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辣妹的視角

「怎麼樣？」

午休時，健帶著一臉壞笑湊過來問道。

顯然是在指給麗美當嚮導的事。

我打開便當盒蓋，用一副嫌麻煩的口吻回答：

「還能怎麼樣。一開始感覺還能說上話，但很快就被其他女生搶走嚮導的差事了」

「會和重逢的女生緊張什麼的，好羨慕啊——！」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

我忍不住吐槽，但健似乎已經開始了不著邊際的妄想。

吃午飯的地方不是二班的教室，而是原來的視聽教室。

現在的視聽教室搬到了新建的東校舍，所以這裡完全是一間空教室。

健通過朋友的關係借來了鑰匙，這裡就成了午休時只屬於我們倆的聚集地。

因為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所以聊起女生的話題也肆無忌憚。

「二階堂同學，現在正被班上的女生圍著犯愁吧？怎麼說呢，那種超級美人感覺就是不一樣對吧？就像高嶺之花那樣，感覺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活在不同的世界吧……」

我一邊回想小學時的事，一邊回答。

至少，我自認知道麗美是在普通家庭長大的。

但健卻誇張地反駁道：

「哎呀，拿自己知道的事來秀優越？真行啊，不愧是青梅竹馬！」

「不，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嘛，你認識我們不了解的二階堂同學對吧？居然和那種超凡脫俗的美女是青梅竹馬，你前世是積了多少德啊，羨慕死了！」

麗美，會讓初次見面的男生說出這種話啊。

而且對方還是喜歡柚葉的健。

剛才雖然是被麗美強行打斷了提起往事的話頭，但現在想來那判斷確實妥當。

「現在可能覺得像高嶺之花，但以前可是會讓大鍬甲和獨角仙打架的人哦」這種反差，至少不該在轉學第一天就暴露。

……麗美擔心的就是這點吧。

「所以說不是那樣啦。就像柚葉那次一樣，你也替我想想被憑空傳謠言的處境啊。那可不是剛入學就該傳的八卦吧」

我抱怨著，健伸向便當盒的筷子停了下來。

「誒——柚葉那事可是有憑有據的哦？剛入學時大家不都處於試探階段嗎？那種時候一直湊在一起說話的男女，想不顯眼都難吧。更何況對方是柚葉同學啊？那可是對宅男也很親切的辣妹！」

「嘛……這倒也是」

在初次踏入的高中，初次分配的班級。

在只有柚葉一個熟人的情況下，和那個辣妹待在一起確實很自然。但顯眼也是事實。

如果絕對不想引人注目，那連和柚葉說話本身都很困難。

「對吧——？而且我們班完全是上上籤，最後謠言不也消停了嘛」

「……怎麼想都覺得我配不上，所以消失是理所當然的」

「哇，好消極。換作我的話可是會喜極而泣對謠言沾沾自喜的」

說著，健狼吞虎咽地扒完便當，用茶送了下去。

「真是的……」

性格直率的健，聊起天來很輕鬆。

對於容易陷入多餘思考的我來說，是不需要任何算計的對象。

彷彿印證這一點般，健露出了獃獃的放鬆表情。

「話說二階堂同學，胸部真的很豐滿啊……有點太過刺激了，感覺直到下次分班前都會一直忍不住去看……」

「那種地方可不能明目張胆地看哦」

「我知道啦，我會很有禮貌地瞻仰的」

「很有禮貌地瞻仰到底是……？」

健暫時沉浸在遐想中，但突然又變得一臉認真。

「不過啊，二階堂同學大概和柚葉是相反的類型吧。總感覺她好像不太想和周圍的人有太多牽扯」

「有那種感覺嗎？」

「不，只是直覺啦。不過嘛，既是美人又有那種豐滿身材，說不定是為了防備爛男人吧」

「……什麼嘛，只是直覺啊。不過可能也不算全錯，你也要注意別變成爛男人哦」

「好嚴厲——！」

「很合理啊笨蛋！」

說起以前的麗美，要麼課間來我的座位，要麼趴在桌子上睡覺。

那時的氛圍或許還殘留在她本人的舉止中，連健都察覺到了。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之後的麗美進步神速，甚至當了好幾年的班級領袖。

