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若是為了你

談戀愛很難。

為何呢，因為需要的默契太多。

女人心、女士優先、諸如此類。

雖然從初中開始情侶就突然增多了，但我很懷疑大家到底是從哪裡學會談戀愛的。

以前也曾有過只要能和女生說上話就心滿意足的時期。不過說實話，到現在為止都還只是靠運氣就能達到的程度。

極端地說，我和麗美的關係除了運氣之外什麼都不是。因為如果不是青梅竹馬，我和麗美之間那些不被允許的互動簡直如繁星般數不勝數。

但在談戀愛的過程中，聳立著僅憑運氣無論如何也無法跨越的高牆。

那就是，能否和女生變得有好感。

就像漫畫一樣，不讀完第一卷就無法享受續刊。

就像手游一樣，不完成教程就無法抽卡。

所謂戀人，就是突破了這種有好感氛圍的人所能獲得的獎勵。

然而，這有好感本身也存在著障礙。

一、一旦錯過了有好感的時間，下次是否還有機會就不得而知了。

二、如果有好感這種主觀感受出現偏差，就會伴隨相應的風險。

而周圍突破這一難關的人越來越多，這讓我感到了焦慮。

從未交過女朋友的我，最近在和同性聊戀愛話題時，越來越感到抬不起頭。進入高中後這一點尤為明顯，能讓我放鬆的地方就只有健那裡了。

在對周圍「現在還是不要女朋友比較好啊——」地矇混過關的過程中，我感到了彷彿要到無法挽回的年齡般的焦躁感。

即使想要抵抗這樣的負面情緒，現實也只會不斷後退。

沒能向二階堂麗美告白，是因為錯過了有好感的時間。

沒能向花園優佳告白，是因為過去的失敗成了腳鐐。

如果沒有經歷過初二的冬天，我本可以在覺得和花園有好感的時候告白，或許就能得到好結果的。

至少，應該不會演變到高一開端就再次被拒絕的未來。

一切的元兇都是初二的冬天。

因為有好感這種主觀感受出現偏差而產生的創傷，至今仍在拖後腿。

如果不是柚葉伸手相救，那種情況或許會一直持續到畢業典禮。

如果沒有花園優佳，我或許早就心理崩潰了。

因為是在創傷形成後才逃脫了那傢伙的魔掌，所以對戀愛留下了後遺症。

如果我能談戀愛的話，那也得等到我能看透這所謂有好感之後。

這麻煩的思考迴路，正是創傷的後遺症。

但是，最近我也這樣想。

我是不是只是在拚命思考無法向某人傳達心意的理由呢？

麗美轉校過來已經一周了。

二班女生們已經完成了與麗美的初次接觸，現在是有勇氣的男生們戰戰兢兢地開始接觸麗美的時期。

已經和麗美說過話的、有勇氣的男生們的評價是這樣的：

「二階堂同學雖然文靜卻很有存在感，真不錯啊……」

「我懂。該說是嫻靜呢，還是說雖然有點辣妹感但又有品味呢」

「我單純就是想和她交往！」

明明人氣高到連別的班級都有傳聞，可女生對她的評價也是好得不得了。

在大家都關注著麗美的時候，我不得不切實感受到。

麗美變了。

幼年時期的麗美，唯我獨尊。

而進入小學高年級的麗美，已成長為擁有引領一切的壓倒性領導力的人。

但現在，她學會了全面推崇他人。

雖然小學六年級時她待人接物已有一定程度的親切，但如今不主張自我的麗美與從前完全相反。

「原來如此！好厲害啊，居然有這種事」

不得罪人的回答。

「哇，那部劇好像很有趣。我也想看看呢……」

對方似乎想要的回答。

再加上作為致命一擊的和煦笑容，同學們一個個都被迷住了。

或許是因為我知道這是轉校生的演技，或許是因為我知道真實的她完全是另一個人，只有我這個青梅竹馬才覺得麗美的言行有違和感。

麗美自己也說過想要作為轉校生穩妥地亮相，我也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沒有提及。

……但對於現在的麗美來說，告訴她我的事真的合適嗎？

——之前還誇下海口說要為了突破有好感而努力的，那股幹勁哪去了？

……我明白的。

記憶中麗美與現在的麗美之間的疏遠，讓我躊躇不前。

午休時間。我正要去儲物櫃收拾課本，卻發現有人先來了。

「啊」

花園看到我，一下子停住了。

她似乎已經收拾完了。

既然碰巧面對面了，我想說點什麼。

畢竟就算在戀愛方面被甩了——被提醒了，也不代表就變成陌生人了。

而且前兩周剛被她說「完全不來搭話」。

