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她的模仿者】

「──我想繪製出能夠改變世界的漫畫。」

我成為『紫苑替身』的第一次錄音終於正式開始。

開錄前的試音已經結束，目前正錄音到一半。

飾演主角的男配音員•藥師遼先生以瀟洒俐落的語調在配音。

「漫畫如今已成為世界的共通語言，我想在那裡面繪製出一部能徹底改變這個世界的故事。」

坐在錄音室沙發上的我觀察著他的表演。

再過不久就輪到我出場了。我必須以香家佐紫苑之姿，展現出能回應眾人期許的演技才行……

《漫畫•邏輯•修辭學》──

此刻在錄製的動畫，是改編自正在青年雜誌上連載的業界內幕型漫畫。

其題材一如標題就是關於『漫畫』。

故事是敘述成為國內顛峰文學獎最年少獲獎者的男主角•手冢手綱，為了尋求全新的創作類型而踏入漫劃界。

劇情就從他在新人獎的領獎台上暢談未來展望時揭開序幕。

至於我飾演的角色•藤本蕾比，是與手冢同時獲獎的同期漫畫家。

相較於既理性又冷靜的手冢，蕾比有著內向羞澀的個性，她對自己出道成為漫畫家一事感到猶豫，在多次向手冢求助後便成了好朋友。

……以紫苑所飾演的角色來說，這屬於有點罕見的類型。

對於經常替充滿自信的人物配音的她而言，鮮少會負責這麼軟弱的角色。

不過……這個角色莫名讓我產生共鳴，所以能替她配音，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喔～這小子很敢說嘛，我不討厭這種人。」