從剛才麗美的表現來看，待人接物也比那時更圓融了。

在這種情況下承認健的直覺，作為青梅竹馬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但是，至少二階堂是個好人哦」

如果是以前，少不了「熟起來的話」這樣的前提。

但現在的麗美，即使被健這樣評價也完全沒問題吧。

對於我的回答，健眨了眨眼。

「嘛……這樣啊，說得也是。我不自覺地帶著偏見說話了」

「不，我也有不對。還說了可能不算全錯這種話」

「這種想法確實不好啊。不愧是能被表裡如一的柚葉喜歡的人呢。可惡，明明你都有二階堂同學了！」

「所以說住口，我沒有被她喜歡啊！而且按這個邏輯我也沒有二階堂！」

聽到我的回答，健放聲大笑。

和這個總是開玩笑的健相處，有時確實會讓人吃不消。

但即便如此，不知不覺間我還是會想找他聊天，也許正是因為能感受到他毫無偽飾的一面吧。

轉眼間吃完便當後，健先一步起身離席。

健每周會和我一起吃幾次便當，但因為學生會有工作，從沒待到過午休結束。

「那我走啦！和往常一樣記得鎖門哦～」

「哦——」

健輕快地揮著手，打開了門。

隨即發出一聲「嗚哇!? 」的蠢叫。

我立刻抬頭望去，只見他面前站著一個人。

淺金色的金髮，身材出眾的容貌。

正是班級里的人氣辣妹，柚葉由衣本人。

健曾說過柚葉的胸部能拯救世界來著。

柚葉朝健微微歪頭，馬尾辮隨之晃動。

「柚、柚葉同——！」

「喲，有野親。吉木在嗎？」

「在、在裡面。那……我走啦！」

「好嘞，謝啦——」

聽到柚葉語調輕鬆的回應，健「咻」地溜走了。

取而代之，柚葉走進了房間。

柚葉一看到我，就輕快地揮起手來。

「啊，找到吉木啦。還在吃午飯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柚葉。沒事的，不過柚葉來這裡還真是稀奇呢」

與其說稀奇，不如說這可能是第一次。

在謠言傳開之前，或許還有可能一起度過午休，但現在完全沒戲了。

柚葉來到我面前，一動不動地俯視著我。

在校服外套上略顯寬鬆的連帽衫是柚葉的標誌性穿搭，不過就算不仔細打量，也能看出她的身材同樣出類拔萃。

襯衫的第二顆紐扣解開，露出的胸口。

在顯露無遺的溝壑間能瞥見一顆小小的黑痣，班上所有男生恐怕都見過她這顆黑痣吧。

裙子長度當然也很短，裸露程度無疑是班級第一。

從這樣的柚葉口中說出的「處男」一詞，真不知道讓多少處男在暗地裡心跳加速。

我最初被她叫處男的時候，比起不甘心，心跳加速的感覺更勝一籌。

不過有種作為人類輸掉的感覺，所以絕對不想承認。

在這樣不正派的思緒浮現期間，沉默的時間流逝了。

因為柚葉完全不主動開口，我決定由我來說。

「話說，柚葉」

「嗯？怎麼了？」

柚葉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應。

雖然連我這邊都快要跟著泄氣了，但覺得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剛才健不是想說什麼些來著嗎？你該聽到最後啊」

