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6 · 我推的殺人 全一冊

第5節

「我們的運勢正旺耶!」

事務所的會議結束後,一踏進電梯,黛瑪立刻欣喜若狂地喊出來。

「有河都先生在,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就是說啊!」泉的臉頰因興奮而泛紅。「他可是經濟雜誌上經常出現的企業家呢!連我們大學的教授也曾經大力稱讚過他,說他是行銷的天才。」

世人對河都的印象多半是評論員,但他的本業其實是行銷業。他是一位精通如何將尚未廣為人知的事物,推廣到世間的專家。許多商品和人物,都透過他的企劃而引發大規模的流行。

向全國推廣Baby★Starlight,河都無疑是最強大的後援。

「是說,河都先生本人比在電視上看到的還要帥,我好驚訝。」

「就是啊!感覺像是令和時代的朴敘俊對吧?」

她們兩人在小小的箱子里,嘻嘻哈哈地喧鬧著。

「令和的朴敘俊,就是朴敘俊本人啊。」

我喃喃說道,她們兩人便愣住了。

「怎麼了?琉依,妳好像情緒很低落。」黛瑪說。

「沒有啊。」

「妳討厭河都先生?」泉擔心地問。

「也不是討厭啦。」

「哦哦,聽起來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呢。」

黛瑪探頭過來。好奇心十足的眼神,彷彿在說「我就是愛看熱鬧」。

她大概以為我對河都的提議有疑慮,是因為我跟他談過戀愛吧?

在她們還來不及追問時,電梯已經抵達了一樓。

我假裝沒有注意到她們兩人好奇的眼神,迅速走出大廳。

公寓前停著一輛黑色的車子。那是一輛有著超過五公尺的巨大車身,特徵很明顯的古董車。

「哇!這車好驚人!」泉說道。

「感覺比海游館(注釋※)的鯨鯊還要大?」黛瑪的聲音在大廳內迴響。

注11:海游館是一間位於大坂的水族館。

「那是什麼車啊?」

那是Cadillac Eldorado。

雖然我對車子不熟,但我認得那輛車。車主也已經猜到是誰。我知道有一個人,非常喜歡那種像是從半個世紀前的美國,穿越時光來到現代的老爺車。

當我們走出大廳時,車門打開了。

「開會辛苦了。」

從駕駛座出現的人,果然是河都。

「咦?河都先生,你怎麼在這裡?」

「你不是說還有事情要辦嗎?」

黛瑪和泉走向那輛車。

「事情已經辦完了。我拜託大坂的商家修車子,我去牽車了。」

河都把手放在車子的引擎蓋上。

「車子比預定的時間早拿到,想說看看大家還在不在,就繞回來事務所了。」

我猜想,他是想讓我們看看他這輛煥然一新且引以為傲的愛車。

泉和黛瑪用望著難懂藝術品的眼神打量著那輛車。

「這輛車實在太酷了,看起來像火箭一樣。」

「停車位很難找吧?」

這些話聽起來不像讚美,但河都卻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果妳們願意的話,我可以開車送妳們。」

「可以嗎?」泉問道。

「當然可以,別客氣。」

河都迅速地要去開車門,似乎希望我們能親身體驗愛車的奔馳感。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泉正準備上車,黛瑪卻拉住了她。

「多謝你的好意,我們不坐了。」她用像是背台詞的語氣說著。「我跟泉還有地方要去。」

「咦?還有地方要去?是哪———」

泉感到疑惑,黛瑪在她耳邊說了悄悄話。泉立刻睜大眼睛,嘴巴打開成了「欸?」的形狀。

「啊!對對對,我忘了、我忘了。」泉的眼神遊移,拍了手掌。「我完全忘記我們還有地方要去。」

「討厭啦———妳的記性好差,振作點啊!」

兩人進行了一段像是校慶演話劇般的生硬對話。

「所以,請河都先生送琉依一個人吧。」

接著,她們推了我一把,硬把我推到河都面前。

「等一下!妳們兩個!」

我喊了一聲,但沒有人要聽我說,事情繼續發展。

「別在意我們,慢慢享受吧!」

「對啊對啊,琉依接下來沒有任何預定。」

黛瑪和泉只對我眨了眨眼,彷彿在說萬事具備了。

我正覺得傻眼的時候,她們兩人邊說「辛苦了!」邊快步離開了。

我目送著她們逐漸變小的背影。

「看來她們兩個需要上演技課。」

河都苦笑道。

冰涼的皮椅、響亮的引擎聲、淡淡的柑橘香,車內音響傳來八○年代的西洋樂。

真懷念。彷彿只有這裡的時間停止了,車內的一切都和當時一模一樣。

我撐著下巴靠在副駕駛座的窗邊,目光看向左邊。

河都靜靜地握著方向盤。眉頭微微皺著的側臉,看上去像是認真,也像愁眉苦臉。和那時候的他一點也沒變。

忽然,胸口深處一陣刺痛。

當時才十幾歲的我,總是偷偷地看著開車的河都的側臉,深深愛慕著他。像那樣對一個人深切地愛戀,無論過去還是將來,那都是唯一的一次。明知道是一段禁忌的戀情,卻仍然無法阻止自己。

