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儘可能描繪出未來】

「──那麼，山田小姐──」

我重返配音界經過一個月，時間來到十一月。

因為齋藤小姐有話要說，於是我來到了經紀公司的會議室。

「在妳復出後首次收到通過試鏡會的聯絡啰！」

齋藤小姐邊說邊為我鼓掌。

「這、這是真的嗎!? 」

「喔～這樣呀。恭喜妳喔～良菜！」

紫苑對著開心從座位上起身的我道賀。

「畢竟妳這陣子真的很努力喔～！」

「恭喜妳的努力得到回報了！」

「謝謝！真的很謝謝大家！」

我向兩人鞠躬道謝的同時，開始回想自己的近況。

我在這一個月里可說是忙得昏頭轉向。

除了主持廣播節目之外，也重回培訓班繼續上課。

還有繼續報名參加錄音帶試鏡會與錄音室試鏡會。

由於一直有新的行程，所以我現在比復出前忙碌多了。

我有向雙親告知「我又去打工了」，並解釋說是又回到之前的配音員經紀公司打工，即使晚回家也不必擔心我。至於課業方面，我有將成績維持在應屆考生的及格門檻內。

不過雙親對此仍頗有微詞，於是質問我說「妳已經決定好志願了嗎!? 」以及「妳不去上補習班嗎!? 」等等，害我苦思許久該怎麼搪塞過去。

順帶一提……距離《晚安宇宙》宣布配音員名單的期限只剩下一個月。

差不多是時候該認真思考，我和紫苑是要繼續執行替身計畫，還是各自獨立踏上配音員之路。

所以我最近──無論是身與心都在全力運轉。

彷彿每天都在暴風雨之中一直全速奔馳。

「對了……我通過的是哪部作品？」

我決定先暫時擱下其餘煩惱。

就這麼心情緊張地向齋藤小姐提問。

「我畢竟參加過滿多場試鏡會，請問是哪部作品呢？」

「就是……《小春日和與春天無關》！」

齋藤小姐邊說邊把筆電的熒幕轉向我。

畫面里能看見我前陣子參加的試鏡會其原作封面。

「這是正在青年雜誌上連載的作品，是一部二十七歲離婚女子與十七歲男高中生之間的愛情故事！」

「喔～！是這部呀！」

我對這部作品當然有印象，在拜讀過原作之後，我也忍不住成了書迷！

劇情寫實且敘事流暢，角色們都很可愛，而且不時穿插令人會心一笑的幽默內容。

我非常喜歡該作品中那種充滿文學氛圍的感覺，外加上它還獲得好幾個著名漫畫大獎，可說是備受業界矚目的作品。

附帶一提，我是同時應徵兩個角色。

分別是女主角•冴草，以及與男主角同班的女生•三池。

依照我個人的感受，是覺得三池比較適合自己。

所以我認為這個角色比較有機會。

「而且～……」

齋藤小姐還沒把話說完便對筆電一陣操作。

「妳獲選的角色是女主角冴草喔！」

留著一頭及肩黑髮，露出一臉厭世表情的女主角•冴草出現在熒幕里。

「咦，咦咦咦～！」

我忍不住大聲驚呼。

「是、是冴草嗎!? 不是三池!? 」

「沒錯，就是冴草！」

「……不會吧。」

我渾身癱軟地坐在椅子上，勉強接受眼前的現實。

「咦咦～這樣啊，我、我真的有辦法勝任嗎……？」

我目前是十八歲，與男主角屬於同個世代。

反觀冴草是二十七歲，整整大了我九歲。

外加上離婚過，在作品中也被描繪成『大姊姊』。

「要我去飾演那樣成熟的女性……」

「但我相信這樣的反差也很不錯。」

齋藤小姐笑著鼓勵我。

「儘管冴草認為自己是個成年人，但她的內心一點都不成熟，我想山田小姐妳的配音應該有辦法詮釋出她那不穩定的一面。」

「這、這樣啊……」

我點了個頭便望向紫苑。

望向正在關注我們的紫苑。

「妳、妳覺得呢？紫苑，妳有飾演過比自己大上好幾歲的角色嗎？」

──我本以為她會立刻提供建議。

畢竟紫苑是個腦筋靈活的人，她肯定會馬上整理出我面臨的狀況，將所需資訊和建議統整好之後就告訴我才對。

「……咦，啊～」

不過紫苑像是心不在焉地注視著我。

「年長的角色是吧。」

「嗯，年長我將近十歲的女性，替這類角色配音時有什麼訣竅嗎？」

「嗯～我想想喔……」

紫苑邊思考邊提供我幾個建議。

她的建議都很適切，令我相當欽佩。

可是──

「──不能單純壓低嗓音，反倒要注意講話的節奏──」

紫苑的音調比以往低沉，臉上的笑容也有些陰鬱。

從那張表情──我確實感受到異狀。

紫苑好像哪裡怪怪的。老實說不光是今天，而是從稍早以前就一直如此。

而且……我對個中原由是再清楚不過。

紫苑也十分煩惱該做出怎樣的『抉擇』──

「──我回來了～」

我返家時都一定會打招呼。

而且無論是回到老家或自己獨居在東京的租屋處時都一樣。

就連『我出門了』、『我開動了』以及『謝謝招待』也是。

因為我──名為香家佐紫苑的我──想當個能遵守基本禮儀的女孩子。

「呼～……」

我脫下外套，走到盥洗室洗手並漱口。

接著我坐在沙發上稍微鬆口氣。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客廳。

這些傢具都是我剛搬來時，去傢具店仔細挑選後才買下的。

牆上裝飾著各個原作者的簽名板，以及我飾演過角色的可愛模型。

這些全都是我的寶貝，也是我卯足全力度過這十七年來的人生證據。

……我原本應該趕緊去洗澡，將臉妝全卸下來才行。

然後儘早上床睡覺，以應對明天的工作。

「……好。」

