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50 · 那時候曾有好感的女孩們,如今與我同班了 1

第三話 衝擊悻的轉校生

「要來轉校生了哦——」

羽瀨川老師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打破了日常。

沉默。

隨即零零星星地漏出「哦哦!」「真假?! 」的聲音,以此為開端,班級開始嘈雜起來。

雖說已是五月,但班級里的小團體早已固定,這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我卻因另一件事僵住了。

……不會吧?

不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

和柚葉聊起那件事,不過就在上周而已。

確實,本該聯繫上青梅竹馬的那個固定電話不知為何永遠打不通,至今完全沒能說上話。

因此,我對青梅竹馬的近況一無所知,但她會轉到這所高中來的概率,恐怕比中彩票還低吧。

認為只是個時機不對的轉校生才更合理。

……若真是如此,對這位轉校生來說,這時間點也太可憐了。

正當我還在為素未謀面的轉校生著想時,光頭的朋友轉了過來。

健替我說出了心聲。

「要是四月轉學過來就更好啦。這種時候轉學,大概會相當尷尬吧」

「是吧。不過總比冬天轉學來要好點吧」

「笑死,那簡直是地獄啊」

健誇張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臉上露出了彷彿想到什麼有趣事情的壞笑。這種時候的健,通常說不出什麼好話。

「可以報告說「要是女生的話吉木就想當嚮導」嗎?」

「我一個字都沒說過!你的嘴是周刊雜誌嗎!」

「噠哈哈,我確實喜歡小道消息啦!」

就在這時,老師啪啪地拍了拍手。

喧嘩聲立刻停止了。

能比平時更快安靜下來,或許是因為大家都迫不及待想見到即將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轉校生吧。

