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47 · 靈犀的述夢人 1 入夢

第7章 初級試煉,詭客

距離文園宿舍最近的食堂「嘉禾園」是一座三層的寬敞建築,此時正是用餐高峰,人聲鼎沸,各個窗口前排著長短不一的隊伍。

宋清舟大致瀏覽了一圈,一樓以各地風味快餐和麵食為主,二樓是自選小炒和套餐,三樓似乎有小火鍋和點菜。

他決定從簡單的開始,在一樓找了個相對人少的窗口,點了一份招牌滷肉飯套餐,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滷肉燉得軟爛入味,米飯粒粒分明,配著清炒時蔬和一碗例湯,味道中規中矩,但分量實在,足以慰藉空腹。

他一邊慢慢吃著,一邊觀察著周圍。

食堂里充滿了新鮮的面孔,大多和他一樣是新生,帶著好奇和些許拘謹打量著新環境。也不乏高年級的學生,三五成群,談笑風生,聊著暑假見聞或新學期的計畫。

他給周芸汐拍了一張餐盤和食堂內部環境的照片發過去。

周芸汐幾乎秒回:

【看著還行!滷肉飯油不油?】

【油度適中。】

【宿舍收拾好了?】

【嗯,第一個到的,房間朝北。】

【朝北啊……那曬被子不方便。對了,遇到什麼有趣的人或事沒?】

有趣的人或事?

宋清舟想起上午那個幹練爽朗的學姐周靜穎,想起那縷神秘卻又莫名熟悉的「注視」。

他斟酌了一下,回復:

【遇到個很乾練的志願者學姐,給了一點實用建議。校園很大,環境不錯。】

【學姐?好看嗎?(壞笑)重點是這個!】

【……重點不是這個。人挺好的。】

【行吧行吧,無聊。下午幹什麼?】

【沒想好,先吃飯。休息。】

結束對話,宋清舟將飯吃完,收拾好餐盤放到回收處。

走出食堂,他站在食堂門口的樹蔭下,微微眯起眼,思考著下午的安排。報到的主要手續已經完成,宿舍也初步收拾妥當,距離室友陸續到來可能還有一段時間。

林清茹握著手機,不遠不近地跟在那個淺灰色運動服的身影后面,隔著恰到好處的人流,目光膽怯卻又堅定地追隨著他。

她看到他走進了「嘉禾園」食堂,猶豫了片刻,也跟了進去。食堂里人聲鼎沸,氣味混雜,但她很快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他。

他一個人坐著,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戳幾下手機屏幕,似乎在回消息,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平靜專註。

她悄悄找了個斜後方、有柱子半遮擋的位置坐下,隨便點了一份最簡單的素麵。

她看著他吃完,收拾餐盤,離開。

整個過程,她像個偷偷藏匿的觀察者,既害怕被他發現,又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跟蹤?

太奇怪了。

可是,當上午在路邊偶遇,那份猝不及防的重逢衝擊讓她下意識躲開後,一種強烈的不甘和想要靠近的衝動就攥住了她。

她需要確認,需要多一點時間,來消化他真的回來了,而且就在離她這麼近的地方這個事實。

她看到他在食堂門口稍停了片刻,似乎在看手機,隨後邁步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林清茹看著身影完全消失,無力地趴在桌子上,將幾乎沒動過的面碗推向一邊。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很不「林清茹」,若是被熟悉她的人知道了,定會驚訝於她的如此舉措。

午後的陽光透過房間的窗戶,在地上投下斜斜的方影,宋清舟坐在桌前,面對著電腦文檔,心思卻有些飄忽。

大學生活正以它獨有的節奏,在這個九月的午後展開,讓他難以專註於眼前的文字。

窗外傳來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和零星的笑語,宿舍樓道里靜悄悄的,同寢的人還沒到,

他仰面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倦意便像潮水般漫了上來。

或許是因為昨晚沒睡踏實,又或許是上午的奔波和打掃帶來的疲憊,宋清舟的眼皮漸漸沉重。

他決定小憩片刻,反正時間尚早。

窗外梧桐樹的枝葉在微風中輕搖,光影晃動,如同催眠的韻律,他的意識很快沉入一片朦朧的暖意之中。

起初是無邊的黑暗與寂靜。

隨後,一點微光在意識深處亮起,迅速擴散、旋轉,將黑暗攪動成混沌的漩渦。

失重感襲來,彷彿從高空墜落,又像是被無形的洪流裹挾著,穿過無數光怪陸離、難以名狀的景象碎片。

宋清舟猛地「睜」開眼——並非物理意義上的睜眼,而是一種意識的清明。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蒼茫的灰白霧氣之中,腳下是粗糙的沙礫地面,觸感堅硬冰冷。