我重新振作精神，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今天──有一些事情非做不可。

我有在家中打造一個錄音間，我來到錄音間旁的電腦前坐下來。

當我解除睡眠模式，熒幕顯示出桌面之後──

「那麼～是保存在哪裡呢～……」

我點開儲存錄音檔的資料夾。

路徑是『錄音帶』→『良菜』→『20XX10』。

在裡面……找到《小春日和與春天無關》的資料夾。

打開之後，裡面顯示出多個檔案。

我點選其中一個副檔名為fix的檔案，開啟音樂製作軟體。接著我稍微深呼吸一口，打起精神才點下播放鍵──

『──畢竟你還是個孩子，在我的工作上根本幫不上忙。』

『──啥？前夫？你問這個做什麼……？』

──喇叭中傳出良菜的配音。

這是良菜於數個月前來找我商量，然後錄製去參加《小春日和與春天無關》錄音帶試鏡會的音源檔。因為製作方對她的詮釋方式感到很滿意，所以良菜入選參加錄音室試鏡會便成功爭取到冴草這個角色。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理由，如果真要說的話，就只是我已經長大成人了。』

『──意思是你讓我很困擾，我對你這種人早就不抱期待了。』

略顯不耐煩的嗓音。

良菜是根據冴草在原作中的表情，透過配音來表達其內心層面。

詮釋出隱藏在死心、疲倦以及憂鬱等情緒之中那殘存的少女心。

這個錄音檔可說是良菜目前實力的集大成。

所以我──

「……」

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聆聽這段錄音。

不管是唇瓣的抖動、咽喉的發音、舌頭的移動以及吸氣聲──

任何與聲音有關的一切都不放過。

──與往常做得恰恰相反。

並非良菜（她）在扮演紫苑（我）。

而是紫苑（我）來扮演良菜（她）。

這麼做──就能夠搞清楚了。

能夠找出我與她必須選擇的未來──

我花了一些時間重聽錄音，粗略掌握良菜所使用的各種技巧。

接著開啟留存在電腦里的相關劇本，使用印表機列印出來。

我把列印好的劇本拿在手中，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大大地深呼吸──做好配音前的例行程序。

我開始在腦中想像良菜的形象。

想像她是個擁有何種過往跟性格的女孩子。

想像她擁有何種價值觀，在生活中會選擇或割捨什麼。

……嗯，完成了，我相信自己有辦法模仿她。

畢竟我在這半年多來的時間經常與她近距離接觸。

我堅信自己是這世上比誰都更了解良菜的人。

對配音而言──這是非常重要的最終階段。

然後，我就此進入被心中想像附身的步驟。

「……呼～」

我呼出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之後，就讓『良菜』進入我的體內。

這是一種把自己替換成他人的奇妙感受。在感受到些許排斥的同時，也有種把自己託付給對方的舒適感。

唯獨這一刻，我變成了良菜。

讓身體與思考相連接，化身成名為良菜的『角色』。

這部分也順利完成了。準備已經結束，有種與之融為一體的感覺──

──沒問題。

我單手拿著劇本朝一旁的衣櫥走去，進入自製的錄音間內。

內部是有加裝降噪設備的狹窄空間，我站在熟悉的麥克風前。

然後──

「……咳咳～」

稍微清了清嗓子，便開始在麥克風前表演──

『──畢竟你還是個孩子，在我的工作上根本幫不上忙。』

『──啥？前夫？你問這個做什麼……？』

張開唇瓣，挪動舌根。

嘴裡發出如我想像的聲音。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理由，如果真要說的話，就只是我已經長大成人了。』

『──意思是你讓我很困擾，我對你這種人早就不抱期待了。』

能感受到自己表現得很到位。

無論是舌尖、牙齒的咬合和唇形變化，都與我心目中的良菜如出一轍。

『──不對，你那是什麼老掉牙的誤解嘛，啊哈哈。』

『──小春日和與春天無關。』

這是良菜想像中的冴草。

二十七歲離過婚，對生活有些自暴自棄……內心卻又忍不住被男主角稍稍吸引的女性。

『──所以，今後等待著我們的季節都是冬天。』

至此──我姑且算是全都表演完畢。

「……呼～～」

我呼出一口氣，離開錄音間來到電腦前。

在停止錄音後我做了做伸展操並多次深呼吸，等待『我』變回『我自己』。

心中有一股滿足感。

每當我覺得自己表現很好時，就會感到渾身輕飄飄的。

有種充滿幸福感和自信心的感覺。

我剛剛表現得還不錯吧？

聽在外人的耳里，應該分辨不出我與良菜的區別吧？

希望真的是這樣啦～

倘若當真如此，不光是截至目前，我們就連今後也──

「……好。」

現在沒空讓我繼續發獃。

驗證完之後就得趕緊去洗澡。

我操控著滑鼠，同時感受到心臟跳得比平常更快。

當游標移至播放鍵時，我便點下按鍵。

『──畢竟你還是個孩子，在我的工作上根本幫不上忙。』

『──啥？前夫？你問這個做什麼……？』

紫苑（我）模仿良菜（她）的配音從喇叭里傳了出來。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理由，如果真要說的話，就只是我已經長大成人了。』