花園嘴角揚起弧線，就那樣站在原地。

……自被甩以來還是第一次正眼對視，不過這應該意味著可以搭話吧。

我下定決心開口了。

「……我可以搭話嗎」

「呵呵。這樣的開場白還真有啊？」

花園覺得有趣地笑著，輕輕點了點頭。

「嗯。謝謝你主動跟我說話」

「那個，最近怎麼樣？」

「我很好哦。阿吉呢？」

被她純真無邪地詢問，我慌忙補充道。

「不、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說，你之前說想和柚葉做朋友，從那之後有沒有聊過啊。是這個意思」

這訂正連自己都覺得無聊。

說到底那次對話，純粹是因為花園誤會我和柚葉是情侶。

和柚葉熟絡之後，就能更容易和我說話了。

在我和花園的距離再次變遠的現在，剛才的發言並不符合現狀。

「振作點啊」，腦海中冷靜的自己吐槽道。

雖然想說對冷靜的自己倒是你來說話啊，但這傢伙關鍵時刻卻不現身，真是沒用。

然而花園，對我前後矛盾的訂正也毫不在意的樣子，回答道。

「啊，是這麼回事啊。和柚葉同學還沒能說上話呢，那事不是前不久剛說的嘛」

「可是……話雖如此也是兩周前了。半個月了啊」

「確實一說半個月就覺得好長呢……這麼說來阿吉，真嚴格啊」

被那慣常的輕柔笑容不經意間治癒了。

花園優佳即使對拙劣的對話也會認真回應。

對話常被比作投接球，若依此比喻，花園便是那種無論什麼樣的球都會仔細投還回來的類型。

教室里竟然有如此治癒的存在，簡直就是奇蹟。

正想到這裡時，花園說了句「對了」。

「阿吉也認識二階堂同學嗎？我從上周開始就有點在意了」

「又、又在在意了嗎」

聽到我這句話，花園眨了眨眼。

「……嗯，又在意了。那個人，莫非就是阿吉說過的青梅竹馬？」

「正解。果然會被發現啊。從初中開始，我就偶爾會提起這事」

「這樣啊，果然……」

花園像是鬆了口氣般，表情緩和下來。

那笑容，讓我的胸口一陣發涼。

「太好了呢，阿吉的春天可能要來了」

「那個……不，那是……」

「我會為你加油的」

「……嗯」

花園真是個好人。

但是，聊得越久我就越覺得。

我們之間，曾經有過變得有好感的可能性。

然而現在，連那種可能性也沒有了。

「那我去吃飯啦」

「和、和誰？」

「和平時一樣。再見」

……應該不是男朋友吧。

雖然我也沒有說三道四的權利，但如果是的話，我寧願一直不知道。

至少，在完全放下之前。

……本以為一兩個星期就能忘記，但到現在還在意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吉木吉木——」

「嗯」

朝聲音的方向看去，金色馬尾從教室探出頭來。

柚葉搖晃著頭髮，輕輕招手讓我過去。

無奈走近後，柚葉在耳邊低語道：

「你真的在和花園同學說話嘛。不過看樣子果然沒戲了咯？」

「……我又沒那意思。話說你在偷看嗎！」

「啊哈哈，碰巧啦！沒那意思的話就好，不過你是認真的嗎？」

柚葉像是看透一切似的，帶著惡作劇般的笑容說道：

「聽你們說話，感覺我好像能幫你們牽線哦。要不我來幫忙？」

柚葉是那種即使我什麼也不說，也會不斷把球拋過來的類型。

那方面倒是幫了大忙，而且有時投來的球里會混雜著閃閃發光的彩色球。

「……幫忙啊。該不會有什麼陰謀吧」

「真失禮啊，只是覺得好像很有趣而已！」

「就是這點，就是這點啊！」

果不其然是亂七八糟的理由。

但是，那正是柚葉的風格，反而讓人覺得可靠。

要是她說「為了我」之類的話，我肯定會拒絕她幫忙的。

「你說牽線，具體要怎麼牽啊」

「這種事嘛，方法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那、要不讓我試一次看看？」

「……」

我閉上了嘴。

或許是把我沉默當作同意了吧，柚葉輕輕戳了戳我的胸口。

「吉木你也想享受青春的吧？」

那句話成了決定性的因素。

「……別做會給花園同學添麻煩的事啊」

「當然啦，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嘛。嗯，等你做好突破有好感階段的前期準備後告訴我哦——」