「──是嗎？像我就完全喜歡不了。」

飾演競爭對手的配音員繼藥師先生之後站在麥克風前。

這次共事的配音員們，對紫苑來說幾乎全都是前輩。

包含飾演主角的藥師先生在內，大家的年紀都落在二十歲至三十歲之間。

飾演總編的保土谷先生則是五十多歲，看起來就像個校長一樣充滿威嚴。

由於大家都對我（紫苑）很溫柔，甚至莫名有種溺愛的感覺，所以讓首次來到錄音現場而渾身緊繃的我稍稍放鬆下來。

另外還有濱野先生……這次也是由他擔任音效指導。

他在大家第一次互相介紹的時候，為了我對其他人說出以下這段話。

「──紫苑表示這次會調整配音方式，所以會重新以新人的心態來參與錄音。」

「──也許有人會略感意外，但還是麻煩大家關照一下。」

濱野先生肯定是出於好意才這麼做。

他看出我是第一次來工作現場配音，所以才先幫忙圓場。

……我必須好好加油。

為了回應大家的體貼，我再次於心中發誓會卯足全力成為『香家佐紫苑』。

「──所以首先是拿下問卷排行榜的第一名。」

藥師先生的台詞已講到後半段。

「而且不光是第一名，還得是票數遙遙領先其他人的第一名。」

因為即將輪到我登場，我便從沙發上起身。

與此同時，仔細聆聽藥師先生的表演──結果發現與他試音時的感覺不太一樣。

儘管手冢有著沉著冷靜的個性，卻也是個自視甚高的角色，所以藥師先生在試音表演這一幕時，像是在暢談自己的野心般，以充滿力度的嗓音來詮釋。

不過──正式配音時反而變得更加沉穩。

展現出彷彿一名絕對強者，嗓音低沉地闡述事實般的演技。

這樣更改……反而比想像中更有說服力。

讓我切身感受到像這樣展現出魄力會更符合手冢的性格。

當我察覺這件事後──

「……那、那個，我叫做藤本蕾比！這次很榮幸能得到亞軍。」

──我用比原先預定更為含蓄的方式來詮釋心中的緊張。

「那個，我會努力繪製出能讓讀者們感受到幸福的作品……」

其實我原本是想表演得較為淺顯易懂。

就是膽小內向之人第一次上台的那種驚慌感。

但是為了配合主角的沉穩感，我決定降低一些情感的表現。

於是我反射性地針對喉嚨、舌頭以及唇瓣進行細微修正來迎合整體的音調──

就這麼順勢針對各個細部調整演技來配音。

『──好～聽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非常謝謝大家。』

隨著濱野先生數次下達指示之後，A段順利完成錄音。

錄音室內的氣氛變得輕鬆許多。

『先休息一下再來錄製B段，預計十分鐘之後開始。』

配音員們紛紛以各自的方式稍作休息。

有人翻閱劇本，有人補充水分。

也有人前往大廳，或是與其他配音員交談。

觀望一下四周以後──我暫且鬆了一口氣。

我的配音截至目前並沒有人起疑。

雖然試音時被濱野先生提醒過幾次，但我每次都有立刻做出應對。意思是我有好好以香家佐紫苑的身分站在這裡，至少有履行擔任『替身』最低限度的職責。

既然有被大家接受的話……感覺應該直到最後都沒有問題。

我稍做深呼吸，再次確認劇本的內容。

「──妳剛剛那段配音挺令人意外呢。」

忽然有人前來搭話，我抬頭一看發現是藥師先生。

飾演男主角•手冢的配音員和顏悅色地看著我。

「咦～怎麼說呢～？」

我模仿紫苑那高歌般的說話方式，提高音調反問。

「難道我有哪裡配得很奇怪嗎？」

「不不不，妳別誤會。關於剛剛頒獎典禮的那一段，我有刻意詮釋得內斂點不是嗎？比起試音時賦予更明確的強勢感。」

「是的，我有發現！當時我還心想原來您決定改用這種方式呢！」

「這部分我是剛才和濱野先生討論之後才調整的，理由是原作者在接受訪談時曾說過不小心將早期的手冢描繪得太活潑了……」

語畢，藥師先生稍稍地歪過頭去。

「小紫苑妳剛才以滿細膩的演技來配合我對吧？」

「是的，我在注意到之後就反射性地跟著照做。」

「這件事頗讓我意外的。」

他一臉詫異地窺視著我的眼睛──

「因為以前的妳看起來完全不會那麼細膩地調整，所以我挺吃驚妳居然懂得這麼做喔。」

──我不禁感到一陣焦慮。

沒錯……紫苑確實不是會這麼做的那種人。

她在配音時會堅持自我，也就是會將自認為最佳的詮釋方式發揮得淋漓盡致。

有時還會把其他人卷進來，甚至綻放出足以影響到作品本身的光芒。

這就是……紫苑的配音方式。

反觀我則會下意識地配合他人……

「嗯～剛剛那樣真的很棒喔！」

藥師先生開心地接著說：

「關於妳今天將會採取不同的配音方式，我起先還擔心會不會有問題，結果真的有別於以往！不過我覺得很符合角色形象喔！」

「真的嗎～？看來挑戰一下自我是正確的抉擇呢！」

我提高嗓音勉強做出回應。

「畢竟我還在調整中，所以頗擔心自己會搞砸呢～」

「感覺應該沒什麼問題喔，我反而更喜歡這種方式，讓人很期待接下來的錄音喔！」

「嗯，謝謝您的誇獎！」

藥師先生點了個頭，便起身朝著大廳走去。

我目送那道背影離開的同時──稍微擦了一下自己的手汗。

……剛剛還真危險。

與專業配音員共事時，他們果然會察覺出這類細節……

我得當心點才行。

剛剛確實得到了藥師先生的稱讚，而且他看起來似乎很高興……可是我有著『必須貫徹的配音方式』。

所以我非得提醒自己別脫離這項原則不可……

於是我在令人捏把冷汗的情況和各種失敗之中──

勉強繼續完成錄音。

──每一幕的配音都錄製完畢了。

濱野先生透過對講機告知大家後，今天的工作便告一段落。

『那麼……今天就錄製到這邊，各位都辛苦了。』

「大家辛苦了！」「辛苦了～」

我和周圍的配音員們小聊幾句之後，看準時機便來到大廳。

濱野先生不出我所料地在這裡喝咖啡休息。

「……今天真的很感謝您。」

為了避免被其他人聽見，我壓低音量說：

「多虧您開錄前說的那番話，讓我能順利完成今天的錄音……」

「安啦～只不過是舉手之勞。」

濱野先生喝了一口罐裝咖啡笑著說：

「不過妳一屁股坐在元香的大腿上真的是太好笑了，害我一度考慮要不要暫停錄音。」

一屁股坐在元香的大腿上──

沒錯，我因為過度專註在配音上，結果竟一不小心坐在這位前輩的腿上。

我們在錄音期間是匆忙往來於麥克風和沙發之間，當終於結束配音的我鬆了一口氣，全身放鬆地返回沙發時，竟然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有人就直接坐下去了。

結果就是──我整個人坐在當紅新生代配音員•東方元香小姐的大腿上。

瞬間回神的我連忙回頭望去，只見東方小姐先是滿臉詫異，隨後露出拚命憋笑的表情，這幕光景我直到現在仍是記憶猶新……

「關於這件事……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卻也以此為契機和東方小姐拉近距離，後來我們約好下次一起去吃頓飯。」

「喔～這樣很好呀，元香她的應對能力相當優秀，妳就趁此機會好好向她學習。」

「是……那個，我表現得還好嗎？」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說：

「關於今天的錄音……我表現得如何呢？」

「嗯～我想想喔～是有達到及格標準啦～」

濱野先生將目光移向自己手中的咖啡罐。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妳確實很像紫苑喔？」

「這……這樣啊……」

我因為完成使命的安心感而呼出一口氣。

「能聽見濱野先生您這麼說，真的是太好了……」

在剛結識紫苑當時，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夠冒充她。

我不僅對演技一竅不通，也認為自己不可能有辦法成為她的替身。

可是……嗯。

第一次的正式錄音姑且算是安然落幕。

我今天是真的很努力吧？而且表現得可圈可點不是嗎？

「不過嘛～」

濱野先生繼續把話說下去。

「安排妳和小珠見面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妳的演技在那之後有顯著提升。再來就是飾演的角色也幫了妳一把，畢竟這是個內向膽小的角色。」

