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47 · 靈犀的述夢人 1 入夢

第8章 荊棘的烏鴉巢

說話的是位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儒雅的年輕男人,他推了推鏡框,目光掃過身邊眾人。

「我是梁文峰,如果想活著離開這個『詭異世界』,或者說,這個噩夢,就請集中精神。」

「我們現在是作為『詭客』,被拖入此地完成試煉的。我不知道你們之前有沒有副本的經歷,簡單來說,失敗意味著精神的永久損傷甚至死亡;成功,則有機會窺見超凡,甚至獲得『獎勵』或『饋贈』。」

他指向霧氣深處那扇隱約可見的、纏繞荊棘的鐵藝大門。

「那裡應該就是這次的任務地點,『奧古斯特幽宅』,任務目標是『遺失的童謠』。」

「記住,提示說了『童謠』未必是歌謠本身,理解其含義或許是關鍵。生存規則是避開『宅邸的注視』,一旦被徹底鎖定,後果不堪設想。」

「所謂『待客之道』則是警告,說明這裡自有一套需要我們『遵循』或『破解』的規則。」

他的解釋條理清晰,帶著學者式的冷靜,迅速穩定了部分新人的情緒。

幾位老手,包括一個面容冷硬的疤臉男和一個扎著利落馬尾、眼神銳利的女子,都默認了他的臨時領導。

宋清舟站在人群中,通過觀察,估算出這十四人中大概有五六個老手。

隨後,他的目光便穿透了那扇大門,落在更遙遠的地方。

奧古斯特……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緩慢地擰開了他記憶深處某扇塵封的大門……

華麗的廳堂,無處不在的荊棘與鴉影,空氣里瀰漫著陳腐的香水與壓抑的沉默。

老埃德蒙·奧古斯特伯爵坐在高背椅上,陰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疲憊卻暗藏決絕的眼睛。

當時交易的內容是……

記憶有些模糊,但那份沉重與交易背後隱晦的託付感,卻清晰如昨。

宋清舟完成了委託,帶著東西離開,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界外」任務。

難道後來……

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這次的捲入,恐怕不僅僅是身邊這位怯生生抓著自己衣角的姑娘的牽引。

更深層的原因,或許是他與這座宅邸,與那個絕望的伯爵之間,未曾結算的「因果」。

十分鐘轉瞬即逝。

霧氣退散,荊棘鐵門訇然中開,露出其後幽深華麗的迎賓長廊,暗紅鎏金壁紙斑駁,兩側祖先肖像目光冰冷,燭火無聲燃燒,空氣中飄蕩著陳舊與衰敗的氣息。

眾人踏入,壓抑的死寂幾乎令人窒息。

行至中途,一個新人不慎碰響了壁燈。

「叮——」

剎那間,所有畫像的眼睛齊刷刷轉動,冰冷的「注視」如實質般釘在那新人身上!

女孩瞬間僵直,面色慘白如紙,無形的束縛扼緊了她的喉嚨。

「製造干擾!」

梁文峰低喝。

一個老手迅速擲出物品落地發聲。

「注視」微散,女孩拚死撲倒,原地地毯「滋啦」一聲焦黑碳化,隨後畫像的眼睛緩緩複位。

這無聲的警告讓所有人繃緊了神經。

長廊盡頭,是雕刻著巨大荊棘鴉徽的胡桃木雙開門,門側一行潦草刻字映入眼帘:

【童謠始於宴客廳,真相藏於鏡中影。

家族之秘鎖高塔,鑰匙藏於血謊下。】

「看來是副本給予的提示。」

梁文峰審視著刻字,又看了看旁邊懸掛著的,標籤寫著【埃德蒙·奧古斯特伯爵,第13代家主】的陰鷙老者畫像。

畫像中伯爵的眼神似乎正冷冷地「注視」著面前的眾人。

梁文峰伸手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門後,是奢華卻死氣沉沉的巨大宴客廳,蛛網塵封的水晶吊燈,霉變的暗紅天鵝絨長桌,乾枯腐敗的銀器與花飾,向窗外看去是濃稠的黑暗,看不到任何景象。