聽我這麼說，柚葉眨巴著眼睛，露出像是受了冤枉似的皺起眉頭。

「哈，我明明好好聽著呢啊。道謝的話也好好說了！」

「在那之前健好像想說什麼來著。在柚葉問我在不在之前」

剛才表情還有點嚇人的柚葉，難得有些動搖地回話。

「真的？我來找吉木的時候會注意不到周圍嗎？」

「喂——我也會受傷的啊？」

「不是，那種事不是相當喜歡的話根本不可能吧。……這樣啊—，我意外地還挺喜歡吉木的呢」

「誒」

「嘛——算了！」

「這就算了嗎!? 」

雖然我被她一連串的發言搞得有點動搖，但柚葉還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總之我得向有野親道歉才行。謝謝你告訴我啦！」

「對……對啊，你好好道歉吧，嗯」

意外地還挺喜歡。

能說出這種話，還能表現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的女生，在這個班上大概只有柚葉了。

要是我動搖的樣子被她發現，肯定又要被她叫處男了。

柚葉總是立刻把自己的內心想法表露在表情和話語上。

正因為知道那是發自真心的表情，她的笑容才如此耀眼，天真爛漫的言行才格外突出。

明明外表是個辣妹，卻會被男生們評價為「太陽」，原因大概就在於此。

對我來說雖然很開心，但偶爾也挺讓人心臟受不了的。

「話說，吉木你們剛才在聊什麼啊？我好像聽到我的名字了」

「剛、剛才？我們在說柚葉你和二階堂真是對比鮮明呢」

柚葉眨了眨眼睛。

「……誒誒!? 什麼啊好受傷，你們是在說我壞話嗎!? 」

「誒!? 啊，不是不是！」

柚葉像是大吃一驚似的抗議道。

反正也不是在說壞話，我決定老老實實回答。

「就是說柚葉你真的跟誰都能聊得來，而二階堂意外地有種難以接近的氛圍啦！最後結論是這僅僅是氛圍問題，抱有偏見可不好！」

「唔……這麼說的話，對我的評價不也可能只是偏見嘛……不過不是壞話就好……」

「柚葉的話不算是偏見吧？實際上班級能順利運轉也多虧了柚葉啊」

「……這種話這麼直白地說出來真讓人火大。就算你這麼奉承我，我也一點都不會覺得高興哦」

雖然嘴上這麼說，柚葉卻「呼」地把臉轉向了一邊。

看起來像是在害羞，不過還是不要點破比較好吧。

如果被健看到，他大概會暈厥過去吧——就是可愛到這種程度。

正當我不由看得入迷時，柚葉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轉向我這邊。

「說起來，二階堂和吉木是老相識吧？二階堂過去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啊—，和柚葉你有點相似呢。屬於班級里的領導型人物」

「哼嗯。……那——，吉木跟我和跟二階堂，哪邊相處的時間更長些？」

「這個嘛……再怎麼說還是二階堂吧」

「哈啊!? 你這個叛徒！！」

「嗚哇!? 這沒辦法吧因為是青梅竹馬啊！」

柚葉用力搖晃著我的肩膀。

初中時代，她第一次像這樣觸碰我的時候，我曾覺得這是她對我敞開心扉的證明，為此暗自欣喜過。

在這種時候冒出這種念頭的我，或許有點噁心吧。

「你剛才說青梅竹馬？」

柚葉像是吃了一驚般問道。

我將視線轉回柚葉身上。

總覺得她和平時不太一樣。

柚葉把手從我肩上拿開，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我。

「怎……怎麼了？」

柚葉表情嚴肅。

人工染成的淺金色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難不成柚葉會說出「總覺得二階堂好讓人火大」這種話？……不不，柚葉的性格沒差到那種地步。

正這麼想著，柚葉的表情瞬間轉為充滿好奇心的笑容。

「嗚哇，等等……我發現了。難不成，二階堂就是那個和吉木互有好感的青梅竹馬？」

「……才不是」

「啊哈哈，我本來是來打聽你們什麼關係的，結果完全白費功夫嘛！她轉學過來的時候你真該發LINE告訴我，錯過這麼有趣的事了——！」

「你倒是聽我說話啊！」

對於我的回應，柚葉得意地揚起嘴角。

「因為吉木的反應簡直一目了然嘛。而且你該不會不知道吧，光是異性青梅竹馬轉學過來這件事，就足以成為戀愛開始的契機了哦。像這樣被周圍的人察覺反倒算是幸運事件，不是挺好的嘛？」

