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流水的練習曲】

「──哇啊啊啊啊！！大事不好啦！！！」

自替身計畫公諸於世經過三周，我──齋藤圓──忍不住哀號。

我為了完成各種雜務而來到經紀公司內。

「紫苑和良菜都徹底陷入低潮期……這下該如何是好!? 」

──香家佐紫苑與佐田良菜是本公司旗下的配音員。

近來在各種角度上受到熱議的兩人，在配音工作上徹底被逼入絕境。

良菜因感受到欄干橋小姐的怒意而表現失常，紫苑則是迷失自我，狀態變得非常糟糕，導致兩人的配音能力都大打折扣。

「……可惡～該怎麼辦才好!? 」

我將能量飲料一飲而盡，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

「齋藤圓，快思考對策！想想該如何度過這場危機……!? 」

我為自己打氣，開始全力運轉大腦。

能看出替身計畫的相關報導已經趨緩。

社會輿論正朝著『根據兩人今後的表現來判斷』的方向在發展。

瀰漫著一股世人都拭目以待『香家佐紫苑跟佐田良菜這兩位事主將會如何表現』的氛圍。

這樣的結果可說是再好不過。

這讓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也衷心感謝周遭人的協助。

正當我以為終於能擺脫擔心受怕的日子──

正以為情況終於好轉時──

「──齋藤小姐，怎麼辦？我在面對小欄時無法好好表現……」

「──齋藤小姐，抱歉，我在配音上有點迷失自我了。」

最關鍵的兩人竟然變成這樣。

先撇除經驗本就不足的良菜不提，現在就連紫苑也破天荒地陷入低潮。

《晚安宇宙》和《精彩世界》都是絕不能開天窗的工作。

前者是『佐田良菜』首次擔任主角的作品，而且即將開始錄音了。

《精彩世界》是紫苑第一次為電玩遊戲的主角配音，偏偏再過不久就要錄製最重要的宣傳影片了。

所以根本沒空讓人陷入低潮。

「問題是……如果遲遲走不出低潮又得參與錄音……」

我將雙手交叉於胸前，開始想像這樣的未來。

──這兩人根本就毫無實力。

──而且還惹出替身風波，她們休想再接到工作。

到時必定會招來這樣的評價。

這樣恐怕會對兩人今後的發展十分不利，最糟糕的情況……她們身為配音員的未來將就此斷送……

「……不行，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緊握雙手，再次看向電腦。

「因為──她們兩人都是非常優秀的配音員！」

香家佐紫苑是天賦異稟且具備明星資質。

佐田良菜是配音天分出眾且多變。

她們皆是才華足以引領當代業界的優秀人才。

我（經紀人）就是為了避免才華因醜聞或當事人陷入低潮，最終慘遭埋沒而存在。

所以，我非得設法讓兩人重新振作不可。

從背後支持快要瀕臨崩潰的她們！

我不斷敲打鍵盤，把所有能想到的點子都統整起來。

文案的內容漸漸豐富起來，公司里也在不知不覺間只剩下我一個人。

在我思考對策之際，視野因疲勞而逐漸模糊。

於是我伸展身體，肩膀隨之發出聲響。

「天啊～肩膀也太僵硬了吧……」

仔細想想……我自己也快瀕臨極限。

我在替身計畫對外公開前後都忙碌到沒日沒夜。

自己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去美容院，皮膚變得相當粗糙。

就連原本互動還不錯、感覺應該可以交往的對象……最近也鮮少透過LINE聯繫，對方八成已經忘記我去勾搭其他女性了。

唉～……明明這次找到的對象還不錯，看起來既誠實又溫柔，長相也是我的菜。

再會了，我的准男友……

「……唉～～」

等我回神時……才發現自己打字的速度變慢許多。

累積的疲憊一口氣湧上大腦，連帶思緒也跟著變模糊。

不過我仍努力抵抗已經變慢的作業步調──

「嗯？」

LINE上顯示著大學時期的朋友有發送訊息。

點開一看，原來是他們一起出外旅行。

內容是分享眾人在新幹線、壯觀的大自然中以及旅館房間內的合影。

甚至還有他們穿著浴衣的照片。

「……真想去泡溫泉～……」

我下意識地如此喃喃自語。

「我也好想去旅行喔～……比方說飛驒或熱海……」

我已經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去旅行了。

最先想到的就是當我還任職於前一間經紀公司時，因為那是一間大公司，所以曾與旗下配音員們一同前往位於山中的公司會館。

那趟旅行玩得真開心呢～

大家在集訓的空檔一起去泳池游泳……晚上舉辦烤肉派對，還一起放煙火……有幾名藝人甚至因此開始交往。

那時的我還年輕，不像現在被現實壓得難以喘息。

儘管並沒有想回到那段時光，但還是希望自己好歹能像當時一樣對生活更有餘裕。

若是心態可以變得跟當年一樣，感覺眼前的問題應該就能迎刃而解……

「……嗯？」

如此心想的我突然靈光乍現。

度假、旅行、餘裕、休養、轉換心情……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辦過類似的活動。

不只是我，紫苑與良菜也一樣，至少自替身計畫開始以後就不曾有過……

「……有了！」

我如此大叫後，猛然從座位上起身。

事到如今，再怎麼鑽牛角尖也想不出解答。

無論如何絞盡腦汁也沒辦法想到對策。

既然這樣──

「好！」

──我打開手機，點開我、良菜以及紫苑三人的LINE群組。