『──意思是你讓我很困擾，我對你這種人早就不抱期待了。』

比平常更低沉的嗓音。

深入細膩的語調。

更貼近現實的距離感。

『──不對，你那是什麼老掉牙的誤解嘛，啊哈哈。』

『──小春日和與春天無關。』

『──所以，今後等待著我們的季節都是冬天。』

不過──我懂了。

我完全搞清楚了。

「……原來如此～」

除了我之外恐怕無人能夠聽出來。

「我沒辦法變成良菜……」

我發出一聲嘆息，喃喃自語說：

「無法做到和她一樣的配音方式……」

缺乏深度，缺乏憂鬱，缺乏絕望。

過度賣弄的技巧，過度抑制的訊息量，過度豐富的情緒。

這不是冴草──不是良菜所飾演的冴草。

「……呼～……」

我停止播放，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感覺此刻的自己就像在泡澡一樣，整個人逐漸沉浸在無可撼動的事實里。

我們之間已漸行漸遠，形成一道巨大的鴻溝。

……原來如此，我們居然已經──

既然這樣，我……我們恐怕──

「──那麼，今天就來實習旁白的配音方式！」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培訓班上課日。

老師當著熟悉的學生們面前宣布本日課程。

「對配音員而言，旁白是很重要的工作之一！除了電視節目與動畫以外，有時也需要替企業錄製廣告旁白。」

面對老師的諄諄教誨，學生們都點頭回應。

一如老師所言，錄製旁白的工作機會似乎比想像中多上不少。

雖然我對於練習很認真，可是卻完全沒接觸過與旁白有關的配音技巧，所以我想趁這個機會好好學習。

「當然這也有助於提升配音技巧，所以請大家務必要認真上課！」

「「「是！」」」

學生們精神抖擻地開口回答。

因交情較深而位於我身邊的青物先生、魚鳥小姐以及錢獨樂先生也異口同聲地回應。

──這裡是紫苑介紹我報名參加的角筈配音員培訓班。

儘管我先前決定不當配音員而沒來上課，但隨著復出便又回到這裡接受培訓。

以現實面而言，我的配音技巧仍有待加強，能通過《晚安宇宙》試鏡會的理由主要是運氣好，我目前尚未達到能抬頭挺胸對外宣稱自己是專業配音員的程度。

為了儘可能多學點基礎知識，為了儘可能提升配音的底子，我打算只要有空就一定會來這裡上課。

順帶一提……

青物先生等人不斷追問我這一個月為什麼都沒來上課。

「──妳怎麼了？難道是身體不適嗎？」

「──我好擔心妳再也不來上課了……」

「──如果有任何煩惱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們商量喔！」

對於三人的關心，我感到十分內疚。

他們如此擔心我……我卻那樣不告而別。

真的是太對不起他們了。

當時好歹應該跟這三人告知一聲再走……

話雖如此，已經復出的我實在無法據實以告。

「我當時覺得自己可能不適合當配音員……」

「所以才暫時離開配音界，專心思考未來的出路……」

我以上述理由當成解釋。

「但最終決定還是再努力看看，所以就回來了！」

「抱歉害你們擔心了！」

雖然關鍵部分是全數省略，不過基本上算是符合事實。

為了想清楚出路而暫時離開，但最終還是想當個配音員。

這是我唯一能給出的解釋……

對於我所說的片面之詞──

「這樣啊……有時確實是會碰上這種問題。」

「下次一起去吃頓飯！到時大家有什麼心事都儘管說！」

「好啊！老實說我最近也在煩惱未來的出路……」

三人是認真地在為我著想。

真叫人傷腦筋……看來我結識了一群很好的朋友。

儘管無法彌補對三人的虧欠，但我暗自發誓這輩子都會好好珍惜與他們之間的情誼。

『──那麼，妳來試試看吧，山田。』

市內某間小小的錄音室是培訓班的上課地點。

角落有一間供人錄製旁白的錄音間。

我獨自一人坐在該處的麥克風前。

我面前有一張桌子，桌上放有旁白要念的原稿。

房間擁擠到幾乎伸手就可以觸及周圍的牆壁，給人一種既孤獨又有些壓迫的感覺。

「是，請多多指教！」

就連說話產生的迴音也比一般錄音間更少。

『總之妳先按照內容念到最後，即使途中感到再不適應，也務必堅持到把原稿念完為止。』

「是！」

角筈培訓班秉持的教學原則就是『先實際體驗看看』。

當然老師所傳授的理論與基礎練習也十分紮實。

不過一開始都會先讓人親身體驗，無論是配音、錄製聲音樣本以及旁白，都會請學生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之下先去挑戰看看。至於理由──是希望學生能從中找出自己的缺點。

