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1 皇都的次期當主

14 分裂的盤算

「一如既往,最糟糕的會議啊。」

走出華族會館的馬車裡,景紀用厭倦的語氣說道。

「一旦開始實際討論預算案的利弊,就是那副光景。不過,我想我們三家聯手,應該能把預算控制在常識範圍內。」

「是啊。而且,不整合的話,六家本身的威信也可能受損。」

坐在景紀對面的冬花回應主君的話。若無法表決通過下一年度預算,各種國家事業勢必受阻。屆時,恐怕會有人質疑六家本身的治理能力。

看到這種狀況,一直被六家壓制的中小諸侯和民權派議員們很可能會活躍起來。景紀也想避免這種情況。他渴望的是安逸的隱居生活,而非六家覆滅的未來。

「唉,最後總會有辦法整合的吧。目前這種局面,伊丹和一色也難以行使否決權。況且,他們應該也明白,預算若無法整合,將導致六家政治威信下降。」

景紀以疲憊的口吻繼續說道,

「再者,真到了緊要關頭,有馬那位老爺子也會出馬的。」

「但那樣的話,伊丹公和一色公的不滿不還是留著嗎?難保不會成為皇國新的火種。」

「實際問題就在於此,很棘手啊……」

景紀抱起胳膊,深深靠進座椅靠背。

「尤其是伊丹公,他被國內的攘夷派視為盟主般的存在。顧及面子,他無法輕易妥協。若草率妥協,反而可能被攘夷派視為軟弱,成為暗殺目標。」

當然,即使主動置身此位的伊丹正信被攘夷派當作叛徒暗殺,景紀大概也不會怎麼同情就是了。

「嗯,那傢伙就算被暗殺,我也無關痛癢,但國內勢必會陷入混亂。」

「若六家當主遭暗殺,政治影響會相當大吧。或者,可能會有誤以為能靠暗殺左右政局的人趁機跳梁跋扈。」

「西方的無政府主義者、共產主義者之類的,就是那種感覺。要是皇都變成那種魑魅魍魎橫行的場所,我就趕緊躲回領地城池,閉門不出算了。」

對於景紀有些自暴自棄的發言,冬花報以苦笑。

「唉,擔心別人也沒用。總之,得先想辦法整合六家會議,再去面對列侯會議。」

「所以今晚要和長尾公會談?」

「與其說是我要談,不如說是對方提出來的。」

長尾憲隆希望於今日六家會議結束後的夜晚進行會談,這是對前幾日景紀送去書信的迴音。與宵的婚禮結束後,景紀將首次與長尾公單獨會談。這其中既有長尾公預料到今日六家會議會起爭執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恐怕是想了解景紀對佐薙家及東北問題的真實想法。

「說起來,長尾公或許是因實際經營著與盧西帝國對峙的大陸殖民地之故,還算是個能看清現實的人,這點算是救贖吧。雖說見面本身依然是件麻煩事。」

「要帶宵姬殿下同席嗎?」

「不,宵那邊,信中並未特別要求帶來。大概是想避免讓擁有長尾家血統的宵在此與長尾公會面,不必要地刺激佐薙家吧。我也沒打算帶宵參加今晚的會談。」

「考慮到宵姬殿下的立場複雜,這樣處理也算妥當。」

冬花說著表示理解,但景紀認為,將來總歸要帶著宵參加這類會談的。不僅因她作為結城家次期當主正室的身份,更因他想回應那位表示要支持自己的少女的決心。對她而言,與要人們的會談也是寶貴的政治經驗。

「總之,關於六家會議,要設法朝整合預算案的方向推進。若能由賴朋翁發揮政治領導力來解決自是最好,但那老爺子也活不了幾年了吧。若不在今後的六家會議中掌握主動權,將來恐怕會有麻煩。不能變得像斯波家那樣,只能隨波逐流。」

「有什麼想法嗎?」

「大幅削減中央政府對華族發放的家祿、賞典祿(對軍功支付的俸祿)中六家的份額,將這部分轉作軍費。此外,讓六家從其財產中撥出一定數額上繳國庫。雖達不到伊丹、一色兩家提出的下年度軍費規模,但也能湊出相當數額。再加上,積極批准遞信省、拓務省所要求的、戰時能轉為軍用的項目預算,比如電報線路鋪設。」

「景紀不是反對擴充軍備嗎?」

冬花帶著疑惑問道。

「我只是反對那種將國家預算一半投入軍費的荒謬預算。正如長尾公所言,在常識範圍內我是贊成的。之前不是說過嗎?不能讓這個國家淪為西方列強的殖民地。國家需要相應的軍事實力。」

「嗯,這倒也是。」

冬花點頭。雖然對景紀圖謀隱居一事仍持懷疑態度,但在其他事情上,她認為景紀所言在理。

曾傲視東洋、令諸多國家臣服的中華帝國·齊,如今也正遭受西方列強蠶食國土。秋津皇國亦無法斷言不會陷入同樣境地。

「不過,要實現景紀剛才所說的,需要做大量疏通工作。動用結城家財產的事,雖說需要與會計負責人商議,但以代理當主之尊,景紀你一人決定也並非不可行。然而,要讓其餘五家也繳納一定數額的費用,甚至削減家祿、賞典祿,即便名義上是充作軍費,恐怕也會有家族表示反對。」