然後向兩人提議一件事。

「──一起去旅行吧！」

齋藤小姐於某日下午突然約我們來開會。

然後──在經紀公司的會議室里這麼提議：

「妳們把自己逼得太緊了！不如試著轉換心情，從其他角度來思考問題！畢竟再如何鑽牛角尖也無濟於事！」

「喔～……」

「旅行啊。」

正如齋藤小姐所言，我跟紫苑這陣子是真的被逼得喘不過氣。

我在與小欄的相處上出了問題。

紫苑的煩惱則是與小田原先生有關。

雖然我跟紫苑都拚了命在思考對策，但最終仍是一籌莫展，只是白白消磨心力而已。

「在我任職於前一個經紀公司時，曾經針對新進藝人舉辦過培訓營。」

齋藤小姐熱情地為我們講解。

「反正妳們這個周末都沒有安排工作，那裡是個很棒的觀光地，就順便去散散心吧！」

……旅行嗎？這確實可能是個好選擇。

要是不趁現在喘口氣的話，總覺得自己會撐不下去。

若能找個機會轉換心情，或許可以想出什麼好點子也說不定。儘管聽起來像在找借口休息，但我是真心這麼認為。

所以──

「這、這是個好主意！」

我彷彿要撲上去那樣舉雙手贊成支持齋藤小姐的提案。

「我剛好也很想去旅行！就這麼辦吧！」

「……嗯～～」

不同於我們兩人，紫苑雙手環胸地陷入沉思。

「這個周末一起去旅行……嗎……」

「啊，咦……妳的反應怎麼好像很微妙？」

我對紫苑的反應感到相當意外，於是探頭窺視她的臉。

「難道妳不喜歡在外過夜？覺得與其去旅行，不如抓緊時間好好練習……？」

別看紫苑個性活潑，其實她還滿嚴以律己的。

所以才擺出『現在不是去旅行的時候！』這種態度……？

「我不是這個意思……齋藤小姐。」

紫苑將目光從一臉不安的我身上移開，對準齋藤小姐說：

「我想稍微確認一下……」

「確、確認什麼？」

齋藤小姐神色緊張地反問。

紫苑的臉上依舊維持那個嚴肅的表情──

「──零食費的上限……是多少錢？」

「……啥？」

「香蕉另計之外，零食最多可以買多少錢？」

「咦，呃～……隨妳高興就好……」

「熄燈時間呢？晚上九點嗎？」

「這也一樣，妳想睡就睡……」

「可以打枕頭戰嗎？還是不行？」

「就說這些都……等等，不準打枕頭戰，因為會給管理人員添麻煩……」

「了解了解……」

紫苑再度雙手環胸陷入思緒。

接著她對我們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

「既然沒有太多限制的話──！我也同意去旅行！」

「咦～妳剛剛那些問題是想確認什麼呀？」

我不禁噴笑出聲，同時如此提問。

「簡直就像是小學遠足……」

「那是因為我念小學時曾參加過夏令營～結果那裡管得很嚴，害我玩得一點都不開心！所以知道不會管太多的話就沒問題啦！」

「什麼嘛～妳居然是在擔心這個～」

我們三人邊聊邊笑成一團。

感覺自己的心情好久沒像這樣放鬆了。

「既然已拍板定案的話，那我這就趕緊安排行程啰！」

語畢，齋藤小姐雙手握拳。

「我馬上去預約房間！其他細節等之後再告訴妳們！」

於是──

在齋藤小姐突如其來的提案之下，我們決定去旅行。

周末將一起前往山梨縣的旅館過夜。

接著──時間來到出發當天早晨。

我們乘坐經紀公司的公務車前往目的地。

沿著中央高速公路駛向河口湖交流道，再從那裡行駛三十分鐘左右。

這趟車程總共兩個多小時，我們穿過縱貫山林的高速公路後……終於抵達目的地，來到山中湖畔旅館的停車場。

「──就是這裡嗎～!? 」

「──喔喔～！」

下車的我跟紫苑邊伸懶腰邊發出驚呼。

這裡是山梨縣南都留郡。

當地景觀與東京截然不同。

這裡有著遼闊的天空、茂密的針葉林以及瀰漫在周圍的大自然氣息。

能看見未知的鳥兒從我們的頭頂上方飛過。

出乎意料的是，這裡並不會給人『位於深山中！』的感覺，更像是令人懷念的鄉下住宅區，而這同樣令人備感新鮮。

我是個土生土長的東京人，從來沒離開過東京，而紫苑也同樣過慣了都市生活。這樣的我們光是來到這種地方，就已大大地轉換心情了。

我們把行李背在肩上，朝著還有一段距離的旅館前進。

在步行幾分鐘後，很快就看見目的地了。

「哼～哼～哼～真是個好地方呢！」

「喔～看起來古色古香呢～！」

旅館彷彿是在泡沫經濟時期興建，看起來就像是八○年代的『公民館』（註：等同於台灣的市民活動中心。）。

我從高處上粗略觀察一下整間旅館。

有著屋齡頗具年代的本館，以及附設的多功能廳跟烤肉區。

根據齋藤小姐的介紹，有些公司企業、學校社團和運動具樂部都會把這裡當成集訓地點。

這裡不僅有體育館、澡堂與網球場，附近也有超市以及超商，徒步幾分鐘還能去泡天然溫泉，稍微再走一段路就會抵達山中湖。

無論是練習配音或轉換心情，這地方都再適合不過。

順帶一提，因為目前正值冬天，屬於旅遊淡季，所以來這裡住宿的人就只有我們。

這樣的話，應該就可以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好好放鬆了……

「那麼，我們預計在這裡待三天兩夜。」

齋藤小姐重新扛好背包，在前往本館的同時解釋說：

「這趟旅行基本上沒有安排任何行程，無論是想練習配音、發獃放鬆或四處玩耍都可以，畢竟妳們這陣子都把自己逼得太緊，所以就趁現在犒賞一下自己吧。」

齋藤小姐露出親切的笑容。

明明齋藤小姐也一樣非常辛苦，說起來自各處的詢問、指教以及批評都是她在負責應對，可是她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顯露出一絲疲倦。

