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21 ·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3 向名偵探告別
第一章 無法捨棄之物與被捨棄之人
楓心想,家或許會漸漸變得像住在裡面的人。
目黑區碑文谷的住宅街深處,靜靜矗立著爺爺的老宅。盛夏時節也有沁涼微風從各處窗欞穿堂而入,宛若奏響昔日曾聽過的口琴般的溫柔音色。
直到大學畢業前,楓都和爺爺兩人住在那令人心安的老家裡。
尤其是在像今天這般晴朗的休息日回來,就會忍不住留在這裡,不願回家。
如今只是些許——不,
已經相當破舊了。
桶中擰抹布的手突然停住。
「楓老師,你在家嗎?」
玄關傳來的聲音,驅散了楓的感傷。
聲音的主人是岩田——與楓同期入職、在同一所小學任教的男教師。
「進來吧,請別客氣。感謝你來幫忙。」
今天不僅開著窗,還特意把玄關的大門也給敞開了。
剛聽見走廊傳來咚咚作響的腳步聲,身穿坦克背心的岩田便已出現在客廳。他早已在頭上纏好毛巾,雙手也已戴好了手套。
岩田把背上的背包放到地板上,環視著客廳,
「咦?碑文谷先生去哪裡了?」
「抱歉,爺爺正在書房的椅子上休息呢。」
「糟了!」岩田慌慌張張地調低了音量。
「不好意思,我說話太大聲了。」
「沒事的。最近……」
楓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來,
「爺爺他……一旦睡著,什麼動靜都吵不醒他。」
楓抬頭望向大黑柱上的落地鍾確認時間。
「不過已經睡了一個多小時了,應該快醒了吧。」
「太好了。」岩田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畢竟沒有碑文谷先生指導的話,我根本做不來斷舍離這種事呢。」
不知不覺間,岩田也開始稱呼爺爺為碑文谷先生了。
熱愛落語的爺爺對命名這片土地的名字「碑文谷」情有獨鍾,就像昭和時代被尊為名家的說書人都擁有「黑門町」、「矢來町」等藝名那樣。
是的。這樣的爺爺如今也患上了認知病症。
對於楓來說唯一的親人——她的爺爺,剛過七十歲就被診斷出患有「路易體痴呆症」。因其英文名稱「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的首字母縮寫而也被稱為「DLB」。
其癥狀通常表現為動作遲緩的「帕金森癥狀」以及「記憶障礙」。
就像現在的爺爺一樣,大白天就多次被睡意侵襲的「嗜睡」也是特徵之一。
隨著病情進一步發展,患者會出現DLB特有的癥狀——即開始出現「幻視」。
說白了就是「幻覺」。
不過並非是那種若隱若現、朦朦朧朧的模糊景象,患者會「清晰地」、「真實地」看到這些「活生生的」幻象。
例如穿著軍裝的男人們排成一列,消失在牆壁與柱子間的狹窄縫隙中。
原本應是潔白無瑕的牆壁,會突然布滿精美絕倫的雕刻。
身在國外的熟人,甚至已故的朋友突然造訪房間的情況也並不罕見。
當然,訴說自己親眼看到的幻覺很容易引起周圍人的誤解,會被認為「痴呆症又加重了」。但就爺爺而言,在他狀態好的時候,即便出現幻視,也能清醒地意識到那並非現實,而是疾病導致的癥狀。
實際上,有些DLB患者甚至可以以積極的態度面對病情,他們每天清晨醒來時都會期待出現奇妙的幻視,隨後將其素描下來作為日常的習慣。
像這樣可以清楚地意識到自身病症患者,其智力衰退也相對較為緩慢。
在以阿爾茨海默病為代表的各類認知障礙中,DLB的佔比長期維持在約4%左右。但最新數據顯示,其實際佔比可能已攀升至整體病例的20%左右,這一趨勢正引發學界的熱議。
新型抗痴呆藥物獲批的消息還記憶猶新。
如今,路易體痴呆已絕非罕見的疾病,也並非完全不可逆轉的絕症。
然而爺爺的病情……儘管楓不願承認,但確實正在不斷地惡化。
特別是最近,爺爺頭暈得厲害,撞到傢具摔倒的情況越來越頻繁。
於是楓下定決心,要在周末花上兩天時間進行「斷舍離」。果斷扔掉不需要的閑置傢具,至少也要搬到不使用的二樓去。
正和岩田一起擦著走廊地板時,門口傳來一聲「喲——」。是那個熟悉的聲音。
「謝謝你啦,四季君。」
「那我進來啦~」
四季將岩田那雙被隨意甩成八字形的運動鞋仔細擺正放平,隨後脫下雙不知從哪兒買來的鮮紅色涼鞋轉向二人,抬手將額前碎發向後一捋。
他原先留著的是齊頜短髮,發尾利落地停在下頜線位置。如今頭髮已經長到垂至鎖骨,散發著漂亮的光澤,更顯得中性氣質十足。楓和岩田都已經是二十五、六歲的人了,但四季那張看著就顯小的娃娃臉完全不像比他們還要年長兩歲。
自從初次見面時稱呼「四季君」以來,已經過去多少日子了呢。
「四季」是名字,而楓對他的姓氏卻沒什麼印象。
畢竟,他主持的劇團宣傳冊上也只寫著「四季」二字。
稱呼這件事往往從一開始就定下來了。就像岩田被學校的學生們用音讀的「岩」字取綽號,親切地稱為「石頭老師」那樣。
四季抱著胳膊站在走廊上,看著岩田的打扮低聲笑了出來。
「辛苦啦,背心前輩。」
「什麼背心前輩!」岩田瞪圓了眼睛。
高中時代,兩人是棒球部的投捕搭檔。身為捕手的岩田是隊長,也是毫無疑問的前輩,但四季這個怪人似乎完全缺乏那種典型的體育系輩分觀念。
「對不起我搞錯了,毛巾前輩。」
「都說了別隨便戲弄人啊。」
岩田倒也沒有生氣,站起身取下頭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
與四季的直發形成鮮明對比,岩田的頭髮是天生的捲髮。但這捲髮並非毛躁蓬亂,反倒是像在理髮店精心打理過一般,呈現出精緻的造型。
四季又一次將額前的頭髮向後捋去,
「不過為什麼非要穿背心呢?除了刻意展示肱二頭肌之外還有其他原因嗎?」
「除了熱還能有啥原因。昨天更誇張啊,我都快被熱得融化了。」
「又來了。」
「什麼東西來了。鬼?」
「小孩子嗎。我說的是『你又講那種我超討厭的比喻』哦。」
「什麼意思?」
「『快被熱得融化了』算什麼話?請放心,人是不會融化的。」
「你又來這套——」
「說來也巧,前幾天剛演過被太陽引力吸引而墜落的宇宙飛船的戲。人體燃燒需要溫度超過一千攝氏度。昨天的最高氣溫是多少?五百度?還是八百度?」
「誰記得啊。」
「那就假設超過了一千度吧。即便如此,人體也不會被融化。最多只會燃燒,絕對不可能融化。既然你身為教師,就更要慎重地措辭。」
「行了行了。什麼嘛……我快要被你說到融化了啊。」
「嗯……不好意思,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是時候結束這場戰爭了吧。
「那個……」楓適時地插話道,
「爺爺醒過來之前,一起吃點素麵怎麼樣?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太好啦!」岩田嘴角揚起興奮的弧度,
「那我就不客氣啦。說實話我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吃,餓得我肚子都快貼到後背了。」
剛一出口立刻就意識到又說錯話了。岩田慌忙捂住嘴,戰戰兢兢地瞥向四季。
「嗯……前輩。『肚子貼到後背』這種程度的比喻,勉強可以接受哦。」
「這竟然可以接受嗎?」
「說來也巧,前陣子正好演過一部以瑜伽修行者為主角的戲,我這才知道呢。要是掌握了用腹直肌帶動腸胃的呼吸法,就可以讓腹部和背部幾乎貼到一起哦。」
「等等,你的劇團該不會是用我的口癖來寫劇本的吧?」
「楓老師,我開動啦。」
彷彿在為今日的熱身畫上句號一般,四季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三人正圍坐在客廳餐桌吃著素麵,楓忽地擔心起了爺爺的情況。距離爺爺睡覺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她悄悄起身想去書房查看時,突然聽見裡面傳來「啪嗒啪嗒」敲擊地板的奇怪聲響。
片刻,通往書房的滑動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緩緩地打開了。
身軀高瘦的爺爺茫然地站在那裡。
不,更確切地說——是保持著一種奇蹟般的平衡,沉默地佇立在原地,身子微微搖晃。
楓本想道聲「爺爺早上好」,卻在此之前幾乎本能地衝上前去,將爺爺修長的左臂挽過自己脖頸。只因瞥見那雙渾濁的眼睛,楓瞬間意識到了爺爺即將跌倒的危險。
「岩田老師,麻煩你了。」楓望向衣櫃旁摺疊著的輪椅。
「不,楓老師,交給我吧。」
岩田迅速靠近,粗壯的雙臂一把抱住爺爺的腰。