六家財政狀況各有差異。加之近年因軍隊現代化導致領軍維持費用增加,六家財政也逐漸吃緊。在殖民地新南嶺島、南洋群島尚能盈利的結城家,眼下雖未陷入明顯財政困難,但未來如何尚未可知。就此而言,支付給華族的家祿、賞典祿對六家也是寶貴的收入來源之一。若要削減,確如冬花所言,定有家族不情願。

預算這東西,一旦削減,便難恢複。被削減的預算,往往被視為本不必要的開支。正因如此,不獨華族,任何組織都不願削減預算。

「嗯,我知道疏通工作會很麻煩。我也沒指望剛才說的方案能一帆風順。恐怕最終得尋找妥協點。說到底,政治就是建立在妥協之上的。當然,若想貫徹自己的政治主張,也有暗殺、肅清政敵這招可用就是了。」

「……要是大家都能像景紀你這樣想得開就好了。」

冬花對主君話語的最後部分,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伊丹正信、一色公直、佐薙成親……

冬花能想到的、企圖暗殺景紀的人,就相當不少。

「唉,我也清楚自己這位置容易成為靶子。說實話,剛才那樣駁倒一色公,現在想想或許有點失策。」

「不,我認為那樣很好。」

冬花毫不猶豫地斷言。

「哦、哦……」

被她那雙閃爍著強烈光芒的紅色眼眸注視著,景紀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隱隱感到一股氣勢。原以為她是對輕視自己的一色公感到不滿,要發泄一番……

看來,她似乎對景紀的應對很滿意。

「果然,我喜歡景紀你堂堂正正與其他將家周旋交鋒的樣子。比起平時總念叨著要隱居的景紀,那樣的你更帥氣。」

「是嗎。」

被如此直率地稱讚,景紀感到有些難為情。於是,他像是要掩飾內心般,將視線投向窗外。

「豈有此理!這樣一來,我們提出的下年度預算案豈非前途未卜!」

六家會議結束後,當家們及其隨從乘馬車踏上歸途,而移步別室的伊丹正信,則以憤懣難抑的語氣喊道。

「那小鬼也是!他到底把國防當成什麼了!」

「正是如此。」

同樣留在華族會館的一色公直也表示同意。

「他不過是仗著兵學寮首席的身份自傲罷了,對國防問題的認識簡直淺薄至極。」

「終究只是黃口小兒的淺見。保護海上交通線?那種問題只要艦隊決戰獲勝不就迎刃而解了?真不明白為何要特意重視。果然是年輕人眼界狹隘。」

「恐怕背後也有賴朋翁在指點吧。」

「那老傢伙,讓出家督之位還想對我們的事指手畫腳?」

「實為國家之老害。而那迎合他的小崽子也是個小禍害。」

「但確實棘手。有馬、長尾、結城三家聯手之時,列侯會議的走向便已大致決定了。然而,除了擺弄個人愛好外對萬事漠不關心的斯波家又靠不住……」

伊丹正信苦澀地說道。

「即便只靠我們,也需彰顯皇國武士的氣概。」

另一方面,一色公直臉上浮現出年輕人特有的激昂熱情。

「嗯,應在列侯會議上徹底將國防問題列為議題。」

「不,我並非此意。對方也料到我們會在列侯會議上提出國防問題。僅憑此等程度,恐怕難以改變他們的態度。況且,不僅那三家,民權派議員的存在也很棘手。若要強行扭轉這些人的態度,光靠論辯恐嫌不足。」

「那該如何?」

「誅殺結城那個小崽子。」

一色公直斬釘截鐵地說道,彷彿理所當然。

「夷狄威脅迫在眉睫之際,他們的態度只會徒然削弱國家。此等行徑,實為國賊。先除掉那小鬼,以儆有馬、長尾之效,再圖引髮結城家內亂。既然結城景忠公嫡子僅此一人,勢必發展為牽扯分家的家亂。屆時,他們斷無餘力顧及列侯會議。縱使失敗,僅襲擊一事公之於眾,亦足可震懾那三家、大藏官僚及民權派議員。」

年輕的公爵家當家,在亢奮中一氣呵成地陳述。

其言辭中,亦夾雜著方才會議上被景紀駁倒的陰暗情緒。

「原來如此。」

另一方面,伊丹正信看透了眼前男子心中,混雜著對結城家那小鬼的嫉妒與對抗心理。但此刻,正該煽動這位志同道合的年輕當主。

果然,年輕人與其耍小聰明,不如血氣方剛更討喜。若皇國中樞多些這樣的年輕人,攘夷大業豈不易如反掌。

欲行攘夷,必先肅清國內怯懦之徒。統一國論於攘夷,於皇國建立舉國一致之體制。如此,皇國方能發揮實力,將西洋列強逐出東洋。

諷刺的是,伊丹正信的這種想法,與渴望中央集權體制的有馬賴朋、結城景紀有相似之處。當然,他並未構想以郡縣製為核心的中央集權體制本身,故亦有相異之處。

「當今皇國,不需要懦弱之輩。但必須做得不露痕迹。」

「我明白。我家的隱密應認得些干這種勾當的亡命之徒。偽裝成激進攘夷派浪士所為即可。若被視為遭激進攘夷派盯上,大藏省等處的其他懦弱之徒亦會謹言慎行吧。」

「嗯,這類人我這邊也能安排。如何?」

「不,不敢煩勞伊丹公。此事請交給我的人手。」

「務必辦妥。」

「明白。據悉長尾公與那小鬼今夜有會。在此之前集結人手,於其歸途襲擊便是。」

「嗯。時間不多了。」

「是。我需即刻返回宅邸,向手下下達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