「今天的值日生就負責當嚮導吧。今天是誰來著——」

老師回過頭,大家也把視線移向寫在黑板上的名字。

吉木涼太。

那上面寫著的,正是我的名字。

「吉木啊。那就吉木,拜託你一兩天了」

「嗚誒……好的……」

內心超級想拒絕,但也沒厲害到能當面拒絕這種事。

健在前面肩膀抖動著偷笑。

正想有所反應時,柚葉從前面打著手勢過來。是個快速將拇指在空中划過的動作。

我悄悄拿出手機,果然收到了柚葉的消息。

Yui『青梅竹馬歸來的可能性!』

……這正是我剛才在想的。

再次看向柚葉,她正手托著腮,朝這邊嘿嘿地笑著。

可惡,這下可成了絕佳的笑柄了。

「喂——。怎麼了吉木,沒問題吧?」

「好……我會努力的」

「很好很好」

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

周圍的同學也鬆了口氣,不是暗自慶幸「幸好不是自己」,就是一副「吉木的話就無所謂了」的表情。

在二班裡,各自的班級地位幾乎已經固定。

若要把我套進校園階層的概念里,大概算中上游吧。

上周花園也差不多說過我交際能力很高,或許周圍人也這麼覺得。

男性朋友確實是有健等幾個人,但最重要的是,和那個柚葉由衣是朋友這一點,大概讓大家都產生了這種認知。

剛才柚葉的手勢,肯定也有幾個同班同學看到了。

即便如此,卻沒有直接招來嫉妒,絕不是因為我的階層高。

而是因為柚葉的階層在班級、甚至在年級里都處於頂層。

就像上個月流傳我和柚葉在交往的虛假謠言時那樣,我不過是被受歡迎辣妹·柚葉由衣這個引人注目的女生帶著的存在而已。

至於關鍵的我本人,實際情況則是完全配不上周圍這種認知。

真正的我,不僅從沒交過女朋友,甚至是個連是否「有好感」都分辨不清的人。

初中的時候,還因為這種認知偏差而經歷過被孤立的時期。

說到和異性的距離感,頂多也就是回想起過去「有過好感(應該)」的榮光時嘴角上揚,下一秒就後悔的程度。

上周剛被那個花園拒絕的男人。……簡直一塌糊塗。

「……可惡,又消沉起來了」

「怎麼了」

健回過頭來,哧哧地笑了。

這種場合下,現在的想法實在說不出口。

「沒,就是……想到萬一轉校生是女生的話,現在就開始緊張了」

「你會緊張?真意外啊」

「……果然會覺得意外嗎。和初次見面的異性說話,老實說是我最想避免的事情。如果轉校生是女生,那她就只能陪我一起度過尷尬的時間了。說真的,我現在完全沒那個心情」

「噠哈哈,真的假的。要是女生的話,我倒也不是不能替你——」

「不,現在連是男是女都無所謂了,本來一兩天嚮導這種任務就是強人所難。光是想像我要說「今天天氣真好啊?」或者「你是哪個初中畢業的來著?啊——對你是轉校生哈」這種蹩腳的寒暄場景,如果你覺得可憐的話,那就拜託現在立刻跟我換,健」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啦!」

面對我這連珠炮似的帶著怨念的話語,健慌忙轉了回去。

可惡,讓他逃掉了。

……話雖如此,我也明白,就算是麻煩事也不得不承擔,這也是在班級里自然的處事方式。

和健說話期間,老師似乎講了關於轉校生的什麼,但我完全沒聽進去。

「順序顛倒了啊。那麼,請進來吧」

隨著老師的招呼聲,教室門嘩啦一聲打開了。

所有人的視線一齊投了過去。

我也從教室角落裡,稍稍挺直背脊,投去視線。

現身的是——一位可愛的女學生。

我不由得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啊——,完蛋了。

轉校生,千真萬確是個女生。

轉校生以從容的步調走到黑板前。

長長的黑髮,淡淡的藍色挑染如同清澈的河流般搖曳,小小的耳釘閃閃發光。

僅僅是她走路的姿態、面朝前方的儀態、轉向這邊的神情,就讓教室內的氛圍完全變成了以她為中心的氣場。

轉校生,轉向了這邊。

大大的眼睛,雪一般白皙的肌膚。

本以為會是如畫般的傳統日本美人,鼻子卻高挺纖細,劉海像韓流風尚那樣梳起。

血色紅潤的嘴唇微微豐盈,從裙子下隱約可見的大腿顯得很健康。

透過穿得整整齊齊的校服也能看出的豐滿胸部,醞釀出與同齡人不相稱的氛圍。

——嗚、哇。

日本美人,韓流偶像,辣妹。

集各種要素於一身的她,若是在青春漫畫里,大概會引來一陣起鬨的口哨聲吧。

然而,現實是一片寂靜的空氣。

而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這絕非是負面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一舉一動上,部分男生已經堆起笑容,開始展示自己隨和的性格來吸引注意。

換句話說,她就是具有這般程度的吸引力。

「我是二階堂麗美」

那位女生,竟是位令人眼前一亮的絕色美人。

但是。

但是啊。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咦!? 」

漏出的聲音,讓二階堂麗美看向了這邊。

四目相對。

然後,她朝這邊大大地眨了眨眼睛。

「……哎呀?好久不見呢」

「哦,你們倆認識嗎?」

聽到二階堂麗美和老師的話,健猛地轉過身來。

感覺全班同學的視線齊刷刷地落了過來。

即使沒有老師那句話,僅憑我們打破寂靜的反應,大家也應該都察覺到了。

「不,那個,怎麼說呢……」

我想起了和花園、柚葉的對話。

我所說的青梅竹馬,正是二階堂麗美。

也就是說,她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產生好感的女孩。

恣意縱橫、如翱翔天空般唯我獨尊。

幾乎不和男生說話,對女生也態度冷淡,所到之處總會掀起波瀾。

那便是名為二階堂麗美的女生。

「別靠近我」

「請別隨便套近乎好嗎?」

「男生什麼的真的很噁心!」

面對告白失敗的男生,她的回應冷酷而暴虐到讓對方連遷怒都做不到。

雖說只是小學低年級,但目睹男生被弄哭的場面還是頗具衝擊性。

她在周圍當然風評不佳,但沒人敢當面直言——因為麗美其人過於美麗,且不分男女都暗藏著她的仰慕者,所以連討厭她都需要勇氣。

而二階堂麗美唯一敞開心扉的男性——那就是我。

當然,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能力。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

