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話

人們將綿延不絕、把環繞充滿蔚藍海水的球狀世界一分為二的大地，稱為「紅土大陸Red Line」。請各位想像，一條從起點顛倒山與「紅土大陸」呈直角相交的航路吧。

那正是「偉大的航路」。

世界以「偉大的航路」與「紅土大陸」為界，劃分為四個部分，分別是東方藍East Blue、西方藍West Blue、南方藍South Blue，以及北方藍North Blue。「偉大的航路」夾在兩道名為無風地帶的無風區域之間，隔絕了航路與東西南北四方的海域。大略上來說，世界就由以「偉大的航路」為主軸的這五大海域所組成。

大約八百年前──

經過空白的一百年，歷史本文Poneglyph之中也有記載的巨大王國，遭到二十名國王與氏族消滅。他們建立了全新的世界政府，自稱天龍人，君臨聖地馬力喬亞。

這一連串事件，都是出自知名歷史學家的假設，以及遭逐出聖地者──他們的證言所東拼西湊而成，事實仍未有定論。所有的文獻和歷史書早已四散佚失，能夠將過去的聲音傳達至今的，只有刻在不會風化的堅硬石頭上的文字了。

現在，由隸屬於特權階級天龍人之下的最高執行機關「五老星」，以及以海軍為首的軍事力量，統治著這個世界。世界政府的加盟國，透過參加「世界會議Reverie」獲得了權利與安全保障，並同時肩負起責任。然而，邊境仍存在著為數不少的非加盟國與區域。其中最為特別的便是四皇領海，雖是加盟國，卻處于海賊的勢力影響之下，此種雙重掌控構造可謂相當常見。

從顛倒山來看，恰好位於球狀世界另一邊的，正是「紅土大陸」的重鎮·聖地馬力喬亞。

馬力喬亞正下方，深度一萬公尺之處，有個透過海底洞窟串連起「偉大的航路」前半與後半──連接新世界的中繼點。

龍宮王國，通稱·魚人島。

構成龍宮王國的魚人島本島，就位於最大的泡泡之中。本島一角的港灣設施可以停泊包膜的船──也就是配備潛水規格的船隻。國王尼普頓的宮殿則座落於本島上方較小的泡泡中，透過迴廊連接本島。

「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景色……真美啊……不過……」

戴面具的男人邊自言自語，邊在記事本上寫著筆記，並嘆了一口氣。

光線照射而下──那是淡橘色的夕陽。

樹高超過一萬公尺的陽樹夏娃，其樹榦能導入光芒，將海上的光引進深海。地面上似乎即將入夜。在使用特殊樹脂製成、具有黏性的泡泡中，經由陽樹供給亮光與氧氣，使這裡形成了獨一無二的生態系統。珊瑚、植物，甚至森林──位於海面下一萬公尺的魚人島，自成一種群落生境。不只是可以在水中呼吸的魚人，就連人類也能生存於此處。

「──『美麗卻可怕』……『水槽里的魚兒或許就是這種心情吧』……」

「沃列斯，別念出來啦！」

背後傳來一道嗓音，讀出了筆記本上所寫的內容。戴面具的男人害臊地藏起記事簿。

「那就是你這次寫的冒險記？讓我看看吧，迪斯先生。我跟米哈爾老師學了怎麼認字。」

沃列斯充滿了好奇心。他身上鋸齒狀的魚鰭給人難以接近的印象，外表看起來較為老成，但其實仍處於可以稱之為少年的年紀──他是石狗公魚人。

「你還真是熱心向學啊。不過，這還只是構想筆記，不是可以給別人看的東西。之後我再找一些適合你的冒險讀物給你。」

「在魚人島上，書本可是很珍貴的。因為馬上就會弄濕，不能閱讀了。」

「原來如此，那種設定還真有趣。」

戴面具的男人──面具·迪斯只要發現什麼好點子，便會立刻在記事簿上寫下筆記。他的夢想是，將來有一天要寫出一本像路易·亞諾德所著的海洋冒險小說《Brag Men》那樣的作品。

