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1 皇都的次期當主
11 兩位少N
透過障子紙門照射進來的晨光,讓宵醒了過來。
她用剛睡醒還有些朦朧的腦袋,獃獃地望了一會兒天花板的木紋。這木紋既不同於鷹前的居城,也不同於皇都的佐薙家宅邸。
啊,我已經是結城家的人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
「……醒了?」
身旁突然傳來男子的聲音。宵不自覺地微微一縮身子。
「有哪裡不舒服嗎?」
直到此刻她才察覺,景紀似乎早已醒來,正支起身子俯視著她。
意識到他的存在,宵反射性地臉一紅,用被子遮住了下半張臉。
「圓房儀式」是由見證人確認已完成婚禮的男女正式結為夫妻的儀式。這是為了防止日後婚姻被宣告無效或解除,尤其是在婚姻意味著家族間同盟的將家之中,是不可或缺的儀式。
「不,沒什麼特別的……」
回想起昨夜的事,宵將目光從景紀身上移開,低聲回答。
褪去衣衫時的不安、羞恥與恐懼,還殘留在她腦海的一角。雖然疼痛應該已經消退了,但一想到此,下腹部仍感覺有些異樣。
不過,身體本身並無不適。
而且,雖然還殘留著些許羞恥感,但對眼前的男子並無厭惡。或許也是因為景紀一直很體貼她的緣故吧。甚至還有一種身為將家千金完成了職責的微小成就感。
「……我想沒問題的,景紀大人。」
「那就好……」
景紀似乎有些困惑。他大概也是第一次經歷昨夜那樣的事吧。宵發現自己竟因此莫名地感到安心。
至少,這說明他與那位他重用的陰陽師少女——名叫冬花的女子,並非那種關係。
那麼,他和那位少女究竟是什麼關係呢?宵不禁產生了一絲興趣。
「那麼,宵你也是將家千金,應該明白,接下來必須正式向家臣們宣告你我已成為夫妻。用完早餐後,換上正裝,去接見間。」
「遵命。」
對宵而言,被眾多家臣一同拜見,可以說是初次體驗。
以結城家家臣為代表的,一位名叫益永忠胤的筆頭家老,向景紀和宵致了賀詞,並以祈願主家日益繁榮的話語作結。
景紀則對此回禮,傳達了對家臣團今後愈發忠於結城家、勤勉職守的期望。
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由於佐薙家方面的人不在場,也看不出有要向景紀直接陳情的跡象。
宵在排列的家臣隊列後方,屬於用人序列的位置,看到了一個昨天婚禮上未曾見過的、有著顯眼白髮的少女身影。想必她就是傳聞中結城家的陰陽師,名叫葛葉冬花的少女吧。
那是一位面容凜然、給人認真印象的少女。若穿上鎧甲頭盔,想必不會遜色于軍記物語中英姿颯爽的女武士。
宵不動聲色地投去觀察的目光,不讓周圍人察覺。
在佐薙家那些口無遮攔的人中,也有稱她為景紀愛妾的。但僅從昨夜景紀的話來看,似乎並非那麼簡單的關係。從她並非葛葉家當主或繼承人,卻仍被安排在家臣隊列後方這點來看,若以結城家這個整體來衡量,她大概也就是「用人之女」程度的待遇吧。
然而,這位白髮的陰陽師少女,卻作為景紀的咒術護衛兼輔佐官而受到重用。
從大廳的布置來看,她確實不像是那種仗著主君寵愛而專橫跋扈之人。若是那樣的人,景紀絕不會重用,反而只會加劇他對人的不信任。
如此想來,可以判斷這位名叫葛葉冬花的少女,是位理性、頭腦清晰、對景紀懷有不可動搖忠誠心的少女。而且這份忠誠心,若只是盲目的,景紀大概也不會重用她吧。
或許她是能向主君直言進諫、真正意義上的忠臣。
若是那樣,正如景紀所說,與她搞好關係應該並不太難。說實話,宵至今為止並未有過什麼親密的同齡朋友。
比起嫉妒受景紀重用的冬花,宵更強烈的願望反而是與她成為好友。
等這場合結束,就立刻請景紀介紹她給我認識吧。