「你和他們不一樣。畢竟我們一直在一起呀」

……雖然麗美曾這樣對我說過,但倘若不是青梅竹馬,她大概根本不會瞧我一眼。

從小學低年級起麗美似乎就是美人胚子,不過這是後來翻看相冊時才意識到的事,當時的我只把她當作同性朋友般相處。

我想這正是我能獲得麗美信任的重要原因。

對於秉持「人類皆不可信」立場的麗美,我會邀請她加入男孩子的遊戲會硬拉著她到處跑。回想起來,那或許是我人生中珍貴的不知畏懼的時期。

我們去遊戲中心玩代幣遊戲,也曾兩人踏上尋找大鍬甲的旅途,甚至有過在夜路迷途的驚險經歷。

即便面對這些魯莽的玩樂,麗美也從不責備,總是陪伴在我身邊。

「你總是毛毛躁躁的,父母囑咐我要看好你」

麗美偶爾會這麼說,但她看起來總是樂在其中。

似乎對她而言,被我當作同性朋友般對待是件令人欣喜的事。

隨著年級增長,麗美成為了班級的核心人物。

她已然是位極具領袖魅力的領導者了。

唯我獨尊的性格轉化為領導才能,她成長為了善於引領他人的核心人物。

而我開始明確將這樣的麗美視為女性,大約是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短髮留成了中長發,胸脯微微隆起,身材輪廓也發生了變化。

當我開始從麗美的容貌中感受到女性魅力時,不知何時起已作為異性喜歡上她了。

理由並不僅限於外表。

或許我是被身邊之人逐漸成長的過程擊中了心弦。

令人驚艷的美貌,班級的領導者。

即使已成為備受周圍追捧的存在,麗美仍一如既往地對待我——這也加速了戀情的萌發。

話雖如此,我並不知道該如何推進兩人關係。

或者說,當時的我對現狀已感到滿足。

同班的我們每天放學後都一起玩耍,遠足等活動時交換便當菜色更是理所當然。

即便麗美的朋友激增,我依然理所當然地被納入她最親近的圈子。

麗美的朋友個個性格爽朗,溝通能力都比我出色。

當我拚命想跟上大家、試圖炒熱氣氛而開起「是不是胖了?」這種毫無分寸——如今回想都脊背發涼——的玩笑時,麗美也只是淡然回應「或許是吧」。

當然,兩人獨處時免不了被她怒斥「你這笨蛋到底什麼意思!」就是了。

與她的關係時而受到周圍男生羨慕,時而遭人嫉妒。

不可否認,面對她對其他男生的態度,我曾暗自沉浸在卑劣的優越感中。

只不過麗美的影響力已非同小可,公然找受她青睞的我的麻煩的人一個都沒有。

持續著單相思,畢業典禮臨近的秋日時節。

遲遲未能告白的我,突然迎來了驚天動地的消息。

「那個二階堂好像喜歡你哦!」

──麗美喜歡我。

傳聞多半是誤會或瞎編亂造,尤其是難以想像那個麗美會向他人透露這種事。

但我是那個備受矚目的麗美最親密的異性朋友。

對此我懷有絕對的自信,也由衷願意相信這個傳聞。

「麗美,今天我們倆一起回家嗎?」

聽到傳言的當天放學後,我改用正式的口吻邀請她。

被邀請的麗美,不知怎的臉頰似乎比平時更紅了些。

那或許是夕陽造成的錯覺,也可能只是麗美有點發燒。

但這景象讓我更加振奮,「告白」二字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走、走吧?」

面對這久違的強硬邀約,麗美眨了眨眼。

但她很快便放鬆了嘴角。

「好啊。好久沒兩個人一起回家了呢」

「對吧?最近總是集體活動,完全沒機會獨處」

「是呢。那我們回家吧」

二階堂麗美喜歡我。

可她的反應卻與平常無異。

走出校門再看,她依然是往常的那個麗美。

……傳聞終究只是傳聞嗎?