「四季,把輪椅弄過來。」
「好的前輩。」
如今輪椅和助行器的主流款式都是可摺疊的。恢複後輩姿態的四季利落地展開輪椅。楓對兩人說了聲「抱歉交給你們了」,便將爺爺的胳膊從自己頸間移開,伸手去拿餐桌上的紙巾。
一眼就能看出爺爺的狀態很差。
嘴角還殘留著涎痕,藍色的薄開衫的右肩處往下耷拉著。
總是精心梳理著的混雜著銀絲的長髮,此刻隨意地垂落在額前。
眼神空洞,臉上毫無表情。這是DLB患者特有的面具般的面容。
然而最離譜的是,爺爺手中並沒有拐杖,而是握著一隻拖鞋。
楓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是幻覺。
爺爺剛才在與幻覺作鬥爭。應該是看見了無數蟲子在地板上爬行。
在岩田的攙扶下坐上輪椅時,爺爺還在不停地嘟囔著。說什麼「逃得飛快根本抓不住」啦、「蟲多勢眾的暴力」啦、「牆和柱子之間有縫隙」啦。
爺爺康健的時候,即便出現幻覺也能意識到那是幻象。但此刻日漸虛弱的爺爺已經抵擋不住幻覺的陷阱了。
會不會終有一天,連楓他們三個人都不認識了呢……
楓整理著凌亂的頭髮和衣著時,爺爺又將頭隨意地靠在頭枕上,雙臂搭著扶手,再次沉入了夢鄉。
看著爺爺的睡顏,楓回憶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
當年擔任小學校長的爺爺深受學生們的愛戴,由於總是卷著白襯衫袖子在學校里打掃衛生,爺爺被學生們親切地稱為「擦窗老師」。
即使回到家後也絲毫不見倦容。書房的縫隙里,總是透著柔和的光芒。
(「爺~爺~」)
年幼的楓像敲鼓般用雙拳叩門,門內隨即傳來應答聲。
(「楓,睡不著嗎?作業寫完了的話,可以進來一起看書哦。」)
偶爾也會得到略有不同的回應。
(「要是作業還沒寫完,就進來做吧。之後我們再一起看書。」)
於是,以牆壁為靠背,與爺爺並肩而坐讀書成了慣例。
楓總是倔強地強撐著眼皮,拚命揉著眼睛逐字閱讀,決心要比爺爺堅持更久,哪怕只多了一秒。
但每每回過神來,就又發現那隻泰迪熊模樣的玩偶和自己一起躺在床上。
說來也怪。小時候的楓從未見過爺爺睡覺的樣子。
起居室里拂過一陣風。垂落額前的髮絲又輕輕飄動,屢屢搔過爺爺的眼周。
儘管如此,爺爺依然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
不禁對特意前來幫忙的二人感到抱歉。楓的胸口幾乎要被複雜的情緒壓垮。
楓把一樓現在的戶型圖畫在了平板上。本想著留作紀念,但轉念一想,或許再也沒機會畫第二張了。斷舍離毫無進展,至少今天是這樣。
正用繩子捆紮著確定可以丟棄的舊報紙,處理著因毛絨磨損而容易絆倒人的地毯時,玄關傳來了一陣怯生生的門鈴聲。
岩田瞥了一眼落地鍾後笑了笑,
「啊,是小林君來了啊。」
「小林君?」
「是我認識的一個男孩。他心裡一直掛懷著件推理故事似的謎團。所以呢——」
岩田望向在輪椅上沉睡的爺爺,
「我試著邀請他說,要不要找名偵探商量一下呢?」
哇——
對楓來說這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因為對爺爺而言,推理故事是勝過一切的靈丹妙藥。事實上,爺爺此前就曾多次從恍惚的世界中回過神來,展現出精彩的推理。
楓看向了四季。他的臉上浮現出「前輩真有你的啊」的會心笑容。
岩田用拇指指向了玄關,
「楓老師,可以請他進來嗎?」
「當然可以。」
穿著印有英文的大號T恤的「小林君」低垂著眼帘出現在客廳。他像是下定決心般抬起頭,用圓溜溜的眼睛望向楓他們仨。
楓心想,自己好像在某本書里見過這樣的男孩。
身高和楓差不多或稍矮一些——大約一百六十厘米吧。
頭髮的長度恰到好處,發梢的毛鱗片泛著圓潤的光澤。
不知是因為天氣炎熱,還是初次見面就被大人們圍住有些害羞,小林的臉頰微微泛紅。那臉頰上的紅潤光澤,恰是「少年」二字的完美寫照。
「那個,初次見面……我是小林。」
「哈哈哈,聲音太小了啊少年。來,坐下喝點水吧。」
小林剛怯生生地在椅子上坐下,岩田便從水壺裡往杯中倒入了麥茶。
「我和小林是在我家附近的公交站認識的。這傢伙坐在長椅上看推理小說看得入迷,結果錯過了校車。我看這少年品味不錯嘛!推理小說可是好東西啊!於是我就主動跟他搭話了。」
「是這樣呢。」小林緊張的表情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不過真讓人開心啊小林。推理迷之間的共鳴真是瞬間就能產生呢。」
楓眼角的餘光瞥見四季微微搖了搖頭。
岩田總愛擺出一副推理小說迷的樣子,其實不過只是從爺爺那裡借了幾本古典推理小說來讀。但這種不自覺的率真,或許正是他在學校如此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吧。
除了在輪椅上熟睡的爺爺外,大家互相自我介紹後,岩田又給小林君續了杯麥茶。看來他堅信所有少年都愛喝麥茶呢。
「對了,小林之前讀的是誰的作品來著?」
「江戶川亂步。」
剎那間,楓與四季的目光交匯。心中所想必定如出一轍。
楓差點笑了出來。
對啊,這不就是「小林君」嘛。
眼前的少年,完全就是江戶川亂步在大正時期創作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麾下、作為少年偵探團團長活躍的「小林芳雄」的形象。白楊社面向兒童推出的《少年偵探團系列》,至今仍保持著經久不衰的人氣。
楓雖更偏愛古典風格的外國推理小說,但江戶川亂步的作品實在太過經典,以至於童年時她曾反覆翻閱爺爺書架上的那些書,讀到書頁都磨損了。
作品中的小林少年初次登場的場景,楓都能輕鬆地背誦出來。
「站著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面頰如蘋果般紅潤,眼睛又大又亮……」
雖然面前的少年不至於真的只有十二、三歲,但那臉頰的輪廓和一雙圓潤的雙眼皮眼睛,簡直和白楊社出版的書籍封面上為人熟知的小林少年如出一轍。
不知是知曉還是未察覺這一巧合,岩田繼續得意洋洋地說著,
「你之前讀的是亂步的哪本書來著?反正肯定是《怪人二十面相》吧。」
小林意外地皺起了眉頭,
「不,是新潮文庫出版的《江戶川亂步傑作選》。」
「新、新潮文庫?」
或許是完全出乎意料,聽到老牌出版社名號的岩田似乎有些露怯。
「又在這裝大人呢。話說小林,你現在幾年級來著?」
「高二。」
「真的假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還以為你肯定是初中生呢。」
楓的內心也感到驚訝。這就是所謂的終極童顏吧。
熟悉日本推理小說的四季用手指抵著尖削的下巴,開口說道,
「不過,看新潮社的《傑作選》還真是有眼光啊,裡面幾乎涵蓋了早期的所有名作呢。」
「是這樣的。」
「那,你覺得哪篇最好看?」
小林稍作停頓後,興奮地回答道,
「《人間椅子》和《鏡地獄》。還有就是明智小五郎首次登場的《D坂殺人事件》吧。」
「品味不錯嘛。」
就在這時,岩田又擺出一副毫無根據的居高臨下姿態,潑了盆冷水。
「不過啊四季,反正犯人全都是二十面相假扮的吧。」
「哪有這樣的傑作選啊?」
「雖然沒讀過但詭計什麼的不是一目了然嘛!二十面相偽裝成椅子!偽裝成鏡子!還偽裝成人體拼出的D字!」
「二十面相可不是搞笑藝人啊。」
四季嘆了口氣,
「雖然大眾普遍對亂步作品的印象停留在青少年向的小說範疇——即以『世紀怪盜』、『變裝天才』二十面相為主角的作品,但其初期的短篇系列實則涵蓋了多元主題,堪稱篇篇傑作。例如《紅房間》,或是被譽為最高傑作的《心理測驗》,此外——」
「那個……」大概是本能地覺得對話跑題了吧,小林有些拘謹地插話進來,
「我聽說這裡有位不輸給明智小五郎的現代名偵探,請問是哪位呢?是四季先生?還是楓小姐?」
「為什麼只有兩個選項?怎麼把我排除在外啊?」
岩田不服氣地嚷嚷著。
這孩子很聰明啊。楓心想。
不過……這兩個選項都不對呢。
「其實啊,小林君。」
楓站起身,將輪椅推到了小林身旁。
「那位名偵探,就是我的爺爺。」
小林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圓了。看起來他是打心底里感到震驚。
至於輪椅上的爺爺,微微低著頭、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身體紋絲不動。
果然還是睡著了嗎。
不,不對。
楓的心跳不禁加速。
剛才爺爺的雙手不是還搭在扶手上的嗎?
