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30 ·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3

7. 白姬之腕

「殺了不就好了嗎?」

在明亮寬闊的房間響起的宏亮聲音,與陳設儘是豪奢之物的房間十分相稱。

房間的主人驚愕地瞪大雙眼,望向那位與自己同樣血脈的弟弟。弟弟毫不在意兄長的視線,理所當然地拿起一顆剝了皮的水果。

「不是這樣嗎?反正讓他活著也沒用,不就是個災禍的根苗?」

「但要是他不在了,西南國境怎麼辦?」

「能怎麼樣?那座城以前不也無人居住嗎?頂多回到當時而已。反而是把他放著讓他積蓄力量更麻煩。殺了他是最乾脆的作法。」

此時成為話題的那個人,對他們兩人而言是同父異母的弟弟。

但至少正在啃著多汁果子的這名男人,顯然對那位同父異母的弟弟毫無血親之情。更年長的兄長,也就是國王忽然意識到弟弟對自己大概也是如此無情,不禁竄起一股寒意。

以殘酷聞名的王弟露出毫無罪惡感的笑容。

「當年應該別玩那些拐彎抹角的威嚇,連他本人一起殺了就好。殺了個女孩,也只是白白跟他結了仇不是嗎?」

「……我以為只要他在那座城裡不生子嗣,就這樣度過一生就行了。」

國王擠出顫抖的聲音,弟弟聞言,一瞬間露出輕蔑的眼神。但是在兄長喝斥這個反應前,他便將咬到一半的果子丟回盤中,把沾污的手浸入水盆。

「總之,早點動手比較好。近來由於北方戰況拖累,陛下的聲望不佳,況且羅德和沃爾格向來同情他。還是趁早把爭端的苗頭掐掉比較保險。」

當男子提起剩下兩位弟弟的名字時,國王的臉立刻扭曲到了極點,明顯浮現焦躁與屈辱的神情。

兄長的臉色逐漸發青發黑。那名弟弟注視著他,低頭看向被自己丟棄的果核。

那顆被啃得醜陋不堪的水果,此時已沿著牙痕慢慢變成了暗褐色。

在維利迪斯城,水被視為極為珍貴的資源。

因此浪費用水被認為是不應該的行為。然而,那天孩子們罕見地聚在蓄水池旁,手裡拿著杓子開心地玩鬧著。他們舀起水,往身後的豹身上潑去。

但是,利格可不是會乖乖挨潑的傢伙。牠面對五個孩子,以輕巧跳躍的動作將水珠一一避開。

就結果來說,孩子們追著那頭豹跑,反倒讓整個周圍都被均勻地灑上了水。

路斯與涅茲則是靠著城牆,默默看著將遊戲與實用兼顧的這一幕。

不久,當草地上差不多都被澆過一遍後,涅茲提起水桶,對孩子們指示「接下來去那邊」,利格便輕快地跳向前方。路斯見狀,忍不住發出感嘆。

「真是精力旺盛啊。」

「小孩子本來就是那樣的。」

這幾個孩子不久前曾請求能養動物,並得到了允許,預定下周會為他們買來一頭小牛。等待那一刻到來的他們內心期待得快要滿溢而出,而這次是利格自願出面陪他們玩耍。不過自剛才起,這頭黑豹就始終沒讓水或孩子碰到自己。牠在孩子們之間靈活地跳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那傢伙連帶小孩也行啊。」

「牠很聰明,聽得懂人話。」

「從以前就是這樣。」

自少年時期利格便與自己相伴,對他而言幾乎就是自己的另一半。

或許正因利格不會說話,他才更深刻地如此感覺。也許是看穿了主人的心思,每當那黑亮柔滑的身軀靠近時,路斯總會與利格分攤出自己難以處理的情感。

他回想起這十多年來的歲月,正因有這抹黑色的身影以及身邊的人,他才能走過那些艱難的日子。

豹的壽命遠比人短得多。但即使明白這點,路斯依然無法想像某天利格從自己身邊消失的景象。

時光緩緩流逝。

路斯望著那群嬉鬧奔跑的孩子們,從城牆邊撐起身,眯起眼睛看向刺目的陽光。

「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從剛才開始,利格的動作已不若先前敏捷,經常會與孩子們拉開距離,把肚子貼在草上休息。再不把牠帶走就太可憐了,於是路斯抬手呼喚黑豹。