「是這樣嗎……？我只在動畫或漫畫里看過這種情節」

「我也是啊」

「那你怎麼還能這麼想!? 現實才沒那麼簡單呢！」

就在我用力吐槽的時候，柚葉在健剛才坐過的座位坐了下來。

然後與剛才截然不同，她一臉認真地開口道。

這辣妹，情緒到底是怎麼切換的啊。

「上個月不是因為我總找你說話，才傳出些奇怪的風言風語嘛。我一直挺擔心會不會搞得我和吉木之間尷尬起來呢」

「話雖這麼說，你現在不也照樣很自然地找我說話……」

「上周不也說了嘛，我活著是以快樂為重的。所以會一頭扎進那些感覺有意思的事情里。而且我總覺得，憑什麼我就得忍著不和吉木說話啊」

柚葉噘起嘴。

以快樂為重。

這大概也是柚葉被稱為「班級的太陽」的原因吧，不過她對我的興趣持續不減，讓我有點緊張。

或許是不想讓她看穿我這個人其實空無一物吧。

「所以啊，知道吉木和二階堂是青梅竹馬，我總算鬆了口氣。有沒有互有好感先放一邊，只要吉木和二階堂多說說話，別人就不會太注意我在跟你聊天了吧」

「啊……你是在顧慮這個啊。那會兒真是對不住。那種傳聞，柚葉你肯定也很討厭吧」

——柚葉由衣的男朋友，意外地普通呢。

傳聞傳到最後，開始有人這樣竊竊私語了。

在我聽來算是抬舉的傳聞，對柚葉而言，無疑是一種貶低吧。

「說什麼呢？那種傳聞我根本沒放在心上。只是覺得吉木好像沒那個意思，所以就澄清了一下而已」

「呃……溫柔到這種地步，反而讓人有點不好受了哦……」

聽到我的回答，柚葉的嘴角放鬆了下來。

「我說真的啦」

她定定地看著我。

通透的肌膚，長長的濕潤睫毛。

「……真是深不見底的溫柔啊。不愧是班級的太陽」

「……對吧。畢竟我是要照亮吉木的嘛」

「哈哈哈」

與柚葉的關係。

與其說是關係好，不如說在周圍人眼裡她是在特別關心我。

所以，我也——

「嗯，我明白柚葉你想說的了。和二階堂戀愛什麼的可能不行，但我會盡量像以前那樣和她說話。那樣的話，也能配當柚葉的朋友了吧」

為了讓周圍人認可我是柚葉真正的朋友，我需要有能趕上柚葉的某種東西。

我和柚葉說話的樣子之所以顯得格外扎眼，是因為不夠對等。

麗美的存在，在這種時候一定能幫上忙。

當然，在與麗美的關係中，我不希望摻雜哪怕百分之一的雜念。

剛才靠著一股勁說了話，但現在如果不找各種理由，就根本沒有勇氣和麗美搭話。

「……作為已經「以為我們是朋友了」人給的建議，聽不聽？」

柚葉眯起眼睛，有點不高興地說。

我慌忙合掌說「不是那個意思！」，柚葉哼了一聲。

然後像是重新振作起來，咧嘴一笑。

「我呢，覺得吉木和二階堂同學，戀愛也不是沒可能哦」

「誒？為什麼？」

這麼一問，柚葉不知為何自豪地呵呵笑了。

然後一副確信的樣子，豎起食指。

——柚葉的表情讓我有種懷念的感覺。

小學時聽到的傳聞，告訴我那件事的傢伙也是這種表情吧。

「午休開始的時候，吉木不是馬上從教室出去了嗎？二階堂同學一直用目光追著你呢」

傳聞歸傳聞，主觀歸主觀。

但光是聽到這種話就要高興起來，男生的單純一定超出了女生的想像。

放學鈴聲隨著瀨川老師宣布終禮結束而響徹教室。

在大家紛紛起身時，我卻坐著不動，把鈴聲聽到最後。

倒不是覺得鈴聲有多悅耳。

對久違地想和青梅竹馬兩人一起回家的我來說，這是必要的時間。

「麗美醬，放學後有安排嗎？話說你髮色好可愛，在哪家美容院染的!? 」

「麗美麗美，來我們社團參觀吧！排球隊大家都關係很好，可開心了！」

麗美這樣被大家呼啦一下圍住的場景，本應值得高興。

但對正在待機的我來說，卻並非值得歡迎的事。

「二階堂這姓氏真帥氣啊——，你是哪裡人？怎麼和吉木君認識的？」

「確實，二階堂同學和吉木看起來關係挺好的呢！」

……嗯，我沒有從這種場面中把她帶走的勇氣。

明明我能不引人注目地和麗美一起放學回家，就只有那個青梅竹馬轉學來的今天而已。

借著原本就認識的名義，現在就算我邀她一起回家，誰也不會覺得奇怪。

反過來說，如果錯過今天，很可能就要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了。

和柚葉傳緋聞的時候，靠著柚葉的人望，以及柚葉本人正面一句「那個啊——，現在傳的謠言完全不對啦」就結束了。

但麗美是轉校生。

傳言未必不會發展成麻煩事。

「嗚呃……糟透了……」

看著女生們接連聚到麗美身邊的樣子，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本來打算通過和柚葉說話自然地接近麗美，可那個辣妹剛一下課就衝到我的座位，丟下一句「那——加油啦！」便從教室消失了。

花園也理所當然地一個人回去了，這樣一直盯著麗美的座位怎麼看都不自然。

……只能放棄了嗎。

正這麼想著時，前座的健一邊把書包挎上肩，一邊轉過頭來。

「喂喂喂，你怎麼唉聲嘆氣的。明明這麼受眷顧！」

「一個人回家算受眷顧的話，在社團享受的健可是超級受眷顧啊。雖然當上王牌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

「啊——說那個？確實，我們那裡算是收支平衡呢！」

健心情愉快地說。別為這種事就心情愉快啊。

我胡亂把課本塞進書包，又嘆了一口氣。

「吶」

「幹嘛」

麗美就在眼前。

「什!? 你怎麼跑到這種男生堆里來了，我還以為是健呢！」

「對我太失禮了吧!? 」

健從前面插嘴嚷道。

看向麗美的座位，之前聚在那裡的女生們全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真希望這個青梅竹馬能意識到自己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吉木君的嚮導，放學後也有的吧？」