向家臣團宣告婚禮結束後,景紀帶著宵參觀宅邸。
不愧是六家之一,結城家的宅邸在皇都的華族宅邸中也屬廣闊之列。恐怕僅佔地面積就是佐薙家皇都宅邸的數倍之大。
將家宅邸主要分為:作為公共空間的「表御殿」、當主一家的私人空間「奧御殿」等構成的「御殿空間」,以及家臣們居住的長屋等構成的「詰人空間」。再加上庭園、馬場等,共同構成了廣闊的生活與政務空間。
說實話,想在一天內記清結城家皇都宅邸的內部結構恐怕是不可能的。
宵最先被帶到的是當主的執務室。如今已成為景紀執務室的房間。
當主執務室位於表御殿中較深處,所謂「中奧」的空間(因越是深處,格式越高)。
這大概是建造此房間時那位當主的趣味使然,執務室是西式房間。鋪設著進口傢具和地毯,十分雅緻。
「很漂亮的房間呢。」
宵坦誠地說出感想。
「嗯,設計者的品味確實不錯。」
景紀回應道,
「既不浮華,又能讓人感受到當主的威嚴。當然,坐在椅子上的本人有沒有威嚴另當別論。」
「這話說得是不是有點太彆扭了?」
「我還是個十七歲的後輩。家臣們究竟有幾分真心服從我,不得不令人懷疑啊。」
不知是過於不信任人,還是自我評價過低,宵一時難以判斷。
至少,她認為成為自己丈夫的這位少年並非無能。但或許這位少年,連相信自己的能力都抱有懷疑。
雖然覺得有些過度,但歷史上因過度自信而招致毀滅的人不在少數。國家亦然。
從這個意義上說,或許景紀這樣的性格剛剛好。
「話說回來,剛才在大廳見到的那位白髮的人。那位就是冬花大人嗎?」
「啊,是的。」
景紀的語氣中微微混入了一絲警惕,
「你在意她?」
「嗯,畢竟今後要在這宅邸生活了。」
他是在擔心我介意那位叫冬花的少女的容貌嗎?但宵看到她的容貌,並未覺得有什麼特別。反倒覺得那如新雪般的白髮很漂亮。
「嗯,說得也是。」
看到宵的反應,景紀似乎也覺得與其擔心,不如直接讓她們見面為好。他按響了桌上的喚人鈴。
片刻後,房門被輕輕敲響。
「冬花前來拜見。」
傳來凜然的少女聲音。
「進來吧。」
「失禮了。」
走進來的,正是剛才在大廳見過的白髮少女。她身形纖細,穿著稍短的著物,氣質凜然,與其說是陰陽師,更像女劍士。實際上,名為冬花的少女腰間佩著刀。
「抱歉,冬花。去把新八先生也叫來。」
「遵命。」
白髮少女行了一禮,消失在門後。宵望著那扇門片刻,將視線轉向景紀。
「她說話的語氣,平時對待您的時候,不是那樣的吧?」
這個指摘讓景紀似乎有些驚訝。
「……你看出來了?」
「不,只是試探一下而已。」
宵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帶著惡作劇意味的笑容,
「我想,若是覺得代理當主之位拘束的景紀大人,必定不喜歡身邊人對自己過於拘謹。」
「哈哈哈,你真有意思!」
景紀開心地笑出聲來。
這時,房門再次被敲響。
「失禮了。已將朝比奈大人帶到。」
白髮少女以家臣的姿態入內。跟在她身後的,是一位宵剛才在大廳未見過的青年。個子比景紀高。從景紀和冬花的對話聽來,此人似乎名叫朝比奈新八。
冬花瞥了一眼宵。看到她那清澈的紅瞳,宵心想:真像紅寶石一樣。果然,並不覺得詭異。
「那麼,景紀大人,有何吩咐?」
對於冬花的詢問,景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宵。看到景紀那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表情,宵明白了他的意圖。
「是我想要直接向被譽為景紀大人側近的二位打個招呼。」
