發人們相同的反應。
若借用後世的說法,可稱之為「恐怖主義」的此類行為,正是通過煽動民眾的恐懼心理來達到最大效果。
景紀對此心知肚明。
而更麻煩的是,當今皇國內,竟有一定數量的民眾會讚美此種暴行。在民眾眼中,敢於對抗他們模糊感受到的外部壓力的攘夷派,無疑是憂國的志士。
「今夜之事,也需嚴令店內人員守口如瓶。」
「是。我也贊成長尾公的意見。沒必要特意做利於攘夷派之事。」
最終,雙方一致同意不公開今晚的未遂襲擊事件。
「不過,若此類事件持續發生,我等也需採取對策。」
景紀繼續說道。
「屆時,無論幕後主使是誰,都可成為在列侯會議上攻擊伊丹、一色兩家的材料。大可宣揚他們的言行煽動了不法浪士,擾亂皇主陛下膝下——皇都的治安。主張那兩家企圖以暴力解決政治問題,便能削弱其在列侯會議中的權威。」
「作為一種議會戰術,當屬有效。那麼,此事也需秘密告知有馬公。有馬公亦是攘夷派的目標。作為警告,將今夜之事告知他,你有異議嗎?」
「豈敢。反倒是對有馬家隱瞞遭攘夷派襲擊之事,恐會損害三家間的團結。」
「嗯,賴朋翁之流,對此類警戒想必已是萬全。」
長尾憲隆語帶諷刺地說。
「那位大人,無論是生理上還是政治上,看來都能壽終正寢啊。」
「確實。」
兩位肩負將家重任的人物,彼此露出了略帶惡意的笑容。
景紀和冬花決定不乘街頭馬車,而是步行回府。
「……怎麼樣,冬花?有尾巴嗎?」
「沒有。我向周圍撒了探知用的式神,但似乎什麼也沒有。既沒有像不法浪士的人,也感知不到術師的存在。」
兩人並肩走在煤氣燈照耀下的御影石鋪砌步道上。
「看來對方今晚是暫時放棄了。」
「好像是呢。」
他們選擇步行回去,終究還是在意那名術師的存在。本想以景紀為誘餌,探測對方術師可能放出的式神,但看來要落空了。
「沒能給那個攘夷派浪士貼上追蹤式,是我的失職。」
冬花的聲音帶著悔恨。她當時只顧著防範身份不明的術師保護景紀,沒能考慮到那一步。
冷靜下來想想,身為景紀的式神,竟因景紀的話而飄飄然,不禁想詛咒那樣的自己。
但即便現在放出搜索式,既然不知對方行蹤,也無法高效操控式神。對沿途還需護衛景紀的冬花而言,那會是負擔。
「別太自責了。」
景紀語氣柔和地說。
「我也忘了術師的存在。不是冬花的責任。」
「但是,我也是你的護衛啊。按理說,失職是該受責罰的。」
冬花的聲音有些固執。
「你是希望我生氣嗎?」
「…………」
冬花緊閉嘴唇,沉默下來。表情略顯痛苦地扭曲著。
犯了失職的自己,反而希望被主君責罰。那樣的話,比受自責折磨要好受些。但同時,又有一個自己覺得,若真被景紀責備,會感到傷心。
所以她既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
「別什麼都一個人扛著。」
景紀並非為了讓這少女露出這般表情才認她為式神。他不希望她將「式神」的身份視為重負。
或許是因為白髮紅眼的容貌,冬花的自我評價很低。這雖與她的責任感和認真性格有關,但遇到這種細微的失敗時,反而會向壞的方向發展。
「就算是陰陽師,也不可能一個人包辦所有事。你從術師手中保護了我。這是作為式神值得驕傲的事。」
「……少主,笨蛋。」
有時安慰的話語反而傷人心。但這句話,對將「身為他的式神」作為自身支柱的冬花而言,既令人欣喜,又有些難為情。
只要他能認可自己作為式神,對少女而言便已足夠。
也正因如此,現在的自己才不想妥協。
種種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
「……被你這麼說,我就沒法再消沉下去了嘛。」
「比起看到冬花消沉,我更願意看到你笑。」
景紀毫不矯飾地說出這樣的話。
「……真是笨蛋。」
雖然心知真正笨的是自己,冬花還是鬧彆扭似的重複了這句話。
回府之路眼看就要平安無事地結束。
就在快到下一個拐角、即將能看到結城家宅邸時,冬花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
「今晚的事,要如何告訴宵姬殿下?」
聽到這話,景紀略顯困擾地頓了頓。
「……我覺得還是不說為好。她來皇都時日尚淺。來到結城家也是。不想讓她無謂地擔心。」
「確實,現階段是希望她能專心適應在結城家的生活。」
冬花基本贊同景紀的意見。但另一方面,也有在意之事。
「不過,作為妻子,被丈夫隱瞞事情,心情也不會好吧?」
「到時就老實道歉,任她生氣好了。」
景紀臉上浮現近乎自嘲的苦笑。
「而且,那傢伙很聰明。不至於完全無法理解吧。」
「……看來,你相當信任宵姬殿下呢?」
冬花的聲音里,不經意間混入了一絲不悅。作為景紀的式神,她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快。
「嗯,算是吧。」
看到冬花這般模樣,景紀臉上露出些許覺得有趣的表情。「所以啊,我想冬花你的秘密,遲早也能說出來的。」
景紀話音剛落,白髮少女便尷尬地垂下了眼帘。對宵,冬花卻強迫主君隱瞞了秘密。從這個意義上說,景紀信任宵,本應是冬花樂見的事。
若景紀一生都對宵守密,那便等於冬花讓主君背負了重擔。
「……到那時,宵姬殿下會作何反應呢?」
但一想到自己的秘密被宵知曉,冬花便無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宵那傢伙,並沒覺得你和其他人容貌不同有什麼詭異吧?」
像是要驅散冬花的不安,景紀說道。與冬花長久相處,他立刻就能看出對方是否厭惡冬花。
所以,那位北國公主並未厭惡冬花的容貌,這讓景紀感到高興。感覺就像是她也認可了自己的式神。
「……但這已經不只是頭髮白、眼睛紅的問題了。」
說話的同時,冬花在和服袖中緊緊握住了拳。
「───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覺得冬花很漂亮。」
景紀緊接著冬花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道。
「所以,別再在意了。」
他索性用命令般的尖銳口吻斷言。
「……呵呵,真強硬呢。」
冬花輕嘆般笑了。無論被誰否定自己的存在,哪怕是自己否定自己,只要景紀肯肯定她,她便足以活下去。
他的這份強硬,讓她心存感激。
「我是你的主君啊。這點特權總該有吧。」
景紀毫無愧色,反而依舊用命令的口吻說。
「好吧。關於何時向宵姬殿下坦白我的秘密,就全權交給景紀你了。」
即便被說成是妄執或依賴,冬花也是景紀的式神。既然主君信任宵姬,那就該交給他。自己無需為此煩惱。
無論結果如何,唯有這個少年會一直接納自己。
「再說了,冬花。」
霎時,景紀改變了口氣,用有些輕鬆的語氣說道。
「你和宵那傢伙,也還不怎麼了解對方吧。當然,這麼說來我也是。所以嘛,我想先從我們四個,包括新八先生在內,增進了解開始。」
「增進了解?」
聽到冬花反問,景紀臉上浮現出像在策劃惡作劇的孩子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