「利格!回去了!」

或許是把主人的聲音當作天助,黑豹豎起尾巴飛奔而來。

路斯對依依不捨揮手的孩子們露出笑容,便轉身回城。

一如往常、毫無變化的日常。維利迪斯城今天也依然平靜無事,安然無恙。

利格在陽光下奔跑了一小時以上,似乎也迎來了疲勞的極限。牠一回到城裡,便直接倒在通風的走廊陰影處。

路斯看著黑豹完全不想動的那副模樣笑了笑,撫摸了牠幾下,隨後獨自走向大廳。

那裡正好有一支從王都沿著主幹道而來的商隊,表示想向路斯致意問候,於是被准許入內。這支預定前往蘭巴爾多的隊伍請求能在此借宿一晚,並進行些許買賣,路斯也允許了他們的請求。

轉眼之間,大廳里陳列起各色繽紛的布料與果實,前來探看的女人們發出陣陣驚呼,興奮地湧上前去。

不久,離喧鬧稍遠的一角開始準備宴席。

原來這支商隊里還有幾名藝人,他們打算表演自身的技藝助興。

夕陽漸落,天空染上紫暈,不過這座荒野中的城堡卻愈發熱鬧。

對這些少有華麗娛樂的城內居民而言,這樣的夜晚幾乎等同祭典。

路斯淺嘗了些酒後,便打算將剩下的事交給部下處理,自己離開大廳。

就在這時,一名旅行藝人出聲喚住他。

「請稍等,殿下。」

那是帶領這小型藝團的團長,他先是滿口華麗辭藻,最後才切入正題,向路斯推薦他們團中的歌姬。

造訪這座城堡的訪客以「進貢」之名為他獻上侍寢的女子並不稀奇。路斯招手叫來一旁的拉諾瑪,在耳邊低語:

「他是這麼說的,要不要?」

「殿下,請您記住,我比較喜歡肉一點的女人。」

「這種事我也得記下來嗎?」

拋開部下的偏好不談,那位被稱為歌姬的女子身形相當纖細,一雙艷麗的黑色眼眸在利塞十分少見,小巧的唇色不過度艷紅,讓路斯心中閃過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他自己因白天在陽光底下太長時間而略感倦怠,但在團長再三強求下,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讓那名歌姬隨行。

帶著那名女子離開大廳後,路斯依著習慣環顧了一眼走廊。

「利格呢──」

平常只要主人帶著女人,那頭黑豹就會自覺地消失不見,但今天自宴席開始前起牠便沒再現身。大概是累了,找個地方睡著了吧。路斯想自己或許該先去看看牠的狀況,但利格又不是孩子,明天牠自然會若無其事地出現才是。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從水壺裡倒出一杯水,抿了一口,舉起空杯示意女子。

「妳也要喝點嗎?」

「不用了,謝謝您。」

身披灰色外套的女子輕巧地讓它滑落在地。

那被黑色薄紗包裹的身軀透著一種誘惑的美感。不僅如此,路斯同時感受到了一股帶著病態的扭曲氣息。雖然覺得這樣很沒禮貌,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旅途中累到了嗎?」