「誒？啊——，啊嗯。那個嘛——」

努力整理快要當機的頭腦。

對了，我還有嚮導這個絕佳的借口。

老實說今天幾乎沒做什麼嚮導的工作，連午休也是分開過的。

不僅如此，從第二節課的休息時間開始就由班級女生負責介紹，我的工作已經蕩然無存了。

放學後的嚮導老師也沒有吩咐過。

但是，這是最快恢複當年情誼的機會。

沒必要再變得有好感，我也應該不至於窩囊到錯過這個機會。

剛這樣下定決心，旁邊的健就多管閑事地插嘴了。

「放學後不需要介紹什麼了吧？」

「喂——！別多嘴!? 」

我朝著健咬了回去，慌忙補救。

「確、確實老師沒說要介紹什麼。但是——」

「果然是這樣啊。不介紹應該沒關係吧」

「啊，這樣……是啊。嗯」

我失望地回應道。

好，決定恨健一輩子了。詛咒他直到後年抽籤都是大凶，以及一輩子交不到女朋友。

垂頭喪氣地，老實地背起書包。

然而，麗美還站在座位前沒動。

「嗯……怎麼了」

麗美保持著凜然的表情。

但不久後她露出坐立不安的神情，開口說道。

「……那個。久違地一起回家吧？」

「誒？」

我發出怪聲。

麗美刷地轉過身去，先一個人走向走廊。

不由得回頭一看，健正驚訝地張著嘴。

本想對健露出得意的笑容，但礙於周圍的眼光還是作罷了。

兩人單獨回家，讓我想起了在公園告白失敗的那天。

當時的我考慮了失敗的風險，腿都僵住了。

……現在想來，那樣或許也好。

去公園那時，麗美轉學已經是既定事項了。

要是被拒絕的話，重逢第一天兩人獨處的時間肯定會尷尬得想逃吧。

但是，這和現在能不能好好說話似乎是兩碼事。

從剛才開始，就瀰漫著讓人完全無法放鬆的氣氛。

兩人陷入沉默後，轉眼幾十秒就過去了。

明明上午感覺還能比較正常地說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在校內兩個人也能交談，可一到了放學路上兩人獨處就變得難以開口，這到底是什麼現象。

