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新天地

夜幕下的暗黑總部，在如暴風雨般狂嘯的疾風中，已徹底呈現出恐慌的面貌。園區內處處起火，黑煙瀰漫，就像是戰場廢墟。員工們雙手抱滿行李，四散奔逃。就連警務部的黑衣人們，也紛紛擅離職守，圖謀脫逃。

室外發生戰鬥期間，大家都還屏息潛伏在建築內，待那風波一過，便如決堤之水，釀成此般喧囂。警鈴大作，遠方也警笛四起。但凡能發動的車輛，無不塞滿了人，甩落幾人也不顧，直朝大門猛衝。

也有員工表現出逃命以外的急切——他們將公文包扔進熊熊烈火，或直接從辦公桌抽出整屜文件，一份份地投入火中焚燒。

對統領技術監察部門的鹿澤而言，他們的行為絲毫不意外。倒不如說，他自己也正有此急迫。

他遠離室外實驗場擁擠的人潮，低頭望向手中的平板終端。

調出紐約證券交易所的數據——市場已迅速作出反應。圖表上的暗黑股價，正呈斷崖式垂直墜落。僅一日之間，市值跌至谷底，股票已成廢紙。鹿澤欲哭無淚。他以期權囤積的本公司股票已分文不值，連房貸都還不上了。

但此刻已顧不得這些。各處設施里，還散放著他蓋過章的文件。門外傳來的警笛聲，定是警車無疑。以眼下這混亂程度，他們突入進來只是時間問題。

從明天起，暗黑員工必將被區分為「戰犯」與「其他」兩類。若要免於牢獄之災，一份證據都不能留下。

照明熄滅，他奔向沉入黑暗的研究樓。側三輪摩托車還停在那裡，卻沒有員工來搶它逃命——因為這氫燃料電池驅動的引擎，非機器人無法啟動。

入口大門半敞。向內窺探，漏出應急燈的微光。鹿澤踏了進去——這裡應該留有他交給光明寺的文件副本。

剛一進門，鹿澤駭然駐足。

一位黑色長髮的女士西裝身影靜靜佇立。是麻理。她俯瞰著手術台的側臉，被心電圖監護儀散發的淡光映照分明。

循著麻理的視線望去，鹿澤越發心驚膽寒。

手術台上躺著光明寺信彥。然而，本該連接著頭部的那套生命維持單元——此刻已不復存在。他的頭部覆著如頭盔般的石膏，縱橫纏滿了繃帶。

鹿澤呆然出聲：「麻理……」

麻理一眼也不曾投向他，只是平靜低語：「既違背了基路總裁的命令，暗黑已容不下我了。」

心電圖的各項數值全是綠燈。若入危險區會轉為黃燈，生命真正受威脅則轉紅燈——光明寺的身體，似乎已趨於穩定。

鹿澤驚愕交加：「是你乾的？救光明寺這種事……」

麻理輕哼一聲，卻無笑意。她維持著那慣常的淡漠反應，視線依然落在光明寺身上：「我明明本不必理會電腦黑魔的請求……」

望著她這過於自然的側臉，鹿澤幾乎忘了她是機器人。甚至湧起一種心境——畢竟是創造者，欲救其性命，理所當然。

但他隨即回過神來。麻理不可能有感情。更遑論對製造者產生父性認知。

就在這時，一道黑色人影立於入口。

那人全身裹著長袍，頭戴兜帽，面容幾不可見。身形矮小瘦削，且似年事已高。

嘶啞的嗓音——勉強可辨是女聲。老婦對麻理開口道：「時間到了。」

麻理仍凝視著光明寺片刻，終究輕嘆一聲：「這就要走了嗎？」

「如您這般高性能的類人型機器人，暗影（Shadow）衷心歡迎。」

暗影？鹿澤側首。聞所未聞的企業名。

然而麻理，顯然已決意轉投彼處。她雙手繞至頸後，解下細鏈掛墜，置於邊桌，離開手術台。

麻理走向的，是昔日光明寺使用的辦公桌。桌面上仍堆滿資料。麻理伸手——一件件揀選，拾起文件夾、存儲卡、平板設備。

——將暗黑的研究數據作為見面禮，換取了新東家的接納承諾嗎？鹿澤頓時亢奮：「麻理！我能否也轉過去？ 那家叫暗影的公司——」

麻理投來冰冷的視線：「你不行。因為你是人類。」

鹿澤啞口無言——竟只限機器人轉籍。連應徵的餘地都沒有嗎？

麻理調出平板中的記錄，液晶屏上——映現的，與龜岡遺址出土的遮光器土偶如出一轍，一幅敦實體型的圖紙。鹿澤滿腹狐疑：這種機器人的開發，技術監察部門可從未批准過。

麻理隨老婦，即將外出。消失前一刻，她駐足回首。麻理道：「你該儘快——消失得越遠越好。」

待麻理離去，鹿澤才意識到這是給他的忠告。他慌亂地走向辦公桌，翻閱文件夾。很快就找到了零式潛行者與地獄逃亡者的開發批准書，赫然蓋著自己的印章。

他收起文件，急步走向出口。然而，餘光瞥向手術台上橫卧的光明寺，腳步不由放緩。

他想起那個夜晚——光明寺巧妙設局、步步誤導，只為誘他蓋下印章。那夜暴雨傾盆，光明寺竭盡畢生才智，企圖騙他入套；他也不甘心被騙，拼盡了全力。

智識的碰撞。我與他——都是人類。在這家企業里，堪稱罕見的對等關係。

而他得以保住性命，自己竟隱約鬆了一口氣。

不覺泛起一絲苦笑。鹿澤向著仍在沉睡中的光明寺，低語道：「博士，您真是贏得漂亮。」

向曾宣誓效忠一生的企業告別，倒也不壞——鹿澤如此想道。

他走出研究樓，再次踏入那無序與混亂席捲之地。火焰依然搖曳，將潰逃國度的群像之影濃重地映上大樓壁面。焦糊氣息與化學品惡臭瀰漫，這宛如一夜狂歡的祭典。風勢有時變強，吹散了黑煙，給逃跑的人們讓出了眼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