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 30 ·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3
8. 被分割的天空
在落葉上攤開的雙腳早已失去感覺。
少女在心中慶幸,至少不必再施展鎮痛的魔術。現在的她,不能因為多餘的事情浪費任何力量。
從林木的陰影縫隙望出去,那座石門外已看不見敵人蹤影。他們大概是被自己重創後暫時退下,或是意識到「此刻強攻毫無意義」。
她按住左肩。那裡是最初遭受襲擊時留下的中毒傷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即使用魔術也無法解毒,想來是自然界的毒物。她凝視著滲出黑血的繃帶,劇烈的頭痛刺穿太陽穴。
──必須儘可能拖延時間,直到他們跨越國境的那一刻為止。
「……好痛!」
頭痛愈發劇烈,她終於撐不住,閉上雙眼。至今的記憶猶如閃光般掠過眼帘。少女不禁自嘲地心想「這是死前的徵兆嗎?」。如同惡夢般的這幾日,從前平靜的歲月,甚至那被人畏懼為「特殊人類」的孩提時代,那些記憶在眼前一幕幕閃爍而過──然而,閃過的記憶卻遠遠超越了她只活了十五年的短暫人生。
「這、是……怎麼回事?」
影像、記憶、力量、思考接連如洪流般湧出。劇烈的頭痛讓少女發出悲鳴。她以雙手掩面,阻擋那股奔流。
時間持續流逝。
靈魂已然變質。
無數次的重複與輪迴,堆疊的生命,異質的力量。
這些全都在她體內甦醒,並重新改寫了存在本身。
彷彿一道光撕裂了黑暗。少女微微呻吟。
就在那讓人以為永無止盡的濁流終於退去時,她緩緩地理解了一切……想了起來。
「啊啊……」
少女睜開暗色的眼眸,雙眸茫然地掃過四周,最後落在自己的雙手。
她終於理解自己是誰,望向東方遙遠的方向,靜靜思考。
──接著,開始了一段漫長的詠唱。
從露台上仰望的天空湛藍如常。
路斯將被暖風吹亂的頭髮用手粗魯地撥開。他屈膝坐在欄杆上,翻閱手中的文件。
那是份來自王都的現況報告,上頭記載著的內容是「國王的政務開始出現混亂的跡象」。原因多半出於北部邊境的局勢,那裡已持續了一年的小規模戰事。路斯想起北方的國境與這片荒野不同,是一片有寬廣河流貫穿的肥沃草原。
「既然陷入苦戰的話,就該放著我不管才對。」
那苦澀的呢喃無人聽見。男子將視線從文件移開,抬頭望向天空。
他的腳邊沒有黑影。只有乾燥的風,靜靜地掠過露台。
是否該反擊?這個問題在城內眾人之間也是意見分歧。為何刺客偏偏在這個時機再度現身?以這件事的理由為首,變數實在太多。
在主人不在的執勤室里,聚集的人們彼此交換著疑問與意見。
「話說十年前的那起暗殺事件,兇手最後怎麼樣了?逃走了嗎?」
「我把他殺了。」
對拉諾瑪的提問作出苦澀回答的是范儂。他感覺到不知當時情形的幾人看著自己,便補充說明。
「有個男人想把染血的短劍丟進井裡,我起了疑心上前詢問時,他突然襲擊過來,我只好殺了他。」
「他有說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身上也沒帶任何東西。不過之後我讓大家看了那具屍體的臉,有人說曾在王都見過那男人。」
「原來如此。」
到頭來,他們雖然懷疑是國王派刺客潛入這座城行兇,但也無法斷定。不只十年前的那起事件,如今這批旅行藝人也是,除了被殺的那名女人之外,其餘全都逃跑了。
事後看守城門的士兵報告說「他們說臨時有急事要走,所以就放行了」。
聽到這句話時,拉諾瑪幾乎氣得大吼。不過就算逮到他們,也未必能得到有力的證詞。
無論是要選擇防守還是反擊,他們都需要更多情報,所以試著調查了王都的現況,卻發現那些情資不足以支撐任何決斷。
拉諾瑪用手指敲著鋪在桌上的地圖說:
「既然北方的小衝突把他們纏住了,現在不正是好機會嗎?從背後偷襲王都,一舉了結就好。」
「他們不會把我們當成背後的威脅吧,而且兵力差距實在太懸殊了,我們又不是刺客。」
「補給所需的資金也不夠。」
范儂與伊爾德二人立即否定了他的提議,拉諾瑪只好噤聲。
現實問題在於兵力與資金是無法逾越的牆壁。就算無視這點發動戰爭,也只會招來慘烈的下場。
不過,那僅僅是指現階段的情況。許多人預估,假如路斯將與王對抗納入視野並開始準備,最快幾年內就有可能解決這些問題。