爺爺已經醒了啊。
是為了解開謎題而在側耳傾聽吧。
楓直視向仍帶著稚氣的小林的臉龐。
「小林君,你有件難以忘懷的推理故事對吧?方便的話能講給我們聽聽嗎?」
回蕩在碑文谷的蟬鳴聲,輕輕拂過他耳廓上近乎透明的細軟絨毛。
對於高二的他來說,被稱作「少年」還是有點抗拒的。
從未被人準確猜中過實際年齡。
然而蟬鳴聲卻不由分說地,瞬間將小林少年時代的記憶閃回眼前。
這個與爺爺奶奶格外親近的少年,度過的那充滿謎團與哀傷的一天。
那天的蟬鳴聲也如驟雨般從機場的某處一齊傾瀉而下。
對小學生們來說,暑假是彷彿永遠般幸福的季節。
小學四年級暑假即將結束,小林少年和父母一家三口正站在機場的候機大廳。
這是一年一度拜訪爺爺奶奶家的機會,也是兼得避暑的北海道例行旅行。
父親正在給某人打電話。少年原以為電話的另一邊是爺爺或者奶奶,但聽到他父親說「麻煩您儘快幫忙預約」之類的話,便立刻猜到這是在報名體驗活動。
父親低聲對少年說「趁現在趕緊去吧」,指向了大廳里的洗手間標誌。
少年一邊解手一邊想著。
要是能避開那個旅行團就好了……
從洗手間出來時,電話已經掛斷了。看來預約進行得很順利,父母都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一下飛機父親就用手當扇子扇著風,嘟囔著這大早上的怎麼跟東京一樣熱。
「不過這樣一來,騎馬肯定很暢快吧。」
父親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不祥的預感果然應驗了,果然還是那個旅行團啊。
父母表示想和去年一樣再次去牧場體驗騎馬的樂趣,但對於上次從矮馬上摔下來受了輕傷的少年來說,騎馬這個活動已經成了他的的心理陰影。
於是,少年鬧起了彆扭,
「不用管我啦,你們倆去就好。」
「唉……沒辦法呢。」母親與父親對視一眼,嘆了口氣。
想必是早已摸透了少年那一旦開口就聽不進勸的性子吧。
「那你在酒店收拾完行李後,在房間里打打遊戲等我們好嗎?晚飯前就會回來的。」
「好——」
少年嘴上敷衍地應著,心裡卻對父母只顧著優先安排他們喜歡的騎馬行程略感不滿。
騎馬活動去年不是安排在第二天嗎?按理說不是應該先去看望爺爺奶奶才對嗎?再說了,以前也不住什麼酒店啊,像往常一樣住爺爺奶奶家還能省點錢呢。還有,媽媽說什麼「打會遊戲等我們就好」,說得倒輕巧……
「明明手機是為了安全才買的,可不是為了玩遊戲!」
她每次為這個發火的時候都會這麼說。
不過換個角度看,這或許也算是一種孝順父母的方式吧。
自己這個獨生子女不在身邊,父母反倒能享受二人世界的約會時光。
父母是邊工作邊讀夜校高中時相識的。他們都是善良的人,也都經歷過生活的艱辛。
想像著他們兩人像熱戀的情侶一樣親密無間的樣子,少年倒也沒那麼鬱悶了。
這個少年不僅深愛著爺爺奶奶,也同樣深愛著自己的父母。
獨自待在酒店房間里玩著冒險手游的少年心中也悄然萌生了一絲冒險的念頭。
「要不我一個人去看看爺爺奶奶吧。」
用地圖軟體一查,發現爺爺家離酒店還不到十公里。
父母肯定是因為離家近才選擇了這家酒店。
為了一年一度的北海道旅行,今年的壓歲錢連一分都沒捨得花,往返的打車費絕對綽綽有餘。只要趕在晚飯前回到酒店,應該就不會被責怪吧。
好,就這麼定了!
溜出酒店直奔車站前的計程車廣場。司機師傅雖面露疑惑,但當少年給他看了錢包里的錢和手機地圖,並懇求道「我想去爺爺家」後,便欣然發動了車子。初次獨自打車的興奮感湧上心頭,想到爺爺奶奶驚訝地笑著說「你一個人來的呀」,少年不禁咧嘴笑了起來。
對於已經失去姥姥姥爺的少年來說,爺爺奶奶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儘管早已年過古稀,但兩位老人依然精神矍鑠、琴瑟和鳴。
罹患風濕的奶奶不得不依靠輪椅生活,而務農的爺爺身強體健,他將照料妻子視為人生的意義並樂在其中。
少年永遠難忘與他們一起漫步在家門口向日葵盛開的鄉間小路的情景。
爺爺推著輪椅哼唱《索朗節》,奶奶跟著節拍應和「嗨嗨」。
那副模樣,看起來比東京的年輕男女們要幸福得多。
但有一件事,少年始終放心不下。
最近在父母面前提起爺爺奶奶的事,他們總會莫名的神色黯淡,試圖轉移話題。
少年不禁猜想,或許是父母和爺爺奶奶之間因為某些原因,相處得不太融洽。
所以父母才不去爺爺家住,還特意訂了酒店,甚至連拜訪也特意推遲到了第二天之後……
不過說到底,比起瞎猜,直接去問爺爺奶奶原因不就好了。
夏日的冒險路上,少年的心雀躍不已。
計程車上的少年猛然發現,不知不覺間沿途幾乎都看不到紅綠燈了。
田園向遙遠的地平線延伸而去,四處矗立著身穿各色服裝的艷麗稻草人,彷彿在歡迎少年的到來。它們或坐在田埂上,或熱情地舉手致意,姿態各異。
「這些傢伙經常害得我誤以為是真人在招呼計程車呢,」司機笑著解釋道,「最近的烏鴉可聰明了,簡單的站立姿勢已經騙不過它們了。」
正說著,一隻烏鴉倏然俯衝而下,彷彿在試探稻草人般掠過田間,隨後又沿著積雨雲的輪廓翩然攀升。即便隔著老遠,也能看清它那粗壯修長的喙。
「這是本地常見的大嘴烏鴉呢。」司機師傅的聲音適時響起。
這鄉間的風景獨特絕倫,簡直是繪畫的絕佳素材。明明完成暑假作業是來旅行的前提條件,可少年卻後悔不迭——為什麼當初選的繪畫題材不是這裡,而是煙花大會呢?