「是的，關於這點我也有感受到。」

「所以在接下來的十一集里，妳就先保持這樣繼續努力加油吧～另外過段時間會有第一集和第二集的首映會，等妳親眼看見觀眾的反應之後，肯定還會有更多新發現。」

首映會──

預計幾周後將會舉辦這項活動。

由於《漫畫•邏輯•修辭學》的原作很受歡迎，動畫製作公司的口碑也相當不錯，所以改編動畫在開播之前就備受期待。

為了更進一步炒熱話題，於是便舉辦首映會。

透過抽選的方式，讓一部分的粉絲能先行觀賞動畫第一集與第二集。

首映會前後都會進行配音員和製作人員的現場訪談，若是參加者對活動感到滿意，就會請對方將感想分享於SNS上。至於我也預定會參加這場活動。

屆時，我便會第一次以『香家佐紫苑』的身分在大眾面前亮相。

動畫第一集和第二集的『完整版本』也會首度公諸於世。

那天將會成為我人生之中非常重要的日子吧。

對我而言，首映會可以算是我第一次『以客觀的角度審視自我的機會』也說不定。

「反應……說得也是，真的很謝謝您。」

我向濱野先生鞠躬道謝。

「我會虛心接受指教，往後也會繼續精進！今天真是承蒙您許多照顧！」

「嗯，請多指教，今天辛苦妳啰～」

語畢，濱野先生擺擺手與我道別。

「很多事情是從現在才正要開始，妳加油喔～」

從現在才正要開始──

嗯，確實一如濱野先生所言，我的配音員之路才正要開始。

所以絕不能有一絲鬆懈，畢竟我才完成一集動畫的配音，日後恐怕還有許多挫折在等著我。

不過──我決定抱持信心去面對，未來要更加相信自己。

因為我得冒充那位光彩奪目的女孩子。

並且要讓外人暫時相信我就是那位如彩虹般絢爛耀眼的女孩子──

──這裡是位於秋葉原的一間小型電影院。

這裡經常被演藝界相關業者用來舉辦首映會的會場，並非一般對外公開營業的電影院。

『──那麼，有請導演以及配音員們到台上來！』

台上的司儀說完之後，我們就從舞台側面走上台。

穿過昏暗的後台來到耀眼的聚光燈下。

『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們～！』

此話一出──觀眾席響起一片掌聲。

我踩著輕快的腳步走向指定位置，同時瞄了台下一眼。

能看見現場座無虛席，粗估有百人以上……不，可能多達兩百人左右。

觀眾都充滿期待地一臉欣喜──

「──藥師哥～～！」

「──元香美眉超可愛的～～！」

並且為兩位飾演主角的配音員發出喝采。

另外──

「──紫苑～～！」

也能聽見呼喚我的聲音。

我笑臉盈盈地朝該處揮手，歡呼聲立刻變得更加響亮。

──今天是電視動畫《漫畫•邏輯•修辭學》的首映會。

新鮮出爐的動畫第一、二集正式公開的日子終於來臨。

為了這天，紫苑也密集訓練我關於『舞台上的儀態』。

那麼……結果會如何呢？我有辦法安然度過今天嗎……？

我能扮演好『香家佐紫苑』嗎……？

活動是從動畫播放前的訪談，也就是從自我介紹開始。

「──大家好，我是飾演藤本蕾比的香家佐紫苑～！非常感謝各位今天特地來參加這場首映會！」

我接下麥克風開口說話的同時──自己是緊張得全身發僵。

這是我第一次站在粉絲們的面前。

像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承受各種視線，讓我的手心無止盡地冒出汗來。

我已有多久沒碰過這種狀況？是自國中上台領取畢業證書以來嗎……？

再來是──這部動畫。

這是我首度欣賞完工後的動畫第一集跟第二集。一想到這裡，我因為感到既期待又焦慮而坐立難安，也拚命克制住自己以免在台上昏倒。

自我介紹結束後，便進入與作品相關的訪談環節。

受訪者們針對故事或角色說出製作時的各種感想。

「說起蕾比呀～她的個性相當內向，是我至今未曾飾演過的角色類型。」

「不過紫苑的演技非常優秀！可說是邁入全新的境界！」

「咦～這是真的嗎？謝謝您的誇獎！」

會場內的氛圍隨著各種話題顯得一片和樂融融。

觀眾席中接連傳來笑聲，在充分炒熱氣氛之後──

「……那麼！差不多已來到動畫的公開時間。」

擔任電視台主播的女司儀繼續把話說下去。

「非常感謝導演與配音員們，等影片結束後還有一段受訪環節，到時再勞煩各位來到台上。」

「謝謝大家～～！」「到時再請各位多多指教～！」

我們打完招呼便退出舞台。

在穿過工作人員專用走道後，來到相關人士的座位區。

這是位於面向熒幕的左側，能將觀眾席一覽無遺的貴賓席。