「不過機會難得，如果妳們能找到突破現狀的契機……將會是最好的結果。」

「說得也是～」

「就讓我們設法找出來吧！」

我對齋藤小姐心懷感激，也不停點頭回應。

於是我、紫苑以及齋藤小姐──

只有三人的集訓生活就此展開──

【第一天】

我們先把行李放在房間，便開始探索旅館內部。

除了澡堂、飯廳和多功能廳以外，我們就這麼邊打鬧邊確認有哪些設施──

「我們去湖邊逛逛吧～！」

「好啊！」

我跟紫苑相繼走出旅館。

穿梭於民宅之間行走數分鐘左右，視野突然變開闊。

接著──

「喔喔喔～！」

「好壯觀喔～！」

我們因眼前的景色忍不住發出讚歎。

映入眼帘的是群青色的山中湖。

微風在湖面上掀起陣陣波紋，在陽光的照映之下波光粼粼。

還有──富士山！

富士山就這麼座落在我們的正前方。

「唔喔～好美啊～！」

「太壯觀了……宛如哪來的風景畫……」

從這個角度可以將美景盡收眼底，彷彿浮世繪或照片般美得如夢似幻。

被雪染白的山體，飄於高空的薄雲……

光是能目睹這幅景色，我就已經很慶幸自己能來到這裡了。

感覺我那因生活壓力而委靡不振的心靈，直到這一刻才終於得到舒緩。果然只要看見壯麗的美景，身心就能得到洗滌……

我和紫苑兩人在湖畔閑逛。

途中不時會看見其他散步的人，以及停泊於陸地，用塑膠布蓋住的小船。

我們一邊欣賞風景，一邊訴說彼此所面臨的困境。

「我……忍不住會對小欄的怒意產生反應。」

「嗯嗯。」

「明明小欄有如實完成自己的工作，但我無論如何就是會反應過度，另外她還對我說……『妳把自己的藝名當成什麼了』。」

「喔～藝名啊。」

「我有點聽不太懂她想表達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那妳就先來練習不會對怒意產生反應的配音方式吧。」

等我說完之後就輪到紫苑。

其實我之前就已經聽她粗略提過，知道小田原先生斥責過她。

「他說我退步了。」

「嗯嗯，這句話真的很傷人……」

「他還說我的配音技巧不如佐田良菜。」

「嗯嗯……這還真是令人懊惱……咦咦咦咦!? 」

我不由得發出怪叫。

因為突然提到我的名字，嚇得我驚呼出聲。

「妳、妳的配音技巧不如我!? 」

「嗯，他還說其實我也有注意到這件事才對。」

「……不不不，太扯了吧！我比紫苑還要好!? 不管怎麼想……都是紫苑妳比較厲害……」

在日復一日的練習之下，我確實覺得自己的配音技巧有在進步。

經由培訓班的課程以及現場經驗的累積，就連我也感受出自己的實力是逐漸精進。

可是……紫苑的配音技巧不如我？

這太離譜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無論是對角色的理解和詮釋、對劇情的掌握、發音、口齒清晰度、肺活量和音量的控制技巧──

身為一名配音員必須具備的各種技巧……紫苑都遠在我之上。

「……他應該只是想故意刺激妳才這麼說吧？」

我稍微想了一下，最終得出這個結論。

「單純是他對替身計畫一事感到惱怒，才說出這種話來吧……？」

沒錯，我認為可能性就只有這個。

既然說出這種與客觀事實不符的話語，就表示當事人抱有其他意圖。

或許只是想激怒或挑釁他人，基於這類壞心眼的理由吧？

「不，小田原先生不是這種人。」

紫苑搖頭否定。

「……是嗎？」

「嗯，他的個性是有話直說，而且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另外……」

紫苑將視線往上移。

「老實說有點被他戳中心事了～」

她以滿不在乎的口吻說：

「尤其是講求細膩的配音方式，我最近漸漸覺得自己在這方面贏不了良菜妳喔～」

「咦，咦～……」

贏不了我……？

完全沒這回事，紫苑基本上比我優秀多了……

雖然我抱持上述想法，可是紫苑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小田原先生跟紫苑似乎都真心這麼認為。

原來如此，大家是這麼想啊……

「總之我因此產生動搖，演技也跟著失常……我現在就是想設法恢複原樣。當然我會再鑽研一下細膩的配音方式，並且平復心情讓自己有辦法繼續配音。」

「原來如此……我懂了。」

儘管我還無法接受這個說法，卻可以理解紫苑的感受。

「那就等散完步、吃完午餐後……就馬上來練習吧。」

「嗯，就這麼辦～」

我們在討論的同時，順便沉浸于山中湖的景色之中。

在回到旅館享用完美味的午飯之後，整個下午都埋首於配音的練習里──

【第二天】

我與紫苑這天也是從早就努力練習。

一如昨天所言，紫苑陪我練習『不會受對方怒意影響的配音方式』，紫苑則是練習在維持自我風格的同時，加強講求細膩的配音方式。

練習過後，感覺我們都有逐漸接近目標。

像我是比從前能更平靜地配音，至於紫苑則是在展現內斂的配音方式時，似乎比過去細膩巧妙。

不過──

「──妳不覺得有點微妙嗎？」

在吃完午飯過後──

紫苑忽然提議一起去泡澡，於是我們來到附近的溫泉。

她讓溫泉淹至肩膀並開口說：

「雖說我們有在進步……但妳會不會覺得問題好像不在這裡？」

「啊～嗯～……」

我來到紫苑身邊泡在溫泉里，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老實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從旅館來到這裡只需徒步幾分鐘的時間。

