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1 皇都的次期當主

13 國防問題

坐落於宮城護城河畔的廟議堂,從空中俯瞰,是一座形如飛鳥展翅的木結構建築。

兩側翼樓各為三層,面對建築,右側是列侯會議主議事廳,左側則是眾民院主議事廳。這棟建築雖採用了西式風格,但屋頂等部分的設計卻令人聯想到城堡的天守閣或箭樓,屬於所謂的帝冠樣式建築風格。

由於列侯會議與眾民院的常會定於今年十二月下旬召開,許多諸侯早已抵達京城,而那些在地方選區巡視的眾民院議員們也正陸續向皇都集結。

在離廟議堂稍遠之處,矗立著一座名為華族會館的建築。此處乃是作為華族之間交流與社交的場所而建。

景紀與宵的婚禮舉行數日後,華族會館的一間會議室內,正進行著六家當主們的會議。

這便是所謂的「六家會議」。即便不在議會會期之內,只要政治上確有必要,經六家中任何一家倡議即可召開。這終究是六家自行召集的會議,與列侯會議、眾民院或內閣會議不同,並非官方正式會議。因此,也不會留下官方會議記錄(不過,各家會自行製作私人的議事錄)。

然而,鑒於與會者是手握列侯會議否決權的六家,其政治影響力不容小覷。甚至被世人及後世揶揄為「另一個內閣會議」或「影子內閣」。

「大藏省的官僚們,根本不懂國防的重要性!簡直是一群混賬東西!」

不過,在深知內情的景紀看來,這會議倒也沒那麼了不起。看著眼前只顧發泄不滿的人物,這種想法就更強烈了。

正因為身為當主代理,景紀才出席了這次會議。雖說是涉及政治、外交、軍事的會議,但表面畢竟是私人性質,因此各家均未有執政等吏僚系統的家臣列席。相反,用人系統的家臣則作為輔佐官,侍立在房間牆邊,各自為自家做著非正式的速記。景紀這邊,則由冬花擔任此職。

「近年西洋列強傲慢無禮,簡直令人無法容忍!此時若忽視國防,必將重蹈鴉片戰爭中齊國戰敗的覆轍!」

依舊面色陰沉、語帶焦躁地說著這番話的,是伊丹正信。身為六家之一伊丹家的當主,他已年過五十。

「伊丹公所言極是。此外,近年來,對於在我國近海出沒的文蘭合眾國,也需保持警惕才是。」

接過伊丹正信的話頭繼續發言的,是一色公直。他年僅二十八歲,是在場六家當主(雖有一位是代理)中,僅次於景紀的年輕人物。

「我國本土四面環海,同時在大陸上也擁有殖民地。因此,陸海軍同步加強軍備實屬必要。」

目前,六家之中以此二者為對外強硬派、軍備擴張派。他們的背後,則有眾民院中的攘夷派政黨、攘夷派浪士,以及厭惡西洋思想和十字教的一部分國學家。

這些人的攘夷思想與西洋威脅論,也並非空穴來風。

近二十年前,鄰國齊與阿爾比昂聯合王國之間爆發的鴉片戰爭,給皇國帶來了巨大的衝擊。不僅是因為作為中華帝國長期君臨東洋世界的齊國竟敗於西洋之手,更因為戰爭起因於齊國禁止鴉片交易、沒收並銷毀了阿爾比昂聯合王國商人的鴉片,這使許多秋津人萌生了對外危機感。

一種認識廣為傳播,即阿爾比昂聯合王國是一個進行鴉片走私(在皇國,鴉片除作醫藥用途外亦被禁止)、且一旦遭禁便立即出兵報復的無道國家。

自此以後,秋津皇國內主張應以本國實力將西洋勢力逐出東洋世界的攘夷論便逐年高漲。

「然而,大藏省官僚們的意見,也並非全無道理吧?」

對於基於攘夷論的伊丹、一色兩家的主張,有馬貞朋——賴朋翁之子、現任有馬家當主——提出了反駁。他年近五十,雖被暗地裡譏諷為父親的傀儡,但在年長的伊丹家當主面前卻毫無怯色。