搖下車窗,沒有如雨的蟬鳴,唯有青草的芬芳悄然沁入心間。
少年最愛的香氣。是爺爺奶奶身上的味道。
「師傅,我就在這兒下吧。」
少年特意在離家不遠處下了計程車。一來前方是私道,二來自己也想步行一段。
抬頭望著澄澈的藍天,手機屏幕顯示才下午兩點。
時間還很充裕,而且背包里也塞滿了爺爺奶奶最愛吃的米花糖。
右側的田地里,遠處的向日葵開得正盛,近處的玉米稈交錯地結著豐滿的玉米。
舒緩的夏風中,向日葵彷彿搖曳著身子在說「歡迎回家」。
「到處都是黃色誒。」
左側稻田的遠方,赫然矗立著一台黃色重型機械。清晰可見「〇〇合作社」幾個大字。要是求求爺爺,說不定能讓自己坐上去試試呢。少年的嘴角又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無論是旱田還是水田,都廣闊得足以容納下四個棒球場,一眼望不到盡頭。
右邊是旱田,左邊是水田——爺爺奶奶的家就在這條筆直穿過農田正中央的農道盡頭。
在這片人煙稀少的北方大地的正中央,無憂慮的少年邁著愉悅的步伐向前走去。
來到了熟悉的向日葵花田。
親近人的小鳥啾啾鳴叫著,從少年身旁掠過,飛向了高空。
是只大山雀。愛鳥的父親曾告訴少年,它喉間延伸到胸前的黑色斑紋被稱為「領帶」。就像勤勞的父親,總是清早就系好領帶開始一天的工作。
空中的這隻山雀眼中,會映出怎樣的我呢?爺爺的老宅在它視野中又是何等模樣?
農道旁灌溉渠的排水溝附近,一抹杜鵑花的色彩鮮艷得格外注目。
據說杜鵑那緋紅的花瓣是染色的珍品,正是喜歡手染和服的奶奶最鍾愛的顏色。
要是告訴奶奶自己開始打棒球了,不知她會作出怎樣的占卜呢?
奶奶最愛看手相,總是用柔軟溫暖的手掌攤開小林少年的手心,笑得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你這孩子啊,以後肯定會人見人愛的喲」、「好事總是成雙,你將來遇到的一直都會是好事情呢」……這類占卜詞幾乎成了她的固定台詞。
這與其說是對未來命運的預言,不如說是帶著期許的絮語。少年反而更愛聽這些。
今天大概會說「這是天生打棒球的命喲」,或者「絕對會受隊友歡迎」吧。
好激動啊。今天也很期待奶奶給自己看手相。
距離盡頭的木造農房,還有三百米左右。
環繞著房屋的高高圍牆——從正面門的縫隙間,遠遠望見兩人結伴走向玄關的身影。
穿著那件熟悉的紅色碎花和服的奶奶坐在輪椅上,爺爺正推著她緩緩前行。
大概是在狹小的庭院里散步吧。
風中隱約傳來爺爺的歌聲和清亮高亢的應和聲。
呀嘞索啦,索啦,索啦,索啦,索啦,「嗨嗨」……
時隔一年再次聽到歌聲與應和聲的少年欣喜地喊道,
「爺爺!奶奶!」
或許是因為兩人都有些耳背,沒有回應少年的呼喚。
不過,奶奶似乎有一瞬間朝少年這邊揮了下手。
然後兩人一起慢慢地走進了那棟平房。
就在少年即將抵達玄關時──
轟隆一聲巨響,撕裂了周圍溫吞的空氣。
屋檐下的鳥兒們振翅作響。
少年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這時,一股異常的熱風從屋內襲來,其酷熱程度遠非「夏日的炎熱」這般字眼所能形容。
敞開的玄關大門深處,隱約可見一簇微微搖曳的火苗。
火焰蔓延到粗大的柱子上,一眨眼的功夫就膨脹為巨獸。
火……?!
「著火了!!」
少年不自覺地大吼,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就在這時,爺爺獨自一人蹣跚地走出門外。
邊喚著奶奶的名字,邊說出了一句奇怪的話。
「別丟下我……拜託了。」
又喚了一聲奶奶的名字後,爺爺蹲在了玄關前。
「別……別丟下我……」
爺爺這才注意到怔在不遠處的少年,道了聲「你來了啊!」
「爺爺!奶奶沒出來嗎!? 」
少年從未見過爺爺如此僵硬的表情。爺爺驚愕之餘又猛烈地搖了搖頭。
而後爺爺扶著門框,轉身踉蹌著跑回了屋裡。
「爺爺!奶奶!快逃啊!!」
少年聲嘶力竭地呼喊,卻並沒有回應。耳邊只有火焰轟鳴與物品被焚燒的噼啪聲。
剛靠近玄關就聞到了劉海燒焦的氣味,少年下意識向後猛退一大步。
火勢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少年那顫抖的手給消防隊和父親打去電話時,屋頂轟然坍塌。
消防車的噴水完全是杯水車薪。
少年呆立原地,眼睜睜地看著爺爺家焚為灰燼。
回過神來才發現,不知何時爺爺家周圍已經擠滿了鄰居。
雖說是「鄰居」,但最近的離爺爺家也得有三百米以上。
人群中似乎也夾雜著些看熱鬧的人,但大多數成年人都在拚命尋找自己能做的事,紛紛對少年安慰「先來我家吧」。然而這些善意的溫柔話語,對深受震驚的少年而言卻如同過耳秋風。
等到少年向警察大叔說明情況之時,曾經的爺爺家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廢墟之中只剩下高高的水泥圍牆、三根粗大的柱子,以及還沒被徹底蠶食的卧室附近。
煙霧尚未散盡,隱約可見滿布煤灰的冰箱和微波爐。原本玄關的位置,一架摺疊狀態的小型梯子橫倒在地,同樣散發著淡淡的白色煙靄。
看來除了金屬製品之外,幾乎所有東西都被燒毀了。
少年目睹著,不得不目睹著急救人員將爺爺抬出,送進了關閉警笛的救護車。
少年也明白,爺爺恐怕已經沒有了呼吸。
本該租車趕來的父母到現在仍未露面。
這時,那位看似警察的大叔有些拘謹地湊過來輕聲搭話,
「你……已經聯繫父母了吧。」
方才還能冷靜地說話,怎麼現在就不行了呢。
說不出話。發不出聲音。
自己是在哭嗎?
連這都已經意識不到了。是因為認清了現實嗎?
「手機、手機,爸爸、爸爸接了。說正急著往……往這邊趕。」
「好。那麼,我再問最後一件事。呃……」
警察大叔看起來有些難以啟齒。
「你確實看到坐著輪椅的奶奶進了這棟房子對吧?」
「是、是的……和、和爺爺一起。」
「你看,這孩子果然這麼說的吧。」
大叔轉向身後站著的那個像是部下的年輕人。
年輕人面色疑惑,隨後像是斟酌措辭般緩緩說道,
「不過……沒有找到輪椅。而且,除了你爺爺之外,房子里完全沒有發現其他人的痕迹。」
年輕的警察用了「痕迹」這個詞語。之後想來,他大概是不願在少年面前使用「遺體」或「遺體的一部分」這樣的字眼吧。
火災的原因很可能是燃氣泄漏與電線短路同時發生所致。
調查還發現起火點位於進門右手邊的客廳。北海道部分地區的許多家庭不使用城市燃氣,而是使用無色無味的天然氣。因而燃氣泄漏時難以察覺,由此引發的小規模火災事故屢見不鮮。
就此次事件而言,調查得出的結論是:
充滿天然氣的客廳牆壁配電盤發生漏電,產生的火花引燃天然氣導致爆炸,進而蔓延至鋪在地板上的榻榻米薄草席,最終釀成整棟房子被完全燒毀的悲劇。
據說爺爺是在距離火源較遠、僥倖未被燒毀的卧室附近被發現的。警方表示,他很可能是被濃煙包圍時因一氧化碳中毒而亡,並未遭受太多痛苦,因而遺體也保持完好——若硬要說的話,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可這些所謂的調查結果,都不過是少年事後從新聞中得知的數據罷了。
小林少年的確看見了爺爺奶奶兩人進了家門的身影。
然而或許因為證詞來自年幼的孩子,警方並未認真對待。
家中有一扇不鏽鋼後門,內側有門栓被放下的痕迹。
環繞房屋的圍牆超過兩米高,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屋後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未曾發現任何足跡之類的痕迹。
本應進了屋的奶奶,竟連人帶輪椅如魔法般消失不見了。
「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許有些細節記得不太準確。但以我的視角來看,這段記憶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是確鑿無疑的『事實』。」