「真令人期待呢～」「在第一集的片頭曲之前會有怎樣的演出呢……」

東方小姐和藥師先生邊聊天邊坐到位子上。

至於位在旁邊的我，則因為期待與不安而導致心情亂成一團。

要開始了……！我參演的動畫終於要開始播放了！

結果會怎樣呢？完成後的作品到底會怎麼呈現？

我是否有好好配音，避免出現格格不入的情況呢？我有如實成為動畫里的一個齒輪嗎……？

在我急促的呼吸中，會場的燈光就此熄滅。

片刻後──熒幕開始發出亮光。

──開始了！

『──我是在國中三年級時獲得渡井獎。』

我十指緊扣的下一秒──影片便開始播放。

首先是我第一次正式參與配音的動畫第一集。

開場第一幕是身為男主角的手冢獲得文學獎。

『日本所有的媒體都不停誇讚我，說我是天才文學少年、神童或小小文豪──』

「……嗚哇啊……」

我不由得發出讚歎。

動了！畫面里的手冢手綱在動了……！

而且──搭配著藥師先生的配音。

聲音與畫面完美契合，彷彿能感受到『角色』就活在熒幕之中。

「真驚人……」

我小聲地喃喃自語。

這是我首次用全身上下感受到名為動畫的震撼力。

動畫、音效、配音以及故事都合而為一，在熒幕內形成另一個世界。

在我屏息欣賞之際，故事逐漸進展下去。

活靈活現的角色、帥氣的畫面演出跟音效，以及令人心跳加速的片頭曲。

明明我平常也有在觀賞動畫，但只因為自己也有演出這部作品，它的所有一切都變得讓我如此喜愛。

接著……我負責配音的角色•藤本蕾比出現在畫面里。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那嬌小玲瓏的模樣讓我感到無比憐愛。

當她張開嘴巴時，喇叭隨之震動──

『──我到現在都還無法相信自己居然能夠獲獎……』

『──因為我只是個漫畫痴，所以非常羨慕手冢先生！』

──我渾身起滿雞皮疙瘩。

我的聲音出現在專業人士的成品之中。

在配音和動畫的配合之下──『蕾比』被賦予了生命。

『──我目前只要還能殘存在業界之中就心滿意足了……』

『──沒、沒那回事！能夠繼續繪製漫畫就是值得肯定的野心！』

──我心中的確產生一股快感。

能切身感受到我的表演在動畫里創造出一個『人』。

這份喜悅是來自於我以技術人員的身分參與了這部創作──

……當然像這樣聽過配音之後，我也找出自己的缺點。

只要再加把勁就能表現更好的部分不斷出現。

不過──我瞄向觀眾席，發現大家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熒幕，甚至能看見有些人的臉上洋溢著笑容……

「這就是……」

等我回神時──自己已脫口說出這句話。

「這就是……配音員的工作……」

「──啊～真開心～……」

首映會落幕，我與其他人道別並離開會場之後──

我坐在經紀公司的車子里，如同剛作完美夢般低語說：

「雖然當下很緊張，卻能看見完成出來的動畫，以及觀眾看完動畫的反應，我真的是太高興了……」

「幸好妳也確實成為『紫苑』了。」

車子向我家駛去的同時，齋藤小姐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得到的迴響相當不錯，大家也對山田小姐妳的配音讚譽有加喔。」

在播放完第二集的後半段訪談之中──

司儀臨時起意請會場內的幾名觀眾發表觀後感。

「角色們都超可愛的！私心希望能發售角色模型。」

「感覺當漫畫家挺帥氣的，讓我也想開始畫漫畫……」

「因為我是原作的鐵粉，能看見動畫的作畫有參照原作是真的很高興。」

當大家依序發表感想時──

「小紫苑的配音簡直是棒透了！」

突然有一名觀眾十分興奮地說出這句話。

「咦～這是真的嗎～？」

「是啊！我好意外您也能為這種內向的角色配音喔！」

喜悅之情如電流般竄過我的背脊。

我至今的創作未曾在他人面前正式發表過。

即便有機會當著人們的面前表演也馬上被淡忘，沒能讓任何人留下印象。

不過──這次確實有得到肯定。

我參演的作品有成功取悅眼前這群觀眾。

等到動畫正式播出之後，就能為更多人帶來喜悅──

「……原來配音是這麼有趣。」

我眺望著窗外那不停流逝的街景，喃喃自語說：

「我沒想到會這麼有意思。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厲害，像紫苑……以及三棟小姐那樣出色……」