「誒？」

「首先你想確認自己對「有好感」的認識是否正確，想和二階堂同學商量對吧。等那個目標有了眉目之後再說啦！」

……也就是說，如果我和麗美商量後有了自信，那時候她就會為我鋪好和花園變得要好的道路了。

這樣我也能確保重新審視自己心情的時間，老實說真是幫大忙了，不過。

「柚葉，你為什麼這麼幫我。光是因為覺得有趣，應該不至於這麼細緻地幫忙吧」

確實我們是從初中開始的朋友。不過，兩人獨處時間變多也才幾個月而已。

被周圍人誤以為是情侶，還是入學不久的四月份的事。

本來這種距離感，對柚葉來說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對於我的問題，柚葉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嗯——。我覺得，如果吉木交了女朋友，我會很高興的」

「……是因為不會被周圍人誤會了嗎？」

「……嗯，嘛，或許也有這個原因吧」

柚葉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那雙堇紫色的大眼睛，捕捉住了我。

一瞬間，我們之間沉默了。

……一旦我交了女朋友，和柚葉的關係會變成怎樣呢。

也有可能會被誤解成出軌，但柚葉有考慮到那種程度嗎？

……不，如果是柚葉的話，應該不會想那麼多吧。

我也是，明明還沒交到女朋友，想這些也只是打如意算盤罷了。

「明白了，那我就先表示感謝了」

「啊哈哈，那就這樣吧那就這樣吧」

「嗯。那我想開個作戰會議，柚葉你今天午休有約誰嗎？」

「呀，今天可能不太行。我和真希她們約了午飯」

柚葉將視線移向教室門。

我也朝門的方向看去，似乎已經有兩個平時常在一起的朋友，還有其他幾個人正在談笑著等待柚葉。

「明白了。那我下次再約你」

柚葉微微點頭，然後嘴角上揚，露出微笑。

「不能再拖延了哦。實在不行直接去問花園同學也可以的嘛」

這麼說著，柚葉轉過身去。

「那，下次再約我！」

「明明以前約你你都沒來過吧」

「之前我不是去過視聽室嘛」

「那又不是我叫你去的！」

「細節什麼的就別在意啦！」

她吐了吐舌頭，這個辣妹便走向她的兩個朋友那裡去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後，我陷入了思考。

「實在不行直接去問花園同學也可以」，嗎。

……柚葉這傢伙，說得真輕鬆啊。

如果我是那種會覺得「實在不行」就去問的性格，一開始就不會煩惱了。

我有自知之明。

現在的我，並沒有裝備上能在花園同學面前突如其來地展開戀愛話題的能力。

畢竟剛被拒絕過，光是能閑聊就已經是極限了。

「……嘛，如果是柚葉的話倒有可能呢」

如果能擁有像柚葉那樣端麗的容貌，我大概也會多一些自信吧？

我知道創傷讓我變得膽怯。

但我明白不僅僅是這樣。

向麗美告白未遂的事，和花園變得疏遠的疏忽，剛才意識到和花園關係倒退的事。

種種失敗堆積起來，讓我的腳步變得更加沉重。

而且我，對花園的事情一無所知。

就算注意到的時候花園已經交了男朋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果然，能詢問的對象只有青梅竹馬了。