「總之，你順利抵達這裡，我總算放心了。畢竟我聽說前往魚人島的人類船艦，有七成會沉入海底。」

「說真的，你的故鄉是個非常美麗的國家。難怪有那麼多海賊前仆後繼地想造訪這裡，就算用生命交換也在所不惜。」

迪斯等人的海賊團，經過「偉大的航路」上的旅程，在夏波帝諸島上引起一陣騷動後，以包膜的船艦入海、潛入海中。

克服失敗率高達七成的航程，他們的〈和平王牌號〉終於抵達了魚人島本島。而這都多虧了有熟知海底航路的當地居民沃列斯在。

「不過，我長大的魚人街並不在這裡就是了。」

「嗯？還有其他島嶼嗎？」

「來這裡的途中，不是有一艘非常巨大的船沉在海底嗎？那條街就叫做『諾亞』──」

位於巨大沉船旁邊，有一座包覆在泡泡中的巨大硨磲貝島嶼，那裡似乎已成了海賊及盜賊等不良魚人的巢穴了。

「貧民窟嗎……只能說不管哪個國家都一樣。那個太陽……魚人海賊團也是來自那裡嗎？」

「沒錯，他們的成員多半來自魚人街……對我們這些壞小孩而言，他們是大英雄。不過，人類千萬不能靠近那邊，過去就等於送死。」

從前甚至膽敢挑釁海軍本部、以人類公敵揚名四海的太陽海賊團名號，至今仍殘留在人們的記憶里。

人類與魚人，水火不容。

人類將身體能力比自己更加優秀的魚人視為一種威脅，而一部分魚人鄙視人類，視人類為下等生物。因此，以人數取勝的人類，便仗著世界政府的力量，長年來歧視著魚人。

大海賊時代揭開序幕的同時，以前往新世界為目標的海賊大舉湧入魚人島，據說當時有許多人魚族的少女遭人類擄走。因為年輕的人魚奴隸，可以賣出格外高額的價錢。

太陽海賊團在擔任船長的魚人族英雄費雪·泰格死後，仍持續活動著。然而就在幾年前，第二代船長加入王下七武海，歸順世界政府。就結果而言，聽說魚人島變成了比以前更加開放的場所。但事實上，人類和魚人以及人魚之間最根本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總之，那裡並不是一個適合海賊長期停留的地方。

「迪老大！」

就在此時，另一名夥伴過來了。那是一個頭戴骷髏面具、全身掛著骸骨裝飾，一身裝扮令人費解且外表看起來相當不吉利的男人。

「斯卡魯。」

男人名叫斯卡魯，興趣是收集和海賊相關的物品，還有擅自登上感到好奇的海賊船，在上頭邊打雜邊雲遊四海，是個不折不扣的怪胎。他在海賊的相關知識方面可謂專家，比起那些普通的報社記者，他的消息更加靈通。

「物資已經都備齊了。那些魚人比我想像得親切多了，雖然開價貴得跟搶劫一樣。」

「這裡畢竟是海底一萬公尺嘛，他們收取一些特別費用也無可奈何……其他人呢？」

「全跑去『美人魚咖啡』了。」

「……那些傢伙。」

迪斯深深嘆了一口氣。

提到魚人島……就會想到漂亮的人魚。夢想著跟露出肌膚、鮮嫩可口的人魚一起做這個做那個，不惜賭上性命、挑戰海底一萬公尺的男人們，前仆後繼地前來。對於那些一塊板子底下就有名為「死亡」的怪獸張開血盆大口等待他們的船員而言，這裡可以說是人生最後的目的地，也是最嚮往的樂園。

