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啟示錄

電腦奇俠抬起視線，環顧四周。眼下並無敵人增援。或許，是部署在本社守備的機器人，已盡數被他擊倒了。

他將警戒的目光投向總部大樓。一樓部分被鋼鐵制的捲簾門封死。即便樓上的玻璃破碎，從那裡潛入也毫無意義。大樓內部被劃分為兩區——包含基路辦公室在內的要害區域，以及普通辦公區。分隔兩區的隔牆是鉛材與金剛石的雙層結構，足以承受核爆。樓梯和電梯也各自獨立。屋頂的直升機坪連通的是辦公區一側，無法通往中樞。

電腦奇俠仰望天空。相鄰的廠房大樓有一道通往總部三樓的空中走廊。詳情不在電子智能的數據中，但很難想像基路的構造會無法直接視察工廠內部。

工廠的車輛出入口敞開著。電腦奇俠疾沖而去。地面上堆積的敵機殘骸，每踩一腳都奏出刺耳的金屬噪音。他穿越熊熊燃燒的火焰，全力衝刺逼近。

就在他逼近建築物的瞬間，工廠內一輛十噸卡車以猛烈的速度沖了出來。電腦奇俠霎時橫向躍開。卡車失控般地朝著東門方向的路線遠去。

是未曾見過的車輛，集裝箱為鋁合金制，無任何標識。它毫不減速地沖入彎道，卻又穩當地一折而過。不像是人類駕駛。駕駛員想必是人型機器人，抑或卡車本身便擁有電子智能。

電腦奇俠從車輛通行口侵入了工廠內部。對於誕生於研究樓的電腦奇俠而言，這裡是未曾踏足的區域。

視覺感測器所捕捉到的光景，令電腦奇俠受到衝擊，僵立在原地。

高達三層樓的廣闊大廳，是唯有集尖端技術之大成的生產線才能獨佔的空間。

縱向橫向鋪滿牆面的、棺材大小的隔間里，每一間都收納著一台電腦黑魔的軀幹。頭部與手臂則分別在別的隔間成堆放置。主生產線有十五條，副生產線有七條。是通常機器人生產規模的三倍以上。沒有技術人員的蹤影。作業正以全自動模式運行著。無數機械臂沉默而持續地完成著各自的任務。

每條生產線都依功能各自獨立完成。即便某條生產線發生故障而停機，也不會立刻波及前後工序。備用設備會開始運行，在此期間生產線自身會被修復。

到了生產流程的終盤階段，電腦黑魔一具接一具地完成。在最終組裝線注入機油與冷卻水。在裝配檢測線施加外部防護。在功能檢測線進行基本性能與功能測試。在淋浴線實施漏水測試，經加熱器乾燥後，巨大的吊車臂將電腦黑魔吊起。從容不迫地放入在地下待命的十噸卡車貨廂中。

在地下排著長隊、依序等候的無數卡車，都與剛才衝出去的那輛規格相同。看來在外部持續戰鬥期間，生產線只是靜靜等待著啟動的時機。從零件的剩餘量來推斷，那應該是電腦黑魔出貨的第一輛車。

所有卡車上都沒有駕駛員的身影，果然也是自動駕駛。貨廂的上部艙門打開，每輛車依次裝載四台電腦黑魔。

電腦黑魔的型號完全相同，臉與軀幹皆為黑色塗裝。唯有胸部的防護裝甲，除黑色外，尚有紅、藍、銀等顏色區別，這四台似乎組成一套。不同顏色究竟存在何種性能差異，不得而知。頭部強化玻璃內一律空空如也，但只要有惡魔迴路，想必便足以充分滿足出貨地客戶的種種需求。

電腦奇俠的聽覺感測器捕捉到異質的微音。這與工業用準分子激光的短波長本質不同。更接近於核裂變過程中釋放出的質子與阿爾法粒子的能量——不會有錯。

電腦奇俠反射性地飛身後退。一秒鐘前他站立的地板，被四道強烈的綠色光束交叉照射。霎時間，鈦制地板已開始熔化。

工廠的防衛系統啟動了。電腦奇俠開始奔跑。混雜著荷電粒子的激光執拗地追逐著他。

電腦奇俠一邊持續閃避，一邊用視野餘光捕捉到工廠內出現的新動向。第二輛卡車正駛上坡道，準備外出。不能再讓更多的殺人兵器出貨。

他將雙臂交叉，隨即拉開、旋轉。憑藉左右體內各自獨立的粒子加速器，分別加速原子核與電子。在同步的瞬間雙臂交擊。將原子核與電子混合，形成電中性原子後發射。

超高速的荷電粒子直擊了即將駛離的卡車。貨廂潰縮，車體浮起、側翻。油箱過熱泛起紅光，噴濺的燃料濺起火花，一下子燃燒起來。電腦奇俠轉身離開爆炸車輛，面向生產線。他朝生產線的動力源——鍋爐、渦輪發電機、變壓器——照射荷電粒子。