不過,想想也是,常年面對那樣一位父親,膽子想不大也難。景紀心中暗忖。

「說是要維持陸軍常備兵力平時二十五個師團,海軍則以六艘裝甲艦、六艘巡洋艦、六艘航龍母艦為核心組建新艦隊(即六六六艦隊計畫),但僅下一年度預算就要將一半歲入充作軍費,若再考慮維持這些軍力所需的經常性開支,長年累月下去,必將拖累皇國財政,這是明擺著的事。」

再次聽聞此計畫,景紀內心仍感荒謬。

陸軍平時常備兵力欲增至二十五個師團?這簡直是要一口氣擴充至現有規模的一點五倍啊。

目前,皇國陸軍的平時常備兵力,加上近衛師團,共十七個師團。其中大多由六家領軍構成,輔以中小諸侯的領軍作為補充。

皇國海軍規模雖號稱世界第二,僅次於阿爾比昂聯合王國海軍,但聯合王國海軍實力遠超其餘國家。自鴉片戰爭以來,國內一部分擔憂該國東進的海軍相關人員,便主張應保有相當於聯合王國海軍七成以上的戰力。

加之蒸汽動力艦艇及全鋼鐵艦艇的出現,海軍也亟需更新換代現有的木製戰列艦等老舊艦隻。

然而,若立即推行「二十五個陸軍師團」及「七成海軍論」,據估算,軍費佔國家預算一般會計支出的比例將高達約五成。

若再算上維持這些兵力的經常性開支,正如貞朋公所言,皇國財政將長期背負沉重負擔。

這根本是瘋了吧。這是景紀的真實想法。

但伊丹、一色兩家顯然不這麼認為。

「莫非閣下認為,即便皇國淪為西洋列強的殖民地也無所謂嗎?」

伊丹正信公甚至對有理有據的有馬貞朋公的意見,也以威壓態度反駁。

「閣下才該不會忘了戰國時代的教訓吧?」

但有馬公立刻反唇相譏。"

正是軍費拖垮了大名財政,導致其從內部崩潰者,比比皆是。這難道不正是我六家擁戴皇主陛下平息戰亂的原因所在嗎?"

「今時不同往日,豈能與戰國時代相提並論?」

自然是一色公直為伊丹正信幫腔。

「當時各種國家制度未臻成熟,如今稅制已然完備,更有殖民地收益。將戰國大名的財政與現今皇國財政簡單等同,竊以為不妥。」

「難道閣下認為,將國家預算一半投入軍費的財政算是健全嗎?」

「長此以往,國家財政遲早要崩潰的。」

此番與有馬貞朋意見一致的,是長尾家當主憲隆。

「若財政崩潰,便是予他國可乘之機。屆時恐怕不得不變賣殖民地、國內礦山及港灣權益,最終我皇國將不戰而淪為他人殖民地。」

「難道閣下們認為無需充實皇國的國防嗎!? 」

伊丹正信幾乎是以叱責的語氣怒吼道。在對強硬派及國內攘夷派眼中被視為盟主的他看來,有馬公和長尾公無異於懦弱之輩。

「非也,我並不反對在常識範圍內充實軍備。」

長尾憲隆說道,

「但為此,必須明確軍備的重點。如一色公所言,我國四面環海。海軍建設自是應優先課題。當然,一口氣實現六六六艦隊計畫恐不現實。」

「…………」

「…………」

伊丹公與一色公面色凝重。尤其是一色公直,因自己的話被借題發揮,看向長尾公的目光近乎怒視。

好了,雖說六家在政治軍事兩方面影響力巨大,但唯獨對海軍,其影響力相對較小。皇國海軍雖源於戰國時代各大名所轄水軍及私掠船隊,但那些水軍本身也是由各地海盜集團整編而成。因此,海軍素來秉持獨立獨行、不干預政治的立場(當然,涉及自身軍備等職權範圍問題時,他們又會積極發聲,這也令人頭疼)。