小林突然頓住了。
「爺爺最後的那句……『別丟下我』,究竟意味著什麼?明明感情那麼好,奶奶為何會拋下爺爺獨自逃走?而且——」
又沉默片刻後,少年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呢喃道,
「坐在輪椅上的奶奶究竟是如何消失不見的呢?」
不知不覺間蟬鳴聲已悄然停歇。碑文谷的客廳里鴉雀無聲。
楓的腦海中反覆浮現著四季的那句「縱使超過一千度人也不會融化」,拚命地想要否定這個念頭。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所謂「推理故事」的範疇。
多麼不幸的事件。
眼睜睜看著爺爺在面前離世,緊接著奶奶也消失無蹤。
怎麼會……
爺爺,世上真的會有這麼悲傷的事嗎……
楓望向爺爺,只見他雙臂交抱,雙目緊閉。
那副模樣,既像是熟睡,又像是在沉思默想。
楓率先開了口。為了讓爺爺也能聽見,楓稍稍提高了音量。
「稍微問一下……之後趕來的父母當時是怎麼說的?」
「那個,我剛才也講述過,北海道有些地方連紅綠燈都沒有。」
瞬間,小林的臉龐痛苦地扭曲著,
「然後,一輛無視停車標誌的車突然從側面衝出,撞上了我父母的車——」
「呀!」
岩田的胳膊肘撞到了杯子,把麥茶潑得到處都是。
「啊!不好意思!」
岩田故意避開小林的目光,誇張地一把抓起桌上的抹布,
「小林,先別說了。麻煩把旁邊的紙巾遞我一下。」
楓被接踵而至的不幸驚得不知所措,還好有岩田的細心打破這沉悶的氣氛。
他是故意打翻麥茶的。這樣小林就不用提及「父母去世」這個話題了。
岩田幼時因故不得不與父母分離,在兒童福利院生活期間讀完了高中,歷經苦學最終考入大學,實現了成為教師的夢想。想必此刻,他對正在艱辛求學的小林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吧。
岩田低著頭,繼續擦拭著桌面,
「話說,那你……是怎麼上的高中?」
「我母親那邊有遠房親戚。各方各面多虧了他們幫忙。」
「是嗎。能遇到善良的人真是太好了。」
岩田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啦,雖然只是偶爾能遇到。」
「嗯……」
「那麼,遠房親戚有沒有提到過關於奶奶去向的事情呢?」
「嗯……他們總是說,奶奶去了很遠的地方。」
「這樣啊,抱歉。」
岩田又重複了一次,
「小林,抱歉。」
就在這時。
爺爺慢慢抬起頭,注視著小林的臉。
繼而又看向了楓。那雙眸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但從口中漏出的聲音,依然微弱而嘶啞。
「fe、楓……有件事拜託你…」
楓用手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小心翼翼地,
「怎麼了,爺爺。」
每當爺爺要展開推理時,總會先要一支法國產的「Goloise」牌捲煙。
以裊裊紫煙為幕布,於此窺見案件真相的幻影。
這種真相的幻視,似是憑藉積累的知識與卓越的智慧半自覺地顯現,而最終又以邏輯推導的結論呈現。
既然如此……那句經典的台詞,果然就要來了。
楓的心中充滿了期待與緊張。
然而爺爺卻抱歉地垂下了視線,
「麻煩你送一下四季君和岩、岩田君……到玄關吧。」
「誒?」
「如你們所見……今天身體實在不太舒服。兩……兩位百忙之中特意來幫忙整理屋子……真……真是過意不去。非常抱歉……」
爺爺有些笨拙地向兩人鞠了一躬。
「不不不,沒有的事。」岩田說道。
「不必如此客氣,碑文谷先生。那我明天再來。」四季說道。
隨後,爺爺又向小林低頭致歉,
「是小林君吧,感謝你的到訪。不過…那個…唯獨希望你……你能稍微多留一會兒。」
「誒?只有我嗎?」
「其實,有本推理小說想給你……不過找起來可能要費些功夫。」
嗯?
爺爺的口齒正逐漸——不,是明顯地變得清晰起來。
而且楓已經猜到爺爺要選的是哪本推理小說了。
岩田一臉疑惑地歪著頭,
「碑文谷先生,沒關係的。我們稍微等一會兒也沒事。」
「喂,前輩!」
這次倒是四季比較會來事兒。
「肯定是有隻想告訴小林君的事吧。」
「啊。對哦,說得也是。」
楓也明白爺爺的想法。
想必爺爺除了要推薦推理小說,心中還醞釀著一個即將講述的故事。不過那恐怕是個略帶——不,對少年來說應該是相當苦澀的故事吧。正因如此,爺爺才不願讓岩田和四季聽到。
能想得如此細緻周到,果然……
名偵探,他回來了。
岩田背起雙肩包,向小林招呼了聲,
「我們要去那個麻雀很多的公園,你待會兒也過來吧。」
「公園……嗎?」
「真是個搞不懂的傢伙。你不是說一會兒要去打棒球嗎?」
岩田聳了聳肩,背包隨之晃動。
「這裡面就是手套和球。讓黃金搭檔來好好操練你一番吧。」
「明白了。我很期待接下來的活動。」
小林君那蘋果般紅潤的臉頰微微放鬆了些。
岩田的語氣就像對小男孩說話一樣,隨意又大條。
這正是岩田獨特的關愛方式。
然而四季卻抱怨了起來,
「不好意思,請問黃金搭檔是指哪兩個人?」
「哈?」
「我和小林君嗎?」
「怎麼可能啊。再說了,憑什麼要把我從選項里排除掉啊?」
「前輩又不是黃金,最多算個鉛。」
「我可從沒聽過這種稱呼。鉛是什麼鬼啊?」
「我來解釋一下定義吧。所謂鉛呢……」
「啊——不想聽,啊——吵死了。那好吧小林,回頭見。」
岩田和四季裝傻充愣似地爭論著從客廳里走了出去。
楓將兩人送到玄關,由衷地感激能與他們相遇的這份緣分。
自從得知母親被跟蹤狂殺害後,楓便開始對成年男性產生恐懼心理。
當年即將臨盆的母親,在婚禮當天正要挽著爺爺的手臂步入教堂的瞬間,身披純白婚紗被刺身亡。
正因如此,楓至今仍無法穿上白色乃至任何淺色系的衣服。
但這樣的自己,似乎終於能夠喜歡上一個人了。1
([㊟1] 該部分為前作的內容。)
生鏽的大門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雜音。
雖然比當年康健的爺爺經常要上油保養的情況好了很多,但依然會發出嘎吱的聲響。
然而,楓依然深愛著這扇門。
孩提時代起,楓每天都會在門口屏息凝神,滿心期盼著大門開啟的時刻。
每當「嘎吱」的門扉聲響起,楓總會高聲喊道:
「歡迎回家,爺爺!」
而現在楓的內心,也依然在「嘎吱作響」。
或許投身戀愛可以讓心靈的滯澀稍為得以舒緩。但又或許,保持這份滯澀才更像自己,任由鏽蝕反而更為輕鬆——楓偶爾也會陷入這種扭曲的念頭。
客廳里只剩下楓、爺爺和小林三人。
方才岩田好一頓猛灌麥茶,小林君的肚子恐怕要受不了。
楓沖泡了一壺據說對DLB有一定效果的咖啡。
爺爺用梳子仔細地梳理好頭髮,自己動手整理了下藍色薄開衫的衣領。
中分的柔順長發呈現出七成白髮與三成黑髮交織的立體漸變,透露出人生的厚重感。
爺爺端起楓曾經送給他的珍珠色茶杯,那雙手竟沒有絲毫顫抖。
「你的故事我都聽到了,小林君。」
爺爺的口齒清晰得驚人。
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眸,高挺的鼻樑,與杯沿構成橫縱交錯的黃金比例,勾勒出爺爺堅不可摧的睿智輪廓。
爺爺用低沉而洪亮的男中音繼續說道,
「恕我冒昧揣測,你真正想探究的,或許並非奶奶的失蹤之謎吧?」
小林睜圓了烏黑的雙眼答道,
「您說得對。說實話,我最想弄清的並非此事。既然連警察都束手無策,說明奶奶失蹤的謎團恐怕永遠無解。我真正渴望知道的,是父母與爺爺奶奶生前的真實關係。」
也許是害怕再次陷入沉默,小林的語速明顯比方才還要急促,