——我呢，覺得吉木和二階堂同學，戀愛也不是沒可能哦。

……柚葉的話可能帶來了額外的壓力。

可惡，比花園那時還要緊張。

沉默彷彿在催促我說些什麼。

「那個啥，真的好久不見了呢！有多少年了！」

聲音不由地尖銳了起來。

但麗美或許是假裝沒有察覺，沒有吐槽地回答道。

「多少年了呢。小學畢業以來的話，那就是四年了吧。實際上，確實是很久沒見了」

「是、是啊——」

「嗯」

沉默。

想逃回家去。不對，本來就在回家的路上。

兩人獨處會緊張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柚葉那番話帶來的壓力。

但更重要的原因，或許是放學路上這種情景讓人想起了未遂的告白。

大概，不，肯定就是這樣。

這樣的話，和初次見面的轉校生說話反而還要輕鬆些。

「二、二階堂今天一天覺得怎麼樣？雖然這學校也不怎麼樣啦」

我這是什麼立場啊。

明明能意識到自己的發言有無數槽點，但總是在說完後才意識到，這實在太難受了。

「誒？啊，那個……我覺得是所好學校哦」

麗美困惑地眨了幾下眼，用敬語回應道。

也難怪。

麗美記憶中的我，應該要健談得多才對。

天不怕地不怕的幼年時期，開始認生的小學四年級，漸漸懂得人情世故、不斷失敗的小學六年級。

在麗美面前，無論哪個時期我都能展現真實的自己。

如果就這樣在尷尬的氣氛中解散，這會不會成為今後的常態呢。

這種焦躁感，也加劇了我的緊張。

「你從剛才到底怎麼了？」

麗美終於帶著不高興的表情開口了。

「誒？」

「涼太，你幹嘛對我這麼緊張啊」

「啊，那個……」

被看穿了。

完全被看穿了。

「說實話，從剛才開始就相當難開口呢」

麗美皺著眉看向我。

……被她這麼一看，男人只會更緊張啊，這個青梅竹馬不明白嗎。

或許正是因為不明白這一點，當年才對男生態度冷淡吧。

真希望麗美能意識到，自己本來就是那種可以唯我獨尊的美人。

現在連身材也出類拔萃，對我們這些青春期的男生來說已經無法招架了。

但可悲的是，如果我有勇氣說出這樣的反駁，現在也不會這麼苦惱了。

「對……對不起」

「誒？不對啦，不是要你道歉」

麗美輕輕搖頭，嘆了口氣。

「吶，要怎麼做你才能不緊張？要像以前那樣牽手嗎？你的話，我完全沒問題的哦」

「那會更緊張所以別這樣!? 」

確實有過牽手的時期，但上小學後基本就沒再那樣了。

牽手什麼的，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啊。是去找大鍬甲的時候嗎？

牽手這種事，在如今已是高中生的我們之間，無疑是特別的行為。

照這感覺來看，麗美是否把我當成男生都值得懷疑。

……可悲的是，這麼一想反而感覺能說上話了。

「果然被看出來在緊張了啊」

「就是因為看出來了才說啊。要是錯覺就好了，但好像不是呢？」

「別說傻話了。緊張也是沒辦法的吧」

倒不如說，在久別重逢的當天就兩人獨處的情況下，能正常說話的麗美只是社交能力強而已。

剛才她也一直和初次見面的女生們愉快地交談著。

嗯，雖然那多少有點偽裝，但無論如何，青梅竹馬的社交能力確實顯著提高了。

「所·以·說，別緊張啦。能像以前那樣相處，我也更開心啊！」

「嗯……好吧。那，就這麼辦」

看著開始煩躁的麗美，為了暫且平息場面我回應道。