一部分的學生很不習慣這種教學方式，能看見不少人煞費苦心地想要跟上課程。

話雖如此，我倒是挺喜歡這種教學方式。

「──收集了一千名高中生的問卷調查！統整出學生們最愛吃的食物前十名！」

我借鏡綜藝節目女主持人的開朗形象，刻意地提高嗓音。

將眼前原稿里所寫的節目旁白念出來。

「──不論是哪個時代，高中生的食慾都特別旺盛！所以本節目派人採訪時下高中生們最喜歡吃哪些食物！」

「──至於各位愛吃的食物會登上排行榜第幾名呢!? 」

我在說話間添加適度的輕重緩急，以適當的語速繼續念稿。

若是分神就有可能會導致嗓音變低，這部分得隨時提醒自己。

「──那就馬上來公布結果！首先是第十名……！冰淇淋！」

「──夏季的招牌甜點榮登排行榜第十名～！」

……嗯，真有趣！

歡快的旁白內容令我的心情也愉悅起來。

隨著欣喜的情緒，嗓音自然而然也變得既輕快又高亢。

「──和三五好友放學後相約一起去吃冰淇淋，總能成為一段美好的回憶！但為了避免變胖，必須小心別吃太多！」

「──緊接著是～……第九名！」

我按照名次依序介紹學生們愛吃的食物。

拿捏好停頓的時機再公布結果，並持續說出炒熱氣氛的評語。

很好很好，感覺非常不錯。我不僅口齒清晰，截至目前也沒有吃螺絲。

就這麼保持到最後吧！

「──第六名是～～！牛排！」

「──肉中之王出現在這裡！相信觀眾也都喜歡吧!? 」

不過當我說到這裡時……目光不經意地飄向錄音間外。

受到台詞的影響，我反射性地把視線從劇本上移開。

映入眼帘的是……冷靜注視著我的講師，以及講師身後的學生們。

我開心念稿的情緒，與他們的神情有著嚴重落差──

──啊。

我突然有種──

一腳踩空的感覺。

情況……不太妙，節奏……亂掉了。

「──雖然這是不分男女廣受大眾歡迎，但看來受訪者之中有滿多都是運動社團的男同學呢！」

「──順帶一提，我最喜歡吃全熟牛排！大家又是喜歡怎樣的熟度呢!? 」

在把話語從嘴裡交織出來的同時，我試著重整態勢。

找出嗓音與情緒的基準，以及自己的客觀立場。

不過……咦？咦!?

找不到……！

錄音間內沒有其他人，也不像替動畫配音時有影像能參考！

「──第三名是～～！！壽司！！」

「──日式料理的王牌在這裡登場了！」

既然如此，只能仰賴自身的直覺了！

我做好覺悟後，繼續扯開嗓門念稿。

但不知為什麼……莫名有種音調變低沉的錯覺困擾著我。

總覺得情緒也隨著語調不斷往下降。

不會吧！怎麼會呢……!? 嗓音和心情理應都沒有變低才對！

可是……我好怕，總覺得內心十分不安。

我拚命從喉嚨里擠出聲音。就算明知自己是在虛張聲勢，我仍努力維持一貫的開朗嗓音。

可是──情況依舊繼續惡化。

「──說起迴轉壽司，其中一項魅力就是大家可以開心同樂吧!? 」

語調明顯破音了。

就連我也能夠清楚聽出來，自己就只是在死撐著。

我拚命到不禁懷疑這段時間是永無止境──

「──所以第一名就是烤肉～！」

「──大家在看完高中生愛吃的美食排行榜後有何感想!? 那麼，祝各位都能盡情享受自己愛吃的食物，精神飽滿地度過每一天喔～！」

在終於念完原稿之後，我感到身心具疲。

『好，謝謝山田的表演～』

「……謝謝大家。」

『……妳先喘口氣吧。』

「是……」

我聽從指示，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覺得自己快要缺氧的我大口地深呼吸。

昏暗不明的視野，劇烈跳動的心臟。

這還真是……前途多舛，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不擅長念旁白……

單獨錄音居然會這麼困難……

在模糊的意識中……我突然想到某人。

──紫苑。

紫苑她最近正在努力錄製《精彩世界》女主角的配音。

記得網遊的錄音也是從頭到尾都一個人，要獨自待在狹窄的錄音間里完成錄製……

而且……台詞多達兩千句，她就這麼獨自一人整天都在錄音，而且分量遠比動畫配音以及我剛才念的旁白多上許多……

──我不由得感到頭昏目眩。

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勝任此事。無論今後做了多少練習或累積多少經驗，我還是不認為自己能夠勝任。

紫苑達到的境界，以及她歷經三年以上時間所累積的技術。

我們之間──有一道巨大的鴻溝。

儘管我們目前是感情要好的朋友，而且關係比朋友更為密切……但她仍處於不管我怎麼追逐都無法迎頭趕上的境界。

在狹窄錄音間里的我，再次體認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辛苦了～」

「──拜拜，下周見！」

這周的課程至此結束。

我把汗擦乾並收拾好隨身物品，與青物先生等人一起走出錄音室。

在抵達最近的車站與大家分道揚鑣之後，我搭上很快就駛入月台的電車。

找了張空位坐下來的我，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的景色隨著奔馳的列車向後流逝。

我等情緒稍微平靜下來之後，從包包里拿出手機並開啟LINE。

接著點開我和紫苑的對話框。

──是時候該把話說清楚了。

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之中，在我們持續迎向『明天』的生活之中，有一件非得儘快做出決定不可的事情。

所以，我絞盡腦汁想好詞句之後──

山田良菜『辛苦了，我有事情想當面跟妳聊聊。』

輸入完文字便發送出去。

緊接著──訊息馬上顯示已讀。

──難不成紫苑也正準備傳送訊息給我？

山田良菜『方便在近日和妳碰面嗎？』

我隨即補上這句話，然後沒多久便收到回覆。

紫苑『OK，我也有事情想跟妳談。』

紫苑『我明天有空，就在經紀公司集合吧。』

紫苑『（可愛的經典動漫角色貼圖）』

山田良菜『嗯，知道了。』

在約好時間後，交談便告一段落。

我把手機收回包包里，並將視線移向窗外。

日暮時分的東京市區里，燈火已漸漸點亮。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如流星般留下軌跡的燈光，使其烙印於我的眼底。