客廳中央的壁爐冰冷,正上方懸掛著一幅被黑紗嚴密覆蓋的巨幅畫像。

而在長桌中央,一個打開的銀質音樂盒格外醒目,盒中芭蕾舞女伶靜立鏡面之上,旁邊是一張邊緣燒焦的羊皮紙。

梁文峰用一支鋼筆謹慎地撥開紙片,上面用娟秀而略顯慌亂的筆跡寫著晚宴守則,落款是:伊麗莎白·奧古斯特。

「伊麗莎白……」

宋清舟心中一動,那是老伯爵膝下一位體弱多病、很少露面的孫女。

埃德蒙提起她時,那複雜難辨的眼神,隱含著深沉的憂慮與一絲……微弱的光亮?

以下為晚宴守則的內容:

【請客人嚴格按照次序入座,切勿隨意調換位置,晚宴期間不可擅自離席。】

【音樂響起時,需保持微笑並輕拍手,直至音樂完全停止,不可中途停拍。】

【場內懸掛黑紗畫像,請勿直視其面部,目光勿作停留,途經時請低頭快步走過。】

【餐盤下藏有專屬「驚喜」,查看時請務必謹慎,若遇超出認知的事物,切勿驚呼、觸碰,即刻恢複餐盤原狀。】

【真正的故事,藏在鏡子反覆映照的角落裡,若需探尋,切記不可長時間停留。】

【若聽到身後有呼喚聲,確認其為同行者後方可回應,勿回頭回應陌生呼喚。】

【當廳內燈光忽明忽暗時,立即停止一切動作,保持靜坐直至燈光恢複正常。】

【晚宴結束的信號為三次鐘聲,鐘聲未響前,切勿提前離場,鐘聲響起後,請立即有序離開,勿回頭張望宴會廳。】

「違背晚宴規則,恐怕會比先前的觸發『注視』更糟。」

疤臉男臉色難看地說。

眾人剛按照方才走進的順序依次坐下,那音樂盒的發條突然自行轉動起來。

空靈扭曲的旋律幽幽響起,長桌兩旁的空椅上,浮現出一個個半透明、衣著華美的賓客虛影,他們齊齊轉向主位,壁爐上方的黑紗畫像微微顫動,一陣低語鑽入腦海:

「坐下吧……尊貴的客人們……」

「晚宴……即將開始……」

「第二條!微笑,拍手!」

梁文峰低喝,率先扯出僵硬笑容,模仿虛影動作拍起手。

老手們迅速跟進,新人手忙腳亂地效仿。

宋清舟的目光掃過大廳,他看到了那些鍍金邊框的鏡面之間,光與影的路徑好像發生了微妙的偏折。

「鏡子反覆映照……」

他瞬間領悟,對緊挨著自己的林清茹低語:

「看左前方牆角那面凸面鏡,注意它反射出的重複或異常的片段!」

林清茹強忍恐懼,依言望去。

同時,宋清舟的記憶閃回,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具體的場景:

站在伯爵的書房裡,窗外是連綿的陰雨,老埃德蒙伯爵背對著他,聲音沙啞。

「宋先生,您來自遙遠的東方,想必也見識過不同的『束縛』與『解脫』。」

「如您所見,在這座宅邸,這座名為『奧古斯特』的華麗牢籠,有時候,徹底的崩塌,才是對某些珍貴之物唯一的救贖。」

「我需要的,不是維持平衡的砝碼,而是……砸碎天平的那把鎚子。」

伯爵轉過身,眼神是豁出一切的平靜。

「您把那東西帶走,便是幫了我,也幫了那些尚未被這荊棘完全纏繞的幼苗……」

他當時並未完全理解這話中的深意與決絕,只當作是委託人對任務重要性的強調。

如今置身於這怨念滔天的廢墟,感受著這衰敗的舞台,那【華麗的牢籠】、【徹底的崩塌】、【救贖】,每個詞都如同冰錐,刺入他的認知。

音樂中,賓客虛影的拍手聲整齊劃一,透著機械的冰冷,黑紗下的低語時斷時續,彷彿在訴說著什麼被遺忘的故事。

林清茹的目光在那面凸面鏡上聚焦,隨著精神集中,鏡中的畫面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潭,漾開一圈圈漣漪。