「為什麼父母沒有立即去見爺爺奶奶?若是按往年慣例,一到北海道就該直奔爺爺奶奶家,這樣的話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本該與爺爺奶奶相處融洽的父母,為何會制定那樣奇怪的行程?這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越想越覺得痛苦。」
楓清楚地看到小林攥緊了拳頭。
「爺爺和父母都已過世。既然親戚們都說奶奶『去了遠方』,想必她也早已不在人世。即便解開失蹤之謎,逝者也不會歸來。已經過去這麼多年,有些謎,或許永遠保持原狀反而更能讓我自己接受。」
果然,這孩子很聰明。而且,他還強大到能夠客觀地看待自己。
「但既然所有人都已離世,我便再也沒機會詢問他們失和的原因了。倘若真有死後的世界……他們是否仍在相互隔閡呢?究竟從何時起他們變得疏離?父母又為何會與爺爺奶奶滋生嫌隙?容我再次重申——這才是我最想知曉的真相。」
同樣身為獨生女又早早失去雙親的楓對小林君的心情感同身受。
不過……如果能解開「奶奶消失之謎」,或許「父母的奇怪計畫之謎」也會隨之迎刃而解。
這些謎團之間似乎存在著複雜而緊密的關聯。直覺如是告訴楓。
這樣一來,有關人間蒸發之謎的推理小說,就只有卡爾的那部名作了。
與此同時,表情溫和地聆聽著小林講述的爺爺,果不其然地將話題轉向了推理。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小林君。話說回來,你似乎相當喜歡推理小說呢。畢竟連大正時期亂步那些晦澀的早期作品都全部讀過了呢。」
「沒有沒有……」小林終於露出了一絲明朗的笑容,「其實應該有閱讀順序之類的講究吧,但我完全不清楚。所以就先從亂步早期作品開始入門,現在正漫無目的地逮著什麼讀什麼……已經徹底沉迷其中了呢。」
「事不宜遲,現在正有一本希望你讀讀看的推理小說。」
「等、等一下,爺爺。」
「怎麼啦?」
楓在爺爺耳邊輕聲低語。
「不管怎麼說,那部作品也未免太殘酷了吧。」
「是嗎?」
爺爺挑起一邊眉毛。
爺爺的壞習慣就是總愛故意嚇唬小孩。
楓邊往杯子倒咖啡,邊回想著那部作品的概要。
沒錯。楓想的作品正是與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並稱黃金時代本格推理三巨頭的「不可能犯罪大師」約翰·迪克森·卡爾,以卡特·迪克森筆名發表的人間蒸發題材的短篇傑作《魔森之家》。該短篇被譽為同類作品中的巔峰之作。
誠如其名,素有「魔之森」之稱的陰森森林畔矗立著一座宅邸。宅邸的主人是一位名為維姬的美麗女子。她素來喜愛故弄玄虛,散發著魔女般的神秘氣息。
某日,維姬與名偵探亨利·梅爾維爾爵士一同前往「魔之森」。當她帶著嫵媚笑意步入宅邸之後便再未現身。
擔憂其安危的梅爾維爾爵士等人搜遍了整座宅邸,竟完全不見維姬的蹤影。
所有房間的窗戶皆由內側鎖死,宅邸深處的後門門栓也自內落下。
而後門的對面正是宛若魔域的廣袤森林。維姬竟從這堪稱完全密室的宅邸中,如魔女般倏然消失——
被譽為「本格推理鬼才」的埃勒里·奎因(亦是卡爾摯友)盛讚此作為「堪稱偵探小說理論與實踐的完美範本」。巧合的是,該文章的日文譯者正是江戶川亂步。這部傳奇名作更於2017年在寶島社的評選中榮獲「海外短篇推理小說 ALL-TIME BEST」的第一名。
接近真相,必要先梳理規律——此乃推理的鐵律。
如此,這部作品恰可謂絕佳的研究範本。
畢竟在小林君的講述中,「人間蒸發」的現場周圍沒有任何可供奶奶消失的路徑,後門又插著門閂,更何況爺爺家的屋後也有一片樹林。
收錄《魔森之家》的雜誌,自然也存在於爺爺的書房之中。
不過……現在向小林推薦那本書可能有點欠考慮吧。
楓鼓起勇氣,決定向爺爺提出異議,
「那個,爺爺。雖然是短篇很快就能讀完……不過那本還是算了吧。」
「哪本?」
「您要推薦卡特·迪克森的那本《魔森之家》吧?」
「怎麼會呢。現在可不是嚇唬小林君的時候。」
「咦,不對嗎?那難道是修訂後的文庫版《妖魔之森之家》?」
「這不是更嚇人了嗎?並不合適給他看。而且那個結局實在太過令人戰慄了。」
爺爺對一臉困惑的小林君露出和藹的笑容,
「放心吧小林君,我想讓你讀的書,絕不是卡爾的推理小說。」
「這樣啊……」
「你知道一位名叫A·A·米爾恩的作家嗎?」
「米爾恩?抱歉,我不認識。」
「楓,你呢?」
「是《小熊維尼》的作者吧。」
小熊維尼,這個自1926年初版發行以來累計銷量達一億五千萬冊的暢銷書系列,以少年主人公「克里斯托弗·羅賓」與毛絨熊玩偶「維尼」的友誼為主線,描繪了一個充滿溫情的故事,至今仍牢牢俘獲著全世界孩子們的心。
然而對於推理小說愛好者而言,A·A·米爾恩這個名字,其實是作為另一部經典推理作品的作者而廣為人知的。
他一生只寫過一部的長篇推理小說——《紅館之謎》
「回答正確!」
爺爺只會對推理同好展露出這副喜不自勝的表情。
「而且呢,這部作品就連亂步都讚不絕口,稱其為世界十佳級別的傑作。其中的名偵探安東尼·吉林厄姆,便是橫溝正史創作那位金田一耕助的原型。」
爺爺接著說道,
「今天想請小林君讀的並不是小說正文哦。那些泛著復古氣息的內容,下次在家裡慢慢讀就好啦。」
「好、好的。但是您說不用看內容……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嘛,你馬上就會明白的。」
楓當然明白其中的緣由。
爺爺想讓少年讀那篇文章。那篇赫赫有名的文章。
爺爺用拇指指向書房的門。
「從書房門口數第二排,右側書架左起第十五本。雖然是本舊書有些過意不去……那裡放著舊版的《紅館之謎》。現在請你只讀緊接扉頁之後、類似序言的部分。嗯…希望你能反覆地、慢慢地讀上百遍。這樣的話,應該就能明白我想表達什麼了。畢竟少年你很聰明。」
小林君聽話地走進了書房,身影消失在門後。
不久,那扇關不嚴實的門後,隱約傳來一聲「找到了」的喊聲。
爺爺緩緩地望向楓。
「那麼,楓。我鄭重地向你提出一個請求。」
「嗯。」
怎麼回事。眼淚竟然流出來了。
「畢竟不能在高中生面前抽那種東西。而且,在他面前講述這個故事也實在有點難受。我想盡量把要告訴他的真相控制在最小限度內。」
「——嗯。」
歡迎回來,爺爺。
歡迎回來,名偵探。
久違了。
「楓,能給我一支煙嗎?」
之後許久,爺爺一直端著咖啡杯,彷彿在凝視著眼前虛無的紫煙幕布上浮現的「真相」。
銳利的眼神中蘊著一絲溫柔。
爺爺在擔任小學校長時就常說,世間萬事萬物皆可成故事。無論是懸疑小說、電影、遊戲、運動,甚至人生中的所有磨難皆是如此。
或許也有人會對將痛苦悲傷的經歷稱為故事而皺起眉頭。
然而爺爺堅信:若能將所有經歷都視為虛構的「故事」,那麼無論多麼痛苦,人都應當、也必須——去追尋幸福的結局。
「嗯,我看到了真相的畫面。」
爺爺小心翼翼地將茶杯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說道,
「那麼,這次的故事是這樣的——
毋庸置疑,最大的謎團當屬『在烈火包圍的房屋中,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究竟消失去了哪裡』這一人間蒸發之謎。不過我認為,只要仔細推敲那些看似費解的疑點,這個謎團立刻就能迎刃而解。」
楓的想法也完全一致。
「所以,這個『故事中的矛盾』究竟都是什麼呢?楓,你能將其編織出來嗎?」
楓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小林少年的這段經歷,乍一聽似乎毫無破綻。雖然他本人應該沒有在講述中刻意誇大或添油加醋——但實際上,這個故事其實充滿了矛盾。
正因楓喜歡花兒,才能敏銳地察覺到其中的違和之處。
「故事中的矛盾,首先……」
「嗯,說來聽聽。」
「小林自述在灌溉渠的排水溝附近發現了一抹杜鵑花的痕迹。但杜鵑花本是春季的花卉,即便是花期稍晚的蝦夷杜鵑,最遲在八月初也該凋謝了。而暑假尾聲,即八月下旬造訪北海道的小林,絕無可能在流水充沛的渠邊看到杜鵑花的色彩。」