正當沮喪之情快要顯露在臉上時,麗美輕輕開口了:

「難得的機會,要不要順路去公園之類的地方?」

我吃驚得停下腳步。

主動邀約向來是我的職責。

雖然麗美幾乎都會答應我的邀請,但由她主動提出實在極其罕見。

至今為止似乎只有寥寥數次。

「去公園要做什麼啊?」

我後悔回了句傻乎乎的話。

她好不容易約我出來,我卻要掃興。

對於我的問題,麗美露出了令我深感抱歉的認真神情。

「……確實哦,做什麼好呢?玩鞦韆?還是蹺蹺板?」

全是些小學低年級時我們經常一起玩的玩意兒。

我一時害羞,忍不住說了句「鞦韆蹺蹺板都是小孩子的玩法吧!」,麗美立刻哼了一聲。

那是她漸漸不在班上展現的、宛如孩子王時代的表情。

「小孩子也沒關係啊,反正現在也還是小孩子。而且涼太你恐怕只是太久沒玩鞦韆,害怕了吧?」

「才、才沒有那回事!」

「偶爾玩玩肯定很好玩的……反正什麼都行嘛」

麗美生氣的表情最後變成了淺淺的微笑。

我嘴上說著「真拿你沒辦法啊」,其實卻在心中雀躍不已。

她說了「什麼都行」。

剛剛說了「什麼都行」。

我覺得這句話背後隱藏著「只要和你一起的話」的潛台詞。

雀躍的我轉眼就走完了去公園的路。

麗美一邊盪著鞦韆,一邊靜靜開口:

「涼太,你有喜歡的人嗎?」

麗美主動提起這個話題讓我很意外。

我們之間總是無話不談。

但不知為何,從升入六年級開始,我們就都不再提起這個話題了。

「……那個……稍等,我先想想,你能不能先回答我?」

「……膽小鬼」

麗美這樣瞪著我,但下一個瞬間就「唔——」地一聲望著天空煩惱地沉吟起來。

「……我雖然沒有喜歡的人。但大概有一個在意的人」

「哦——是誰,是誰」

心跳加速。

是期待。還是別的。

「笨蛋。我又沒說要告訴你名字哦?來,輪到涼太了。你說說看」

「啊!? 搞什麼啊!」

期待落空讓我很沮喪,但追問需要勇氣,所以我決定先回答。

「我嗎。我啊……倒是想和某個人待得更久一些」

麗美也沒有把話說透,這樣模稜兩可的回答剛剛好。

我本以為會被吐槽「真沒意思」,但麗美卻意外地只是舒緩了嘴角。

果然麗美有些奇怪。

「哼,意外。……這樣啊」

麗美說著又抬頭看了看天空,然後突然用力盪起了鞦韆。

…………咦,這是什麼氣氛。

鏈條摩擦發出吱吱聲。

只有我們兩人的公園。

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光。

麗美的鞦韆很快就停了下來,我們倆都在原地目光游移著。

樹木的沙沙聲,河流的聲音。

沉默的時間非常舒適。

——感覺氣氛很棒。

現在的話,或許能行。

「麗美。我啊——」

接下來的話說不出口。

因為麗美正對著我的表情,實在太過於平常。

她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於是我接著說了句「真討厭畢業啊」之類的話矇混了過去。

麗美帶著略顯寂寞的笑容簡短回答:「……也是呢」

結果,到最後我還是沒向麗美告白。

因為我突然兩腿發軟了。

要是告白失敗了,可能就沒法像現在這樣聊天了。

懷揣著如此平凡卻又巨大的煩惱,儘管我們連續幾天一起回家,卻始終沒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我始終無法突破「告白」這道牆,麗美也一如既往地和我如常相處——直到那天來臨。

「轉學?」

區區四個音節的熟悉詞語。

但對我來說卻難以置信,思維幾乎停滯了。

「嗯……對不起。雖然早就決定好了,但還是拖到最後一刻才說出來」

麗美雙眼濕潤。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約我出來的那天,還有放學後的教室。那時她果然在哭。

臉龐看起來發紅,也是哭過之後的緣故。

「那個……」

我想說些「打起精神來」,或者「會再見面的」之類的話。

可一旦這麼說出口,感覺我們的關係就到此為止了。

「——我一定會回來的」

大顆的淚珠從麗美眼中滑落。

她是因為要離開熟悉的地方而悲傷,還是因為要離開班級而悲傷,抑或是……因為無法再見到我而悲傷。

哪怕只佔一點點,只要其中包含了我,我就已經滿足了。

哪怕之後我會因此後悔許久。

「能讓我做二階堂同學的嚮導工作嗎?」

「辦不到」

「怎麼這樣!? 」

班會剛結束,我就立刻回絕了健的請求。

目光轉向麗美的座位,那兒早已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清一色都是女生,男生一個都沒有。