但老實說，就算被這麼講，要是光憑意志力就能改掉的話，我也就不至於這麼苦惱了。

我這邊可是實際上已經告白失敗的人了，只是麗美不知道而已。

照這情形看來，連她是否真的把那狀況解讀為好感氛圍都值得懷疑了。

正這麼想著，麗美便不滿地瞪了過來，眼神死沉沉的。

「……你剛才肯定在想「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吧。你的表情超級好懂哦」

「咦!? 沒、沒有啦，我只是在想我自己也有各種狀況而已！」

麗美眨巴眨巴眼睛。

糟了，不小心說溜嘴了。

「什麼？各種狀況是指？」

「唔……」

怎麼可能說得出「我以前告白未遂過」這種話。

況且還有花園的前例，現在連那究竟算不算是有好感我都沒自信了。

但我也很討厭氣氛繼續尷尬下去。

……還是別再深究了吧。

就當麗美是男生好了。

沒錯，把對方當成健。這麼一想就來氣。

「你才是有問題吧！」

「嗚哇」

「你才是一整天都怪怪的！明明找到大鍬甲時比我還興奮，突然又在那兒裝什麼成熟女性、擺出一副嫻靜模樣，簡直太卑鄙了！什麼高嶺之花啊，你靠這招到底迷倒過多少男生！有被多少人記恨啊！」

「什……!? 我只是叫你別緊張而已，為什麼你凈說些壞話呀！」

麗美漲紅了臉瞪著我。

「吵死了！我這邊也是拼了命的好嗎！」

「啥啊，拼了命……？」

一陣突如其來的微風，輕輕拂動了麗美的劉海。

就在我幾乎要後悔自己那番怒濤般的回擊時，麗美忽然露出了瞭然於心的表情。

她向前邁了一步，拉近距離，近到肩膀幾乎相觸。

這不是高中生應有的距離，而是四五年前的那種感覺。

麗美用手肘「咚」地戳了下我的肩膀。

「哼哼，我大概明白你想說什麼了。說起來涼太你從以前起關鍵時刻就特別慫呢，是不是因為太久沒見我不知道該怎麼相處，所以緊張了？明明小學時那樣捉弄我，典型的外強中乾。你還是老樣子，真沒出息呀」

麗美輕飄飄地拋出一連串毒舌。

這正是她低年級時，對周圍嬉鬧的男生毫不留情潑冷水說「無聊」的模樣。

親眼見到這熟悉的毒舌，記憶便連鎖性地復甦了。

令人懷念的、雜亂無章的互動。

麗美這副彷彿破罐子破摔的表情，至今已見過很多次了。

默默走了一會兒，我再次將視線轉向身旁。

麗美的表情已從不滿轉變為了不安。

「……喂，你好歹給點反應呀。如果那麼讓你討厭的話…………我道歉就是了」

「啊，抱歉，我完全不討厭哦。你說得對，而且二階堂你本來從前就愛毒舌，所以我也不覺得彆扭」

聽到我的話，麗美眨了眨眼。

「你、你別擺出這麼麻煩的態度好不好!? 再說我從以前也只在你面前用這種語氣說話呀，我變得懂事之後明明也柔和很多了吧！」

「噢，果然用這種調調說話感覺更輕鬆。好懷念啊，小學時的二階堂！」

「別突然眼睛發亮啊！而且那種說法好噁心！」

「啊哈哈」

嗯，如果是意識到戀愛情感之前的互動方式，似乎就沒問題了。

麗美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像是放棄般嘆了口氣。

「真是的……明明普通地對話那麼困難，這種感覺反而能行得通呢」

「好像是。今後也請像以前一樣多多關照啦」

「也太以前了吧，這種說話方式我本來都快戒掉了……不這樣就沒法正常聊天什麼的，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聽到麗美的話，我眨了眨眼。