「嘎哈哈！」

循著突然響起的大笑聲望去，一群男生正從教室里走出去。

……現在不是考慮戀愛的時候啊。

把視線移回前方，健的座位已經空了。

在我和柚葉說話的時候，健似乎已經和別的男生團體一起去吃午飯了。

環視教室，健帶領的男生團體自不用說，偶爾會聊幾句的男生團體也剛剛走到走廊去了。

也就是說，我今天沒有一起吃午飯的人了。

「……嗚呃，糟糕……！」

也不是不能混進其他班級的男生團體里。但是，像健那樣歡迎我的可能性就微妙了。

比起選擇追上男生團體，初中時代的廁所飯先浮現在腦海中。

正對自己的思考迴路不由得苦笑時，

「吉木君」

「嗯」

回過神來，麗美正俯視著我。

同學們已經各自離開了，教室里只剩下半數左右的人。

我能感覺到那半數左右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到了這邊。

「方便的話，能帶我去食堂嗎？」

「誒……為什麼？好啊，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幫大忙了」

「柚葉同學說，吉木君的話應該對食堂的菜單了如指掌。……是真的嗎？」

「誒」

麗美眯起眼睛盯著我，我不由得把視線投向了教室的門口。

剛才應該已經離開的柚葉就在那裡。

柚葉似乎早就預料到我的反應，一和我對上視線就開始用口型說話。

『你看著辦！』

這麼傳達過來後，柚葉就消失在走廊里了。

……這就是「二班的太陽」的恩惠嗎。

托她的福，似乎可以避免一個人吃飯了。

「怎麼了」

「啊，沒什麼。麗美，食堂怎麼了？」

麗美眨了眨眼後，湊近臉龐，語速很快地小聲說道：

「別突然叫我的名字啦，會被誤會的！」

「啊，對不起，一不小心就……。……不過，叫姓氏反而可能會緊張。不想因為刻意改變稱呼方式，導致想說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樣啊……那……就保持這樣好了……」

麗美極其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把臉移開了。

這反應離有好感還差得遠，不過畢竟過了這麼長時間，也沒辦法。

倒不如說，關於有好感的提問，現在的關係性是最佳狀態。

「那麼，可以去食堂嗎？」

「啊，我可以。但你不是和女生們一起吃嗎？」

我看向黑板前，女生們正揮著手。

不過主要是朝向麗美。

麗美用溫和的笑容揮手回應，然後板著臉轉向我。

「雖然她們邀請我了，但柚葉同學當著大家的面推薦了你。而且如果涉及到嚮導的話，我覺得吉木君也不錯。就當是給她一個面子吧」

「想法也太昭和了吧，當個嚮導還要什麼麵子。我早就上周就卸任了」

「是嗎？」

「是啊。話說，麗美你也差不多該改改那種「吉木君」的叫法了吧」

我一抱怨，麗美就皺起了眉頭。

「什麼嘛，「叫法」這種說法也太過分了吧。你就那麼不喜歡我用「君」來稱呼你嗎？」

「總之，別再搞那些會讓人覺得有距離感的事情，我就謝天謝地了」

要是也能對其他女生說這種話就好了。我轉換心情，站起身來。

「男女之間的適當距離感之類的……但如果有一天青梅竹馬的關係暴露了，用「君」稱呼反而不好……？會被覺得冷淡嗎……我本來覺得就算是青梅竹馬的關係暴露了也沒什麼問題的……」