體內誕生出一股強烈的渴望，而且是近似於口渴和飢餓之類的生存慾望。

我無論如何都想在這方面獲得滿足。以香家佐紫苑的身分表演，在動畫里展現出來──藉此達成我的心愿。

「呵呵呵，這樣呀……」

齋藤小姐像是感到開心地輕輕笑著。儘管她對替身計畫應該還是抱持反對意見，但能從這個表情看出她是個好人。

「……啊～對了，說起三棟小姐……」

齋藤小姐像是想起什麼地把話說下去。

「我今天與她經紀公司的人聊了很多。那是間大公司，事實上我曾是那裡的員工。」

「喔～這樣呀。」

「至於這件事……我滿猶豫要不要告訴妳。」

路口號誌變成綠燈後，齋藤小姐催動車子向前駛去並接著說：

「感覺這消息能成為山田小姐妳的動力，所以就偷偷告訴妳吧。先聲明我一般不太會這麼做……這次算是特例。」

「咦，什麼消息？我想聽。」

面對這賣足關子的說法，我好奇地從后座探出上半身。

「之前有告訴妳在兩個月後要參加試鏡會吧？」

「是的，記得是名為《晚安宇宙》的科幻動畫電影。」

──新銳動畫導演•塔澤藤次。

由他親手操刀，改編自人氣科幻小說的動畫電影新作就是《晚安宇宙》。

大綱是一位平凡女高中生在遇見神秘轉學生展開的青春戀愛故事，而且會牽扯到『夢境』與『多元宇宙』等理論，故事規模就此上升到整個宇宙。也就是說，是一部受『世界系』（註：世界系是指少年少女們的人際關係與世界的命運有緊密關聯的作品，在一九九七年《新世紀福音戰士》舊劇場版上映後，類似的作品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如《涼宮春日的憂鬱》、《魔法少女小圓》以及近期新海誠導演的災難三部曲等。）影響很深的作品。

我目前也正在閱讀原作。

儘管還看不到一半，不過我覺得故事非常有趣，讓我參加試鏡會的動力節節攀升。

「山田小姐妳要爭取的角色就是該作的女主角，也就是掌握世界關鍵的『蝴蝶日向』……」

「……嗯。」

「其實三棟小姐也會來。」

齋藤小姐以莫名沉重的語氣說：

「她也會來參加這場試鏡會……爭取飾演日向這名角色。」

──我腦中出現『啪』這陣清脆的聲響。

三棟小姐也想擔任『日向』的配音員，我將在試鏡會裡與她正面交鋒。

我──必須跟她爭奪同一個角色。

「這樣……呀……」

我躺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

「得要跟她……競爭……」

……我覺得這真的太荒唐了。

我成為紫苑的替身至今只有短短四個月，意思是我學習配音到現在也同樣僅僅四個月。

我之所以能有目前的成就，一切都拜『紫苑』的名氣所賜。

反觀三棟小姐──她是眾所周知的日本新生代最強女配音員。

是個自小就將大半人生奉獻給演技的天才，至於她那身傑出的技術──我也在培訓班裡切身感受過了。

……老實說，我覺得自己一點勝算都沒有。

我與她在實力上的差距已無法用懸殊二字來形容，天壤之別也同樣不太恰當，應該說是完全不同的境界。

無論是可視的部分、不可視的部分或身懷的技術等等，我都跟她截然不同，根本沒有任何能與她相提並論的地方。

不過……

「……這樣啊。」

──我感到躍躍欲試。

我要以『紫苑』之姿去挑戰這位天才。

即使我只是個替身，卻能跟立於配音界頂點的三棟小姐同台競爭。

「和那個人……一較高下……」

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恐懼？開心？高興？還是痛苦？

至少──我現在是感到非常期待。

相信那天會成為我人生之中意義非凡的一刻，將有無數的震撼和悸動在等待著我。

並且──

「……到時就剛好滿半年了。」

──我確認完行程表便說出這句話。

我開啟手機里的行事曆程式，這是齋藤小姐和紫苑都能填寫內容、並與兩人同步資料的程式，然後我點開兩個月後的頁面──

「我去參加這場試鏡會的日期，恰好就是我擔任替身達到半年了。」

半年──這是齋藤小姐設下的期限。

必須在這段時間內讓她認可我能夠成為『替身』才行。

日子剛好就落在──《晚安宇宙》的試鏡會當天。

「沒錯，確實是這樣呢。」

點了點頭的齋藤小姐簡短回應。

雖然這句話很精簡，我卻能聽出其中的含意。

這場試鏡會──將會決定最終結果。

若我扮演的『香家佐紫苑』表現出色，也就能夠通過考核。

如果我表現得太過平庸，替身計畫便宣告結束。

屆時，我就得變回從前那名透明無色的女孩子。

「……」

我不發一語地欣賞著向後流逝的東京夜景。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下意識地這麼認為。