隔天上午八點──

我來到約好的碰面地點，經紀公司頂樓。

「早安，紫苑！」

「嗯，早安～」

將身體倚靠在欄杆上，原本正在眺望街景的我──對著來赴約的良菜露出微笑。

「抱歉我有點來晚了……」

「不會啦，沒關係的。」

良菜神色焦急地向我跑來。

季節正值初冬，身穿厚外套的她，在銀色的晨曦之下顯得閃閃發亮。

「居然這麼早和妳見面，感覺還真奇妙呢～」

「對呀，畢竟我們平常都是中午過後才碰面……」

良菜來到我身旁，將手撐在欄杆上欣賞風景。

今天是星期六，住宅區與商業區交雜的這片區域在有別於平日的沉靜氛圍之中逐漸甦醒。

有帶狗散步的附近居民。

貌似想趕緊參觀東京的外國觀光客們。

也能看見一旁的咖啡廳店員正勤奮地進行開店準備。

「沒想到這棟大樓里還有這種地方。」

「嗯，我有時會和齋藤小姐一起來這裡休息。」

「喔～真是個好地方呢～」

我們一如往常地閑聊著。

彷彿正值下課時間般，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閑話家常。

周圍吹起陣陣涼風，輕輕撥弄著我與良菜的頭髮。

天氣十分晴朗，能看見稀疏白雲飄在淺藍色的蒼穹之中。

嗯，幸好今天是個好天氣。

可以在這樣的氣氛之下和良菜討論事情。

我們都反射性地陷入沉默。

就這麼置身在十分自然、對我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寂靜里。

這感覺非常舒適，甚至令人想永遠保持下去。

「吶，良菜。」

「嗯？」

我打破沉默後，只見簡短回應的良菜依舊望著前方。

所以我也把視線移回前方，輕聲地開口說：

「我們分開吧。」

「……咦～」

良菜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即揚起笑容。

她對著我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神情說：

「妳在講什麼嘛，這應該是對男友說的話喔。」

這句熟悉的台詞，良菜又對我說了一次。

於是我裝出相應的表情和語氣說：

「我並沒有討厭妳，只是覺得還是先分開一段時間會比較好……」

「這也應該是對男友說的話喔。」

良菜忍不住開懷大笑。

我見狀後也跟著笑出聲來。

平凡無奇的早晨，平凡無奇的光景。

我維持著臉上的笑容說：

「──替身計畫就到此為止吧。」

我──直接對良菜說出結論。

「──讓我們各自以配音員的身分活下去吧。」

──自相識的那天起，良菜就一直追隨著我。

她無論做什麼都在模仿我，假扮我去擔任配音員。

我起先只覺得這樣很有意思。

隨著良菜的配音技巧逐漸趕上我，對於這個過程我是樂見其成。

──但我是從何時起也產生一股罪惡感？

是看到她在《漫畫•邏輯•修辭學》當時的表現？

是得知她通過該作品的試鏡會當時？

不，我相信都不是。

而是在更早以前，當我目睹良菜透明無色的配音方式那一刻，突然驚覺自己『做錯事了』。

如今應該導正這個錯誤了──

「……一直以來真的很抱歉。」

連我都很訝異自己竟然會發出如此怯懦的聲音。

「很抱歉勉強妳模仿我的配音方式，導致身為配音員的妳受到束縛。」

一如塔澤導演所說，這麼做是不對的。

我不該強迫另一名配音員模仿我的配音方式。

這根本是一種不尊重人的態度。

也是身為一名配音員不該有的行徑。

「……咦～～……」

但良菜狀似打從心底感到吃驚地望著我。

「紫苑妳居然道歉了？而且事到如今才這麼說……？」

「就因為事已至此，我才終於悔悟了。」

我低頭看向腳邊。

只見良菜跟我的鞋子宛如感情要好的姊妹花般並排在一起。

「早知道從一開始就讓良菜妳以一名配音員的身分自由發展。」

沒錯──良菜是能夠獨當一面的配音員。

她的嗓音以及容貌確實與我很像。

先天條件非常相似是不爭的事實。

即便如此……我們終究是不同人。

人生經歷、性格跟想法等各方面都截然不同。

既然這樣，打從一開始就應該讓良菜發揮自己的長處去應戰。

奪走這個機會的人正是我。

「嗯～……！」

良菜發出沉吟，像是拚了命地在思考該如何回應。

她閉上雙眼，曲著身子，並且緊緊握住欄杆。

然後──

「關於妳說的每一句話……我全都有異議！」

良菜放開喉嚨，直盯著我說：

「說起我接觸配音的一大前提，就是因為妳想讓我擔任替身。若是沒有妳的提議，我根本不可能成為配音員，所以首先麻煩妳別為此感到懊悔！」

「……是嗎？」

從良菜的角度而言或許真是這樣。

但我的行為並不會因此就能得到原諒。

「另外，『達到與紫苑相同的配音水準』，這個目標對我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正因為目標的難度如此之高，我才能夠全力以赴。如果我改走更加尋常的學習路線，比方說加入戲劇社、報名培訓班等等，肯定會白白浪費許多時間……重點是我覺得自己會半途而廢。」

「這樣啊……」

「就是這樣！」

良菜一臉認真地如此主張。

「而且……關於應變能力，這項我目前比較擅長的配音方式，也是多虧當初不斷聆聽妳的配音才得以學會。而我現在的確已經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配音員，是個優缺點和紫苑妳不一樣的配音員。」