從身後傳來了麗美一本正經的低語聲。

喧鬧的喧嘩。

我也曾有過認為食堂是高中生的朋友的時期。

但是一餐五百円，對高中生的錢包來說是個有點過於奢侈的世界。

物價上漲的影響之類詳細的事情我不清楚，但希望降到三百円左右。至少四百円。

「騙人，幾乎所有菜單都是五百円嗎!? 食堂真划算呢！」

「這就是金錢差距……！」

我咬牙低頭。

以我的零花錢，一個月只能在食堂吃一、二次左右。

今天可是珍貴的其中一次，麗美卻看起來每天都無所謂的樣子。

……今後被麗美叫到食堂時，就帶著點心麵包去吧。

我抱著決死的心情購買了四百五十円的鹽拉麵，移動到角落的座位。

稍微遲一點坐在正面座位的麗美，又帶來了男生的視線。

為了不被察覺到在意的樣子，我看了她的午餐。

「哇，在這個學校點那個的傢伙第一次見呢」

是憧憬的特別套餐。

配菜是鯖魚味噌煮，還有三個炸雞塊。

凝視貼在櫃檯上的菜單表，看到記載著九百円。

「這個很稀奇嗎？」

「可惡真羨慕……！」

明明是最喜歡的鹽拉麵，卻總覺得今天的美味看起來是一半，不，是三分之一左右。

對於我的反應，麗美苦笑了。

「怎麼，想要這個嗎」

「可以嗎!? 」

「都被那樣看著了嘛。給你哦」

「好嘞真的感謝！」

我正要向麗美的盤子伸筷子，又突然停住了。

一不小心想按以前的節奏要，但這種情況應該等到麗美給我吧。

「別介意。隨便拿」

「哦、哦。三克油」

……被讀心了。

不愧是青梅竹馬，我欽佩地想著，拿了一個炸雞塊。

「說起來，二組誰是領頭呢。明明還是五月下旬，卻很和氣融洽的樣子」

「我嗎」

「駁回」

「駁回什麼的啊!? 」

「先說好，我是認真在聽的哦？」

麗美喝著水，繼續說道。

「如果能在早期掌握班級的人際關係，之後會輕鬆很多。之前也說過，我想平穩地生活」

「嘿。那這樣的話，這種話題要是被除我以外的人知道，打擊會很大啊」

「是啊」

麗美若無其事地回答。

如果在轉校第二周就談論這種話題，被班裡的傢伙們認定為討厭的角色也不奇怪。

即使轉校生本人沒有惡意，但同學們也需要有接受方的準備。

對於眼前這名為二階堂麗美的本來就很鮮明的存在，消化起來更需要時間。

「所以我才在問涼太。和你從以前就經常在一起，我無論說什麼都不會引起反感。從這個意義上，有你在真是幫了大忙」

「那太好了。不過對我來說，在公開場合看不到那時唯我獨尊的樣子雖然有點遺憾」

「你倒是公開場合缺乏分寸這點有改善了，雖然很遺憾」

「我的那可是好事吧!? 」

「我的那也是好事吧!? 」

麗美反駁後，快速環顧了周圍。

幸好似乎沒有被任何人看到。

我吸溜著拉麵，思考著。

也許是因為和麗美的氛圍回到了過去，說話期間能變回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人們隨著關係變好，內心會一點點顯露出來。