男生們各自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著圍住麗美的女生們散去。

不過,他們能上前搭話,恐怕得等到下次,或者下下次的休息時間了吧。

我和他們不同。

我有必須去和她說話的責任——這是老師(神)賦予我的義務(禮物)。

我倏地站起身,把健的抱怨當作耳邊風,邁步朝她走去。

麗美搬家時,我們沒有交換手機聯繫方式。

因為害怕聯繫之後,又會經歷逐漸疏遠的過程。

所以,這是畢業典禮以來我們第一次面對面。

「二……二階堂」

「啊,你來啦。好久不見」

麗美這麼說著,嘴角微微上揚。

——哇,果然還是超級漂亮。

差點就不自覺地把這話嘀咕出來了。

這所高中里明明沒人染髮尾挑染,也沒人戴耳釘,但她這樣打扮卻毫無違和感,真是厲害。

雖然想像以前那樣坦率地誇出口,但又不想讓人覺得我一重逢就在刻意表現。

畢竟我不久前才因為拐彎抹角的示好被花園優佳拒絕了。

而且,視線都快被胸口吸過去了,根本顧不上誇她的裝扮。

……真的,長得也太快了點吧。

對著等待回應的麗美,我慌忙準備了別的話。

「好……好久不見啊!嚇我一跳,突然就轉學過來了」

「啊哈哈,是吧。本來想聯繫你的,但不知道聯繫方式呀」

「這樣啊……往家裡打電話確實有點難度呢」

嗯,雖然我這周打了五六次就是了。

不過如果是因為搬家忙亂,那沒接到也就說得通了。

「對啊對啊。而且,吉木君,你也不用SNS之類的吧?從沒在相關賬號里看到過你」

「啊——嗯。SNS我只用到最低限度」

我簡短地回答後,開始轉動思緒。

……剛才,她說了「吉木君」吧。

麗美,還挺見外的啊。

從前的麗美叫我的時候,應該是帶著親昵的稱呼才對。

然而,眼前的麗美卻用姓氏帶「君」的方式稱呼。

說白了,就是變了。

……不過,也許這才是理所當然的。

我剛才不也小心翼翼地只用姓氏稱呼麗美嘛。

關於麗美的最新記憶還停留在小學畢業典禮,而我們現在都已經是高中生了。

我和花園優佳,不也因為半年的空白變得疏遠了嘛。

時間的流逝,足以讓人變成陌生人。

哪怕對方是曾經有過好感的青梅竹馬。

在這種客套的氛圍下,想要磨合出好感,看來是沒戲了。

「那個,今天好像是由我來當嚮導」

「我知道。拜託你啦,吉木君」

「哦……哦」

我正因記憶中麗美的形象與現實間的落差而感到困惑時,身旁兩名女生發出了興奮的尖叫聲。

是柚葉團體的那兩個女生。

「吉木和二階堂同學是久別重逢吧,天啊這未免太美好了吧!? 」

「就是啊——我要說男生,肯定要羨慕死吉木了!」

「才、才不是那樣!」

我慌忙反駁,兩個女生卻越發來勁地起鬨:「明明就是嘛!」

雖然和她們還不太熟,但兩個幾乎算陌生人的傢伙,怎麼對別人的戀愛話題這麼熱衷啊。

不對,這兩位本來就是和柚葉玩得好的陽角。那她們是在幫忙活躍氣氛嗎?

我一邊在心裡感謝,一邊佯裝責備地說「別瞎起鬨」,這時麗美開口了:

「不過說實話,看到吉木君的臉我就安心了。轉學的地方有認識的人,比想像中更讓人踏實呢」

「這、這樣啊。那太好了……」

……老實說,面對現在的麗美,我還是會緊張。

畢竟,此刻對我微笑的麗美,比記憶中的她還要美麗百倍。

我以前怎麼能像和同性朋友相處那樣,自然地和她來往呢?