「說得也是。」

沒錯，關於這件事，我可是親身體會過。

我至今都是要求良菜來模仿我，結果當我去模仿她後，切身體認到一件事。

我們──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有我的路要走，良菜則有她的路得走。

「不過一切的開端──」

良菜說到這裡──一把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既纖細又柔嫩，而且摸起來十分冰涼。

「──就是紫苑妳喔。」

良菜的嗓音里蘊含著一股強烈的情感。

蘊含著她想傳達給我的想法。

「所以妳不必道歉，也无須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麼。」

她的熱情直達我的心底。

彷彿這股心意具有實體。

「既然我已下定決心要勇往直前，希望妳也能珍惜促使我向前邁進的那個起點。」

「……這樣呀。」

我從肺里呼出一口氣。

「珍惜……起點……」

良菜的一席話……也是個很好的看法。

對於自己的無心之過，稍微以正向的心態去看待或許也不錯。

「……謝謝。」

我對著良菜勉強擠出笑容說：

「能聽見妳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不會啦～妳太客氣了！」

良菜回以笑容說：

「因為我希望妳能夠笑口常開，所以妳就別再露出這麼陰沉的表情啦！」

「……是嗎？說得也是！」

我挺直腰桿，點頭回應。

既然良菜都這麼說了……抑鬱的話題就到此為止。

老實說我最近有點不太像我自己，接下來──我就好好以香家佐紫苑的身分，按照我以往的作風向前邁進！

「OK！我打起精神了！為求謹慎，最後再讓我確認一下！」

我再一次看向良菜。

「良菜妳也得出相同的結論嗎？接下來要走自己的路？」

「嗯，我是想這麼做。」

「好。那麼，替身計畫到此結束！」

「……像這樣確定之後，我不禁感到有點寂寞。」

「喂喂，妳也太捨不得我了吧～」

說完，我們便相視而笑。

在這一瞬間──我們首次以對等的立場，以配音員的身分面對彼此。

「──謝謝妳，良菜，這陣子真的很謝謝妳。」

「──該道謝的人是我。儘管時間相當短暫，不過擔任妳的替身還挺有趣的。」

──替身計畫宣告落幕。

從這一刻起──良菜不會再扮演我的替身了。

「……那麼，既然如此～」

轉換好心情的我提議說：

「接下來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首先是將替身一事公諸於世，並且非得好好向社會大眾道歉不可。」

「就是說啊～……」

良菜一臉不安地垂下雙肩。

「外加上已經接了新工作，也不能再繼續隱瞞下去了……」

「因為公開後肯定會燒起來，就趁現在討論好應對方針。雖然絕無可能全身而退，但只要好好解釋並誠心誠意道歉的話，我相信應該不會被逼到必須辭去工作啦～」

話雖如此，我自己也沒有把握。

畢竟沒有案例可供參考，因為這件事鬧到那種地步也不無可能。

可是再如何杞人憂天也無濟於事，眼下只能迎難而上了。

「……對了！紫苑！」

「嗯？」

「創業一事該怎麼辦!? 」

良菜露出猛然想起的表情。

她露出今日最焦急的模樣提問說：

「妳不是想成立公司!? 有打算怎麼做嗎!? 」

「……啊～……」

創業。

沒錯，我之所以想辭去配音員的工作，是因為我考慮在大學畢業之後要成立公司。

所以才拜託良菜擔任我的替身，而這個目標直到現在也不曾改變過。

事實上我打算報考某幾間大學的經濟系，並且正為此在做準備。

一旦替身計畫公諸於世，這個夢想勢必會受到影響。

或許缺乏信用的形象將會如影隨形地糾纏著我，導致我難以找人融資也說不定。

不過──

「老實說，我並沒有多擔心這件事。」

我冷靜下來稍作思考，然後開口回答說：

「只要我重新做好配音員的工作，相信創業一事也會水到渠成，所以──首先是設法重新出發，好好思考我們該如何以配音員的身分走下去。」

「……這樣啊。」

良菜一臉認真地點頭回應。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

比起自己，良菜反倒因為擔心我而驚慌失措。

關於替身一事，我十分慶幸自己委託的對象是良菜。

與她輪流從事配音工作的這段日子，我相信會隨著時間逐漸變成自己這輩子之中既特別又寶貴的回憶。

「首先──」

我和良菜重新看向彼此。

「就是去找齋藤小姐商量對策吧～」

「是啊～感覺接下來會非常忙碌……」

在燦爛的朝陽之下，良菜露出笑容回應我。

「但我相信肯定沒問題的。」

「是嗎？」

「我們一定有辦法挺過去的。」

「……或許真是這樣吧。」

我們邊說邊邁開腳步。

在離開頂樓的時候，順便打電話給齋藤小姐。

於是乎──我們決定重新來過。

並且有股強烈的預感，接下來的生活將會變得既忙碌又熱鬧──

在這之後──如驚濤駭浪般的生活就此揭開序幕。

時間來到周一，我們口頭向齋藤小姐表明自己的選擇，並討論今後的方針。

「這樣啊……妳們已經得出結論了。」

她聽我們講完之後，不知為什麼眼眶泛淚地開口說：

「山田小姐，真是辛苦妳了，儘管接下來恐怕會遭遇更辛苦的狀況……就讓我們一起加油吧！」

齋藤小姐是一路近距離見證這場替身計畫。

這個決定似乎令她感觸良深。

「那麼……接下來就來聊聊今後的事情！」

關於今後的方針，大家在經過一番苦惱後終於制定完畢。

首先是讓我以新進配音員的身分加入飛鼠經紀公司。

藝名叫做『佐田良菜』，是紫苑幫我取的。

如此一來，我與紫苑就是隸屬同個經紀公司的配音員。

……

……

……不會吧～

我真的出道當配音員了……

再度認清這個事實後，我不禁感到雙腿發軟。

人生還真是變化無常，這樣的發展對於半年前的我來說根本是始料未及。

畢竟……我至今冒充身分參演的各個作品，今後都得以真實身分出場，要不然就無法參演《晚安宇宙》、《人間到處都是推！》以及《小春日和與春天無關》，所以理所當然必須這麼做。