只要我繼續成長下去，試鏡會當天的表現肯定會相當不錯。

我體內的『紫苑』──一定能與三棟小姐同台競爭。

總覺得胸口冒出一股暖流，現在的我感到熱血沸騰。

在首映會上目睹的光景，在當時體驗到的一切感受，讓我產生如此想法。

這就是所謂的粗心大意。

如今重新回想起來，這時的我太輕敵了。

太小看配音這件事。

短暫的美夢轉眼間就宣告結束，導致情況開始變化。

畢竟現實是不可能會輕易放過我的。

──我最初感受到異狀的時間點，是在參加隔周的試鏡會當時。

這是一部名為《派對咖轉生》的異世界轉生搞笑作品，我應徵的是該作主要角色•夏妞。

這個角色的個性外向活潑，當我久違地以『香家佐紫苑』的風格進行配音時──

「──總之～直接來跳舞就好啦！反正身體也已經隨著節奏在搖擺了不是嗎～!? 」

『──到此為止～真的非常感謝您。』

我按照劇本結束表演之後，喇叭傳來音效指導的聲音。

『請您稍等一下喔～』

語畢，能看見位於音控室的工作人員們開始交談。

此時──我還沒有察覺出什麼異狀。

我有表現出較為活潑的情緒。

也有展現出『類似紫苑那種』高歌般的語調。

儘管相較於替蕾比配音時有更多刻意的感覺，但理應不會讓人覺得過於做作。

『──抱歉讓您久等了。』

「不會！」

在聽見對講機傳來的聲音後，我轉身看向音控室。

『啊～方便請您以更活潑的方式再試一次嗎？』

「好的，所以要比剛剛更活潑是嗎？」

『沒錯，按照香家佐小姐您以往的方式即可。』

「……我明白了～」

按照香家佐小姐以往的方式──

意思是我尚未達到本尊給人的感覺嗎？

我到現在仍然每天都會確認紫苑的演技，並與自己的演技比較，感覺應該沒有相差太多……

……話雖如此，既然對方提出這種要求就只能照做了。

於是我再次讓自己化身為『紫苑』。

「──沒錯沒錯，所以在這座城堡前打造出一間具樂部就好啦？」

「──就是那個太鼓！低音簡直是超猛的！以四拍的節奏來敲打吧～」

──我用比剛剛更活潑的方式來飾演夏妞。

自認有更明確地提高音調。

結果──

『到此為止～真是非常感謝您。』

音效指導像是在思考該如何表達地沉默片刻──

『……請問您是否有稍微收斂演技呢？』

臉上浮現有些尷尬的笑容問我說：

『就算更不經大腦地放手表演也沒問題喔。』

「……原來如此！不好意思請讓我再試一次！」

──更加不經大腦。

──別想太多放手表演。

我自認為有這麼做，而且打從一開始就抱持這種心態。

但既然還是不足，我也只能繼續照做。

於是我放空思緒，以更高的音調進行表演──

「──就是那個太鼓！低音簡直是超猛的！以四拍的節奏來敲打吧～」

──結果反而走調了。

我在表演的同時，清楚感受到自己已經『偏離形象』。

我瞄了音效指導一眼，發現他面有難色，果然如我所料搞砸了。

……落選了。

明明我還在表演，內心卻滿是消極的念頭。

我的表演明顯不符合角色形象……錯不了的，我肯定被刷掉了。

能感受到心情也隨之一沉。

但我仍克制住情緒，儘可能表現得更加活潑開朗。

截至目前我已參加過好幾場試鏡會，當然碰壁過無數次，每一次的失敗都讓我感到相當沮喪，但我還是有重新振作。

就算最終沒能通過審核──我仍想堅持到最後一刻。

可是──

「──總之～直接來跳舞就好啦！反正身體也已經隨著節奏在搖擺了不是嗎～!? 」

講完劇本上的最後一句台詞。

如果說我剛剛的表演還算自然，此刻就能明顯感受到是在故作開朗，當場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試鏡會結束後，我便前往飛鼠經紀公司。

原因是經紀公司聯絡我說《漫畫•邏輯•修辭學》第五集的劇本已經寄來了。

我必須趕緊收下劇本確認內容才行……對了，紫苑她今天應該有進公司，我忽然好想與她單獨聊聊。

紫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處理，最近漸漸變得不太有機會和她見面。今天在試鏡會中遭遇挫折的打擊，似乎比自己想像得更大也說不定。

