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1 皇都的次期當主
10 相似的兩人
儀式結束後,便是入洞房的儀式。
另一方面,在大廳里,兩家重臣們的祝宴仍在繼續。他們要一直宴飲到收到入洞房儀式順利完成的報告為止。
這邊重臣們的行動算是被牽制住了啊。
景紀心想。
倘若佐薙家趁此婚禮之機,對長尾家領地妙州採取軍事行動以解決領地邊界問題,那麼,至少在結城家這邊,以執政為首的重臣們皆沉醉於宴席,初動應對必然會滯後。
不過,景紀倒也沒有那麼深切的憂慮。
因為目前並未有情報顯示嶺州方面有大規模動員的跡象。尤其是與佐薙家領地接壤的長尾家,定然密切監視著結城家與佐薙家婚禮前後嶺州軍隊的動向。既然長尾家未有異常舉動,他認為至少今夜應無大礙。
況且,現在已是十一月。皇國北部即將進入嚴冬季節。常年向大陸凍土派兵的長尾家領軍,比佐薙家領軍更擅長冬季作戰。如此想來,即便與結城家聯姻,佐薙家方面也不至於輕率地尋求軍事衝突。
至少短期內,大概會像方才祝宴時那樣,佐薙成親最多也就是執拗地尋求結城家有形或無形的支援罷了。
看來,那個男人是把我當作毛頭小子輕視了。
雖然攤上這麼個麻煩人物做岳父,但他似乎不像有馬那位老先生那般老謀深算。
或許,真正麻煩的倒是宵姬這邊。
景紀思忖著。不過,面對她時,並未感到像應對她父親時的那種麻煩。
此前與冬花談話時也曾提及,景紀在家臣團等眾人面前,總是戴著名為「結城家次期當主」的面具。這樣行事更為方便。
初次見面就能窺探到他內心真實想法的人,幾乎沒有。兵學寮的同窗中倒有一人,但想來也就僅此而已。或許十歲剛出頭的自己,那時還不太擅長戴好這副面具吧。
而這樣的人,很有意思。
正因如此,景紀才對宵這位少女產生了興趣。
唯有一點,讓他有些在意。那便是宵姬的眼神。
在懸掛著角燈、角落放置著行燈照亮的房間里,宵端莊地正坐著。
雖年方十五,卻是個線條纖細的少女。而且,身形尚存幾分稚氣。
容貌或許繼承了被譽為「北方第一美姬」的母親的風韻,雖帶稚嫩,卻已十分清秀。長發如華族千金般留長,已垂至腰際。是堪稱「濡羽色」的、烏黑潤澤的秀髮。
或許稱得上是位美少女,但她的臉龐卻極度缺乏表情。
並非僅僅是緊張所致,大概是平日就面無表情吧。加之略帶慵懶的眼神,給人一種些許不悅的印象。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盤腿坐在她對面的景紀,手肘支在膝蓋上托著腮說道。
「有趣嗎?」
宵微微歪頭。這本該是個可愛的動作,但無奈她面無表情,又在這微暗的光線下配著一頭烏黑長發做出來,反倒先讓人感到一絲詭異。
「你說我不信任他人。」
「難道不是事實嗎?」
對於這位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少年,宵毫不留情。或許,她也看穿了即便指出這點,景紀也不會動怒。
若真如此,那觀察力可謂驚人。
「啊,是啊。我確實有點不信任人。」
幼年時,那些家臣和他們的孩子投向身為乳兄妹兼青梅竹馬的白髮少女的目光和話語。近距離目睹耳聞這些的景紀,自幼便察覺到了人性中的醜惡。因此,他本質上並不信任「人」這種存在。他以結城家次期當主的身份與家臣們相處,能見到「結城景紀」真實一面的人,只有冬花等極少數。
沒想到,竟被這個只在見面寒暄時交談過一句的少女看穿了。
「因為我感覺,您似乎有著和我一樣的眼神。」
宵語氣冷淡地說。
「本質上無法信任『人』這種存在。這一點,我是通過周圍人對母親和我的態度學到的。」
「你是想說,你不是佐薙家的間諜嗎?」
宵輕輕嘆了口氣。