到了這個年紀才明白,像過去那樣毫無芥蒂地相處,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心裡確實掠過了一絲寂寞。

「認識的人」

這四個字,否定了我曾有過的期待。

……沒能告白,都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在那之後,我並非毫無進展,也實實在在地戀愛過了。

既然彼此沒有許下過任何約定,麗美應該也一樣吧。

……所以麗美要是也能像當年那樣,更隨性地跟我說話就好了。

被這樣的美人當成是「認識的人」來對待,就算曾是青梅竹馬也免不了緊張。

而且,一旦接受了現在這個麗美,總覺得就很難再回到從前那種關係了。這說到底,是物理距離而導致無法交談,和心理距離而導致對話客套,究竟哪個更讓人難受的問題。

我討厭後者。

我知道這是自私的想法。

但我還是希望麗美也能想起那時的氛圍。

說不定,連那份應該萌生了好感的時光也能一起回想起來。

「我說,二階堂。和小學時候比起來,你好像變——」

話剛說到一半,麗美就打斷了我。

「吉木君,剛才謝謝你答應做嚮導哦。你答應的聲音,連走廊都聽見了呢」

「那個沒事,反正我值日。倒是二階堂,你真的好像變——」

「正好,現在能帶我逛逛嗎?」

麗美「哐當」一聲站起來,搶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其他女生都一臉困惑地看著這邊。

……喂喂,什麼情況。

難道我說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話?

現在可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我趕緊追上去,在出口附近等候的麗美「啪」地關上了門。

「我說,這麼短的休息時間根本逛不了什麼地方啊?」

「那就一小會兒,嗯……先帶我去一下洗手間就好」

「這差事我來做真的合適嗎……?」

「好啦,我想快點去嘛!」

「唔哇!? 」

袖子被猛地一拽,又瞬間鬆開。

我差點因此向前栽倒,就順勢走到了麗美前面。

默默往前走時,擦肩而過的學生們大概率都會回頭張望。

比花園優佳那時更明顯,但這也難怪。

陌生的美女穿著眼熟的制服,踏著室內鞋的景象,任誰都會覺得稀奇吧。

在學生們視線的洗禮下,我們一路沉默。

忍受著尷尬的氣氛,終於過了一兩分鐘,來到了沒人的地方。

洗手間就在前面。

實在不好意思送到門口,我還是在這裡等著——

就在這時,視野猛地一晃。

後腦勺傳來輕微的衝擊,零點幾秒後我才意識到自己被按在了牆上。

……咦,這種感覺——好懷念的氣氣氛。

咔嚓,記憶的碎片嚴絲合縫地拼上了。

「你到底想怎樣!? 突然提起以前的事,是在捉弄我嗎!? 」

站在那裡的,毫無疑問——

是當初的二階堂麗美,她就站在那裡。

「誒!? 什、什麼跟什麼啊!? 」

面對麗美的豹變,我大吃一驚,發出驚愕的怪叫。

眼前的已不是方才的麗美,而是記憶中的那個她。

「別裝傻!你就是在故意捉弄我吧!」

「誰、誰捉弄你了!? 再說了,這麼久沒見,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哈啊!? 真虧你說得出口,小學的時候明明凈說些怪話!」

聽到這句反駁,至今為止那些令人發毛的、毫無品味的玩笑話接連浮現在腦海。

我的心情就像咬碎了苦蟲。

仔細回想起來,那時的我做的事實在太尷尬了。

「對不起。那時候的言行,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哈?我又沒有要現在才來追究那些的意思」

麗美露出詫異的表情,鬆開了手。

「我有點比預想的還要激動了。對不起,疼嗎?」

「可、可能有點疼」

「真的?看著你的臉,就不由得懷念起來,一下子沒控制住。對不起」

麗美對著誇張地揉著後腦勺的我,再次道歉。

……身體上的疼痛,其實早就消退了。

只是想起了過去的丟人事,覺得尷尬而已。

在沉默的間隙,麗美有些難為情地撓了撓臉頰。

「那個……我是不是,有點反應過度了」

柔順的髮絲隨之搖曳。

比記憶中麗美的任何髮型都要長,外側是漂亮的烏髮。

我搖了搖頭。

「不,說到底是我不好。總之,是玩笑的話就好」

「嗯……那就好」

麗美髮出略帶安心的聲音,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不過呢,我也有一半是認真的哦?所以嘛,算扯平了。至少你能當作一筆勾銷就幫大忙了」