但我就這麼突然加入經紀公司，而且還被紫苑取了藝名。

這真是太令人震撼了……

另外在對外公布替身計畫的真相之前，還得先向相關的業界人士解釋來龍去脈並致歉，確切而言是我們參加過的試鏡會以及接觸過的各公司。另外還要聯絡早已知情的塔澤導演、音效指導濱野二郎先生，以及我所憧憬的配音員•小珠，三棟珠。

尤其是包含《漫畫•邏輯•修辭學》在內等各個我參演過的作品，我們都必須前往這些公司登門道歉。

……我現在緊張到簡直快死了。

總之我已做好挨罵的心理準備，也有可能會牽扯到保險和賠償事宜，一個不小心或許還會被對方列為黑名單，從此永不錄用飛鼠經紀公司旗下的藝人。

不過……

「──咦，咦咦!? 替身!? 」

「──當時來到現場的人並不是香家佐小姐嗎!? 」

「──這還真是……太扯了……」

換來的反應大多都是非常單純的『詫異』。

諸如「真叫人難以置信」、「這是騙人的吧？」以及「居然有辦法做出這種事」等驚訝的反應。

似乎真的沒人發現是我在假扮紫苑。

由於事實太過震撼，所以大家很難做出其他反應。

當然……有些人在冷靜下來之後便開口斥責。

會這樣也是在所難免，畢竟是我們給人造成困擾，接下來還需要進行諸多調整以及對外說明，自然會令人想發脾氣。面對這些人，我們只能誠心誠意地致歉。我、紫苑以及齋藤小姐實際上是真的拚了命地不停鞠躬道歉。

話雖如此，有另一半人是對我們釋出善意。

「──喔～……雖然這麼說有點怪，但妳真有一套耶。」

「──太厲害了，我是真的完全沒發現……」

「──這種事或許反而能當成一種宣傳喔～」

歷經數周的時間，聯絡與道歉姑且算是告一段落。

結果是──有六成的人感覺上是願意原諒我們，有兩成的人是笑著不當一回事。

至於最後兩成是真的動怒了……今後恐怕無法再與對方合作。

面對這樣的結果，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我本以為有些人會氣得提前把事實公諸於世，並且向我們索取高額的賠償金，幸好原則上是沒演變成這樣。

當然有些人是表示得回公司開會討論，還不確定結果會怎樣。但我覺得大家截至目前的態度都沒有太激動，所以應該有辦法大事化小。

順帶一提……我們目前所負責的工作，則是得等到對外公布事實之後，再親自向合作的每一位配音員道歉。

具體說來是在《晚安宇宙》跟《人間到處都是推！》里共事的欄干橋優花小姐，以及與紫苑一同參演《精彩世界》的小田原透先生等人。

適合提前知曉事實的人選是有儘可能地先挑選出來，但考量到事情的先後順序，最終就變成這樣。因此，我還是感到有些不安。

對我個人而言，另一個難關就是──雙親。

沒錯，就是我的父母。

直到這一刻，我終於向雙親坦白至今一直隱瞞的配音員工作。

「──咦咦，妳在當配音員!? 」

「──而且已經參演過了……!? 」

「──原本還想說妳在打什麼工……」

父母似乎早就已經對我起了疑心。

雖然我給出的解釋是「我經朋友的介紹在配音員經紀公司打工」，但我的打工明顯沒有固定時間，我又滿常在家練習配音技巧。

但雙親好像完全沒料到我是去當配音員，所以當下是慌了手腳。

接著兩人再也無法冷靜，態度是越來越激動。

「──那妳的升學該怎麼辦!? 」

「──話說妳該不會被騙了吧!? 難道是碰上詐欺了!? 」

「──沒錯，我們根本沒聽過什麼飛鼠經紀公司！」

「──我看還是先報警算了!? 」

結果──我與父母大吵一架。

因為這讓我覺得紫苑、齋藤小姐、飛鼠經紀公司以及曾經共事過的所有人都被污衊了……令我忍不住當場發飆。

「──你們夠了喔！」

「──紫苑與齋藤小姐都是非常優秀的人！」

「──我不許你們這樣批評她們！」

於是……這場名為討論的親子鬥嘴一路持續到深夜，最終是我讓他們欣賞《漫畫•邏輯•修辭學》這部動畫，他們才終於冷靜下來。

結局是我和媽媽哭得希里嘩啦，爸爸則是眼眶泛淚，並在得到諒解後換來「爸媽會支持妳的……」、「良菜妳就去追求自己的目標吧……」這類話語。

……其實我們聊了很多。

中間還一度出現「我要離家出走！」、「好啊！妳想走就快走！」之類的對話……幸好我的父母還滿開明的。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支持我的選擇……