「居然特地跑去海底的搶錢咖啡店……該不會我們船長也去了吧？」

「…………」斯卡魯欲言又止，開口道：「艾斯老大……直到不久之前還跟我在一起。」

「……又來了嗎？」

「對，又來了。」

那人又不知道擅自跑哪去了。一般而言會稱其為迷路，但是那個船長總會說：「我所在的地方，就是黑桃海賊團」──他個性就是如此，而且一點自覺也沒有。

魚人島本島有著像蜂窩一樣、層層疊疊蓋起來的珊瑚居住區。

採光良好的上層是高級住宅區，也就是所謂的富豪大街·裘巴利ＨＩＬＬＳ；下層則是一般人的集合式住宅。兩者分棲共存。

位於下層某一間實在稱不上高級的餐廳里，發生了一場小騷動。

──那傢伙是怎樣？

──他邊吃邊睡耶。

客人們紛紛看向吧台的位子，交頭接耳地談論著。

那名年輕男客人是人類。

魚人島位於海面下一萬公尺處，雖說有陽光，周圍的水溫卻很低。儘管如此，那名男子只穿著一條短褲、頭戴帽子、上半身打著赤膊。明明在這裡，大部分的人類都穿著厚重衣物，好似要造訪冬島……

男子手臂上有著刺青。會造訪魚人島的人類，可說十之八九都是海賊。

年輕男子坐在吧台前，整張臉埋進裝在大盤子里的魚料理之中。他雙手仍舊握著叉著魚肉塊的叉子，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客人……你還好嗎？」

女服務生戰戰兢兢地向他搭話道。

「噗吼!? 」

「！」

男人突然跳了起來，以一臉「現在是什麼情況」的模樣環視四周。

「嗯？」

他看見女服務生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抓起她的圍裙擦了擦臉。

「嗚咿！」

「小姐，你是什麼種類的魚人？」

男人將長著雀斑、表情洒脫不羈的臉孔猛然湊上前，詢問驚慌失措的女服務生。

「我……我是鰻魚＆#9825;」

「小姐，我要加點鰻魚派，還有泡酒。」

「嗚咿咿咿咿！」

身為鰻魚魚人的女服務生聞言，隨即扭動著身體走進廚房。

「呼……真是的～～～～受不了，我竟然昏厥了。」

年輕男人搔搔頭。

這時，他才發現附近的客人都在注視著自己。

為什麼他飯吃到一半，會昏過去呢？那到底是什麼癥狀……？

「啊，很抱歉在大家吃飯的時候失禮了。」

他向其他客人道歉後，又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桌上的菜。

其他客人對於這個在奇怪時間點上表現得彬彬有禮的年輕人類感到困惑不已，但只是在心裡想著「算了……」，又回頭聊起各桌原本的話題。

「吃飯吃到昏過去，你在想什麼？」

「嗯？」

年輕男人抬起頭。

眼前出現裝著鰻魚派的盤子。然而，遞出盤子的人並非剛才那名女服務生，而是將長發綁在後腦勺、給人印象相當精悍的男人。

「──我的船呢，聚集了不少孔武有力或腦袋聰明的船員，只不過有個小問題。」

「哦？」

「我們沒有廚師。所以吃到像你們這裡這樣好吃的美食，我就會幸福得昏厥過去。」

「呵……謝謝你的讚美。」

「老爹，你是什麼種類的魚人？」

「我是多須鼬魚的人魚。順便告訴你，多須鼬魚今天已經賣完了。」

「哼嗯。」

年輕男人拿起上頭探出好幾條鰻魚頭、剛出爐的鰻魚派，送到嘴邊。

人魚……他下半身的確是尾鰭的形狀。

「你一個海賊獨自過來這裡，膽子還真不小啊。年輕人。」

隔著吧台站在另一邊的多須鼬魚人魚，俯視著他說道。

「……是嗎？這個真好吃耶！」

「你不知道嗎？如今魚人島上危機四伏，暗殺事件頻傳。人類海賊就不用說了，就連比較配合人類的魚人也會遭受攻擊。」

「真危險耶……嗯，鰻魚不錯。」

「喂。」

「你說誰暗殺誰啊？」

年輕男人邊吃著料理，邊回應人魚的話。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龍宮王國的乙姬王妃，就是因此葬送了性命。」