至於麗美，則在短短數小時內就被撬開，回到了過去。

那在某種意義上等同於整個人格的回歸。

回到了被植入創傷之前的我。

也就是說，我也許能通過多花時間與麗美在一起來治癒傷口。

那雖然等同於暫時的治癒，但一想到這樣的時間也能通向克服，就真是令人感激。

我整理著思緒，喝了口鹽拉麵的湯。

「嘛，那個轉校生形象意外地還算得體我承認」

「相對地看起來不太滿意的樣子」

「……不是說不滿意」

名為憧憬時期的麗美消失的寂寞的自私。那確實存在。

這種心情，換個說法就是「不滿意」吧。

但是，尊重麗美的選擇也是作為青梅竹馬的職責。

我聳著肩，接連說道。

「耳環和內層染髮都很顯眼吧？單純地，我只是覺得和想平穩生活這點有點矛盾而已」

「啊，這個？」

麗美用手梳理著頭髮。

從頭髮的飄動方式，立刻就能看出發梢都打理得很周到。

連我這樣對時尚不擅長的男子都能感受到，她肯定花了相當多的時間。

「只是覺得如果不想放棄這樣的自我，必須更加注意言行才行」

「……是嗎。我放心了，那種地方沒變呢」

時尚顏色雖不同，麗美的思想卻與柚葉相似。

也就是，自我表現。

不遜色於柚葉由衣的風格，加之穿著得體的校服。

正因遮蔽肌膚才有的那份妖艷感，因她的耳環和內搭的顏色更為突顯。

雖然離麗美說的平穩和端莊相差甚遠，但確實只要注意言行，招致周圍反感的可能性也很低吧。

像這樣迎合周圍，也許就是邁向大人的第一步。

我一邊這樣思考，一邊將水咽下喉嚨。

「話說回來，你外表真的變了呢。不如說和記憶中的你完全不同」

比起容貌，身材的變化更為顯著。

因為柚葉我有了些許抵抗力還這麼覺得，也就能理解周圍人為何會騷動了。

「……喂，你那是看著哪兒說的啊？」

麗美眯起眼睛瞪著我。

「啊？沒有。哈哈哈」

現在的我，已經和麗美回到了幾乎無話不談的關係。

雖然和記憶中的麗美還有些許差別，對於敏感話題仍會躊躇不前，但趁現在試探一下能深入到什麼程度也不錯吧。

呃，眼下最需要勇氣的回答是。

「在看胸」

「你……你」

說過頭了吧我。

麗美嘴巴一張一合，臉頰一下子紅了。

「要是你有那種心思，倒是稍微掩飾一下啊!? 為什麼能這麼坦然地回答!? 」

「不，這是有理由的，我是想試試我們是不是真的到了什麼都能說的關係！」

「這完全算不上辯解啊！」

我留意著周圍，「噓——！」地制止她。麗美不情願地閉上嘴，重重地嘆了口氣。

「說起來，以前的你如果就這樣長大成人，確實可能會變成這樣呢……男生真的是最差勁了」

「等等等等，為了男生的名譽我可得說一句，不是所有男生都這樣的。剛才那真的是在試探啦」

「你或許自以為從剛才起就在辯解，但那本身也是罪孽深重的好嗎」

麗美怨恨地回應道，把鯖魚味噌「嘶啦！」地用力撕開。

……該不會是把那當成我來撕的吧。

「再說，看柚葉同學早就看慣了吧。你們倆好像關係相當好呢。還一起上課遲到」

「啊——……那傢伙早上起不來嘛。看她困的時候，我就決定陪她醒醒神而已」

「誒？那樣的體貼，要是以前的涼太可難以想像呢」

麗美這麼說著，吃了一口鯖魚味噌。

「哪有的事。我，小學六年級那會兒可是很會體貼人的哦」

「真的？可你當時在大家面前可沒少捉弄我啊」

蹩腳的玩笑一個接一個地閃回。

「那、那個該怎麼說呢……可以說是男小學生的可悲天性吧。是想炒熱氣氛啦」

「那就是在體貼周圍人？那才叫意外呢」

麗美輕輕笑了。

「……那時候的麗美團體里都是些有幹勁的傢伙，我不說點玩笑話就覺得會被落下啊」

吐露出當時的心情後，麗美歪了歪頭。

「我不明白呢。為什麼你會那麼想？」

「因為……在那裡頭我是最無趣的人啊」

一不小心，我說出了沒出息的心境。

對我的發言，麗美皺起了眉。

「……不無趣哦。因為我希望你在，那不就是全部了嗎」

……被這麼直接地鼓勵，包括麗美轉校前在內，可能都是第一次。

「不然的話，也不會兩個人一起玩了吧。還在家裡玩過呢？過夜都——」

麗美這麼回應後，又閉上了嘴。

她略顯害羞地抿著嘴。

……過夜。

雖然是特別小的時候的事了，但甚至都一起洗了澡。

如果麗美還記得的話，也就能理解她回家路上能輕易說出「要牽手嗎？」了。

就我記憶所及——

腦海中，不知為何以現在的麗美重現了裸體的形象。

我慌忙把裸體的妄想從腦中驅逐出去。

結果視線自然就要落到胸部位置了，所以我全力動用理性將其壓了回去。

幸好麗美似乎正用吃飯來分散羞恥心，正把鯖魚味噌不停地送入口中。

特別套餐對女生來說量似乎有點多，但她那速度看來能輕鬆吃完。

我也邊平復心情邊啜著鹽拉麵，這時麗美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說起來，涼太和花園同學關係也很好嗎？剛才在走廊上看到你們說話了」

「……那個你也看到了啊。關係嘛——怎麼說呢」

即使在被甩了的現在，我也有自信比其他男生更常和她說話。

——我呢，是把阿吉當作朋友的。

當然前提是，如果那時候的話沒有改變的話。

「啊哈哈，什麼啊那副複雜的表情。和花園同學發生了什麼嗎」

「沒……沒什麼啦」

「喜歡過之類的？」

「噗——————！！」

「呀啊!? 」

我往旁邊噴出水滴的同時，麗美髮出了與優雅的「優」字毫不沾邊的叫聲。

儘管我有瞬間轉頭朝牆壁噴去，但要是再慢零點幾秒就要噴到麗美臉上了。安全。不，還是出局了吧。

「太討厭了，這怎麼辦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急忙用手邊的抹布擦拭牆壁和桌子上的水滴。