「唉……景紀大人的不信任感,比我想像的還要根深蒂固呢。」
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倒不如說,如果您連自己的家臣都不太信任,那我是不是佐薙家的間諜,又有什麼關係呢?不過是您不信任的人又多了一個而已吧。」
「我可沒像你那樣看透人生。沒有什麼事是『無所謂』的。至少,我可不想要人生破滅。那些疑心重的人,到頭來多半反而會被害怕被肅清的手下暗殺。這方面我得慎重行事。」
「我看上去,像是看透了人生嗎?」
「在我看來是的。」
宵眼中所見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達觀。所以景紀才在意她眼眸中的神色。
「是嗎……」
宵的語氣帶著些許感慨,
「在您看來,像是看透了一切嗎?」
「哈。」
忽然,宵發出一聲近似嘲笑的輕嘆。表情也扭曲了,像迷路後自暴自棄的幼童。這是這位一直面無表情的少女,首次展現出屬於「人」的情感。
帶著這樣的表情,她繼續說道:
「其實,也並非從一開始就放棄的。我並沒打算完全聽從父親的擺布,本想著用自己的方式,從另一個角度來利用您。至少,您看,我畢竟是靠著百姓的稅收才能過上這般還算體面的生活。」
說著,宵示意了一下身上白色的睡衣。雖是簡樸的衣物,但畢竟是將家所用的布料,遠比平民的要高級得多。
「您知道嗎?嶺州是易發冷害的地區,一旦發生冷害,農家就會陷入困境,女兒們不得不賣身求生。相比之下,就算被父親疏遠,就算被當作政治聯姻的工具,但至少生活有保障的我,算是很幸運的女兒了。」
看來,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關心著領地上生活的人們。
而這種感情,想必比她父親的要純粹得多。至少,在景紀看來,這比在祝宴上請求軍事支援的人更讓人有好感。
「我本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融入結城家,為嶺州謀取利益。我覺得這至少是嫁入結城家的我,所能盡到的一點職責。」
宵的嘴唇扭曲成自嘲的形狀。
「但是,觀察了景紀大人之後,我覺得這些都無所謂了。看樣子,即便我什麼都不做,您也在考慮對嶺州有利的政策。」
恐怕她本是帶著相當的覺悟,準備做好景紀的妻子的吧。
然而,景紀卻彷彿根本不需要她那種覺悟似的,已然開始介入嶺州的領地經營。對宵而言,自己之前的覺悟想必顯得很可笑吧。一直在鷹前與母親相依為命,孤立無援,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卻連這點也被剝奪了。
不知怎的,突然覺得必須向這個少女道歉才行。
景紀自己,並沒有宵那種高尚的覺悟。
他反而屬於那種想要逃避身為將家成員義務的人。渴望隱居,究其根本,正是源於他對人的不信任。景紀心底深處,是渴望逃離這個權謀術數漩渦翻湧的、作為將家當主的世界。
或許世上也有像有馬賴朋翁那樣,恰恰在這種世界中才能找到生存價值的人。但如果那樣,他希望那些傢伙們自己沒完沒了地玩他們的陰謀遊戲就好。
被家臣們寄予作為次期當主的期望,對景紀而言也是種負擔。他認為家臣們只是將他們理想中的主君形象投射到自己身上,那與其說是期待,不如說是一種幻想。
翻閱歷史便可知,民眾對為政者抱有多麼任性的幻想。
或許有人會說,營造這種幻想也是為政者,乃至將家當主的職責之一。但那樣的為政者,與古代西方城邦中常見的煽動政治家(Demagogue)並無二致。
民眾所要求的,與國家利益,有時並不一致。以現今皇國而言,攘夷論者們便屬此類。難道他們以為能對西方列強隨意挑起戰爭並能取勝嗎?