「我身體本來就不是很硬朗,只是……嗯,也許是被這裡的熱氣曬得有些受不了吧。畢竟這裡的陽光比王都強烈多了。」

「嗯,是啊。我剛到這裡時,也的確不太能適應這種熱氣。」

「那麼……您不會覺得王都那邊比較好嗎?」

女性經常會問他這樣的問題。路斯只是淡淡一笑,在床邊坐下。

「不會。那地方沒有我想要的東西。」

「真是可惜呢。」

他聽習慣了這種感想,然而她的語氣卻不像多數女人那樣,是為了無法依附男子的身分而惋惜,反倒更像是在為他的命運感到同情。歌姬踏著細碎的步伐,朝男人坐著的床邊走來。

「您不恨兄長們嗎?」

「關於我自己的事,倒是無所謂。」

「殿下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女子在他面前停下腳步,身上的黑色薄紗也輕輕滑落。或許是在月光的映照下,那身體幾乎透明得發白。見路斯露出讚歎的神情,女子嫣然一笑。

「我在王都的時候,被人稱作白姬。」

「這稱號確實貼切。」

隸屬於旅行藝團的女子兼職娼婦並不稀奇,換言之,她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路斯伸手攔下那名正要撲進他懷裡的女子,目光掃過這位一絲不掛的歌姬全身。

「張開手,轉一圈給我看看。」

「……為什麼?」

「沒什麼,只是以防萬一。」

一股不協調感輕輕掠過路斯的思緒。像是她提到兄長時的語氣,以及在細節間若隱若現的妖艷笑容。

正因如此,他決定以防萬一,確認她是否藏有武器。女子雖帶著幾分不悅的神情,仍老實地轉了一圈讓他檢視。沒有任何可疑之處。路斯內心感到不解,認為大概是自己喝酒的緣故,便輕聲道歉:「失禮了。」

若真是會使用魔術的人,的確不需要攜帶武器。只是這類人極為稀少,多半隱居某處,有名的例子就是像諾伊迪亞的神官那樣,極少在人前現身,怎麼想都不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路斯這麼想著,卻仍提不起興緻,打算讓她退下,於是準備對試圖將手環上他脖子的白姬開口。

──就在這一瞬間,女子的身體毫無前兆向後仰倒。

那纖細的軀體原本正要靠入他懷中,卻在一瞬間被猛力拖倒。

在黑暗中,有個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利格無聲無息地襲向女子,一口咬住了她白皙的肩頭。尖牙深深刺入,令她瞪大雙眼,滿臉驚恐地望著自己迅速被血染紅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

「利格!」

尖叫與呼喚黑豹名字的怒吼同時劃破夜氣。

然而即使聽見主人的聲音,那頭猛獸也並未停止蹂躪。利格發出鈍響,咬碎了女人的肩骨,抬起滿是鮮血的臉。

那雙金色的眼眸在黑夜中閃耀,非人的雙眸筆直對上路斯的視線。

「住手,利格!是怎麼了!」

掙脫的女子發出尖叫,伸手朝路斯求救。

但在那手還沒碰到他之前,利格便一口咬斷了她的喉嚨。女子明顯受到致命傷,身體劇烈地弓起。

那是一場慘烈的狩獵。黑色野獸就這樣叼著獵物,將其拖進了黑暗之中。

女子嘶啞的呻吟聲中,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聲響。

「利格!」

──究竟並肩走過了多少歲月。

那份信任、那道羈絆,即便在此刻,仍讓路斯無法拔劍相向。

他伸手想拉住那頭正要拖走瀕死女子的豹。然而利格鬆開了女子,對著主人的手露出威嚇的獠牙。路斯屏住呼吸,自牠成年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將牙齒對準自己。