多須鼬魚人魚一面擦拭著手中的玻璃杯，一面娓娓道來。

直到兩百年前左右，魚人和人魚都被人類分類成魚類。

當時，龍宮王國終於加入了世界政府並與之結盟，還獲准參加世界會議。但是，人類仍舊厭惡著魚人族，因此魚人也無法接受人類。

乙姬王妃持續勸說魚人和人類一起生活，並四處收集連署簽名。

「──乙姬王妃的訴求，就是希望我們跟你們人類和平共處。然而，她最後遭到不認同這個訴求的不明人士暗殺了。」

「…………」

男人朝牆上一瞥。

上頭貼著通緝令。那並非世界政府與海軍發行的懸賞通緝令，應該是僅限於龍宮王國國內通行的東西吧。

──班塔·戴肯，指名通緝犯。

「這傢伙就是犯人？」

年輕男人指向通緝令。

「不……那傢伙是因為其他原因。」

海上有著這樣的傳說。

某天，暴風雨掀起驚濤駭浪，精神錯亂的海賊船長將部下接二連三推入海中，殺光了所有人。那名船長的行為招來神明憤怒，最後神明讓他接受永遠的拷問，並在海上四處漂泊。

──死人手指无須寶石　黑暗中也看不見遺憾

找啊找啊　沉沒的寶石屬於我

我是世界第一大富豪

班塔·戴肯船長

這就是〈飛天荷蘭人號〉──有名的海底幽靈船故事。

「──我不記得那傢伙是第幾代了……明明是魚人，卻吃下惡魔果實，真是個本末倒置的海賊……」

惡魔果實相傳是海中惡魔的化身，吃下它的人會成為能力者，可以獲得不可思議的稀世力量。好比說變身為強而有力的野獸或猛禽、身體能化為刀劍或炸彈之類的武器，或者甚至變出火焰或冰霜等自然現象……

「惡魔果實啊……」

只不過，惡魔果實有個不能忘記的代價。那就是獲得力量的同時，取而代之地，能力者將受到大海厭惡。具體而言，他們一旦落海，非但無法使用能力，甚至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浮出水面。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不能游泳的魚人，還不奇怪嗎？」

年輕男人嘲笑著通緝令上的海賊，班塔·戴肯。

「過世的乙姬王妃膝下有三位王子和一位公主。關於其中那位白星公主……不知羞恥的班塔·戴肯，竟然不知好歹地向那位公主求婚。」

「喔？在這個國家，向別人求婚就會變成犯罪者嗎？」

「若是死纏爛打的跟蹤狂就會。那傢伙竟然試圖傷害公主，除非白星公主接受他的求婚，不然絕不罷手。」

先不論詳情，簡而言之──就是不會游泳的魚人海賊班塔·戴肯某世，利用惡魔果實的能力威脅龍宮王家。為了防止他使用能力攻擊，年輕貌美的白星公主從好幾年前，就不得不隱身在王宮裡一處名為硬殼塔的地方。