她看到了。

不,是鏡面本身在「回放」。

同樣的大廳,燈火輝煌,水晶吊盞璀璨奪目,長桌旁坐滿了衣著考究、面帶笑容的男女。

主位上,正是那位畫中的埃德蒙伯爵,他舉杯,嘴角含笑,眼神卻沉靜如古井。

一個穿著繁複蕾絲裙,面色略顯蒼白,約莫十二三歲的金髮女孩坐在他下首,安靜地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

周圍的談笑聲空洞而刻意,刀叉碰撞的聲音規律得令人心悸,每個人都在說話,卻沒有一絲鮮活的氣息。

一位年輕男士試圖講一個略出格的笑話,聲音剛提高半度,整個大廳的笑語瞬間低了八度,無數道看似不經意的目光掃過他,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訕訕閉嘴,埋頭切割盤中幾乎未動的食物。

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規則」籠罩全場。

林清茹低呼一聲,捂住發脹的太陽穴,從短暫的「共感」中脫離。

她急促地對宋清舟耳語:

「我看到了過去的宴會場景,好壓抑……」

宋清舟微微頷首,心中念頭急轉。

鏡象應該驗證了家族的「表演」本質和壓抑氛圍。

就在這時,八音盒扭曲的旋律終於在一個刺耳的高音後戛然而止。

拍手聲同步停止。

賓客虛影們保持著僵硬的姿勢,緩緩轉回頭,面朝前方。

壁爐上方的黑紗畫像不再顫動,但那陰冷的低語似乎還在空氣中殘留:

【各位……用餐愉快……】

大廳深處,通往廚房的側門無聲滑開。

一個穿著筆挺黑色燕尾服、戴著白手套、面容模糊的「管家」虛影,推著一輛銀質餐車,以一種精準而無聲的步伐緩緩走入。

餐車上蓋著鋥亮的圓頂餐蓋。

管家開始為每一位「客人」上菜。

他首先走向主位,那裡空無一人,但他依舊一絲不苟地放下一個餐盤,揭開餐蓋然後又蓋上。

接著,它沿著長桌一側,依次為那些賓客「上菜」,動作機械重複。

輪到活人了。

管家推著餐車,來到坐在靠近主位一側的梁文峰面前。

他揭開一個餐蓋,裡面是一小碟看起來頗為精緻、卻散發著若有若無陳舊氣息的「食物」。

梁文峰面不改色,沒有隨意翻動餐盤,只是拿起餐具做了幾個切割的動作。

接著是疤臉男、馬尾女……

管家依次「服務」。

每當他停在一個活人面前,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就會驟然增強,彷彿有無形的壓力逼迫著眾人遵循「用餐」禮儀。

終於,他來到了一個縮在座位里、瑟瑟發抖的新人面前。

男生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管家揭開他面前的餐蓋,餐盤裡沒有「食物」,只有一團不斷蠕動的暗影,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黑色蟲子在翻滾。

這就是他的「驚喜」。

在看到那團詭異物體的瞬間,男生瞳孔驟縮,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短促驚叫,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掀翻那令人作嘔的東西。

「別動!」

梁文峰低喝,但已經晚了。

男生的手指剛剛碰到餐盤邊緣。

那團暗影驟然膨脹,化作一股粘稠的黑煙,順著他的手指急速蔓延而上!

男生連慘叫都沒能完整發出,整個手臂、肩膀、頭顱……頃刻間被黑煙吞噬。

黑煙蠕動著,發出細微的彷彿咀嚼的聲音。

短短兩三秒,黑煙散去,座位上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個光潔的銀質餐盤,以及餐盤中央,一顆迅速失去光澤、碎裂成灰的……

眼球狀裝飾物?