這時，拿著抹布的手哐當一聲彈飛了杯子。

水潑到麗美的襯衫上，形成了肉色的斑點。

然後水滴滴落，內衣的一部分顯現了出來。

……完了。

「為防萬一我問一下。故意的？」

「不，真的不是故意的。要是能瞄準那種事，我現在早就參加什麼世界錦標賽了」

我自己也清楚這回答很離譜。

麗美有些無語地嘆了口氣。

「算了，我來吧。抹布借我？」

「誒？」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麗美已經從我的手中取走了抹布。

白皙而華麗的手，在桌面上眼花繚亂地移動著。

看著轉眼間就把水滴擦去的麗美，我感受到了往昔的影子。

……說起來，在家裡打翻茶水時，她也曾這樣幫我擦過呢。

為了擦掉滴落在地板上的水滴，麗美四肢著地趴了下來。大致擦完後，她察覺到我的視線，眯起了眼睛。

「與其杵在那裡，還不如去拿條新抹布來呢」

「啊，抱歉。我剛才正想道謝來著」

「這種話就該好好說出來嘛」

麗美這麼說著站了起來。

她啪啪拍打裙子上污漬的身影，讓人感受到某種母性。或許是因為她散發著比同齡人明顯要成熟可靠的氣場吧。

就在麗美坐回座位時。

從幾米外，傳來了毫不客氣的聲音。

「哦哇，那不是轉學生嗎？」

「我靠，真的超級美人！」

麗美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我也停下了拿筷子的動作，側耳傾聽。

「誒，那不是要超過二班的花園同學了嗎？超對我胃口的」

「雖然完全不是我的菜，但我也更喜歡轉學生一點。那妹子叫什麼名字來著」

「誰知道——」

確認了一下室內鞋的顏色，看來應該是同年級的。

三個活力四射的男生，正帶著一臉旺盛的好奇心朝這邊投來視線。

我用手掩住嘴，對麗美說道。

「……我們這邊聽得一清二楚哦」

「人家就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吧？這叫間接宣傳啦」

「誒，真有那種事？」

「當然有啊。真的，很常見哦」

麗美面無表情地輕輕喝了口水。

就連這樣日常的舉動，在她做來也如畫般美麗，所以那幾個男生的心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轉學之前，她可能也經常像這樣被人纏上吧。

之前健從麗美身上感受到的那種自我防衛的氣場，或許正是她理當具備的東西。

她那份想要安穩度日的訴求，大概也是從這種狀況里產生的吧。

「那樣不累嗎。你初中時就是那種感覺？」

對於我的問題，麗美回以苦笑。

「你可真天真呢，這種事從小學就開始了哦？只是涼太你沒注意到而已」

「真的假的!? 我完全沒注意到啊」

「我知道啦，所以剛才才說你天真嘛」

我正想回話，男生們的聲音又一次傳入耳中。

「旁邊那傢伙誰啊？哪個社團的？」

「不認識，反正體育館裡沒見過」

「就那個吧，傳聞說是二班柚葉的男朋友那傢伙。不過聽說是謠言啦」

「啊——想起來了，那個我知道！那謠言有夠扯的——就算要找柚葉的男朋友候補，也該有其他人選吧」

……喂——，我聽得見哦。

不過嘛，總比初中時代那些直白的壞話要好，也就算了吧。

我和柚葉不般配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了。

畢竟我是被柚葉和健拉著班級階級才勉強爬到中上水平，單獨的話可想而知。

對於這遲來的評價，我並不在意，只是把水喝完。

這時，我感到前方傳來一股壓力。

抬眼一看，麗美正狠狠地瞪著我。

幹嘛瞪我啊。

「那傢伙，怎麼跟轉校生兩個人在一起啊。是在搭訕嗎？」

「真的假的，他是想把在柚葉身上沒能實現的夢想變成現實嗎？不過肯定沒戲啦」

就在男生們嘻嘻哈哈笑起來時，麗美站了起來。

……喂喂，你想幹嘛。

麗美眼神銳利，朝男生們的方向踏出一步。

——糟了。

我這樣直覺。

慌忙堆起笑容，我提高了嗓門喊道。

「喂，你們說的話我可都聽見了哦——！」

男生們立刻察覺，留下一聲「糟了！」，便從視野中消失了。

臨走時還聽到「快道歉啊！」的聲音。

看來他們只是聊得興起聲音大了點，並非有意說給我聽的。

沒能做成某事的麗美，一臉焦躁地轉過身來。

「你幹嘛要妨礙我啊！」

「不是不是，你不想惹人注意的立場跑哪去了!? 剛才你渾身都散發出要像以前那樣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的氣場了耶!? 」

「不想惹人注意，和在這種場合不還嘴，是兩回事！」

看來她果然是想對那群男生說點什麼。

這就是我所認識的二階堂麗美。

「你的心意我很感謝啦。但難得你這一周都這麼順利，要是被那幾個傢伙到處亂說，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麗美咬了咬嘴唇，然後像是要重整旗鼓似的，「呼」地吐了口氣。