「……抱歉啊，我還是這麼孩子氣。我也試過要改變，但沒能順利做到呢」

不經意間，真心話從口中流露。

此時吹來一陣在這個季節難得一見的、乾爽的風。

對於我的反應，麗美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

「……不，正相反。你內在沒變，我反而安心了。被涼太粗魯地對待，我還挺喜歡的呢」

「……麗美你原來這麼想被粗魯對待啊？」

「別得意忘形」

「對不起！」

我的聲音里，又找回了那時戲謔的調子。

於是，麗美的眼角彎了下來。

「涼太，你終於叫我的名字了呢」

那是她在教室里從未展露過的、親昵的笑容。

時隔四年的重逢。

……即使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卻依然能如此輕易地像從前一樣接納我的人。

無論是我不適應幼兒園的時候，還是在小學無法融入的時候，麗美總在我身邊。

「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當然啦。不過，僅限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比較好」

「……麗美」

「嗯。被你這樣正經地叫名字，總覺得有點害羞呢」

「你在害羞？」

「怎麼可能害羞啊。笨蛋」

麗美聳了聳肩，冷淡地回應。

即便如此，自從剛才靠近之後，我們就一直保持著這個距離，比任何朋友都要來得近。

「……謝啦。托你的福，我又找回以前那種感覺了」

「不客氣。畢竟涼太你骨子裡就缺乏體貼，想變回去還不簡單」

「氣氛明明都要變得溫馨了！」

麗美「噗嗤」地笑出聲來。

我目視前方，嘴角微微上揚。

緊張感似乎已完全消散，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放學路上的景色，感覺比平時色彩更豐富了。

……一定從明天開始，就能回到從前的關係了。

我如此直覺到。

「那我差不多快到家了。今天謝謝你啦」

「嗯。雖然我啥也沒做就是了」

「那倒也是，你不過是丟掉了體貼而已」

「煩死了！」

「啊哈哈」

麗美心情愉快地笑著，在三岔路口前停下了腳步。

左側是大路，中間通向公園，右側則連接著住宅區。

經過這裡的學生大多走左側，麗美以前的家也是從左邊走的。

「咦，麗美不是走左邊嗎？」

「不，現在走右邊哦」

「誒？」

我發出了呆愣的聲音。

右側住宅區里的是那種汽車和自行車難以穿行、會讓司機頭疼的道路，往那邊走的只有附近的居民。

「之前的家已經變成空地了啦」

「啊，對哦。是這樣來著」

我至今仍記得，麗美搬走之後，自己凝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土地的身影。

麗美苦笑著，輕輕揮了揮手。

但我依舊杵在原地不動，她便眨了眨眼。

「怎麼？要送我回去嗎？」

「不，那個……」

我含糊其辭，麗美微微歪了歪頭。

不過她並未再深究，兩人又並肩走了起來。

一段沉默的時光持續著。

我暗自心跳加速。

麗美那帶著歉意的視線，逐漸轉為了疑惑。

「喂，你打算跟到什麼時候呀？」

當她終於一臉好奇地開口時，我便確信了。

沒察覺到的只有麗美而已。

「我說，麗美」

「幹嘛」

「我現在住的家，就在你家隔壁」

麗美那雙大眼睛瞪得滾圓。

然後僵住幾秒後，她這樣喊道：

「開、開什麼玩笑!? 」

那個——柚葉同學。

這到底哪裡有「有戲」的跡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