這裡的溫泉才剛完工不久，看起來既時髦又雅緻。

聽說這裡的賣點是有著國內相當罕見的鹼性溫泉，並具有美肌效果。

除了裝潢華麗之外，還設有休息區跟桑拿等各式各樣的設施……重點是這裡的浴池！像這樣泡在用檜木打造而成，散發幽香的露天浴池裡，感覺練習時所累積的疲憊也逐漸消散。

或許是我們都徹底放鬆下來──

「總覺得再這麼練習下去～就只是治標不治本。」

「是啊～……」

「現在做的大概就類似於對症治療。」

「只能夠應付一時而已……」

於是情不自禁地開始吐露心聲。

確實我是需要避免被小欄的怒意影響配音。

紫苑也必須讓自己的表現別再失常。

不過……當真應該以這種方式解決嗎？

透過練習來習慣與生氣的人對戲，或是設法加強自己缺乏信心的部分，以上方法真有辦法解決問題嗎？聽起來好像有點搞錯方向了……？

「……我總覺得小欄並沒有說出心底話。」

我再次把自己對小欄真實的印象講出來。

「小欄她全心全意地在打拚事業，但我認為她其實並沒有想讓事態變成現在這樣……」

小欄曾經說過「好好完成分內的工作」這句話。

能聽出這確實是她的肺腑之言。

她衷心希望能做好工作。而且不光是自己，同時希望周遭人也一樣。

既然如此，想必她對現在這種關係緊繃且難以合作的狀況是相當不樂見。

「這個問題的解決方式……」

我呼出一口氣，凝視著水面產生的波紋。

然後扭頭看向紫苑她那泛紅的臉龐低語說：

「最根本的辦法就是讓小欄消氣……」

「至於我啊……」

紫苑將一隻手托在臉頰上。

「因為一直以來我都聽人說自己的魅力是堅持自我理念……所以我得找回自己的風格，但我又覺得……這樣一來好像不該想辦法消除自己的短處……」

「就是說啊……」

我再次發出嘆息，並扭頭觀察四周。

不同於空蕩蕩的旅館，會館內來了不少人。

諸如像是住在附近結伴過來的老奶奶們，以及應該是來露營的年輕女子。

我用眼角餘光瞄著這些人，同時放鬆腦袋開始思索。

思索我們真正需要的事物，還有我們必須去做的事情──

「……總之，現在就先別想太多吧～」

一旁的紫苑慵懶地張嘴說：

「畢竟我們好像是容易鑽牛角尖的那種人……」

「說得也是……啊，對了。」

我從溫泉中站起身來。

「我想去泡泡看那邊的溫水源泉……」

「啊，那我也一塊去～」

我們就這麼邊聊邊朝著另一個浴池走去──

【第三天】

今日是──旅行的最後一天。

預計傍晚返回東京的這天上午──

同住雙人房的我們準備去吃早餐……與此同時，我感到有些焦慮。

在泡完溫泉之後，到頭來我還是沒能想出任何好點子。

明天起就要面對新工作，偏偏問題依舊沒有解決。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

就只能死心放棄，設法學會『不受他人怒意影響的配音方式』嗎……？

「……怎麼辦～？」

「是啊～」

「今天一天有辦法想出對策嗎……？」

「但又不想把自己逼得太緊～」

我與紫苑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

接著我抬起頭來，恰好望見窗外那今天也被白雪覆蓋的富士山。

如同撒了砂糖的純白色山體。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眺望著這片景色。

日本第一山果真是非常雄偉，讓我重新認知到自身的渺小，心中的煩惱彷彿全都不值一提──

『──Sugary tones全國巡迴演唱會！』

這時突然傳來一股聲音。

『我們是Sugary tones，目前正在舉辦全國巡迴演唱！』

我扭頭望去──發現聲音來自隨手打開的電視機。

這是穿插於當地電視台晨間節目里的廣告。

Sugary tones──

這是小欄所屬的偶像團體，包含她在內，由三名配音員組成。

……想想好像是有這回事。

小欄除了東京的工作之外，目前正跟著Sugato進行巡迴演唱。

電視里傳來小欄和另外兩位成員充滿朝氣的聲音。

『這次換我們去見全國各地的粉絲們！』

『我們會賣力演出，請大家記得來看我們！』

『等你們喔～！』

「……小欄的……全國巡迴……演唱會……」

這件事──令我莫名在意。

小欄十分重視自己的偶像事業，其中一項努力的結晶便是演唱會。

她所珍視的事物之一就是粉絲們，而這正是與她接觸的機會……