「真危險啊。」

「沒辦法，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

「國王在幹什麼？他能當上一國之君，應該相當厲害吧？連自己女兒都保護不了嗎？」

「…………」

「再這樣下去，不久之後搞不好會發生政變喔？」

年輕男人將泡酒灌入喉嚨里。

「你可別亂講話啊，年輕人……」

人魚男人擦拭玻璃杯的手停了下來。

「……是我不好。我只是個外地來的海賊。路過的國家裡發生什麼事，都輪不到我管。」

年輕男人這麼說的同時，將整塊派餅連同鰻魚頭吃得一乾二淨。他的食慾好比將整片乾燥草原燃燒殆盡的火焰。

「你剛剛提到政變，對吧？……那種事不會發生的。因為那兩個男人不會准許政變發生。」

「兩個男人……？」

年輕男子第一次露出興緻勃勃的模樣，望向多須鼬魚人魚。

此時，發出「霹靂！」一聲，空氣中冒出火花。

年輕男子身高六尺左右，年齡似乎十八、九歲──那張長著雀斑的臉龐，以及線條精實的軀體，都還殘留著少年的稚氣。然而，絕對不能因此小瞧了他。

「你們人類稱為『海俠』吉貝爾……擔任王下七武海的那個男人。」

「七武海……」

「這麼說來，最近好像有一個自以為是的菜鳥海賊，拒絕了七武海的邀約呢……總之，追根究柢，吉貝爾過去是解放魚人的英雄費雪·泰格旗下太陽海賊團的──」

「我對以前的故事沒興趣。」

年輕男人舉起啤酒杯，隔著吧台遞了過去，口中說道：「再來一杯。」

多須鼬魚人魚臉上略顯慍色，仍是將酒桶里的酒注入啤酒杯中。

「──那麼，另一個人呢？真正掌管這座魚人島的是誰？是國王，還是七武海？」

年輕男人的目光落在了斟滿啤酒杯的泡酒。

「艾德華·紐蓋特。」

其人威名鼎鼎，震撼世界。

「──因為這座魚人島是四皇·白鬍子的領海，而國王尼普頓是白鬍子的老朋友，因此不可能發生什麼政變。」

緊接著，餐廳里的客人紛紛開始高聲說道。

──你看見掛在港口的白鬍子海賊團旗幟了嗎？

──那天的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僅僅一句話，就再也沒人敢對魚人島出手了！

──白鬍子用他的旗幟和名聲，保護著這座島嶼！

──比起世界政府，我們更相信白鬍子！

那群魚人顧客借酒壯膽，異口同聲地讚揚著白鬍子。

多須鼬魚人魚告訴年輕男子，大海賊時代來臨不久，海賊們前仆後繼地來到魚人島上，將島嶼弄得亂七八糟、陷入一片混亂。某一天，艾德華·紐蓋特來了。

──因為啊，他年輕時受過尼普頓的照顧。

海賊·白鬍子為了回報他和國王年輕時曾交杯喝下友情之酒的緣分，而在魚人島掛上了他的旗幟。

其他海賊們原本一心只想大肆掠奪魚人島，見狀都大吃一驚。畢竟對手是號稱世界最強的男人。

──為什麼白鬍子要站在魚人這邊!?