「……別小瞧我。就算他們到處亂說，「惹火了我」的這種負面印象反而會更突出。這一周下來，我應該已經積累了足夠這種程度的信用才對」

「這份自信是挺厲害的，但要是因此傳出我跟你的緋聞怎麼辦」

「到時候再說唄」

她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我還以為她會更動搖一點，但看來是心裡有數了。

「反過來，涼太你為什麼不反駁？」

對於麗美的質問，我歪了歪頭。

「我不是反駁了嗎？實際也牽制住他們了啊」

「你只是說了句「我聽見了哦」而已吧。那根本不算反駁」

「啊—，你說那種啊……不過他們也算不上說了我壞話吧」

「……等等。怎麼想那都是在說壞話吧」

麗美用冰冷的聲音回應道。

看來她很不認同我的態度。

……這好強的性子也一點沒變啊。

「也許吧，但那種程度，還不至於要到其他班去樹敵。想讓高中生活順利度過的，可不止你一個啊」

我試著輕輕笑了笑，麗美便用詫異的表情凝視著我。

「……這樣啊。涼太，你初中果然過得不太順利呢。退出手球部，也是因為這個吧」

——被說中了。

我也有想維護面子的心思，想讓麗美覺得她轉學期間我也過得很好。

但照這情況看來，很快就要露餡了。

見我答不上來，麗美繼續說道。

「……你真強呢。那些話居然能不在意」

「強？」

「嗯。換作是我，就會像剛才那樣立刻懟回去。我覺得那是因為一個人承受不了，所以才把那份情緒向外發泄而已。……明明那是你的問題」

「……才沒那回事呢。剛才你想沖他們過去，只是證明了麗美的本質一點沒變而已」

「誒？」

我曾以為我和麗美是一樣的。

我和麗美，在小學低年級時都是天不怕地不怕。

之後的我，將安穩度日奉為圭臬而選擇迎合，也因此，對那個堅持自我的青梅竹馬感到耀眼。

所以，當我憧憬的青梅竹馬也和我一樣選擇了迎合時，我擅自感到了失望。

但是，完全不一樣。

麗美的本質沒有改變。

即使剛才那些男生的壞話並非針對她，麗美也擁有付諸行動的勇氣。她隨時都擁有將想法轉化為行動的勇氣。

那是我至今仍然沒有的東西。

「你，果然還是很帥啊」

「謝……謝謝。這次我就坦率接受啦」

麗美垂下眼睛，繼續說道。

「但是，你也不能總是一個人硬扛。如果我可以的話，我會聽你說的」

「……這樣啊。謝啦」

「不客氣」

麗美放下筷子，凝視著我。

「事先聲明，你要是依賴我，我還是會有點開心的。倒不如說，明明是青梅竹馬卻不依賴我，那才來氣呢」

——我們是青梅竹馬。

不過是小時候偶然相遇，全靠運氣維繫的關係。

但是，既然她都這麼說了。

「……其實我最近有件煩惱的事」

「……嗯。繼續說」

「——我們之間，有過產生好感的時候嗎？」

「啊？」

麗美眨了眨眼。

沉默降臨。

我內心湧起一股焦躁感，慌忙補充說明。

「呃，那個，這是關於戀愛方面的話題啦。我老是搞不懂「有好感」是一種什麼樣的氛圍，所以經常被拒絕。這就是我最近的煩惱」

彷彿沒能理解似的，麗美微微歪了歪頭。

「……雖然不太明白。但你也有可愛的地方呢」

我閉上了嘴。

……這個話題，真的可以繼續下去嗎？

猶豫了片刻，我開口回應。

「謝謝你這麼說，但麗美你是從小就認識的熟人啊。這種男生的誤會，對女生來說只會是恐怖吧？」

「……或許吧。確實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麗美苦笑了一下。

……哦，應該不是在說我吧。

正當我這麼擔心時，麗美將食指抵在下巴上。

這是麗美思考事情時的習慣。

等待了片刻，她終於爽快地開口說道。

「嗯。這樣的話，那我就挑個周末，陪你一天好了」

「誒、周末？」

我不由得反問。

還以為她會讓我現在、就在這裡繼續說下去。

周末兩個人單獨相處，那簡直就像是——

「——約會一樣」

不小心說出口了。

麗美眨了眨眼，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呢，給你一張和我約會一天的票。這樣的話，說不定能稍微習慣一下和女生相處呢」

「……真、真的嗎？」

麗美確認了周圍沒有同班同學後，又喝了一口水。

約會、約會……是約會啊。

這個詞聽起來無比甜美。

說到約會，那可是跨過「有好感」這道關卡後，等待著的下一個階段。

「因為是特別的嘛。是青梅竹馬的特權哦？」

「……太感謝了。順便問一下，那張票是隨時都能用的嗎？」

如果能選自己喜歡的時機使用，那真是求之不得。

「嗯——……就當是這樣吧。所以，要好好考慮使用時機哦」

「那去任何地方都行嗎？」

「……在常識範圍內的話」

「我、我知道的」

我用力吸了一口鹽拉麵。

剛才和麗美的飯菜比起來相形見絀的鹽拉麵。

每月只能享用一次的湯底在口中擴散開來，此刻才真正滲入心底。

這個，沒準果然超級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