畫面顯示著各場演唱會的時間和地點。

明天剛好有一場就在東京舉辦。

於是──

「……就是這個！」

──靈光一閃。

我察覺出自己目前想做的事情。

而且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確認──

「我……想去欣賞小欄的演唱會！」

「喔，妳怎麼啦？」

因為我忽然大叫，紫苑一臉不解地歪過頭去。

「為什麼突然表示想去看Sugato的演唱會？」

「那個，現在回想起來……」

我回想起惹怒小欄那天的情況，在整理好思緒後便說：

「我好像在無意間違背了小欄的美學，不小心踐踏了她所重視的事物……」

在小欄擺出那種態度的背後，明顯有一個非常確切的理由。

她並非感情用事才惱火，而是因為自身的原則而生氣。

「既然如此，我去親眼觀察小欄發光發熱的瞬間，也許就有助於我理解她所重視的事物。我相信只要這麼做，將會成為讓我找到自己所需之物的契機……」

我首先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了解。

了解小欄為什麼會生氣，以及我的什麼行為觸碰到她的逆鱗。

而這肯定能成為改善我與她之間關係的突破口。

所以──我想親身體驗看看。

我想親眼瞧瞧她珍惜的事物，以及她努力的結晶。

「原來如此，設法了解對方的心思……嗎……」

紫苑將雙手交叉於胸前，就這麼暫時陷入思緒。

「這可能會是個好方法。妳就先去問問看齋藤小姐，透過經紀公司去聯絡對方的經紀人，或許可以拿到公關票。」

「啊～對耶！」

我原本是打算以一般觀眾的身分入場。

想說透過正常管道去購買演唱會門票。也對，搞不好能夠以這種方式讓我進場欣賞表演。

「嗯，沒錯，感覺這麼做有助於讓我更了解小欄。」

我下定決心後，便從沙發上起身。

「那我馬上去找齋藤小姐商量看看！」

「啊～嗯，我也跟妳一起去。」

紫苑點頭回應，也跟著從沙發上站起來。

但她忽然像在思考事情似地用手摸著下巴。

「……我也試著採取相同的方法好了。」

紫苑宛如自言自語地接著說：

「更深入地研究小田原先生的經歷，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嗯！」

我點頭肯定──同時胸口彷彿湧現出一股熱流。

想想我已好久沒再體驗到這種明確想通事情的感覺了。

原本一直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如今終於發現可以當成指標的線索……

「……妳就去試試看吧，紫苑。」

我對身旁那位如七彩光芒般耀眼的女孩說：

「為了讓我們能繼續做自己，並且今後也可以維持下去，我們就儘力而為，全都嘗試一遍吧。」

「……嗯。」

紫苑態度堅定地點頭同意。

「走吧，良菜。」

我們離開房間──就此朝著下一步邁進。

返回東京的隔天，也是Sugary tones的演唱會當天──

地點位於──池袋的某個展演空間。

這是一處中等規模的展演空間，可以容納數百名觀眾。

東京這場表演恰好落在整趟巡迴演唱行程的中間。

目前已開放進場，觀眾排隊依序湧入會場內。

我們的座位是──位在二樓。

唯獨持有公關票的人才准許進入，我從這裡仔細觀察現場的環境。

「真厲害……能將舞台一覽無遺。那個，齋藤小姐，真的很謝謝妳！」

我坐在票據號碼指定的位子上，再一次對身旁的齋藤小姐道謝。

「幸虧妳幫忙聯絡小欄的經紀公司，我們才能夠有那麼好的座位……」

「妳客氣了，這是我該做的事。」

齋藤小姐笑著回答。

「這都是為了本公司寶貴的旗下藝人，這點小事不算什麼。而且……妳現在也不方便隨意現身在人群之中。」

齋藤小姐說完便露出苦笑。

「先不論好或壞，妳都是充滿話題性的配音員，所以我可不能讓妳待在其他配音員的大批粉絲里。」

「啊哈哈，這倒也是。」

忍不住在腦中想像的我也笑出聲來。

一旦被人認出來，肯定會以奇妙的方式引發騷動。

原因是轟動社會的替身配音員•A小姐，也就是我居然現身於此。

而且到時不光是我會感到困擾，勢必也會給小欄等人以及工作人員們添麻煩，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嗯，距離開演還有一段時間。」