儘管正沉浸於編織故事的氛圍中,腦海中卻突然不合時宜地閃過杜鵑花「愛情的喜悅」的花語。楓不由得雙頰發燙。
不會被爺爺察覺到了吧。
「太棒了。」
也不知爺爺是否察覺了楓的心事。爺爺慈愛地注視向她的雙眸,緩緩拍起雙手。
「小林的奶奶生前最愛穿杜鵑花瓣染成的紅色碎花和服。正因如此,小林才會把在灌溉渠排水口附近看到的東西誤認作杜鵑花的染料。」
「嗯。所以小林君看到的『杜鵑花』,其實是別的東西啊。」
「沒錯。只要這樣想,所有的矛盾點都會煙消雲散。」
爺爺並沒有深入解釋這處矛盾,反而抬手托起了自己輪廓分明的下巴。
「還能編出其他故事中的矛盾嗎?」
「嗯,當然。那我繼續咯。」
楓將栗色的長髮別在右耳上方。這是她陷入思考時特有的習慣動作。
「矛盾其二,為什麼會有把梯子倒在玄關前?雖說不能斷言絕對沒有將梯子放在玄關的人家,但通常情況下,梯子都是收在壁櫥里、庭院角落,或是堆在倉庫中的。更何況小林爺爺家明明就有倉庫。若非必要,誰會把梯子這種佔地方的物件擺在玄關呢?」
「很好,非常好。梯子確實是這起事件的關鍵之一。」
「我猜,會不會是奶奶用了梯子呢。」
「為何會這麼想?」
「或許小林奶奶拖著不便的身子,把梯子架在牆邊,從火勢蔓延的房子里逃了出來?之後小林爺爺出於某種原因,又把梯子搬到了門口。」
「這不可能吧。」
爺爺斬釘截鐵地反駁道。
「你的猜想存在多處破綻。其一:若真如此,警方應可以在房屋周圍輕易發現奶奶的足跡或移動過的痕迹。其二:若按此說,雙腿不便的奶奶需要藉助「小型梯子」翻越兩米多高的圍牆——若是大梯子尚可理解,但連小學四年級的小林少年都覺得小的梯子,實在難以想像她能憑此攀越高牆。」
確實,爺爺說得沒錯。
既如此,那個梯子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還有呢。矛盾之三,為何身子骨一向硬朗的爺爺在小林面前蹣跚得厲害?其四,父母為何一提起爺爺奶奶的事就神色黯淡,還要刻意轉移話題?最令我費解的是第五點,那對格外恩愛的老夫婦,為何丈夫在呼喚妻子的名字後,會說『別丟下我』……這句話的真正含義究竟是……」
楓一邊嘆氣一邊搖了搖頭,
「真是的。搞不懂的地方一大堆,到處都是矛盾啊。」
爺爺面無表情地將修長的食指指尖抵在太陽穴上。
「要是這些矛盾全部得到解決,故事的真相自然就會浮出水面了。」
爺爺大概已經全都想通了吧。
楓的喉嚨深處,咕嘟地響了一聲。
「讓我們按時間順序來梳理那次旅行吧。首先,為什麼在旅行的第一天就直接安排了騎馬活動?為什麼小林的父母沒有立刻前往爺爺奶奶家?答案只有一個:他們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
「誒?」
「站在那對父母的立場上想想。前一年,他們的獨生子從馬上摔下來受了傷,甚至留下了輕微的心理陰影。按常理來說,次年同樣旅行的第一天,還會再安排騎馬活動嗎?」
「確實有點奇怪啊。」
「是吧。也就是說,父母對小林少年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呢。」
「謊言——?」
「對了,你還記得嗎?當小林的父母提出騎馬計畫被他拒絕時,他母親當時的反應。」
「呃……我記得媽媽當時和爸爸對視了一眼,然後嘆了口氣……對吧?」
腦海中似有什麼東西閃過。
「原來如此。父母對上了眼神,說明一切都在計畫之中呢。」
「正是如此。他們相當確信,如果邀請兒子去騎馬,他一定會拒絕的。」
「這麼說來,父母是想把小林少年獨自留在酒店,自己前往另一個地方呢。不是馬場……而且是一處不想讓小林知道的地方。」
「只能這麼認為了。」
「到底是哪兒呢?」
「請回想一下父親在機場大廳的舉動。他當時正在給某處打電話,委託對方進行預約。小林少年以為那是預約騎馬體驗,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而那個地方,其實與『反季盛開』的杜鵑花大有關係。」
「難道說……」
爺爺皺起了眉頭,
「是啊。小林的父母預約的其實是醫院探視。是為了探望前一天遭遇悲慘事故、身受重傷的重要之人啊。」
爺爺的臉上更添愁容,
「既然是在早上的機場預約的,說明那起事故發生在旅行前夜。父母應該是從當時還有意識的『重要之人』那裡得知事故消息的。但在機場向醫院工作人員打聽情況後,發現情況嚴重到根本不能讓兒子跟去探視。也可能是『重要之人』自己氣若遊絲地表示『這副模樣實在沒法見孫子』。
於是,父親先把兒子支去廁所,和母親商量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作為沒有辦法的辦法,父親故意提起了騎馬體驗活動。他們料定兒子必定會拒絕,覺得這樣就能讓兒子乖乖待在酒店。當然,若是醫院裡的奶奶能奇蹟般康復,或許他們就會打算屆時回酒店接兒子,說明全部原委。然而……奶奶的傷勢,遠超想像。」
一切都符合邏輯。
楓的心忽地疼了起來。
「接著,讓我們把思緒轉向那不可思議的杜鵑花吧。」
杜鵑花。
紅色的杜鵑花。
而後,是堅硬的混凝土水渠。
楓的腦海中,猛然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畫面。
「我明白了!小林在排水溝里看到的不是杜鵑花顏色的染料……而是血跡啊!」
「沒錯。而且那血跡紅得讓小林都誤以為是杜鵑花的顏色,說明是相對較新的血痕。那麼,為什麼那裡會有血跡?是誰的血?農道屬於私人道路,因此血跡主人的範圍自然就縮小了。接下來要思考的是:究竟是誰、如何造成了留下這血跡的狀況?原因就在於小林爺爺當時的身體狀況。」
爺爺又直勾勾地望向客廳的角落,
「直到一年前還身體硬朗的小林爺爺,事件發生時在小林面前表現出了動作顯著遲緩的帕金森癥狀。或許是患上了路易體痴呆吧?聽說阿爾茨海默型痴呆有時也會引發帕金森綜合征,所以也有這種可能性。但無論如何,就像曾經的我一樣,他本人並未察覺到異常。於是像往常一樣用輪椅推著奶奶在農道上散步——卻因腳步踉蹌,連人帶車將奶奶摔進了灌溉渠里。」
「怎麼會——」
「奶奶的頭部可能是猛烈撞擊到了混凝土的水渠上,因此被立刻送往了醫院。又或許是她自己拼盡全力叫來了救護車。而那輛沒有損壞的輪椅,理應一同被摺疊起來放上了救護車。」
那畫面彷彿就在眼前。
爺爺的輪椅也是摺疊式的,因而楓也知道摺疊起來並不費力。
「爺爺自然也跟著上了救護車。到了醫院後,無能為力的他只能返回了家中。就在這時,爺爺的『心』已經徹底崩潰——皆因對妻子深情的愛。」
多麼。多麼可憐啊。
「雖然令人難過,但若爺爺確實患有認知症,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每當提起爺爺的事,父母總會莫名神色黯然,試圖轉移話題;火災發生時,爺爺始終表現出令人費解的言行舉止;以及……」
爺爺垂下了視線,
「結果偶然地呈現出了一種不可能犯罪般的局面呢。」
就在這時。
「嘩啦」一聲,滑動門打開了。
「碑文谷先生。楓老師。」
小林從書房裡走了出來。
楓和爺爺談論的聲音很小,小林應是沒聽見奶奶的悲慘經歷。
然而,那蘋果般的臉頰上,卻掛著幾道淚痕。
小林用寬大的T恤袖子粗暴地擦去了淚痕,
「這到底是什麼啊。我都讀了一百遍了。要讓我哭多少次才夠。這……到底是什麼啊。」
小林那顫抖的手正捧著《紅館之謎》。
楓接過書,在內心默讀起正文前小林自述的「序言」。
在推理小說迷中,比內容本身更為人熟知的正是那篇序言。
獻給約翰·瓦因·米爾恩
我的父親。
正如所有真正善良的人一樣,每當談及推理小說,父親總是毫無抵抗力。不過,他似乎還略帶不滿地覺得,這類書籍的數量終究還是不夠多。因此,深受父親恩惠的我,能作為回報盡到的最大努力,就是終於完成了一部推理小說。此刻我懷著難以在此盡述的、對父親的深深敬愛之情,終於將這部作品完成了。
