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1 皇都的次期當主
16 攘夷派浪士
「新八先生。」
在後門處,景紀朝著虛空呼喚。
「來了。」
隨著一聲略顯慵懶的回應,朝比奈新八從料亭庭院的暗影中現身,腰間佩著刀。
「對方有幾人?」
「六個。一個看起來像帶刀的浪士,另外五個像是壯士。嗯,那個浪士似乎有些武術功底,但那些壯士一看就是外行。不過是些只憑力氣的粗暴之徒罷了。」
這話出自將家隱密、且身懷特殊技能的忍者世家新八之口,頗具說服力。他的判斷應無大錯。對於這類「暗處」的事務,景紀對他的信任甚至超過冬花。
「最好能生擒那個浪士。壯士們嚇唬一下大概就會逃走吧。不過,至少也要抓一個。說不定身上帶著斬奸狀之類的東西。」
「如何分工?」
冬花問道。
「新八先生負責對付那群壯士。我和冬花去解決那個浪士打扮的傢伙。」
「了解。」
「明白。」
三人相互點頭示意,悄悄從後門溜到街上。他們沿著牆根,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響,向店家的正門方向繞去。
「那我去抄他們後路。」
說完,只有新八一人轉向另一條小巷。只要對方不是訓練有素的隱密,對他而言,悄無聲息地繞到背後是輕而易舉的事。
目送新八消失在另一座建築的牆影后,景紀從店家的牆影處悄悄窺探正門大街的情況。
「啊,確實很明顯。」
在煤氣燈照耀的街道上,明顯站著幾名形跡可疑的男子。
「作為將家的隱密,也太拙劣了。」
冬花看到對方的樣子後嚴厲批評道。
「真的,看來只是普通的浪人和壯士罷了。」
「不過,那個浪士打扮的男人下盤很穩。雖然不適合做隱密,但身手應該不錯。」
景紀在心中默念,這大概也是他們在行人中顯得突兀的原因之一吧。
「術法要使用到什麼程度?」
冬花詢問景紀,她作為陰陽師的力量可以動用多少。
「盡量控制在最低必要限度。不能排除是長尾家的人為了試探冬花的能力而自導自演。」
這反映出景紀完全不信長尾憲隆關於不知曉這些可疑人物的說辭。
「明白了。我會盡量只使用強化身體的術式。」
「抱歉,就拜託你了。」
不久,兩輛馬車從料亭正門駛出。那是帶有結城家和長尾家家紋的馬車,但當事人並未乘坐其中。然而,車窗被簾幕遮擋,從外面無法看清。
這時,可疑男子們行動了。帶刀的男子消失在小巷裡,其他壯士打扮的男子也分別走向幾條巷道。他們大概是打算穿過馬車無法通行的狹窄小路,繞到前面去攔截。
「是我們府邸的方向啊。」
景紀嗤笑著低語。他們消失的小巷通向結城家宅邸的方向。或許他們是打算在十字路口馬車停下時,或是在途中某處發動襲擊。
「走了。」
景紀迅速從牆影處躍出。冬花緊隨其後,潛入那個浪士打扮男子消失的小巷。
「我先繞到前面去。」
「拜託了。」
並肩奔跑的冬花加快速度,超過了景紀。她運用咒術強化了身體能力。接著,她如同輕功高手般,以沿路的牆壁為支點跳躍前行,搖晃著白髮的身影從景紀的視野中消失。
冬花不斷以牆壁和屋頂為踏腳點跳躍前進。
下方,一個男子正在沒有路燈的狹窄小巷中奔跑。正是剛才在店門前見過的那個浪士打扮的男人。
不久,男子跑到了沿河小路旁,這條水路用於船運皇都內的物資。道路對面、水路對岸是一排倉庫,因此夜晚杳無人跡。
冬花將手伸入和服袖袋,取出咒符。她將夾在雙手指間的八張咒符,投向對方前進的路徑上。附著靈力的咒符如箭般飛出,刺入奔跑男子腳下的地面,燃起蒼白的鬼火。
「!? 」
浪士的腳步因阻擋去路的鬼火而停下。
冬花輕盈地落在對方面前,拔出了刀。
「什麼人,小妞!」
那浪士以恫嚇般的低沉聲音質問道。
「這話該我問你才對。」
冬花毫不鬆懈地持刀戒備,同時發問。
「你監視那家店有何目的?老實交代的話,也省得勞煩少主親自過問。」
看去,浪士年紀約三十齣頭。但衣衫有些臟污,頭髮似乎也疏於打理,顯得蓬亂。大概是失去主家已久了吧。或許正因如此,才靠這種類似密探的勾當賺錢。
「原來如此。小妞,你就是結城家那個軟弱的臭小子養的那個『雜種』吧?」