齋藤小姐看了看手錶說：

「要去休息室看看嗎？」

「……啊，啊～休息室！」

對於這個意料外的提議，我先是稍微愣了一下──

「我想去！」

接著雙手緊握地大聲回答。

「我想去看看這種現場的後台是什麼樣子……！若有機會的話，我也想跟小欄打聲招呼。」

原來如此，沒想到我還可以去參觀後台……

因為我們今天是以小欄朋友的身分來到這裡，所以有收到賓客通行證，也就可以前往後台參觀。

當然我不覺得小欄會熱情地歡迎我。

考量到與她目前的關係，就算遭受冷眼對待也是無可厚非。

不過……我想來參觀演唱會，並且欣賞小欄的表演。

希望能親眼看見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活動，好好確認她的生活方式。

「那我們走吧。」

「是！」

我們互相點了個頭，便離席往工作人員的專用入口走去。

──這裡是展演空間的後台。

無論是休息室、走道以及舞台兩側──都充滿了表演即將開始的緊張感。

能看見經紀公司的員工跟會場的工作人員忙進忙出。

在這狹窄的空間里人滿為患，讓我不禁想起校慶當天的校舍。

Sugato的成員們似乎就待在休息室內。

我們穿過人潮，朝著位於走道深處的休息室走去。

……話說我進來這裡很不恰當吧？跑來這裡當真沒問題嗎？

也許連跟小欄打招呼都很難……

在我戰戰兢兢地胡思亂想之際，已經來到休息室的門前。

休息室的門沒關，於是我探頭窺視裡面──

──有了。

在這四坪大的房間里堆滿雜物。

已化好妝並換上舞台服裝，看起來隨時都能上台表演的小欄──就坐在椅子上翻閱資料。

「……」

我當場講不出任何話來。

即便位於房間外面，我也可以清楚感受到小欄那全神貫注的氛圍。

此刻的她不再是往常那開朗風趣又可愛的模樣。

而是渾身散發出緊張感，銳利的目光也透露出絕無一絲妥協。

位在那裡的人──是準備上台表演的頂尖專業人士。

我憑感覺瞬間明白──

小欄的舞台早就已經開始了。

她已朝著上台表演這個目標奔去。

所以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保持距離默默關注她──

──在我發愣的期間，演唱會即將開始。

原先也在進行準備的另外兩名團員都來到小欄的身邊。

「是時候了！」

「優花、袖，出發啰！」

「……嗯。」

三人朝彼此點了頭便邁開腳步。

我們也默默地跟在後面。

接著來到舞台旁邊，來到與舞台近在咫尺的位置。

在各種器材的燈光照射之下，小欄她──

「……好～這場是非常重要的東京演唱會，同時也是巡迴表演的轉折點！」

──與團員們圍成一圈，然後開始講話。

她慢慢地看向另外兩人。

「嗯……嗯！很完美！妳們看起來都可愛極了！」

「那還用說！」

「好耶！」

「我呢？現在的我是否夠格站在觀眾面前？」

「「當然啰！」」

「好……！」

三人相互點頭。

然後另外兩人配合小欄的口號齊聲高喊。

「Sugary tones！要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得到幸福！」

「「喔喔──！」」

三人就這麼讓每位工作人員拍了一下背部，紛紛朝著舞台走去。

──這場演唱會當真是極盡絢爛又精采。

三人可愛的模樣令人目眩神迷，表演時又認真到令我不禁熱淚盈眶。

小欄她們使出渾身解數在舞台上唱歌跳舞。

粉絲們則以熱情來回應。

站在貴賓席里的我，被忘情表演的三人和看得雙眼發亮的粉絲們給吸住目光。

這時──

「……良菜！良菜！」

在齋藤小姐的呼喚之下──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啊，咦，是！對不起！」

我這才發現連安可曲都表演完畢，演唱會早已結束。

觀眾席的燈光接連亮起，粉絲們逐漸離開會場。

「抱歉，我看得太入迷了……」

──我的心完全被這場表演擄獲了。

就這麼深深沉迷於由小欄等人，由Sugary tones打造出來的世界裡。

我有喜歡的偶像，也有去看過現場演唱會。

不過……這是我第一次感動，甚至差點流下淚來。

「這次就去跟對方打個招呼吧。」

齋藤小姐對我露出微笑說：

「畢竟開演前沒能說上話，在表演結束之後應該暫時有空了。」

「……說得……也是。」

我對齋藤小姐點了個頭，同時發現自己的心跳有點快，察覺自己對與小欄見面感到有些緊張。

──小欄正在查看觀眾的意見。

在抵達休息室時，她就坐在開演前的那張椅子上。

然後──操作手機查閱觀眾在SNS上寫下的感想。

「妳還是老樣子對自己那麼嚴格耶～」

其中一名Sugato成員說出我此刻心中的感想。

「既然表演已經結束了就稍微放鬆一下吧～」

「等換好衣服再看感想也不遲吧？」

「……嗯，說得也是，就這麼辦。」

小欄抬起頭來露出微笑。

「但這可是觀眾的聲音，是信賴我們的人所表達的感受。」

語畢，她一臉嚴肅地再度看向手機。

「所以我希望能即時聽取這些意見。」

「……這樣啊。」

「那我也要看！」

「咦，那也算我一份吧！」

另外兩位成員擠到小欄的身邊一起看著手機。

三人閱讀著SNS上的留言，並不時交換意見。

位於周圍的工作人員以及相關人士都對她們投以信賴的眼神──

──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竄過背脊。

我想起小欄在日之本電台說過的一段話。

『──聽眾可是非常期待……您與我共演的廣播劇。』

『──在這忙碌的時代里……』

『──特地撥出時間透過收音機或手機APP收聽我們的表演。』

粉絲們的情感與期待。

以及實際花費的時間、金錢和心力。

小欄無論如何都想回應這些人。

直到這一刻──我終於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原來……小欄十分重視的事物，還有她最想回應的就是……