冰冷而殘酷的死亡,在規則的框架下,瞬間完成,其他新人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有幾個幾乎要暈厥過去。

老手們也是面色凝重,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規則」的致命性。

管家對此毫無反應,只是默默蓋回餐蓋,即使下面已經空了,繼續推車向前。

下一個是宋清舟。

當那冰冷、模糊的管家虛影在他面前停下,揭開餐蓋時,宋清舟的心神高度集中。

餐盤裡,沒有尋常食物,也沒有詭異暗影。

靜靜躺在天鵝絨襯墊上的是一枚古舊的黃銅鑰匙,鑰匙長約三寸,柄部並非常見的環形或雕花,而是精巧地塑造了一個微縮的荊棘纏繞的鴉巢形態。

鑰匙齒槽複雜,帶著歲月磨損的痕迹,整體透著一股沉重古老的氣息。

這並非真實的鑰匙,更像是一個高度凝練的「投影」,一個由宅邸殘留意識顯化出的「信息」。

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宋清舟就莫名確信這把鑰匙與提示中的「家族之秘鎖高塔」直接相關。

它是打開那座禁地之門的「可能」。

同時,更清晰的記憶湧入腦海。

依舊是伯爵那間堆滿古籍,瀰漫著灰塵與陳舊墨水味的書房,窗外雷雨交加。

埃德蒙伯爵背對著他,站在一個巨大的蓋著絨布的立櫃前,聲音低沉,語速緩慢,彷彿每個字都斟酌過千百遍。

「宋先生,您要帶走的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它很重要,是『平衡』的一部分,也是『變數』的開端。」

伯爵的手指划過立柜上的絨布。

「至於報酬,我會另外安排,絕不會讓您白忙一場。」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聲都間歇了幾次,用幾乎微不可聞的氣音補充道:

「在這座宅邸的最高處,有一間屋子,家族稱之為『靜默之間』,我想你會感興趣。」

「那裡鎖著奧古斯特的根源,也鎖著所有虛偽與痛苦的源頭,要打開那扇門,需要特定的『時機』,以及……一把『鑰匙』。」

這時,伯爵才緩緩側過半邊臉,陰影中,他的眼神複雜難明,有深切的疲憊,有一絲近乎渺茫的希望,還有一種託付秘密的決絕。

「那把鑰匙……很特殊。」

「它並非一直存在,也並非誰都能看見,持有它,或許能在正確的『時刻』,叩開通往真相的門扉,但也可能,會直接面對最深邃的黑暗與瘋狂。」

宋清舟注視著餐盤中的幻影,心中波瀾起伏,他現在明白了,當年帶走的不僅僅是那份可能導致「平衡」破壞的契約,還有這枚為他準備的「共鳴之匙」。

伯爵的計畫,是雙重的——

破壞令人窒息的「敘事」牢籠,同時又為後繼者埋下了探尋真相的種子。

而伊麗莎白,或者還有其他年輕人,大概就是伯爵想要送出去的「幼苗」。

伯爵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化作一聲嘆息:「若命運使然……願它能為您,提供一絲窺見真實,甚至斬斷枷鎖的可能。」

如今這枚鑰匙出現在了面前,這是否意味著宅邸本身認可了他與那段往事的深度牽連,並向他提示高塔的重要性,甚至……在邀請他前去?

管家對宋清舟的凝視停留了稍長一瞬,然後才默然蓋上了餐蓋,推車繼續向前,為其他人分發各自的「驚喜」。

大部分人都強忍著恐懼,牢記守則不敢妄動,漫長的用餐時間在極度緊張中流逝。

期間,燈光如守則所言閃爍過一次,所有人都如雕像般靜坐,直到燈光恢複。

也曾有幽幽的呼喚聲在個別人耳邊響起,不過自然無人敢回頭應答。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十幾分鐘,卻彷彿幾個世紀。

「當——當——當——」

沉重悠遠,彷彿來自宅邸最高處的鐘聲,穿透了層層建築,清晰地響了三聲,在宴客廳內回蕩。

晚宴結束的信號!

所有賓客虛影齊齊起身,動作劃一,如同被擦去的粉筆畫,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有序離開!別回頭!」

梁文峰率先起身,按照守則要求沒有去看主位和黑紗畫像,徑直朝著他們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眾人慌忙跟上,努力保持秩序。

宋清舟拉著林清茹走在隊伍中段,他能感覺到,背後的宴客廳那濃重的「注視」並未完全消失,直到他們徹底踏出雙開大門,回到之前的迎賓長廊。

大門在最後一人離開後無聲地關閉,隔絕了內里奢華的死寂。

長廊里,燭火搖曳。

穿著燕尾服的管家不知何時已靜立在長廊陰影中,微微躬身,做出了無聲的引導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