若只加強海軍,勢必損害在陸軍中擁有較大發言權的六家的既得利益。

正因如此,伊丹正信和一色公直才對長尾憲隆的發言感到不快。他們主張無視財政規模的陸海軍同步擴張,根源即在於此。

海軍必須加強,但若不同步加強陸軍,六家的軍事政治影響力將難以維持。——他們如此認為。

問題在於,國內強硬的攘夷主義者們對此主張表示贊同。

不過,攘夷派也非鐵板一塊,若能認可海軍擴張,或可分化攘夷派為強硬與穩健兩派,從政治上瓦解其壓力。

「我也贊同長尾公關於加強海軍的意見。」

一直沉默的景紀開口了,並刻意強調了「長尾公」三字。這暗示著,對於與佐薙家對立的長尾家,他本人並無芥蒂。

「哦?結城從五位閣下雖是陸軍兵學寮首席,對海軍之事卻也頗為精通嘛。」

一色公直語帶譏諷。他雖年長景紀十餘歲,在陸軍兵學寮卻始終未能奪得首席。而景紀則是入學、畢業均為首席。這種潛在的優越感,或許轉化為了對景紀的反感。

順帶一提,景紀的官位「從五位」,通常是華族嫡子被授予的階位。一色稱他為「從五位」雖無不妥,但對自己已繼承公爵之位的一色公直而言,此稱呼亦含輕視之意。

「倒要請教結城從五位閣下,海軍擴張之必要性究竟何在?」

一色公直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刻意找茬者特有的黏膩感。

「因我國發展之道,在於保護海上交通線。」

景紀流暢地開始闡述己見,儘管內心覺得海上交通線的重要性豈非不言自明,何須此時贅述?。

同時,他也想到冬花大概又要不高興了,甚至帶著點抱怨地想事後還得哄她,一邊在腦海角落浮現出這般悠閑的念頭,一邊繼續說道:

「我國本土四面環海,且治理著中央大陸的沿海州與冰州、新大陸的日高州、泰平洋的高山島與新南嶺島、南洋群島等殖民地。確保本土與殖民地間的聯絡線至關重要。大陸的森林與礦產資源、高山島的稻米、南洋群島的砂糖、新南嶺島的黃金與椰干(用於製造肥皂、蠟燭),均與皇國國民生活及工業生產緊密相連。若此海上交通線被切斷,僅靠資源匱乏的本土,皇國將難以為繼。我想諸位也清楚,戰國結束後我國向海外發展,根本上亦與此資源問題相關。」

「守衛島嶼確需海軍力量。然而,我國在沿海州、冰州與齊及盧西接壤,在日高州更與阿爾比昂的新大陸殖民地相鄰。從五位閣下似乎忘了這一點?」

「一色公莫非也忘了,要維持在大陸展開的軍隊,同樣需要本土與大陸間的海上交通線?」

因被要求解釋這等淺顯之事而心生煩躁,景紀不覺間做出了挑釁式的反駁。

有點失策了。

雖這麼想,但覺得冬花大概會滿意他這態度。

「而且,閣下似乎只關注假想敵國盧西帝國的陸軍總兵力,並以此為依據考慮對抗所需的陸軍常備兵力,但果真有此必要嗎?」

「難道閣下以為能以寡敵眾?」

一色公直嗤笑道。

「真是年輕氣盛、不切實際之論。擁兵多者佔優,此乃自明之理。」

「這純粹是兵力投送所需的交通網建設問題。」

景紀故意無視一色公直的發言。

「盧西的核心位於大陸西側。雖也將領土擴張至大陸東方,與我國冰州接壤的西伯利亞地區,但該地鐵路網尚不發達。與已在冰州、沿海州建成鐵路網的我國相比,其在東洋方面投送兵力的速度處於劣勢。此外,盧西在西境與普魯森帝國對立,推行南下政策亦與阿爾比昂聯合王國等在大陸中部持續對抗,即便與我國開戰,亦不可能將全部陸軍兵力投入西伯利亞方向。」

「有消息稱,盧西正計畫修建橫貫西伯利亞大陸、直達西伯利亞地區的鐵路。」

伊丹公插話道,語氣略顯不快。

「待其鐵路建成,閣下方才所言的優勢便將喪失。到那時再擴充軍備,為時已晚。」

「海軍力量的整備,所需時間更長。」

景紀反駁道。

「從軍艦設計、建造到船員訓練,要組建一定規模的艦隊,需五年、十年之久。」

由六家出身的自己主張擴充海軍,感覺雖有些微妙,但考量當前國際形勢,也算是妥當之策。

景紀雖剛強調保護本土與殖民地間海上交通線的重要性,但皇國真正需要守護的海上生命線遠不止於此。

自戰國末期持續向海洋發展的秋津皇國,除殖民地外,還在泰平洋及南方諸地域形成了秋津人聚居地,成功從當地國王諸侯手中獲得了礦山開採權等權益,乃至島嶼的租借權。對戰國時期雖是鐵炮大國卻缺乏鉛礦的皇國而言,向資源豐富的南方地域擴張實屬必然。