我轉乘地鐵來到距離公司最近的車站，獨自一人走在大馬路上，朝著熟悉的大樓前進。

在抵達經紀公司以後──我便來到紫苑所在的會議室。

我敲了敲門並推開來──

「辛苦──」

「──真不甘心！」

紫苑就在裡面，不過總是耀眼奪目的她──哭成了淚人兒。

「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她趴在桌子上掩面痛哭。

至於她的面前有一台打開的筆電，齋藤小姐則是坐在一旁溫柔地望著她。

「……」

我反射性地當場愣住。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紫苑把負面情緒宣洩出來。

我對眼下的狀況是一頭霧水，無法想像她怎會哭得那麼傷心。

話雖如此……至少能肯定她不會想被人撞見這一幕。

「對、對不起，那我先告辭了……」

於是我小聲地說出這句話，並準備退出房間。

「……良菜？」

紫苑抬頭望向我。

她臉上的妝都哭花了。

眼影被淚水溶解，臉頰的粉底也脫落了。

「……抱歉，我沒事了。」

紫苑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就只是發生了一些事情……」

「一些事情……？」

「嗯，呃～啊哈哈……」

紫苑用手帕擦乾眼淚，並且像在自嘲般乾笑著。

「讓妳看見我這麼窩囊的樣子……」

「沒、沒那回事，那、那我先告辭了……」

「啊，等等！」

紫苑出聲喊住準備離去的我。

「畢竟機會難得，妳也順便聽聽吧。」

「咦……我嗎？」

「嗯，因為妳也有可能會碰上相同的情況，或許可以當成參考……」

「……我、我知道了。」

「只要紫苑妳不介意的話。」我拉開紫苑身旁的椅子坐下來。

雖說是頗尷尬的，但我依舊很在意紫苑為什麼會哭得那麼傷心。

到底是什麼事情令她如此難過？

「我前陣子參加試鏡落選的那部動畫，在今天公開宣傳影片了。」

語畢，紫苑將筆電轉向對準我。

接著她操控滑鼠，點下畫面中的影片播放鍵。

「啊～這部動畫是……」

我對作品的標題與人物都有印象。

這個動畫改編自少女漫畫，記得紫苑說過她非常喜歡原作。

在宣布決定製作動畫第二季之後，紫苑表示她一定要參與演出。

「我落選了」──後來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這樣啊，結果是落選了。

明明紫苑很喜歡這部動畫的原作，卻未能如願通過甄選。

即使如紫苑這般實力高超的佼佼者，最終也會在試鏡會中受挫的事實，讓我不禁感到有些膽寒。

不過……我也挺好奇是誰擠下紫苑脫穎而出。

就我看來，無論角色個性或演技需求都非紫苑莫屬。

這次應徵的女角色個性強勢且開朗，另外對心儀男角色不夠坦率的部分，我認為十分符合紫苑的形象。結果竟然有人比紫苑更適合，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如此心想的我，聚精會神地觀看這部宣傳影片。

『──大家好！我叫做美奈川桃！就讀高中二年級！』

──伴隨一陣輕快的配樂，女主角出現在畫面里。

她以音調偏高的嗓音說出台詞。

『我原本對一見鍾情或交友軟體都嗤之以鼻！但戀愛就是如此奇妙──』

「……原來……如此。」

在聽完這段配音後……我瞬間明白了。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這是三棟小姐的聲音。」

紫苑以哭腔說：

「而且……還配得非常好。」

──的確一如紫苑所言。

從筆電傳來配音員為主角賦予的聲音……能肯定是源自於三棟珠小姐。

並且──配得相當好。

實力高超到一聽就能讓人明白。

展現出與日前我在培訓班所聽見的姬草千代幾乎是恰恰相反的演技。

是個清新開朗又充滿活力的女孩子──

『──不過我成了那傢伙的「契約女友」，今後究竟會變成怎樣呢～!? 』

筆電里傳來這句台詞。

「……我沒有任何贏過她的地方。」

紫苑嗓音顫抖地說著。

「我的配音徹底輸給她了……」

我有那麼一瞬間想說些安慰人的話。

諸如『應該沒這回事吧』或是『即便如此也雖敗猶榮吧』。

我張嘴準備說出上述話語。

可是──我懂了，我已經看出來了。

我能想像出紫苑在試鏡會上是展現出怎樣的配音方式。

並且能想像出她是如此簡單明確地敗給了三棟小姐的配音方式。

「明明我一定比三棟小姐更喜歡這部作品！也重複翻閱過好幾遍原作！」

紫苑再次趴在桌上。

「但我輸了！這讓我好不甘心！不甘心到好想死！」

話音一落──她便開始嚎啕大哭。

──有一位就連紫苑也無法戰勝的對手。

總覺得……我是第一次看清楚這個現實。

光彩奪目的紫苑，看起來彷彿能將心中願望全都實現的紫苑。

卻還是有著無論她注入多少心力和熱情也無法達到的領域。

有著無法成真──慘遭粉碎的心愿。

至於聳立在紫苑面前的這道高牆，兩個月後將換成我必須去面對。

──我真的有辦法與之一戰嗎？

我不由得心想。

──我所冒充的『紫苑』能與之同台競爭嗎？

雖然最近有逐漸培養出信心。

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有配音方面的才華。

可是──我現在動搖了。

我假裝成『紫苑』……能夠跟三棟珠『分庭抗禮』嗎？

……我不知道。

對於這個問題，我無法點頭肯定。

所以……現在的我想不出該如何安慰紫苑，就連拍拍她的背也辦不到，只能束手無策地坐在她的身邊陷入恍惚──

今日是來錄製《漫畫•邏輯•修辭學》第五集。

這次同樣順利地完成錄音之後，濱野二郎先生又在大廳內喝咖啡休息。

看他的年紀，大約是四十五歲上下？

濱野先生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儘管待人和氣卻總能一針見血指出問題所在，聽說從新人到資深配音員都十分信賴他。