正因如此,景紀才對「民眾」這一存在抱有一種冷靜乃至冷漠的感情。
另一方面,宵雖然也陷入不信任人的境地,卻並未徹底到用冷漠的眼光去看待民眾。這究竟是為什麼,對於還不完全了解她的景紀來說,尚不明白。
但是,她一定也有像冬花之於自己那樣的存在吧……恐怕就是她的母親。
至少,景紀是作為「人」信任著冬花的。若問為何能信任她,景紀或許難以回答,但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因為是「結城景紀」這個個體與「葛葉冬花」這個個體之間的連結吧。其中沒有家族關係的考量,也沒有算計。有的,僅僅是幼年時結下的那份天真純粹的契約。
而且,不知為何,幼年的冬花與眼前的宵的身影,在他心中有些重疊了。
那個被蔑視為「不祥之子」、哭泣著尋找容身之處的少女,和這個被景紀奪走了覺悟、不知所措的少女。
正因為意識到是自己將宵逼入了這般境地,景紀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你這傢伙,還真是個麻煩的性格啊。」
最終,各種情感和思緒在腦中掠過之後,景紀脫口而出的卻是這樣一句感慨。
「嗯?」
「你相信我又能怎樣?你以為我做這些是為了嶺州的利益?說不定我正盤算著吞併你的故鄉呢。」
宵的話是矛盾的。一方面對人不信任,另一方面卻又在某種程度上相信著人。所以她相信景紀的所作所為,又說自己的覺悟和角色都失去了意義。
那麼,景紀想通過讓她懷疑「結城景紀」這個存在,來使她重新振作起來。
「那樣的話,不也無所謂嗎?」
但宵的回答出乎意料。
「若要讓這個國家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統一的『秋津皇國』,有太多將家反而不便吧。」
「哈哈,你這人真是有意思!」
景紀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纖細的十五歲少女,竟有著如此明確的國家構想。
「偏偏在即將成為六家次期當主妻子的這一刻,說出這種話!」
宵的話,等於一邊容許自己的故鄉歸於結城家統治之下,一邊又暗示將來連結城家本身也是不必要的。
「景紀大人不也憧憬著那樣的未來嗎?」
「有何依據?」
「關於嶺州鋪設鐵路之事,您曾說過『這也是中央政府希望推進的問題』。若不承認中央政府的權威,理應不會做此發言。尤其是景紀大人身為六家次期當主,考慮到在列侯會議上的否決權,您本是可以任意扭曲中央政府意向的立場。儘管如此,您卻說了那樣尊重中央政府的話。這難道不正是說明了您的想法嗎?」
「…………」
景紀意識到自己的嘴角浮現出了笑意。
這個少女,真有意思。
既然看得如此透徹,又為何會抱有達觀之心?以她的頭腦,應該仍有辦法利用景紀才對。
「你想利用我達成的,就只是嶺州百姓的安寧嗎?」
「我嫁給您,本就是為了給嶺州帶來利益。」
宵回答道,聲音里依然帶著幾分認命之感。
「既然你有這般見識,何必只盯著嶺州這種小事,不如索性一起以中央集權國家為目標,如何?」
「與景紀大人一起嗎?」
「啊,沒錯。」
「您是有意將來追求像有馬賴朋翁那樣的地位嗎?」
「我看上去像那種人嗎?」
「不像呢。反倒覺得景紀大人是那種會嫌人際關係麻煩,想從政治世界徹底引退的類型。」
於是,宵微微蹙眉,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啊,所以您才想建立中央集權國家嗎?最終目的是實現立憲君主制下的議會民主?」
竟被她看穿到這種地步了嗎。
果然,這少女很有意思。
她所看到的世界,定然與我相同。但,我們所站立的位置卻截然不同。
「……景紀大人,您需要我嗎?」
宵的聲音里,夾雜著不安與期待。
這並非詢問作為女性、作為妻子是否被需要吧。她似乎本就不太在意「妻子」這個身份。否則,也不會認為自己「被奪走了覺悟與角色」。
她似乎是在尋求某種政治上的容身之所。
或許這份情感,是源於目睹母親因將家間的政治問題而遭冷落的經歷所產生的渴望。
「啊,需要。」
景紀簡短而肯定地回答。
「呵呵,聽到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此刻,宵第一次在景紀面前露出了極淺的微笑。景紀心中湧起一種近似安心的感覺——啊,這少女原來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畢竟,要嫁給一位身邊有陰陽師——雖說陰陽師也是女性——侍奉的大人,多少還是需要些勇氣的。」
宵的語氣帶著玩笑的意味。不過,恐怕也不全是玩笑。她的父親與側室育有作為繼承人的兒子。她會擔心自己是否會走上和母親相同的命運,也並非沒有可能。在覺悟之外,她或許對成為景紀的妻子也懷有恐懼。
「是說冬花的事嗎?」
然而,對景紀而言,宵與冬花的關係也是一種潛在的不安因素。他雖信任冬花,但至今素未謀面的宵會如何看待她,卻是未知數。
「你若能與她好好相處,我會很高興。」
「那麼,請您再說一次,您需要我。就像需要她一樣,需要我。」
宵挺直背脊,凝視著景紀。那是少女下定某種決心的、堅定的眼神。
景紀也端正了姿勢,回應她的注視。
「我需要你,宵姬。」
少女回應的聲音中,蘊含著清晰可辨的熱度。
「明白了。我願以畢生之力,支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