說著,宵向前邁出一步。名為冬花的少女一臉認真地看著她,而她身後的名為新八的青年則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宵。
「重新自我介紹,吾乃佐薙成親之女,宵。日後請多指教。」
宵以武家千金特有的、鄭重的語氣報上姓名。
「是!」
冬花和新八當即單膝跪地,行臣下之禮。
「二位請起,不必多禮。」
聽到宵的話,兩人站起身來。
「那麼,有一事相求。希望二位能像平時對待景紀大人那樣對待我,這樣我會輕鬆許多。」
聽到這話,白髮少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的視線轉向景紀,彷彿在求助。
「看吧,有意思吧?我的這位妻子。」
景紀說道。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冬花瞬間用手按著額頭,彷彿在忍受頭痛。
「她一眼就看穿我和你的關係了。」
景紀說。
「嘛,對我來說也輕鬆多了。」
立刻改變語氣的是那位眼睛細長、帶著笑意的青年。
「那我是朝比奈新八。以後請多關照啦,公主。」
他露出弔兒郎當的笑容。雖然看似輕浮,但宵判斷,既然景紀能讓他作為側近,必有其過人之處。
「新八先生是我私人僱傭的護衛,和結城家沒關係。」
「哎,我原本是個浪人嘛。多虧了公主的夫君照顧我。」
「新八先生,你倒是很快就適應這狀況了呢。」
冬花語氣中帶著些許無奈和傻眼說道。
「冬花大人也不必因為我在場而拘束哦。」
宵這樣一說,名為冬花的少女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少主,您到底跟宵姬殿下說了些什麼呀?」
最終,陰陽師少女似乎決定向自己的主君提出抗議。
「是宵自己察覺的。不是我說的。」
而景紀則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輕鬆帶過。
「宵可是很敏銳的。我的目的,還有我和冬花你的關係,她都輕易看穿了。」
「是的。所以,不必因為我在場而刻意掩飾。倒不如說,希望你們也能像對待景紀大人那樣,輕鬆地對待我。」
「宵姬殿下。」
冬花用略帶不滿的語氣說,"
但願您不要受到景紀大人太多不好的影響。我可是會擔心的。"
聽到這話,宵輕聲笑了。
「您已經露出本性了哦。哪有家臣會在主君面前說主君壞話的?」
被宵一指摘,冬花立刻皺起臉,一副「糟了」的表情。
「看吧?是不是很敏銳?」
景紀有些得意地說。這讓宵感到開心。這個人,是需要我的。
「我已是結城家之人,是景紀大人的妻子。既然如此,自當支持景紀大人意欲為之的事業。冬花大人的心情,想必也是一樣的吧?」
「……」
對於宵如此乾脆地自稱結城家之人,冬花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恐怕她原以為宵是為了給佐薙家謀利而被派來的人。
而這在結城家的人看來是正常的判斷。所以,即便被冬花這樣認為,宵也並不介意。倒不如說,輕易接納了她的景紀才是例外吧。
如果自己的丈夫是這樣的人,母親或許就不會那麼痛苦了……想到這裡,宵對母親感到一絲歉意。
「……我明白了。」
過了一會,冬花似乎自己得出了某個結論。
「我葛葉冬花,若宵姬殿下有此覺悟,自當作為景紀大人的家臣之一,竭力輔佐。」
她再次行臣下之禮,如此宣告。
「嗯,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冬花大人。」
能得到一位同樣決心支持景紀的同性夥伴,宵感到十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