就在這時──

「……」

小欄──剛好抬起頭來。

她在看清楚我之後稍微吸了一口氣。

「……辛苦了，您來欣賞表演呀。」

露出一副不怎麼開心的樣子拋出這句話。

「嗯，您辛苦了……」

我說完後，深深地朝她一鞠躬。

Sugato的另外兩位團員也看向我。

她們露出像是察覺什麼的表情，很快就默默將目光移開。

「……謝謝。」

現場形成一股我們兩人單獨交談的氛圍。

於是我先開口說：

「謝謝妳讓我欣賞到這麼精採的表演，我真是太感動了。」

「謝謝誇獎，但這並非我們三人的功勞，而是所有工作人員和觀眾聯手打造出來的。」

「嗯，我完全能感受出來。」

我回憶起表演的片段，隨即點頭肯定。

這是小欄與大家一起創造的事物，也是她發自內心非常珍惜的事物。

「我似乎明白了。」

所以我想向小欄說清楚。

「明白了妳無法讓步的堅持，以及對我發脾氣的理由。」

「……這樣啊。」

「所以……我很期待與妳下一次的合作，和妳在《晚安宇宙》里共演。」

「……是嗎？」

小欄態度冷漠地如此回答。

沒錯……我確實不小心冒犯到小欄了。

不慎踐踏她所珍視的事物，踐踏她眼中無可取代的事物。

……我就老實說吧。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想變得跟小欄一樣。

想想我真是個既任性又傲慢的人。

我就只能為了我自己才有辦法展現演技。

我就只能追求自己的願望，就只能把自身的幸福當成目標。

我就是個如此自私的人。

不過……我是真心尊重小欄所秉持的原則。

她的生活方式與願望真的是非常耀眼。

「我也……」

小欄低頭看著手機。

用小於剛剛的音量說：

「我也一樣十分期待。」

……我相信這也是小欄的心底話。

小欄她對我──對紫苑是抱持著期許。

期許能聯手打造出一部好作品，但在得知心愿無法實現時又感到很沮喪。

小欄的目光依舊落在手機熒幕上。

她以冷漠的口吻對我說出──

「……請您別再讓我失望了。」

我──曾經喜歡過自己。

我曾經很喜歡自己。

無論是我的名字•野島紫苑，或是我姣好的容貌。

還有我苗條的身材，以及優秀的應變能力。

另外不管做什麼都能夠比常人出色的靈活身手，我也同樣十分自豪。

若有輪迴轉世，我希望每一世都能成為自己。

以野島家長女•紫苑的身分誕生在世，繼續過著和現在相同的人生。

我曾經抱持這樣的想法──

「啊～原來是這種感覺呀～」

這裡是千葉縣流山市，我眺望著自己昔日所讀小學的校園。

就這麼一個人喃喃自語。

「嗚哇，現在再看這些遊樂設施還真可愛呢～以前在玩的時候都沒注意到。」

從小學畢業到現在已過了六年。

是我決心成為配音員之前，也就是立志想當演員的時候。

是我還很喜歡自己的時候。

不只是當時，即便成為配音員並且遇見良菜之後，我仍以自己為榮。

可是現在……這個想法似乎開始動搖。

這恐怕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對自身的評價產生懷疑。

而我此刻造訪的地點──是我以前就讀的小學。

──旅行結束沒多久，我就來到這裡。

我把小田原先生參演過的作品、網路影片以及訪談都看了一遍。

現在的我對自己原本的表演風格心生迷惘。

現在的我因為良菜出乎意料地成為自己的競爭對手一事感到相當震撼。

反觀小田原先生的表演方式是維持一貫的穩定感。

可能是因為他參演過舞台劇，或是天生的個性使然，總之他確實擁有我現在最渴望想得到的才能。

所以……我想從中找到提示。

我想從小田原先生的生平中找出讓我能尋回自我的方法。

結果我在他一年前左右的訪談里找到了相關線索。

在這個訪談刊登於配音員雜誌的特別增刊號里。

採訪了時下當紅的配音員們，而且還以彩色印刷出所有受訪者的照片。

網路上的訪談幾乎都聚焦於『參演作品』跟『發行單曲』等主題，唯獨這篇雜誌里的報導是著重在配音員們的經歷，以及他們對配音的堅持。

在該篇報導的中段。

與多張照片刊登在一起的訪談里，小田原先生被問到以下問題。

『──資深配音員們也對小田原先生您的配音技巧讚譽有加喔。』

『──御屋形慎二先生甚至以「他將自身堅定的意志也活用於配音上」這句話表示對您的肯定。』

『──請問小田原先生您原本就是個如此堅強的人嗎？還是在參演舞台劇的期間找到了讓自己變堅強的方法？』

對於這個問題，小田原先生給出這樣的答案。

小田原：『並不是找到讓自己變堅強的方法。』

小田原：『就只是設法從每一次的挫折中重新振作起來罷了。』

小田原：『倘若世人覺得我擁有堅強的心志，其中一個理由或許就是挫折的經驗比較多吧。』

小田原：『想變堅強的唯一方法，就是嘗盡痛苦和挫敗的感覺。』

沒有可以讓人變堅強的方法，就只能努力在苦悶之中掙扎。

老實說──這個答案令我有些意外。

我對自己迷失表演風格一事是真的非常焦慮，並且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有些失望，而小田原先生一眼看穿我心中的軟弱。

小田原：『話雖如此，當我想振作時就會做一件事。』

小田原先生接著把話說下去。

小田原：『我會欣賞自己小時候的舞台劇影片，而且會盡量挑選早期一點的。』

『──原來如此，就是回顧自己的原點呀。』

小田原：『沒錯，要是勉強振作自己的話，有可能會導致自己迷失方向。就算要重新振作，我也想維持自己一貫的風格。』

小田原：『所以每當我遭遇挫折或迷惘時，就會試著回歸自己的原點。』

原點──

從野島紫苑成為香家佐紫苑的起點。

我也想試著回顧看看，設法回想起自己的根源。

至於方法──我認為就是去看看自己念過的小學。

去看看默默無聞的我，成就現在的自己而邁出第一步的場所。

於是我趁著沒有工作的今天──

獨自一人回到出生地•流山市，前往距離老家徒步十五分鐘的母校。

「……真令人懷念呢～」

我看向前方，望著自己以前每天都得報到的建築物。

那是一棟總共三層樓高的奶油色校舍，外牆有設置耐震用的交叉支架，校門上則高高掛著校徽──

「好，出發～」

我點了個頭。

就這麼穿過自畢業典禮以來不曾再行經的學校正門，大步地往校舍走去。

「──瞧妳長得這麼大了～！」

「──妳現在可說是功成名就喔，野島同學！」

「──我有看過妳前陣子演出的動畫呢！」

當我來到教職員室，昔日的老師們紛紛熱情地歡迎我。

六年級當時擔任我班導的教務主任，如今似乎已是本校校長了。

除此之外，還有幾位我認得出來的老師。

「多虧老師們的栽培，我一直在力爭上遊～！」

「只不過前陣子惹出相當嚴重的爭議！」

面對我的自嘲，老師們紛紛回以苦笑。

然後──

「……妳說想聽聽自己在五年級參加廣播社時的錄音吧？」

一位身材高䠷、相貌和善的中年男子如此說著。

這位是廣播社當年的顧問老師•熱海老師。

「檔案就放在廣播室里，我帶妳過去。」

「好的，麻煩老師了！」

我點點頭，便隨著老師走出教職員室。

在國小五年級當時──

我因為學長姐的建議加入了廣播社。

對方表示因為我的嗓音很好聽才前來邀請。當年的我對廣播不感興趣，甚至覺得廣播很俗而有些排斥，但我還是有加入體驗看看。

由於廣播社一直以來都社員不足，所以轉眼間我就被提拔為午間廣播的主持人。於是在我入社不到一周的時間，我的嗓音便傳遍了校內。

而這就是我首次憑自己的意志──下定決心要出現在大眾的眼前。

那當年的錄音檔，裡面留存著我向非特定群眾說話的聲音。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聽聽看，所以有提前聯絡學校老師表明自己的來意。