事情很簡單,並非只有拉諾瑪這麼想。逐一與利塞國內的有力人士與諸位領主交涉,以未來的承諾拉攏他們倒向這邊即可。何況路斯在守護大道的這十幾年來,憑能力與為人贏得了多數商人的信賴,其中也不乏富商。運用這些人脈來鞏固基礎,應該就沒問題。
──所以歸根究柢,問題只剩下要不要開戰而已。
而這終將受到主人的決斷所左右。他們所能做的,便是盡其所能地準備,等待他做出其中決斷。
「不過,要是又發生類似這次的事,殿下會不會不願意開戰?對他來說自己被當作目標還好,眼前的人一個個變少恐怕更難受吧?」
一名男子帶著些許泄氣的口吻說出這番話,隨即有好幾人發出同意的嘆息。
然而拉諾瑪以尖銳的語調打斷他。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們的主人就是那位殿下,為了守護他,其他人作為盾牌是理所當然的。這次也是如此。利格不是被殺了,牠是在戰鬥。正因為如此,殿下才能安然無恙。別把這說成是我們輸了,蠢貨。」
被盯上的確實是路斯,但他「被守護了」。
那道黑影忠實履行了自己的使命。若過度悲嘆,只會讓利格的犧牲失去意義。
或許是將黑豹的行動投影到了自己身上,幾名男子的表情動搖了。拉諾瑪繼續說道:
「我明白戰死的同伴值得哀悼,但難道我們就要因為畏懼而不去戰鬥嗎?退一百步來說,若對方會因此退讓那還另當別論,可這次我們也看到了,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我認為應該戰鬥,並且勸殿下也這麼想。我們根本就還沒輸,問題從現在才開始。」
他的語氣雖粗糙,卻足以把現場原本低迷的氛圍拉回來。
原本聚集在此的人都是因為各自的內情而來到這座荒野之城,他們都有不甘讓苦難白白結束的骨氣。
以拉諾瑪的發言為契機,似乎有人調整了心態,場上開始出現幾項積極的意見。
其中有人提議「應該在王都取得協力者」,並提出包括塞蕾蒂亞的伯父在內的幾個人選。
伊爾德彷彿忽然想起什麼,又在那些名字中補了一人。
「話說回來,殿下還有一位兄長。」
「兄長?不是敵人嗎?」
「不,並非所有人都是那樣。殿下的二哥佩爾殿下在最初幾年,常寄信來關心殿下。」
「佩爾?」
拉諾瑪不由得發出不悅的一聲,因為那名字喚起了他在宮中任職時的記憶。
路斯的四名兄長之中,佩爾在某種意義上比國王更難以捉摸。他臉上常帶笑容,卻有一雙讓人印象深刻的嗜虐眼神。
拉諾瑪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默默地思索了半餉。
然後他比任何人都更快起身──說完「佩爾的部分先擱著,我要去確認一下情報」,便離開了房間。
雖然感覺到部下們有一些騷動,但無論發生什麼,該處理的工作還是得做。身為城主的路斯那天也以一貫周到的態度處理公務。他批閱了數份報告,最後微微歪頭。
「諾伊迪亞那邊的情勢變得不太對勁了嗎?」
「好像是如此。他們似乎在控制資訊,去做生意卻被趕回來的商人層出不窮。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但具體是什麼尚未明朗。」
「不太安穩啊。」
諾伊迪亞就在對面,與這座城隔著國境緊鄰而居。與利塞一側的廣闊荒野不同,諾伊迪亞那邊主要是被森林覆蓋的山坡。由那裡分岔出的幹道深入林中延伸,但來往交通要道的人多為外國的商販,諾伊迪亞的居民並不喜歡外出。
因此雖然是鄰國,路斯他們對其內情知之甚少。假如那邊真的出了什麼事,風波很有可能會波及到這裡,路斯指示加強國境一帶的巡邏。他對伊爾德隨口說出剛想到的事。
「話說,那個國家還有魔術存在吧?」
「好像是。諾伊迪亞的民眾似乎把那當作神祇賜予的力量。」
「我倒是也想親見識一下。」
與公務無關的閑聊很快被打斷。伊爾德退下後,路斯長吁一口氣。
──他極其疲憊。
疲憊到一旦蹲下,就再也不想起身的程度。
但他不會屈膝。那等同於背叛仍住在城裡的人們。
如今已不能再退縮。十四年前來到這座城時,他選擇了「不死」。
因此即使背負著無法填補的喪失,他依然要向前進。
為了讓留在城裡的人、為了讓家人活下去,他必須繼續站著。
「利格。」
無法傳達的呼喊。聽到自己喊出的名字,路斯閉上眼睛。無法抗拒的疲乏將他的意識拖入沉睡深處。他讓自己短暫放空,讓意識休息。
──而無論如何,一旦醒來,現實依舊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