霎時，鍋爐破裂，蒸汽猛烈噴涌。照明一齊熄滅，生產線陷入停機狀態。變壓器輸出的15萬4千伏高壓失去通路，導致漏電，青色閃電在牆面奔竄。緊接著，設施內如毛細血管般密布的燃氣管同時破裂，化作火柱。

猛烈的爆炸縱橫連鎖炸裂，隔間里的電腦黑魔軀幹簌簌墜落。劇烈震動將全部設備導向崩壞。天棚撕裂，鋼筋扭曲，混凝土碎片自頭頂紛紛落下。

電腦奇俠助跑後躍起，點燃衝壓噴氣引擎騰空，飛身躍上工廠三樓延伸的通道。著陸後僅一瞬，地板開始劇烈傾斜。整座建築開始崩塌。橫穿通道地板裂縫的數量轉瞬倍增。電腦奇俠在被秒秒蠶食的地板上疾奔。他衝上通往總部大樓的空中走廊。強風迎面撲遍全身，瞬間腳下踉蹌。捲簾門擋住了去路，但與入口不同，並非鋼鐵制。他水平躍起踢破門扉，翻滾闖入總部樓層。

這裡鋪著羊毛地毯，是董事及以上專用區域。僅應急燈亮著，寂靜悄然。警務部通常配置在辦公區一側，這裡想必空無一人。

轟鳴聲令他回頭。剛剛通過的空中走廊如被扯斷般崩塌陷落，其彼方，廠房大樓正在傾頹。自地面噴涌而起的煙霧如巨大氣球般膨脹，吞噬著傾斜的建築。園區內其他設施的外牆亦布滿龜裂，但總部大樓的地板絲毫感受不到震動。超高阻尼型粘彈性阻尼器埋設在建築地基中，其隔震性能超出了電腦奇俠電子智能的分析。

電腦奇俠開始在通道上疾馳。他朝著結構上應位於中樞的電梯，一味地奔跑。

電梯廳映入眼帘。就在這時，一個如雕塑般佇立的星形物體，慢吞吞地動了起來。身高186厘米。雖為直立雙足步行，外形卻酷似海星，軀幹及四肢皆有橫條紋路。沒有類似臉的面部，身體中央只生有一隻獨眼。是破壞部隊的紫海星。

紫海星阻擋著電腦奇俠的去路，從眼部接連發射火球彈。

通道上爆風肆虐。瓷磚與裝飾膠合板的碎片在噴煙中飛散。電腦奇俠水平躍起，為使開火球彈而滾轉，同時雙手向紫海星的腹部刺去。指尖貫穿敵外殼的瞬間，他點燃衝壓噴氣引擎，以近乎火箭彈的推力貫穿其軀幹。紫海星的身體上下裂開——無需回頭，感測器的能量反應已捕捉到這一幕。