「怎麼了……」

女子肯定已無法獲救,但也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

他俯下身,再度伸出手,想要輕輕撫過利格的頭,就在那一瞬間──

利格發出一聲濁重的咳嗽聲。吐出的雖然是血,但並非女子身上的。

「利格!」

不對勁。黑豹喉中發出低沉異響,口吐鮮血,緊接著當場倒地。在那一刻,路斯全都明白了。

「是毒嗎!」

女子早已斷氣。而那女人本身就是毒。全身體液皆化為毒的存在。據說他們是自幼持續飲下劇毒,也有人認為是經魔術變質而成的刺客。

利格憑著野獸的嗅覺察覺到了異樣,才會攻擊那名女子。路斯毫不在意自己被血染紅,抱起倒地的黑豹,一腳踢開房門,朝走廊怒吼。

「有人在嗎!快來人!中毒了!去叫涅茲來!」

喧囂的氛圍瞬間在夜色籠罩的城中擴散。

就這樣,維利迪斯城在十年之後,再度遭受了刺客那可恨的一擊。

留宿城中的商隊里,那支旅行藝團早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商人被士兵們質問「是不是你引進了刺客」,嚇得他手足無措。他辯解說那支旅行藝團只是在王都結識後臨時同行,但仔細回想起來,沒有人真正知道他們的身分與來歷。

得知真相的城內眾人內心無不滿懷苦澀。

「所以,利格的情況如何?」

拉諾瑪詢問剛從治療室走出來的涅茲。

直到剛才路斯也在這裡,但他似乎也因接觸到女子的血液而中毒。雖無生命危險,但還是發著高燒,被部下強行帶回房間休養。

相較之下,情況更為嚴重的利格正在接受涅茲的治療。

雖然如此,涅茲這時不悅地咂了舌,回答拉諾瑪。

「沒救了。牠似乎比人類還要能忍受那種毒性,但也有極限。我想撐不到天亮吧。」

「……怎麼會……」

路斯有多麼重視利格,從他幾分鐘前在此處激動失控的模樣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更別提他們一直以來都陪伴著彼此。那份失去對他而言究竟會有多麼痛苦,拉諾瑪能輕易地想像到,所以不願去想。他帶著煩躁與怒氣狠狠踢向牆壁。

他不會覺得自己該代替主人接下那名女子。畢竟誰都不想去送死。

但是,要是能多懷疑一點就好了。比方說那個歌姬在整場宴會中一次也沒喝過酒。因為她不希望以嘴碰到酒杯,導致體內的毒使酒變色。他本該懷疑這一點的。

──這十年來風平浪靜。所以他們都以為今後也將平安無事。

不能說他們完全沒有那種天真的念頭。但那種想法,的確是過於天真了。

沒有人去阻止踢牆的拉諾瑪。有人眼中浮現憤怒,有人則露出悲傷的眼神,沉默不語。

於是他們又一次被迫面對這個後果,承擔新的喪失。

「利格。」

路斯下意識地舉起手,呼喚那道總是在身旁的影子。

他猛然驚醒,卻發現全身被冷汗浸濕,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裡是他平時不會使用的房間,陌生的景象令昨夜的記憶漸漸浮現。

黑豹不在。他的視線內沒有任何人。

只有一隻盛著水的盆子放在枕邊,似乎有人剛替他拭去汗水。

「利格。」

燒已經退了,身體也沒有異狀。

路斯從床上起身,走向門前,內心急迫地想去確認利格的狀況。

但在他要移動到走廊前,門卻從外頭被人打開了。

蘭帶著主人的換洗衣物來到房間,看見路斯醒著,驚訝得瞪大了眼。

「殿下,您的身體……」

「已經沒事了。利格呢?」

「利格……」

蘭神色慌亂地環視四周,那個反應讓路斯心頭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回頭望向走廊,察覺到什麼後抿緊雙唇,隨後讓開一步,空出門口。

走過來的是范儂與拉諾瑪等人。

范儂懷裡抱著某樣被白布包裹的東西。路斯的藍眼瞬間睜大。

「利格?」

無論多麼痛苦,只要牠陪在身邊,那份痛都會減輕。

那道黑影一直以來都支撐著他,分擔他的情緒。無論是來到這座城的那時,還是那位如同妹妹的少女被殺之時,皆是如此。

然而,如今他的身旁再無那道黑影。已無對象能分擔他湧上心頭的那份失落。

「利格。」

彷彿其他任何言語都已無意義般,路斯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喚著那個名字。

望著主人伸向那團白布的手,拉諾瑪露出苦澀的神情別開視線,拒絕再看下去,頭也不回地離開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