最後──

時間來到準備把替身計畫公諸於世的前一天。

也就是在Twitter（註：現已更名為X。）上發佈道歉聲明，並公開道歉影片的前一天──

「……不會吧。」

「……妳成為香家佐紫苑小姐的……」

「……替身……？」

在結束培訓班的課程之後──

我邀請青物先生、魚鳥小姐以及錢獨樂先生三人一起用餐──並在現場說出實情。

無論是我如何陰錯陽差地結識香家佐紫苑、以代演的身分參加錄音──

還有紫苑提出的『替身計畫』。

我之所以來角筈配音員培訓班上課，就是因為我必須學習配音方面的基礎知識。

而且──明天就會把這件事公諸於世。

「……」

「……」

「……」

三人一臉錯愕地不發一語。

其實我是特地挑選這間人潮不會太多且有包廂的日式餐廳。

店內播放著安靜的輕音樂，現場的沉默令人產生耳鳴，我不由得握緊雙手。

──真叫人忐忑不安。

我好擔心這三人會如何看待這件事。

老實說……我覺得他們會生氣。

畢竟他們在我遇見紫苑之前，就一直承受著對生活的不安，拚了命地想成為配音員。

看在三人眼裡，這樣的我恐怕相當礙眼。

毫無實績與根基的我竟被專業配音員看上，而且還去參加錄音。

另外我又隱瞞替身一事，來到他們嘔心瀝血努力學習的培訓班裡一起上課。

……換作是我，內心恐怕不是滋味。

再怎麼說還是會感到嫉妒或憤憤不平。

……甚至有可能會被他們討厭。

經此一事，我與三人之間恐怕會產生隔閡……

一想到這裡……我緊握的掌心開始冒汗。

可是──

「……妳……不要緊吧？」

片刻後──這個問題打破了沉默。

青物先生的神色顯得莫名緊張。

平常總是沉著冷靜的他出聲提問。

「山田小姐……妳還好吧？」

「……咦，呃，什麼意思？」

「這還用問，妳不是明天就要公開這件事嗎!? 」

繼青物先生之後，魚鳥小姐也一臉慌張地發問。

錢獨樂先生則是直到現在都面無血色。

「事情一旦公開……絕對會引發軒然大波……」

「……說得……也是。」

「所以，山田小姐……妳不要緊吧？」

至此……我終於聽明白了。

他們在關心我。

這三人……都在擔心我，為我接下來必須承受世人的關注與批評而憂心忡忡……

「我……當然很害怕。」

首先，我決定坦率承認這件事。

「到時肯定會引發強烈的非議，勢必有許多人會相當生氣，並且被諸多媒體視為絕佳的八卦題材……老實說我現在非常害怕。」

以上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現在光是一想到明天的事情就感到心驚膽顫。

究竟會換來怎樣的反應？究竟會換來怎樣的聲音？

我不安得無以復加，莫名有種將要死無葬身之地的感覺。自己今晚八成會失眠吧。

「不過，那個……」

在一陣猶豫後──

「你們……沒有生氣嗎？」

我戰戰兢兢地向眼前的三人提問。

「畢竟我一直隱瞞各位……而且事情本身也與大家有點關係，所以我擔心你們會因此討厭我……」

「……啊～～」

青物先生低頭髮出沉吟。

魚鳥小姐喝了一口水，錢獨樂先生則是放下手中的叉子。

「老實說，心情是挺複雜的。」

青物先生逕自開始吐露心聲。

「其實我是覺得既懊惱又羨慕。」

「也認為這種事為什麼沒發生在我的身上。」

魚鳥小姐也沒有看向我地把話說下去。

「因為～我從國中起就拚命在磨練配音技巧，卻從來沒有一次能遇見人氣配音員的機會。」

「我……對於妳有事相瞞這部分是滿受打擊的……」

錢獨樂先生玩弄著原本裝有吸管的包裝紙。

「當然我也明白這種事絕不能四處張揚，畢竟牽扯的層面太廣，無論如何都必須保密……但因為我對妳十分坦誠，所以覺得有點寂寞……」

「……也對。」

最終果然變成這樣。

「是我傷了你們的心……」

而且是再理所當然不過。

就算三人的心地再善良，這終究與他們認真看待的事物有關。

一旦與他們最看重的『配音』有關，自然會感到憤憤不平，所以這樣的反應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這種事等到我出名之後也不算什麼。」

青物先生露出一副根本沒放在心上的態度說：

「只要我變得比山田小姐以及香家佐紫苑更出名就無所謂了。」

「更何況山田小姐妳的配音技巧確實很出色。」

魚鳥小姐臉上浮現略顯不甘心的笑容。

「既然已經知道妳很有才華，也就只能腳踏實地追趕妳啰。」

「這類怨天尤人的想法我一直都有，又不是現在才第一次出現。」

錢獨樂先生說完便對我露出微笑。

而且是立志想成為偶像型配音員的他，最為燦爛迷人的笑容──

「所以，我很快就會迎頭趕上妳。」

青物先生說得簡潔有力。

然後一如他平日的作風，神色得意地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

「我們很快就會追上妳，所以妳不必放在心上。」

「……謝謝。」

我滿懷感激地向三人一鞠躬。

「能聽見你們這麼說，我是真的很高興，謝謝你們。」

「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來找我們喔。」

「不用客氣儘管說喔。」

「當然我們能提供的幫助應該相當有限。」

三人說完便朝我一笑。

這一幕令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隔天──

預計今日下午兩點將我們的替身計畫公諸於世。

首先會以社長的名義，在經紀公司的官方網站與Twitter帳號，以及紫苑的Twitter跟Instagram帳號上發佈道歉啟事。

內容有先與各相關公司以及經紀公司的法律顧問討論過，在文章中詳述包含來龍去脈在內的所有相關事情。

除了坦白所有事實，也會明確說出我將以配音員的身分出道。

另外也會把社長、齋藤小姐以及紫苑三人合拍的道歉影片，上傳至經紀公司的YouTube官方頻道里。

於是全日本的網路平台──

就此引爆足以顛覆配音界的空前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