──還不是那群掛著鼻涕的混帳在我們的國家亂來！

魚人島是我的地盤！

就這一句話，讓魚人島終於安全了。來到島上的海賊不會再隨意擄人或掠奪，他們只能以旅客的身分進入白鬍子的領海里，並恪守義氣、循規蹈矩。

「白鬍子……是嗎？」

年輕男人舉起酒杯，仰著頭一口氣喝光了啤酒杯里的泡酒。

那副模樣彷佛昭示著……白鬍子算什麼，看我把他喝光吞下肚。

「…………」

「呼……多謝招待。」

年輕男人將啤酒杯朝吧台上重重一放，接著站起身。

「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多須鼬魚人魚叫住了他。

年輕男人轉過頭去，朝他一瞥。

「我就是剛才你提到的那個，自以為是的菜鳥海賊。」

「…………！」

「我叫波特卡斯·Ｄ·艾斯。即使在這麼深的海底，不久之後……你就算不願意，也會聽到我的名字。」

店內頓時鴉雀無聲。

「艾斯……」多須鼬魚人魚叫了他的名字，問道：「你手臂上的刺青，是什麼意思？」

年輕男人露出左手臂的刺青。

上頭寫著「ＡＳＣＥ」……然而，「Ｓ」字上又打了一個叉。怎麼會有人要在身上刺自己的名字，還把字給拼錯……

年輕男人──波特卡斯·Ｄ·艾斯默不吭聲地咧嘴笑了一下。

心裡頭想著：還輪不到你問這種無聊事……

然後就這樣一句話也不說地揚長而去。

留在店裡的客人似乎被他的氣勢所震懾，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多須鼬魚人魚。

「阿拉丁老闆……」

「真是個無法解讀的男人啊。不知道他是大膽、無知，或者單純是個笨蛋？」

聽見四皇·白鬍子的名號，海賊們都會不禁發抖。

更何況是區區一個菜鳥……就算是嘴上嚷著要經過這座魚人島前往新世界、懸賞金破億、萬中選一的菜鳥，應該也不會是膽敢在白鬍子的領海隨意滋事的蠢蛋才對。

多須鼬魚人魚──魚人海賊團的阿拉丁面有難色，雙手環抱在胸前。

「這下子……該怎麼告訴吉貝爾才好呢……」

「啊！」

鰻魚女服務生叫了一聲。

「怎麼了？」

「那位客人……吃霸王餐……」

「咦？」

魚人族中有一條古老法律，就是不能將身上的血分給人類。

因此他們並不輸血。況且，其實是人類嫌棄魚人的血。據傳英雄費雪·泰格便是因為遭人類拒絕幫他輸血才過世的。

如今，魚人島上有一個「地下組織」正暗中活動。

他們不僅暗中攻擊人類，凡是對人類展現出合作態度的魚人也不放過。

在陸地上，經手奴隸買賣的人口販子也成了恐怖攻擊的對象。有情報指出，這也是他們乾的好事。

──要死，也要帶著更多人類一起死！

──讓我們讚揚他們的英雄事迹！讓我們舉杯慶祝！人類活該去死！

在魚人街上，不僅是兒時的沃列斯，所有魚人小孩都是這般，看著大人們讚揚實行恐怖攻擊的犯人長大的。

只要執行恐怖攻擊就能成為英雄。他們的目的，彷佛就是在於讓人類流多少血一樣。

──這是一場聖戰！

就在一連串的冤冤相報中，多年來不斷訴求要魚人與人類和平共處的乙姬王妃慘遭暗殺。

白鬍子的旗幟，保護了魚人族不受海賊攻擊；然而，魚人族本身所存在的問題，似乎因此變得難以看清了。

「這個國家的太陽還真遠啊！」

艾斯仰望著高高聳立的陽樹夏娃，低聲呢喃。

他絕對不會毫無理由地干涉一個路過國家內部所發生的事情。只不過……如果對紮根在自己身上那些扭曲的怨念視而不見，就算滿懷使命感的王妃再怎麼努力從事連署活動、試圖改變局面，事情都無法順利進行。

因為憎恨會蒙蔽人們的雙眼，不知不覺中扭曲心靈。

這不禁讓人懷疑，名為乙姬的王妃，根本是被長年深植於魚人島的怨念所殺害的。魚人的敵人不僅是人類，還有他們自身…………

魚人島本島·港口。

「──迪斯兄弟去採購物資了。」

顧船的米哈爾，迎接回到〈和平王牌號〉上的艾斯。

米哈爾擁有不同於其他人的經歷，曾是一名教師。他年紀較長，其他夥伴都稱呼他為老師，他也會教導看不懂報紙的成員們讀書寫字。儘管如此，在使用步槍上，他的槍法仍頗為精湛。

「那傢伙還真是勞碌命。不過，他就是那種人，如果沒有做好萬全準備，絕對不會踏出一步。」

艾斯笑了笑。

以面具·迪斯的性格，即使漂流到遠洋的無人島上，他也會先收集飲水、儲存糧食、製作一艘堅固的船、確定天氣預報後，才會願意離開島嶼。

「而艾斯先生則是走一步算一步的類型，甚至太超過了呢。」

「會嗎……？既然如此，我們兩個加起來就剛剛好啰。對了，其他人呢？」

「去『美人魚咖啡』學習大人的事了。」

「啊，原來跑去那裡了！話說，他們應該邀我一起去啊！」

艾斯咂舌。

「『因為要是船長在，所有人魚都會圍繞在他一個人身邊，那就不好玩啦』……他們是這麼說的。另外，斯卡魯先生去探查海軍的動向了……」

「海軍？」

「畢竟這座魚人島是情報彙集的地方，很適合查探資訊。我不認為對於一名踢掉七武海位子的菜鳥，世界政府會就此乖乖罷手。」

「什麼七武海啊，麻煩死了。」

艾斯吐掉叼在口中的牙籤，嘆了一口氣。

在夏波帝諸島時，五老星曾試探性地問他是否要就任七武海一職，被他一口回絕了。當時，他不小心順勢打倒了一名海軍將領。那是一個以中將來說，只能算是虛有其表又小家子氣的傢伙，即使如此，上頭那些因為艾斯而顏面盡失的高官，肯定不會就此默不吭聲。