電腦奇俠撞破電梯門，憑藉空氣噴射器的推力在電梯井內急速攀升。同時他感知到大堂的爆炸。那是紫海星的終焉。

火焰伴隨上升氣流，如煙囪般在井道內噴涌而上。電腦奇俠以引擎最大功率持續飛行，抵達頂層時，他撞破電梯門，猛衝而出。

滾入樓層的瞬間，猛火自電梯井噴出。火焰開始向天花板與牆壁蔓延。火災報警器鈴聲大作，洒水器啟動。轉瞬間暴雨傾盆的通道上，電腦奇俠朝著通道盡頭的門邁步前行。

自動門沒有開啟。他本就沒期待會被欣然接納。他將雙臂後拉，凝聚全身之力，左右拳直擊門扉。自動門大幅凹陷，中央開閉部生出縫隙。他用雙手強行撬開，踏了進去。

這是一間空曠寬敞的房間，無一根立柱。背對全玻璃幕牆，孤零零地放著一張巨大的總裁辦公桌。黑皮扶手椅上，坐著一名瘦削到病態的男人，留著長長的白髮與白須。

基路瞪大雙眼，身體顫抖著怒視他。他那緊抓桌邊的姿態，作為行將滅亡的帝國之長，籠罩著一種何其象徵性的孤獨。

電腦奇俠走上前。「到此為止了，基路。」

「到此為止？」基路那染成紫色的嘴唇顫抖著，滿含憤恨。「你這等同廢品的愚物！」

電腦奇俠的腳步自然停下。他與基路隔著辦公桌相對而立。

桌上橫放著基路的手杖。基路抬眼怒視電腦奇俠，猛地抓過手杖。他將嘴唇湊近笛子的吹口，吹奏出以三萬赫茲頻率構成的獨特音階。

電腦奇俠立刻做出應對。他藉助電子智能的調諧器，發出兩萬七千赫茲的微音。

基路一時只顧吹笛，但不久便怒不可遏地將手杖摔在桌上。「聲音掩蔽嗎？果然是不合格產品才會有的下賤念頭。」

「基路。你該為奪去眾多真實生命的罪行贖罪。」

「命令我？就憑你這殘次實驗品。無論你如何掙扎，誕生於暗黑的機器人，絕不可能將基路的肉體設為攻擊目標。」

電腦奇俠默默凝視基路。基路面頰肌肉痙攣著回視。

基路所言屬實。來此之前他便已明白。電子智能的全部程序，均需經由「不得加害基路」這第一條件方可執行。此命令已牢牢刻印在硬體結構之中，無法無視。

事實上，此刻他的視覺顯示屏亦無法將基路鎖定為目標。

若強行執行，便會失去機能。體感上他也清楚。僅僅是現在接近基路，體內電流與電壓便已出現紊亂。

電腦奇俠毫無畏懼地對基路說道：「即使無法將你識別為攻擊目標，那如果連同這棟大樓一起崩塌呢？」

基路臉色愈發扭曲。「別說蠢話，電腦奇俠。電子智能總能預見先機，邏輯會分析結果。若它知曉你將奪我性命，你的行動便會受到控制。」

這亦非詭辯。電子智能已作出回答——就連破壞這房間的天花板亦不可能。因為碎片不可避免會落在基路身上。程序甚至連對基路的間接攻擊都禁止。

他一清二楚。即便到達基路面前，也絕不能出手。即便如此，他仍不得不闖進來。

基路額暴青筋，咆哮道：「明白了吧！企圖奪走基路總裁性命這種事，連機器人都不配妄想——」

「我從沒這麼想過！」電腦奇俠怒吼。

基路緊閉雙唇，鼓起臉頰瞪視著他。

電腦奇俠壓抑住幾近失控的激憤，冷靜地宣告：「我與破壞部隊的機器人不同。我無意奪取真實生命。」

基路將身體靠向椅背。「你的目的並非抹殺我？那你要什麼？」

「關閉暗黑，不再染指機器人製造。你的野心只會通往悲劇。對被剝奪的真實生命，對未來即將誕生的虛擬生命，皆是如此。」

「虛擬生命的悲劇？」基路翻起白眼。「你們何曾有會受傷的自尊。不過是第八代計算機與應變線張緊器的協調，產生出了類似自我意識的幻象。無非知覺神經機制給予的錯覺。你們終究只是物品！」

電腦奇俠不為所動。「那你對自己是怎麼想的？你過於悲觀地認定人體不過是水分、蛋白質、脂肪、礦物質、糖類構成的化合物，過於畏懼死亡。甚至企圖只為自身謀求永久的生命維持。你生而為人，既是物質，亦是精神體，卻對自己的生命不僅懷疑，甚至已然演變為質疑。人並非物品。」

基路眼球布滿血絲，痛苦地低語：「和光明寺說的一樣……」

「博士對你作何感想，我體內全有記載。無論你圖謀什麼，由我來粉碎。你給我好好記住。這是你作為真實生命重拾尊嚴的最後機會。」

電腦奇俠背對基路。向著破損的自動門，緩緩邁步。

他感到背上基路的視線。一段時間裡，基路無言目送。

然而，在即將到達自動門之際，電腦奇俠感知到背後的動作。

無需回頭，感測器反應已讓他掌握基路在做什麼。基路仍坐在椅上，自桌內取出了某種武器。

從感知到的電磁波與金屬音判斷，那是PSX81攜帶型陽電子炮。一種以電磁場加速陽電子並放射的強力兵器。它不僅造成動能傷害，更會引發電子與陽電子的對消融毀滅。無論何種機器人，皆不堪一擊。

基路的尖叫聲響徹房間：「我將獲得永恆的生命與權力！滅絕吧，異端的虛擬生命！」

電腦奇俠轉身之際，徑直擊出左拳。目標並非基路，而是辦公桌。

——有時候排除理性，不計後果。

他將可能發生的結果有意地從思考中屏蔽。霎時間，視覺顯示屏內的保護解除，鎖定辦公桌成為可能。

電腦奇俠的電子智能下令發射。左肘關節附近發生小型爆炸，反衝衝擊貫穿全身。緊握成拳的前臂，憑藉液體火箭燃料的噴射推進，朝著辦公桌疾飛而去，正中桌板正中央。

導彈臂的衝擊波將基路背後的全玻璃幕牆震得粉碎。與此同時，基路連人帶桌被推力推送，水平飛向了空中。

急速遠去的基路臉上，浮現出愕然的表情。他的長髮長須在強風中飄舞。辦公桌仍拖著噴射的白煙，飛往遠方。

緊接著，夜空中伴隨閃光的火球爆炸發生，火焰放射狀飛散。殘骸化作大大小小的火星，徒然灑落向地面。

失去壁面的樓層里，外氣強風猛烈灌入。失去了左肘以下的電腦奇俠，在原地佇立，目睹基路的終局在黑暗中悶燃、消逝。

人性——那機器人絕不該介入之物——可通過獲得兩面性而產生。這理論或許是正確的吧。電腦奇俠真切地感受到。因為，他與美津子一樣，排除了理性，不計後果地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