「音檔都已保存在記憶卡里……」

我們來到廣播室。

熱海老師拿出裝有記憶卡的盒子，歷年的廣播錄音就留存在裡面。

檔案按照學年整理分類，老師從中取出標記著我所屬學年的記憶卡。

「就是這個，我有先確認過，妳當年的廣播都儲存在這張記憶卡里。」

「嗚哇啊～謝謝老師！不好意思給老師添麻煩了。」

「不不不，畢竟很令人懷念，我也樂在其中喔。」

老師邊說邊將記憶卡插進筆電里。

接著從中挑選好音源檔，並將喇叭的音源線連接在耳機的接孔上。

「那我播放啰。」

「好的，麻煩老師了！」

老師點了點筆電的觸控板。

我的聲音隨即回蕩在狹窄的廣播室內──

『──今天是五月十五日星期三，接下來是午間廣播。』

『──大家好，我是就讀五年三班的野島紫苑。』

『──自今日起將由我負責主持午間廣播。』

『──請大家多多指教！』

──一股像是被電到的感覺竄過背脊。

不太流暢的語調。

聽起來既稚嫩又天真，同時顯得有些含蓄的嗓音。

不過──一聽就知道是我的聲音。

「……嗚哇啊……」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原來我的聲音聽起來是這樣啊……」

「野島妳從那時就展現出這方面的才華喔～」

熱海老師雖然臉上的皺紋比當年增加不少，卻仍露出一樣的笑容說：

「妳馬上就展現出穩健的颱風，著實令我大開眼界呢……」

『──那麼，首先是猜謎單元。』

『──題目是來自於校長在周一朝會時宣布的事情。』

『──請大家好好回想，試著一起找出答案。』

我就讀小學五年級時的聲音回蕩於廣播室內。

這時的我──可以明確從中聽出喜悅之情。

也從中找出我在當年感受到的興奮之情。

沒錯……這件事令我覺得十分痛快。

雖然只有聲音，卻能讓許多人知曉我的存在。

儘可能以優美的嗓音，儘可能以清晰的發音，將自己構想的企劃表達出來──

──這就是我的原點。

我想讓更多人認識我。

想儘可能以絢爛耀眼的方式把上述心思傳達給更多人知道。

經由這段廣播，讓我首次萌生出這樣的心愿──

曾幾何時……我已朝著這個目標走得那麼遠了。

目標成為演員的我參加各種試鏡會，在國中時通過選拔，並且參演過幾部電視劇，後來姑且一試而接下的配音工作成功獲得好評。

於是我決定切換跑道──等回神時已經愛上配音了。

並且堅信最能夠讓我發光發熱的途徑就是配音──

「……呵呵。」

……良菜聽了會不會笑我呢？

我這時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的臉龐。

良菜對配音抱持憧憬。

她是發自內心喜歡僅憑演技打造出來的事物，由於自己也想這麼做，所以不斷被這股熱情所驅使。

看在她的眼裡，應該會覺得我的動機很糟糕吧。

恐怕會感到十分傻眼，認為怎麼會想利用配音來彰顯自我。

不過──這就是我。

我喜歡這樣的我。

我想透過名為配音員的這份工作更加發光發熱。

想讓全世界都認識如此璀璨耀眼的我。

「……嗯，沒問題。」

能感受到自己的理念於心底萌芽。

……不，這樣的形容並不貼切。

畢竟我原本就抱有自己的理念，只是暫時迷失而已。

「我能夠貫徹自身的理念走下去……」

老師在聽見我的低語後，一臉困惑地望了過來。

但他彷彿明白了什麼，隨即開心地露出微笑。

『──請問在下列選項之中，哪一首是校長在就讀國中時很喜歡的歌曲？』

我的聲音──回蕩於廣播室內。

儘管這是我小時候的廣播，聽起來卻與現在的我是一樣迷人──

「──辛苦了，紫苑。」

「──喔，妳也辛苦了～良菜。」

欣賞完Sugato的演唱會幾天之後──我在經紀公司里巧遇紫苑。

這天是下周即將開始錄製《晚安宇宙》的周末。

也是紫苑準備參與《精彩世界》第四次錄音之前。

記得到時也會錄製宣傳影片，可說是即將面對很重要的工作。

「要不要稍微聊一下？」

「嗯，不知會議室有沒有空著？」

在無人主動提起的情況下，我們決定一起到空出來的會議室聊聊天。

恰好在現場的齋藤小姐表示「那也算我一份」，便跟了過來。

我們三人拉開椅子坐下，在稍微喘口氣之後──

「如何？良菜。」

紫苑淡然地提問說：

「當時得出的結論是我們各自去好好了解小欄和小田原先生，結果怎麼樣？」

「啊～嗯。」

被人這麼一問，我開始確認自己的狀態。

諸如我最近過得如何？以及配音時能否好好表現？

「我想應該沒問題了。」

我直截了當地給出答案。

「現在已完全不要緊，相信到時能好好表現。紫苑妳呢？」

「我也一樣不要緊了～」

紫苑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

「可以一如往常那樣好好表現，真要說來是比以往的狀態更好。」

「那真是太好了。」

這時我的眼角餘光瞥見齋藤小姐像是鬆了一口氣。

……嗯，想想也是，她最近肯定是操足了心……

如今回想起來，還真是從頭到尾都在給齋藤小姐添麻煩。

自從開始替身計畫到將之公諸於世，以及這次的重新振作。

她恐怕是一刻都不得閑，就這麼累積相當多的壓力吧。

不過……嗯，已經沒問題了。

儘管給她增添麻煩，但我相信我們都不要緊了。

即使無法保證可以完全放心，但還是希望她能信賴我們，目送我們奔向各自的未來。

所以──

「……有了。」

我忽然有個點子，於是開口說：

「紫苑……要不要來對戲一下？」

「咦？現在嗎？」

「嗯，我想確認一下自己的狀態是否真的恢複了。」

「……啊～原來如此。」

也不知紫苑是否明白我的意圖──

她講完便從椅子起身。

「好，來試試看吧。劇本呢？我覺得挑個沒接觸過的作品會更好。」

「嗯，那就～～」

齋藤小姐舉手提議。

「剛好有一場錄音帶試鏡會希望妳們都能參加，就選這個如何？剛好裡頭也有需要兩人對戲的場景。」

「喔，那就挑這個吧！」

「方便透過手機把劇本分享給我們嗎？」

「嗯，那我發送啰。」

──齋藤小姐傳來一個PDF檔。

原作是輕小說，預計要改編成動畫。

以異世界為舞台，是一部詼諧又有趣的作品。

劇本里寫到需要兩位女主角對戲，於是我們決定表演這段。

「那就開始啰，良菜。」

「嗯，麻煩妳了。」

我們互相點了個頭──便開始表演。

我把自己發現以及察覺到的事物發揮在演技上。

當然也包含還在摸索的部分。

有時也會因為有太多能夠呈現的備案而陷入迷惘。

不過──最終有確實掌握到感覺。

能感受到我們都有向前邁進一步。

沒錯，經歷過這件事後，相信我們都有獲得成長──

──對戲結束。

會議室內恢複寧靜。

片刻後──

「……呼～～～～」

齋藤小姐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並且很沒形象地整個人趴在桌上。

「太好了～幸好妳們真的都不要緊了……」

「啊哈哈，抱歉讓妳操心了～」

「就是說啊，畢竟這陣子是狀況百出……」

「啊，嗯，我沒事了。這麼一來，我也能做好心理準備。」

齋藤小姐抬起頭來露出微笑。

然後直視著我們兩人。

「……去吧！」

她以精神飽滿的嗓音說：

「就讓世人──好好見識一下妳們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