「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啊。話說果然是認真的啊」

「是認真的哦。因為以前的我不是很討大家喜歡的類型嘛。我不想從轉學第一天就被人知道那樣的我」

「啊——……原來是這樣」

「雖然覺得你可能會說什麼都不奇怪,但果然保持警惕是對的。你還是老樣子呢」

麗美這樣說道。

現在的麗美是轉校生。

我沒能體察到這種理所當然的心情,不由得垂頭喪氣地說了聲「對不起」。

等了一會兒也沒聽到回應,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麗美臉上掛著難以形容的表情。

正困惑時,麗美立刻放鬆了嘴角。

「……別那麼快就道歉啊。你才是,感覺氛圍有點變了呢」

「不,這話該我說才對。你那樣——」

──「吉木君」。

方才的應對方式浮現在腦海。

「──變得彬彬有禮了呢。以前明明更粗魯直接的」

「……你是想說在大家面前的時候?到了這個年紀還一直板著臉反而更累人吧。而且我六年級左右就開始懂得待人接物了,你一直想說的是哪個時期的事啊?」

「話是這麼說……」

那個肆意妄為、唯我獨尊的女生。

那時的麗美給人的印象實在太強烈了。

六年級的麗美言行舉止已經改善了很多,這我當然記得很清楚。

不然的話,就算是小學生也沒法當好班級領袖吧。

正回想著,麗美輕輕嘆了口氣。

「我可是轉校生,想過一個穩妥的高中新生活。所以以後也請不要提以前的事了,拜託了」

「知、知道了啦」

「複述一遍?在大家面前不提以前的事」

「在大家面前不提以前的事」

「……不對勁,你太老實了」

「到底要怎樣你才滿意啊!」

面對麗美懷疑的目光,我提出抗議後,她先是微微蹙眉,隨即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嘛,算了。現在也不是能隨心所欲說真話的年紀」

走廊傳來同學們嘈雜的談笑聲,麗美將視線轉向牆壁另一側。

說不定是那幫不開竅的學生來找麗美了。

「不妙,這麼快就引人注目了。得趕緊回去」

窗外吹來的風拂動麗美的髮絲,藍色的耳釘閃閃發光。

這番在意周圍反應的發言。

無論內在還是外表,都變得比記憶中更加成熟。

我和這樣的青梅竹馬,還能回到從前那種氛圍嗎?

而且——已經成為高中生的麗美,還記得那天的事嗎?

麗美注意到我沒有改變的視線,微微歪了歪頭。

「……怎麼了?還想再聊會兒?」

「不,不是那個意思」

「你否定得這麼乾脆,我反而有點受不了呢……」

麗美眯起眼睛,我慌忙繼續開口:

「不是,我是說……如果二階堂不再說真心話了,總覺得有點可惜」

對任何人都毫不掩飾地直言不諱。

即使被周圍人疏遠,曾經的麗美也是我所憧憬的。

從剛才起就一直想起過去的麗美,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抱歉。是我多管閑事了」

聽到我的道歉,麗美先是略顯困擾,隨後嘴角漾開一抹弧度。

「……也不是啦。我剛才,也說了一句真心話哦」

「誒?什麼時候?」

「嗯。我說的「有涼太在很安心」那句」

我眨了眨眼。

「那……那就太好了」

我結結巴巴地回應,麗美微微紅了臉頰。

「喂,我說了真心話你就別害羞啦?害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是你說了很讓人害羞的話好不好!? 」

麗美甩了句「吵死了」後別過了臉,率先朝教室前的走廊走去。

我望著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剛才,她叫了我的名字。

為這種事高興,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個現實的傢伙。

……但是。

那個時候,我和麗美之間,是不是真的有過好感呢?

也許很快,我就能確認這件事了。

不,我想好好確認。

眼前的素材,足以讓我產生這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