唰！

此時，某個物體跳上了甲板。

是一隻野獸──貓。只不過，那是一隻大小如豹、罕見的大山貓。它口中咬著一條血肉模糊、大到需要一個人環抱、長相令人作嘔的深海魚。

「咕嚕嚕嚕嚕…………喵。」

「喔，暖爐。你找到好東西了呢。」

叼著魚的大山貓──靠了過來挨在艾斯身旁，他隨即搔了搔暖爐的脖頸。暖爐舒服地發出叫聲。

至於那條魚，不是在港口撿到，就是魚人漁夫因為賣不出去才給它的吧。

暖爐是艾斯在航海途中撿到的。它落入了專門獵捕珍禽異獸、藉此賣給畸形秀展覽的盜獵者陷阱中，正好為艾斯所救。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它雖然個性有點怕生，但很黏艾斯。天氣一冷，它就會主動跑到艾斯身邊，絕不離開。

「看來今晚的菜色決定好了。」

看見暖爐叼在口中的深海魚，米哈爾說道。

「老太婆特製的海賊鍋嗎？」

「是的。」

「這麼說來，上次說要找廚師的事情結果如何了？有在招募人才嗎？總得想個辦法處理一下黑桃海賊團最大的弱點啊。」

「弱點……是指飯菜太難吃，對吧？」米哈爾擦拭眼鏡，說道：「老太婆的海賊鍋，的確很難稱得上是料理……」

老太婆──也就是斑吉，是個性格豪爽的女海賊。因為船上沒有廚師，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拜託她身兼大廚一職。然而，她做出的菜不是煮就是烤，要不然就是生的直接端上桌，調味也只是灑點鹽巴而已。

「我偷偷跟你說喔……山賊做的菜都還比較好吃。」

艾斯想起在科爾波山裡度過的童年回憶。

「比起陸地，海上的烹調方式更加受限。再說，誰教我們是一群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男人……況且老太婆也不是我們的老媽子啊。」

「要是敢抱怨，就得小心鐵湯勺馬上飛過來。啊，不，老太婆，對不起。我總是心懷感謝地吃著你做的飯。」

艾斯對著人不在場的老太婆道歉。就在此時，下頭傳來呼叫聲。

艾斯從船緣探出頭。

只見迪斯站在碼頭棧橋上、正板著臉回看船長；斯卡魯也在。

「你跑去哪裡了？艾斯。」

「吃飯啦，吃飯。」

艾斯一躍而下，跳至棧橋。

「算了……等採購的東西都堆好之後，就出港吧。」

「不要吧，我還沒去『美人魚咖啡』耶。」

「那種地方不去也沒差。」

迪斯揪住正準備走人的艾斯領子。如今，沃列斯已經前去叫那群突擊『美人魚咖啡』的蠢蛋了。

「去一下有什麼關係嘛，我也想看人魚啊。」

「人魚的話，你每天都在看吧……海軍開始行動了，他們派了追兵。」

「……真的嗎？」

「真的。」

迪斯掏出一張紙。

──不論生死DEAD OR ALIVE！波特卡斯·Ｄ·艾斯！

那是一張海軍發布的通緝令，而且是剛更新的最新版本。

「個、十、百、千……」

「超過一億，金額又提高了。意思就是，他們絕對不會放過踢掉七武海位子、讓世界政府顏面掃地的傢伙。」

懸賞金的金額，並不一定跟能力強弱成正比。根據其中一種說法，金額取決於該名海賊對世界政府造成的危險程度。一般而言，在「偉大的航路」活動的海賊，其懸賞金額會比在邊緣遊走的海賊更高；尤其是做出違反世界政府想法的行動，或是加害天龍人的海賊，懸賞金甚至會三級跳，藉此殺雞儆猴。

「啊哈。」

「這一點也不有趣。」

迪斯的表情變得愈發凝重。

「是嗎？我覺得很好玩喔。」

「啊……你就是這種人。我早就知道了。」

迪斯明白自己說了等於是白說，於是決定放棄。

從他們倆一起逃離東方藍那座死寂的無人島·席克希斯開始。

艾斯和迪斯組成黑桃海賊團四處闖蕩，打響名聲直到今天這個地步。船長的金額大概就是一種證明──是外人對於他們一路走來累積的努力所給出的評價。

身為一名菜鳥，名聲已經足夠響亮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露臉表演的活動結束了。接下來只看……他們能否戰勝前方這片唯有真正具有實力的海賊，才能馳名內外的新世界大海，並存活下來。