周圍霧氣濃稠,能見度不足十米,看不到天空,也沒有任何參照物,只有一片死寂的、均勻的灰白。

但這裡並非空無一人。

在他周圍,或近或遠,影影綽綽地站立著十幾個身影。

「這是……夢境世界?」

宋清舟眉頭微挑,低聲自語。

此時的場景他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過於熟悉了。

身為「雲州夢境的守護者」,他已經無數次踏入這片由虛幻和真實交織而成的地界,只是沒有想到,剛進入大學宿舍的一個午後小憩,自己竟然也會被拉進來。

根據以往的經驗,宋清舟很快對現在的情況做出了判斷:自己現在正處於一個夢境夾縫,或者用更專業的術語來說,詭界接引處。

這裡是連接現實與各種「詭界」的中轉站,而眼前出現在這裡的人,都是被某種「規則」選中的「夢詭客」。

夢詭客,夢覺者中特殊的一類人。

他們並非自然擁有強大的夢境掌控力,而是因內心強烈的執念、未了的心愿或與某個「詭界」的特殊關聯,被拖入一場場殘酷的「恐怖遊戲」之中。

他們被迫穿梭於各種光怪陸離、往往伴隨恐怖與危險的「詭界」副本,完成特定的任務才能脫離夢境返回現實。

如果成功便能從中獲得一些「獎勵」——有時是微弱的夢境能力,有時是現實中的些許好運,有時,僅僅是保住性命和記憶。

而最初的幾次進入,被稱為「初級試煉」。

玩家通常會有三次機會,在試煉中死亡並非真正的死亡,但會丟失部分記憶並受到精神衝擊。只有通過試煉,才能獲得保留完整夢境記憶的資格,並真正開始這場身不由己的「旅程」。

宋清舟對這一切了如指掌。

不僅僅是因為作為守護者,自然了解夢境的許多隱秘規則,更是因為他自己也曾是詭異副本中玩家的一員。

在年幼還未離開雲州的那幾年,他尚未完成開發夢核【靈犀】的時期,就曾被捲入過這樣的詭界之中了。

過往的詭界經歷壓根談不上愉快,倒是讓宋清舟積累了豐富的「副本」經驗,磨礪了意志,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他後來【靈犀】的覺醒。

後來完成覺醒,夢境雲州某種程度上算是變成了他的「主場」,尋常的詭界接引已經很難再強行拉他進入了。

為什麼現在會……

片刻功夫,霧氣散去,周圍陸陸續續顯露出其他人的身影。

約莫十幾個人,神色各異。

有人滿臉驚恐,攥著衣角瑟瑟發抖,嘴裡反覆念叨著「我怎麼會在這裡」;有人警惕地打量四周,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還有兩人靠在一起,低聲交談,語氣熟稔,眼神裡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漠然,顯然是經歷過多次副本的老手。

看來新人和老手混雜。

老手們通常眼神更沉靜,姿態更戒備,會下意識地觀察環境和潛在的威脅,包括同行的其他夢詭客;新人則往往更外露地表現出恐懼和不知所措。

宋清舟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人群邊緣一個靠後的位置。

那是一道身著淺藍色連衣裙的身影,此時正微微低著頭,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隨著那栗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其部分側臉。

緊接著,他注意到她的右手緊緊攥著左手手腕的姿勢,以及從那緊握的指縫間隱約露出的一小截褪色的紅繩。

宋清舟的瞳孔微微一縮。

幾乎是瞬間,所有線索在他腦海中嚴絲合縫地對接起來:

那個童年在詭界中遇到的、有過一面之緣、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那個在教室里安靜坐在前排、不知為何總喜歡悄悄回頭看他、偶爾還會鼓起勇氣找他說話的文靜同學;以及此刻,出現在這詭界接引處的、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少女。

林清茹?

他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那個記憶中文靜秀氣、成績優異的女孩,顯然和這種地方格格不入。

但在夢境中自己的觀察力、記憶力、敏銳度都會得到大幅強化。

是同一個人。

一直都是。

他甚至不需要去「懷疑」或「猜測」。

當看到那張褪去稚氣卻依然熟悉的臉,看到她手腕上那截褪色的紅繩時,一種近乎直覺的篤定便抓住了他。

當年那個副本結束得倉促混亂,他並不清楚那個小女孩後續如何,但按照規則,初級試煉失敗的參與者,確實會丟失大部分相關記憶,只留下一些潛意識的碎片和難以解釋的情緒印記。

現在想來,或許正是那些殘留的模糊感覺,讓並沒有副本記憶的林清茹在現實中依然會不自覺地被宋清舟所吸引,下意識地想要靠近。

這是一種超越了表層記憶的、深植於靈魂體驗的聯結。

而那條手鏈……

唉,她竟然還沒有丟掉。

宋清舟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截紅繩上,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

那不過是他能力低微時隨手製作的粗糙玩意兒,用邊角料製作而成,作用是散發微弱的能量波動,聊作安慰。

他從未想過,它會成為一個女孩跨越了童年與少年、穿梭於這詭異夢境與平凡現實、連接二人命運的信物。

所以,是這條手鏈吧?