A・A・M
爺爺邀請小林君坐到椅子上,溫柔地對他說道,
「以我淺薄的見識,在閱讀過的所有獻辭和序言中,從未見過如此真摯動人的文字。這般充滿親子溫情的表達實屬罕見。我想楓和小林君一定也能理解。不拘泥於純文學的框架,正因是推理小說,才更顯其魅力。」
小林只是沉默著,一動不動。
「世上所有的孩子都喜歡自己的父親,都深愛著父親。即便你的父親哪一天得上了痴呆症,也一定會深深地愛著他的父親啊。」
「我明白。怎麼說呢……在讀米爾恩的序言時,想起了父親一直很關心爺爺的事。想到他在電話里說過『北海道已經很冷了吧』這樣的話。所以,所以,就忍不住哭出來了。」
小林用T恤擦了擦整張臉。
爺爺耐心地等待小林君平靜下來後,又繼續說了下去,
「全天下的父親,也都愛孩子。他們深愛著自己的孩子,比如米爾恩。」
「誒,又是米爾恩嗎?」
「他的代表作《小熊維尼》的主人公是個獨生子少年。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那個……是叫克里斯托弗·羅賓吧?」
「說得對,很有名呢。」爺爺頓了頓繼續道,
「不過呢,鮮為人知的是米爾恩唯一的孩子的名字。他叫克里斯托弗·羅賓·米爾恩。」
「誒?」
也就是說,米爾恩正是用他深愛之子的本名來為故事的主人公命名的。
楓的腦海中閃過幾個與克里斯托弗·羅賓這個人物相關的辭彙。
床上、
泰迪熊玩偶、
獨生子。
對世間的大多數人來說,這些不過是冷冰冰的辭彙而已,毫無意義可言。
而這些詞,楓終究割捨不下。即便是斷舍離,也有無法割捨之物。
父親因癌症去世前給楓買的那個泰迪熊模樣的毛絨玩具。
(「真抱歉啊,沒能買到真貨呢。」)
(「不,我更喜歡這個它哦。除了爸爸之外最喜歡的就是它了!」)
每當楓央求父親讓自己騎在他肩上,他從未拒絕過,那副欣喜的神情仍記憶猶新。
不——所有與父親相關的記憶,楓都不曾忘記。
爺爺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直直地望向小林的臉。
「既然你想聽……那我就講講那天發生在那棟老宅的故事吧。不會覺得難受?」
「我想聽,碑文谷先生。」
小林堅定地回看向爺爺的眼睛。
「我一定要聽。」
「那麼,關於那一天『可能發生過的事』……不,我已經全都看見了。就讓我來講述『真實發生過的事』吧。」
爺爺先用咖啡潤了潤嘴唇,隨後又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然而,楓已經察覺到了。悄悄拭去眼框邊激動的淚。
爺爺緩緩抬起頭,開門見山道,
「對於你爺爺和奶奶而言,不知不覺間,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角色已經互換了。
與一年前的精神矍鑠時不同,爺爺患上了很嚴重的病。察覺到了丈夫的異常的奶奶,想必曾與你的父母商量過,比如提到『丈夫最近狀態不太對勁』之類的話。所以,每當提起爺爺奶奶的事情時,你的父母才會面露愁容。」
小林說著「原來是這樣啊」,堅強地點了點頭。
「事實證明了身為農民的爺爺已經無法充分勞作。田裡的農機上寫著『合作社』的字樣。也就是說,爺爺家的農活早已由周圍的人們代為操持。都是些善良的鄰里鄉親啊。」
北窗掛著的破損的風鈴,發出了清脆的硬質聲響。
「那麼,在那個至關重要的日子和地點,究竟發生了什麼?」
爺爺凝望著小林的眼睛,彷彿在說,這可是大人之間的對話。
「你父母完全沒料到的是,身為爺爺奶奶心肝寶貝的你,竟突然決定獨自去爺爺奶奶家探望。就這樣打車到了家門口,親眼見到了爺爺和奶奶的身影呢。能再和我描述一下他們二老當時的情形嗎?」
「好的。」
小林的手貼到了額頭上,
「呃……爺爺像往常一樣推著奶奶的輪椅。爺爺哼著索朗節小調,奶奶輕聲應和著。我上前打招呼,奶奶微微抬手向我揮了揮。」
「嗯。這便是當時你眼中的景象。
而爺爺那時已經無力推動成人乘坐的輪椅了。而且奶奶由於某些原因,當時已經去了『遠方』並不在家中。你聽好,這樣一來——爺爺正走進玄關的時候,是獨自一人。他推著的並非輪椅,而是為了支撐蹣跚步伐的大型手推車——老年人助步車。」
小林喘起了粗氣,
「是……助行器?」
「是這樣的。」
爺爺豎起食指,筆直地立在眼前,
「你在門口看到的那個像梯子的東西,其實不是梯子。而是輛助行器。金屬制的梯子怎麼可能在火災現場冒白煙呢?噗嗤噗嗤冒著白煙的其實是助行器上的布制置物袋和輪子。」
「可是……可是我確實看見了啊,奶奶的身影。」
「很可惜,坐在助行器上的並非奶奶。你爺爺始終不願面對摯愛的妻子不在身邊,於是便將某件物品當作妻子的替身,安放在了助行器的置物架上。
「某件物品……」
「你應該也從計程車窗戶外看到過吧。心急的農戶們,早就開始著手準備這樣東西了。」
「不會吧……」
「沒錯。也就是說,你看到的,是穿著紅色碎花和服的稻草人。」
「可、可是!我不僅看到了奶奶,還聽到了聲音啊。」
小林君用近乎哀求的聲音呻吟著,
「奶奶她朝我揮手了,還隨著索朗節的節拍應和呢!」
爺爺沒有移開視線,反而更堅定地凝視著小林的眼睛,
「你所看到的,是在那陣足以讓向日葵齊齊搖曳的強風中,擺動著的稻草人手臂。而那時聽到的『嗨嗨』應和聲,實則是空中烏鴉的啼鳴。大嘴烏鴉的叫聲清澈透亮,如同民謠般高亢。據說有時聽起來會像是人在唱著『嗨嗨』呢。」
原來如此,楓恍然大悟。畢竟之前確實刷到過烏鴉發出「嗨嗨」叫聲的短視頻呢。
爺爺又繼續說道,
「一進家門,你爺爺就把當作奶奶的稻草人靠在了客廳牆上。不巧這時發生漏電,引燃了天然氣——稻草人最先起火,轉眼間就燒毀了。目睹了這一幕的爺爺以為奶奶『消失了』、『拋下了自己』。
為尋找奶奶,他先跑出門外,又立即折返家中。但此時火勢已從燒盡的稻草人蔓延到薄草席上,形成了無法控制的局面。消防和警方沒能發現稻草人的殘骸也在情理之中,因為稻草人和草席,本就都是用稻草編成的。」
小林君坐在椅子上,耷拉下了眼帘。
或許此刻更適合安靜。
儘管如此,爺爺還是接著編織著他看到的故事。
「聽好了,小林君。」
小林君,真是個堅強的孩子呢。楓心想。
唯有勇敢的人才能面對如此殘酷的真相。
「雖然由我說這話可能不太合適,但唯有這一點我敢斷言。不,正因是我才能如此肯定——你的爺爺絕不是不幸的。在生命最後的時刻,於逐漸模糊的意識之中……哪怕只是幻影,他也一定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身著紅碎花和服、溫柔笑著的妻子。」
隨後,爺爺的語氣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
「而且你有義務、也必須這麼想。因為,給你看過手相的奶奶說過『好事總會接踵而至』。儘管那天厄運連連找上了你,但從今往後,你有義務讓好事不斷降臨。」
小林一時語塞。
「我有義務……」
然後,他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爺爺說過的話。
世上沒有不珍視親人的孩子,也沒有不疼愛子女的親人。
爺爺將雙手疊在小林君的手上,隨後將目光投向房間的一角,
「我有最好的證據。你看那兒。」
爺爺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的爺爺和奶奶,還有你的父母,不都在注視著你嗎?他們不是正在溫柔地微笑著嗎?」
高中生低著頭,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壓抑的嗚咽聲,與陣陣蟬鳴交織、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