男子話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剎那間,冬花以踏破地面般的氣勢刺出一刀。但對方也立刻反應,拔刀出鞘。唯有月光照耀的黑暗巷道中,回蕩起金屬撞擊聲。
兩道白刃激烈碰撞,火花四濺。
冬花眼前,是男子略帶苦澀的表情。他大概以為冬花只是個小姑娘而大意了。
「你怎麼侮辱我都無所謂。」
冬花臉上毫無表情,聲音也毫無起伏地說。
「但絕不允許你侮辱少主。」
冬花的刀正壓著對方的刀。對此,男子的表情從苦澀轉為屈辱。
「嘖……!」
男子翻轉刀身彈開冬花的刀,試圖後跳拉開距離。就在那一剎那。
「───話說在前頭,我也絕不饒恕侮辱冬花的傢伙。」
伴隨著令人膽寒的冰冷聲音,是凜冽的殺氣。
男子急忙扭身,躲開從背後劈下的白刃。幾縷前發飄然散落空中。
站在那裡的是持刀而立的一名少年。
「……馬車,是誘餌嗎?」
男子不甘地呻吟道。
「結城家的軟腳蝦。看來還有點小聰明嘛。」
「我是軟腳蝦,呵。」
景紀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覺得被嘲弄很有趣似的諷刺意味。這種態度讓男子焦躁地放出話來。
「沒有討滅西洋蠻夷氣概的武家棟樑,不是軟腳蝦又是什麼?」
「你當真相信什麼攘夷嗎?」
景紀的語氣帶著對這場對話感到厭煩似的敷衍。沒有比與話不投機的人交談更耗心神的事了。
「只要我輩武士團結力量,驅逐夷狄易如反掌。正是爾等軟弱的將家阻礙了此事!」
「啊—,是是是。大道理就免了。」
景紀用一副打心底里覺得無所謂的語氣,制止了這名似乎要在這沿河的窄道上發表一番演說的攘夷派浪士。
攘夷派浪士中,確有人以為戰爭爆發便能給自己帶來揚名立萬的機會。跟那種人打交道,純粹是浪費時間。
「我現在很不爽。你,侮辱了我的式神對吧?」
「叫雜種是雜種,有何不對!」
剎那,景紀的白刃閃動。
「臭小子……!」
男子用刀接下這一擊,臉因屈辱而扭曲。被兩個年紀輕輕的少年少女逼入困境,想必傷到了他的自尊。
「哈!」
在男子與景紀刀鋒相交之際,冬花從其背後斬來。
但男子也身手不凡。雖在窄巷中被前後夾擊,仍以毫釐之差躲開了冬花的斬擊。
「你以為黃毛丫頭的劍,能碰到我嗎!」
雖淪落為浪人,但或許仍存有武士的矜持,決不允許自己敗在年輕對手的刀下。
這次男子主動踏向景紀,高舉的刀猛然劈下。景紀讓自己的刀身順勢滑開對方的斬擊將其化解,同時向後跳開拉開距離。
男子立刻追擊。無論如何,監視料亭那幫人的目標就是景紀。所以對男子而言,優先斬殺眼前自動送上門來的結城家嫡子,比從不利局面中逃脫更重要吧。
但景紀可絲毫沒有任人宰割的打算。
景紀不露痕迹地用左手從懷中取出轉輪手槍。
「!? 」
男子瞬間意識到失策,試圖向景紀左臂外側躲閃。這本是正確判斷。躲向持槍手臂外側,能使射擊者無法夾緊腋下,失去射擊穩定性,從而降低命中率。
但這一瞬間,正因為反射性地做出了正確判斷,男子露出了破綻。
他的對手,並非只有舉槍的景紀一人。
在景紀舉槍的瞬間,冬花已然行動。她預判了對方會躲向景紀的左臂外側。
陰陽師少女與浪士男子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 」
男子雙目圓睜。即便如此,他仍強行扭身揮刀,試圖抵擋冬花的斬擊。
白刃相交,火花迸濺。
「什麼!? 」
然而,男子的眼睛因更大的驚愕而睜得更大。
冬花讓對方的斬擊滑過自己的刀身,瞬間扭轉身體。她橫向跳開,垂直落在倉庫牆壁上。以雙腳為彈簧,猛蹬牆壁。
她霎時繞到剛揮刀完畢的對手背後,從屈身緩衝落地衝擊的姿態如躍起般向上揮刀。
男子已無暇回刀。
雖急忙後仰上身,冬花的刀尖仍銳利地削過他的左頰。飛濺的鮮血順著少女的刀身流下。
「───那麼,被『黃毛丫頭的劍』砍中的滋味如何?」
彷彿意在報復,冬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
「小妞!不可饒恕!」
男子單手按著臉頰,怒聲吼道。