這條承載著他舊日印記、又被林清茹長期佩戴過從而沾染自身氣息的物件,在他們之間形成了一條足夠牢固的「因果線」。

如今林清茹再次被捲入詭界試煉,這條因果線便將與她關聯最深的「源頭」——他本人,也一併拖拽了進來。

宋清舟做出這樣的猜想。

心緒沉靜下來,原有的些微驚訝迅速被瞭然取代,他並不後悔當初給出那條手鏈,如今被牽連進來也並非不能接受。

相反,看著林清茹臉上那難以掩飾的恐懼和茫然,他心中升起一種明確的責任感——這一次,他並不想讓當年的情況重演了。

他必須幫她度過這第三次試煉,至少,要讓她真正地平安離開這裡。

「或許……現在就可以做點什麼?」

宋清舟眼神微凝。

他現在的能力雖然還在恢複,但與剛開發時相比也是雲泥之別,哪怕只是分出一縷力量,也足以讓這條手鏈暫時承載一道強力的守護術式。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林清茹似乎察覺到了他專註的視線,下意識地抬起頭,慌亂地看向四周。

兩人的目光,穿透了稀薄許多的灰白霧氣,在半空中交匯。

林清茹的雙眸瞬間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彷彿潛意識深處某個模糊而重要的影子驟然變得清晰,與現實完美重合。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緊緊地、近乎貪婪地望著他,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更多熟悉的痕迹,又害怕這只是一個幻覺。

宋清舟對她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她臉上,微微搖了搖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同時遞過去一個安撫而堅定的眼神。

「是我,別怕。認出你了。」

林清茹讀懂了他的眼神。

剎那間,強忍的淚水湧上眼眶,又被她用力逼了回去,她猛地低下頭,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不是出於更大的恐懼,而像是一種驟然卸下部分重負的悸動。

握著紅繩的手收緊,指節泛白。

宋清舟不再等待,他借著人群因霧氣變化而產生的細微騷動,極其自然地移動腳步,不著痕迹地來到了林清茹身側。

「清茹,是我。」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帶著讓人心安的平穩力量。

「別出聲,聽我說。」

感受到耳側傳來的吐息,林清茹身軀微微一震,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微不可聞。

「我們以前也在類似的這種地方見到過,雖然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

宋清舟語速平緩,一邊說,一邊借著兩人靠近的姿勢,左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指尖卻悄然拂過林清茹緊握著手腕的右手手背。

一縷溫潤澄澈的能量,如同無聲浸潤的月光,悄然注入那截紅繩和灰白的小石頭中。

當年粗糙的的印記被瞬間覆蓋、重塑,一道精巧的防護術式被編織進去,深藏其中。

效果簡單而直接:在佩戴者遭遇足以導致「意識潰散」或「存在抹殺」的致命危機時,它將自動激發,形成一道足以抵擋一次致命傷害的守護屏障,之後便會徹底消散。

整個過程發生在呼吸之間,一切能量波動都被宋清舟完美收斂著。

林清茹只感覺手腕處傳來一陣溫暖而堅實的觸感,瞬間驅散了些許浸透骨髓的寒意,她驚訝地抬起眼帘看向宋清舟。

宋清舟迎著她的目光,低聲道:

「關鍵的時候,它可以保護你。」

「最重要的還是你自己要謹慎,別輕易相信陌生人,注意觀察環境,保持安靜。」

林清茹聽著他的話,感受著手腕上那奇異的暖意,心中的慌亂如同潮水般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實感。

她點了點頭,將所有疑問和哽咽都壓了下去,只是用濕潤卻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傳遞著無聲的信任。

就在這時,灰白的霧氣開始劇烈翻湧,如同煮沸的牛奶。

一道冰冷、機械、毫無感情起伏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歡迎來到「荊棘的奧古斯特」。】

【當前副本難度:初級試煉。】

【參與人數:14人。】

【核心任務:在「奧古斯特幽宅」中,尋找並取得「遺失的童謠」。】

【任務時限:夢境時間三天。】

【生存規則:避免被「宅邸的注視」鎖定並找到,被找到者,將失去存在。】

【特別提示:「童謠」不一定是實體,若理解其含義,亦可判定為取得。

警惕奧古斯特家族的「待客之道」。】

【準備時間:10分鐘。】

【祝各位……旅途愉快。】

冰冷的機械音在每個人腦海中消逝,留下的是十四個站在灰白霧氣邊緣、神色各異的身影,十分鐘的倒計時,無聲地在眾人意識中開始流淌。

短暫的死寂後,一個沉穩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大家都清醒一點,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