由此形成的便是所謂「皇國南洋特殊權益」,它與殖民地一樣,被視為皇國必須捍衛的國家生命線。

不過,長尾公好歹也幫忙反駁幾句啊。

當然,長尾憲隆大概也想看清結城家究竟會支持自家到何種地步,故不會輕易插話吧。

雖感麻煩,景紀仍繼續說道:

「況且,比起未來的盧西帝國威脅,出沒於本土及殖民地周邊的異國船隻才是更迫切的威脅。尤其是文蘭合眾國的捕鯨船頻繁出現在我國泰平洋各殖民地,威脅漁民安全。此外,不是也有消息稱,與我國皇室聯姻的佩雷王國亦請求我方派遣艦隊保護其漁民嗎?北洋漁業同樣面臨文蘭船隻的威脅。」

面向秋津海的長尾家在沿海州、冰州擁有眾多權益,而面向泰平洋的結城家則在南洋群島、新南嶺島利益深厚(日高州作為北溟道延伸,由中央政府負責開拓)。受結城家影響的南洋總督確實曾請求大型艦隊常駐。拓務省亦轉達了日高州總督府向兵部省提出的艦隊派遣請求。想必長尾公也收到了沿海州、冰州總督府的類似請求。

因此,增強海軍力量對結城、長尾兩家而言是共同利益。正因如此,景紀才特意提及長尾家主導管轄的北洋漁業。

實際上,此事對長尾家而言應頗為棘手。擁有北陸廣大領地、面朝秋津海的長尾家,還需管控通往秋津海及北溟道、榧太周邊北溟海的海峽。然而,面對出沒的異國船隻數量,皇國海軍沿岸警備隊的海防艦遠遠不足,目前只能以老舊巡洋艦(甚至還有未裝備蒸汽機的帆船)湊數。

長尾憲隆對六六六艦隊計畫持否定態度,亦有此考量。

與其打造用於戰時艦隊決戰的大艦隊,不如優先配備保護平時海上交通線的艦艇。

這才是長尾家的真心話。故景紀需通過強調海上交通線重要性,表明己方無敵對意圖。

而且,海上交通線保護及本土海防問題乃六家共同關切,伊丹家、一色家也難以輕易反駁。

同時,此舉也意在阻止可能拖垮國家財政的六六六艦隊計畫。景紀並無意成為海軍的代言人。

「結城閣下所言,句句在理。」

此時,長尾憲隆終於再次開口。

「據我家在大陸的情報網顯示,盧西帝國似乎連西伯利亞鐵路的路線都尚未確定,更別提地形勘測了。短期內,向西伯利亞運輸仍只能依賴馬匹。」

至此,算是對有馬、長尾兩家盡了情分,也能如約對賴朋翁交代,將明年預算控制在常識範圍內了吧。

景紀對此時才姍姍發言的長尾公略帶埋怨地想。

至於至今未積極發言的斯波兼經公,眼見結城、有馬、長尾三家聯合,料想也不會在六家會議上支持處於劣勢的伊丹、一色一方。說到底,論及在官僚體系、政府中的派系、經濟實力及殖民地權益,斯波家眼下是六家中最弱小的。想必是不願因多言而招致其餘五家反感。

不過,始終保持中立也未必總是上策。

加之,當代斯波家當主以不問政治聞名,據說他熱衷在領地居城修築宏大庭園並親自打理,竟在城內建齊了和、洋、中三種風格的庭園,且熱心收藏藝術品,資助藝術家。

歷史上不乏政治上昏聵、文化上卻貢獻卓著的君主。斯波兼經公的為君之道,倒也未必全無可取。

景紀雖有些羨慕他能沉浸於個人愛好,但覺得他將來恐怕會因財政困難而吃苦頭。

果然,要想將來輕鬆,現在就得吃苦。無論眼下多麼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