迪斯心中惴惴不安。他所做的一切準備，都是來自心中的擔憂。

但是，艾斯絲毫不見迷惘。他勇敢無畏，甚至不害怕有可能悲慘地在海上粉身碎骨。

他有如太陽，理所當然地燃燒著，散發光芒。因此艾斯才會成為迪斯的……大家的──

「喂!? 」

迪斯忍不住發出叫聲，聲音都破了。

艾斯抬起頭，看著高掛在魚人島港口上那面巨大的旗幟。

「白鬍子骷髏」的海賊旗。

──魚人島是我的地盤。

四皇艾德華·紐蓋特的一句話，就從海賊手中保住了魚人島。

艾斯毫無畏懼地，將手伸向儼然代表著白鬍子那句話的海賊旗。

「住手，笨蛋……！」

迪斯不禁大喊。

「…………」

「別做出那種毫無意義的挑釁行為……跟那麼多人樹敵，你是想怎樣？」

「如果你不想跟上來的話，就留在原地吧。」

「…………」

「隨便你要去追著人魚的屁股跑也行。我來者不拒……即使不是海賊，我也接受。不過，接下來的航程……將要站上海賊的『巔峰』，所以我只需要有心想奮鬥的傢伙。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如果連四皇都超越不了，還談什麼『巔峰』？」

轟────

艾斯手心冒出火焰。

惡魔果實能力者──自然系『火焰果實』。吃下那種果實的人，能夠讓自己化為火焰。

「……我知道了。但是，你住手吧！艾斯。」

「老大。一旦燒了那面旗幟，就會跟白鬍子海賊團的十幾名隊長，以及旗下數十支海賊團為敵啊。」

面對迪斯與斯卡魯的忠告，艾斯回答。

「那個叫白鬍子的，他們人那麼多嗎？」

「總戰力有好幾萬。」

「那就是『巔峰』嗎？」艾斯渾身冒出火焰，接著道：「我要掛上我的旗幟，讓我名聲遠揚的黑桃海賊團旗幟。來吧，讓旗幟高掛在新世界……！」

猛烈燃燒。

火焰──將白鬍子骷髏燒得精光，化為一面火焰之旗。

就在此時，沃列斯去叫的夥伴們回來了。

所有人都凝視著身體化為火焰的船長，臉上紛紛露出不同的表情。然而……沒有人因為害怕而腿軟退縮。

「……真是的。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入那種地步呢？」

看來他們必須在騷動變大之前，快點出航才行。迪斯向夥伴們發出指示。

「在新世界，首先要做什麼？」

斯卡魯詢問船長。

「得先去問候一聲啰！」

「不愧是艾斯老大。為了打響名號，想去大幹一場呢。」

「你聽好了，斯卡魯……管他是四皇還是什麼，我要讓受限於框架之中還自視甚高、瞧不起別人的那群人，變得再也無法忽視我的名字。」

有如火焰般的野心熊熊燃燒──聽見船長那句令人內心沸騰的話語，斯卡魯點頭回應。

「好，啟程了……前往新世界！」

將波特卡斯·Ｄ·艾斯之名，和燃燒的旗幟一起高掛天空。

打響名聲。

自己艾斯心中這份扭曲的恨意──憎恨著被視為世界最邪惡的犯罪者，而遭處刑的哥爾·Ｄ·羅傑。他對於多年來不斷折磨著自己但從未見過一面的父親，懷抱著莫名的反抗心。醜陋、不想再憶起的東西。為了用火燒去這些負面情感，將一切化為灰燼──

他的手化為火焰。

艾斯必須得到足以超越海賊王的名聲，那種足以改變時代、在世界發起革命的名聲，所以他得干一場大事。否則，他恐怕會被紮根在自己心底那股對於父親的怨恨，以及對這個世界的憎惡所吞噬，斷送性命。

──人生不要留下遺憾。

他向左手臂上的刺青發誓。因此，他必須前進，不能駐足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