但槍聲響起,蓋過了他的吼叫。男子的身體晃了一下。
「咕……!」
男子發出痛苦的呻吟。右手握著的刀掉落在地。和服右肩漸漸染成紅色。
是景紀開的槍。
冬花趁此間隙,毫不遲疑地從和服袖中取出新的咒符擲向男子。兩張咒符貼在男子腿上,將他固定在地面。
「好了,我有很多事想問你。」
景紀依舊毫不大意地舉著槍,語氣冷淡地說。對侮辱冬花的怒火尚未平息。
「首先,你們的僱主是誰?怎麼看都不像是出於你們個人感情來針對我吧?」
「……」
但男子只是憎恨地瞪著景紀,拒不回答。景紀「哈」地輕輕嘆了口氣,顯得很麻煩。
「冬花,能交給你嗎?」
「明白。」
冬花又用兩張咒符封住了男子雙手的動作。白髮陰陽師將仍未歸鞘的刀收回鞘中,繞到臉頰流血的浪士面前。
「那麼。」
少女那雙原本就偏紅的琥珀色眼眸,發出更加鮮紅妖異的光芒。
就在被這雙眼睛凝視的男子眼神即將失去理智的剎那───。
「!? 」
冬花臉上掠過一絲緊張。
她瞬間撲向景紀,彷彿要覆蓋住他似的將他拉倒在地。借著衝力,兩人在地上翻滾。
緊接著,是某物刺入地面的聲音。
冬花望去,只見地上插著並非她所用的咒符。同時,束縛浪士的四張咒符突然燃燒起來,化為灰燼。
浪士沒有錯過束縛解除的瞬間。
他向冬花投去充滿殺意的一瞥,隨即用未受傷的左手抓起掉落的刀,遁逃而去。
「……」
冬花撐起身子,警惕地確認周圍的氣息。
剛才的攻擊顯然是咒術師所為。這意味著,包括那名被縛浪士在內的六人,與那名未見蹤影的咒術師之間可能存在某種關聯。
但感知不到對方術師的氣息。術師本人似乎也已離去。
「……對不起,景紀。沒受傷吧?」
先站起來的冬花,伸手拉起正要起身的景紀。
「沒事,多虧了你。」
景紀拍打著衣服上的塵土,一副「真夠受的」的樣子回答道。
「抱歉。我這邊也沒考慮到會有咒術師介入。明明之前就聽說有術師在驅使式神。」
對於自身的疏忽,景紀帶著自嘲嘆了口氣。
「不過,多虧有冬花你在,幫大忙了。謝了。」
聽到這毫不矯飾的話語,冬花臉頰微微泛紅。但要坦率承認心中湧起的歡喜與羞澀,又覺得有些難為情。
於是,陰陽師少女帶著一絲自豪的笑容回應景紀:
「當然。因為,我是你的式神啊。」
「那麼,新八先生這邊,除了知道他們是受攘夷思想蠱惑的傢伙外,也沒得到什麼重要情報嗎?」
「是啊。」
與新八會合的景紀和冬花交換著信息。雖然對方持有斬奸狀,但能看出的,也僅僅是這些人是攘夷派而已。
景紀低頭看著被新八打暈、靠在牆邊的壯士,露出思索的神情。
「……就算這些人是攘夷派,但在現狀下,既然查不出僱主,就無法斷定是伊丹家或一色家的威脅或牽制吧。」
「但嫌疑不是非常大嗎?」
冬花說道。
「從對方能迅速獲取今日景紀與長尾公會面的情報,並高效安排監視和襲擊人手的利落程度來看,不像是街頭普通攘夷浪士獨自能策劃的。」
「是啊。」
景紀點頭同意。
「但無論如何,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況且還有咒術師介入。究竟是伊丹公等攘夷派將家指使,還是長尾公為試探冬花能力而自導自演?若過早帶著先入為主的觀念判斷事物,恐有陷入意想不到陷阱的危險。雖基本可斷定是某組織性犯罪,但眼下還是以收集情報為主。」
「明白了。我也會儘力探查術師的蹤跡。」
「那我也混進皇都里那些窮困潦倒的浪人堆里打聽打聽消息。」
「啊,拜託了。」
景紀對兩人的話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返回長尾公等候的料亭。冬花和新八分立兩側,護衛在他身邊。
「對了景紀,能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
「僱主暫且不論,你認為他們襲擊你的理由是什麼?知道了這個,警戒方式或許也要相應調整。」
「那種事,理由不就只有一個嗎?」
景紀理所當然地說道,聲音里既無諷刺,也無戲謔。
「因為我是六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