我也一樣對濱野先生的工作能力抱有十足的信心。

再加上他願意幫忙隱瞞我的真實身分，所以我個人也相當信任他。

於是──

「……濱野先生，希望您可以老實回答我。」

我壓低音量提問說：

「兩個月後我將與三棟小姐在試鏡會上交手，而且齋藤小姐也會依此對我進行最終考核，您覺得我到時能完成一場精採的對決嗎？」

共事的配音員們穿過大廳逐漸離去。

聽見對方說「辛苦了～」，我便以紫苑的嗓音回應「您也辛苦了！」。

我認為──濱野先生一定會聲援我。

這陣子的我非常不安。

懷疑自己在面對一場根本就毫無勝算的挑戰。

擔心自己就只是拚了命在追求一個絕無可能達成的目標。

以上擔憂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

所以我現在需要他人的支持，若是沒有，將會再也無法振作。

感覺濱野先生應該會鼓勵我，也堅信他會說出積極的話語鼓勵我去挑戰三棟小姐。

在歷經數秒的沉默之後──

濱野先生將手中的咖啡罐放在桌上──

「這恐怕很難喔。」

──聽完這句直言不諱的話語，我當場驚呆了。

「照這樣下去非常困難，八成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輕鬆的語調。

溫柔的神情。

以及──一反我當初期待的話語。

音調平淡到像是說出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若要以更精確的方式來說明山田小姐妳目前的實力。」

面對暫時無法言語的我，濱野先生語氣溫和地接著說：

「妳目前只是勉強成為紫苑的替身，而且要角色個性與妳相當契合才得以成立，假如是個風格更貼近紫苑的角色，妳大概很難通過甄選。」

──這讓我回想起《派對咖轉生》的試鏡會。

不管我如何提高音調或調整情緒，內心總有一種無法到位的感覺，當時的音效指導甚至還以為我是『沒有全力以赴』。

也就是說──單純是我的配音只達到這種程度。

「我相信妳今後也會參加各種試鏡會，如果妳每次都只是複製紫苑的配音方式，那妳就無法達到紫苑的境界，畢竟她的配音方式絕非如此膚淺。」

仍然一臉和顏悅色的濱野先生毫不忌諱地說著。

「即便算不上是劣化複製，但妳最終就只能勉強達到代打的程度。若妳真想提升至與紫苑並駕齊驅的水準，若妳真想挑戰小珠，就必須以配音員的身分邁向更高的境界。」

以配音員的身分邁向更高的境界──

這真是不可或缺的嗎？

我為了成為『香家佐紫苑』竭盡所能在努力。

我不斷聆聽她的聲音，不斷思考她的生活方式，而且毫不誇張地把她公開過的所有表演都看過一遍，並依此練習。

可是……即便這樣也還不夠嗎？

「所以再這樣下去～妳能與小珠一較高下的機率是趨近於零，想要得到齋藤小姐的『認可』也相當困難，反倒是讓她覺得『這樣根本不行』的可能性會更高喔？」

──有種內心支柱全數崩塌的感覺。

眼眶傳來一股發燙的感覺，並猛然感到一陣口渴，唇瓣也不斷顫抖。

「……那麼……」

我逼迫自己張開嘴巴，擠出沙啞的嗓音說：

「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被人推著去面對如此絕望的現實，並且還指出我已陷入四面楚歌的絕境。

我該怎麼以配音員的身分去走接下來的路？

「只要有我能辦到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

我十指緊扣地繼續說：

「若要我熬夜練習我就熬夜，若要我不準吃東西我就絕食，我該怎麼做才能夠邁向更高的境界？」

無論我欠缺什麼或是該怎麼做，我希望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只要有了答案，我絕對會照實執行。

不管得犧牲什麼，我都會聽令完成課題。

但是──

「嗯～這妳就搞錯啰。」

濱野先生說完便露出苦笑。

「這不是受人指導或追隨他人的腳步就可以辦到喔。」

「……怎麼說？」

「意思是只能靠妳自己去找出答案。」

濱野先生以今天最輕佻的口吻說：

「配音員的成長方式是因人而異，而且不是接受指導就可以找到方法，只能憑藉自身的力量殺出一條血路。」

……憑藉自身的力量殺出一條血路？

明明我非得成為『香家佐紫苑』不可喔？

我聽不懂，光靠現在的我完全消化不了濱野先生給出的建議。

我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老實說還覺得有些煩躁。

不過──

「……其實妳早就設想過了吧？」

濱野先生喝了一口罐裝咖啡，語氣柔和地接著說：

「設想過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感到一陣心驚──原因是彷彿被人一語道破心事。

其實我的內心深處……能夠理解濱野先生想表達的意思。

但是這個想法尚未成形。

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聽人這麼告訴自己──

「……」

我深呼吸一口──開始沉思。

濱野先生……果然是在鼓勵我。

他如實說出我現在需要的話語──

……但我目前還無法吸收。

終究還是無法立刻邁出下一步──

「……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於是我只能恍恍惚惚地復誦著濱野先生說出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