河都一邊操控著凱迪拉克的方向盤,一邊問道。

「怎麼了嗎?」

「什麼怎麼了?」

「因為妳在笑。」

「咦?」我看了映在車窗上的自己,的確嘴角上揚。「因為你一點都沒變,我覺得有點好笑。」

「就是啊!我特別吩咐修理的時候,儘可能維持製造當時的狀態,連零件的細節也很講究。電路系統也修好了,現在也可以收納頂篷了。要不要打開變成敞篷車?」

河都興奮地指著車頂,這次我明顯感覺到自己確實笑了。

「為什麼又笑了?」

「沒什麼。」

我搖搖頭,轉移了話題。

「話說,你是認真的?」

「什麼?」

「你說要支援我們的偶像活動,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妳們是足以站上偶像顛峰的優秀人才,我很樂意協助妳們。還有就是,有點個人的偏好吧。」

「偏好?」

「我喜歡努力的人。每天在舞台上辦演唱會,演唱會結束後又被強迫去應酬,遇到許多困境,歷經許多艱難困苦,付出那麼多努力卻得不到回報,遭受殘忍現實的打擊。面對嚴苛的環境卻還是持續努力,我喜歡這樣的人。所以我想要支援Baby★Starlight。」

凱迪拉克碰到紅燈停了下來。河都轉頭對我微笑。

「最重要的是,這是琉依妳隸屬的團體。」

因為他說得很乾脆,我差點就按照字面的意思接受了。

「別開玩笑了。」

我注視著河都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說道。

河都有些為難,眉尾下垂。「稍微繞到別的地方去吧。」綠燈一亮,他就在十字路口轉彎了。

「要繞去哪裡?」

「邊開邊決定。」

「你有時間可以這麼悠哉嗎?」

「只有今天無所謂,陪我一下吧。」

河都默默地操控著方向盤。

我靠在座椅上,凝視著他的側臉。

胸口陣陣刺痛。

自從上車後,我一直在思考。

為什麼事到如今他還要接近我?該怎麼做才能跟他斷得一乾二淨?

我想不出答案。

河都把車停在舞洲。這個位於大坂市內的人工島,是舉辦大型音樂節而聞名的地區。

由於現在是寒冬的黃昏,四周很冷清。強風不斷從海上吹來。

河都伸了個懶腰,頭髮被狂風吹亂。

「好舒服的海風啊!」

「冷死了。」

我壓著隨風飄動的大衣下襬。二月中旬的寒風,完全感受不到清涼。

「冬天的大海也有另一番風情啊。」

「你都在發抖了,說這種話沒說服力。」

「我們走一下吧?這樣身體也能暖和一點。」

在河都的催促下,我沿著海岸邊延伸的木棧道走著。

夕陽在水面上一邊勾勒出光線,一邊慢慢沉入水平線。天空染成了藍色和橘色的漸層。

「好美的景色。」河都的聲音混雜在浪濤聲中。「琉依妳喜歡冬天的黃昏對吧?」

「你怎麼知道?」

「妳之前跟我說過。」

「之前?」

那是四年多前的事情了。河都之所以繞來這個地方,是因為他記得多年前對話中的瑣事嗎?

我把視線移開,不讓他看到我的表情。

「從這裡可以一覽整個城市。」

河都倚在欄杆上,凝視著遠方。

「也看得見事務所吧?」

「應該不可能吧?」

我也靠在欄杆上,和河都一起並肩眺望著大海另一邊的市區。

「變了。」河都喃喃說道。

「你說城市嗎?」

「不,我說的是妳。這一個月,妳變了很多。跟我在應酬時見到的妳,簡直判若兩人。」

「會嗎?」

「是真的。」河都凝視著我的雙眼。「妳眼底的光芒變強了,變得更加柔韌、更加脫俗,表情就像是豁出去了。」

「有沒有豁出去我不知道,但我確實很拚命。畢竟在羽浦先生回來之前,我們得自己想辦法。」

這些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或許是因為一直在說謊的緣故吧?最近我甚至有一種錯覺,認為羽浦真的只是離家出走而已。

「妳真的變了。當初在應酬場合上見到妳,我還以為妳打算要退出演藝圈了呢。我很擔心,也覺得很愧疚。」

「所以你才跟電視台交涉,幫我們爭取工作嗎?」

「對啊,畢竟當初是我推薦妳走偶像這條路的。」

當初是河都說他的大學學弟要組偶像團體,建議我去參加甄選試試看。他提議我不妨在沒有任何地緣關係的大坂從事偶像活動。

他熱切地告訴我,學弟是一位優秀的社長,還說我有當偶像的天賦。很明顯的,他想要結束這段關係。

我按照他的建議參加了甄選,合格了,然後離開了東京。

「我好像太多管閑事了。就算沒有接到電視台的工作,妳好像也沒有打算放棄當偶像。」

我輕輕點頭。

「直到一個月前,我的確認真想過要退出,也決定好要退出的日子。可是,黛瑪和泉說想三個人一起繼續活動。」

「這樣啊。是她們讓妳改變了主意嗎?」

河都溫柔地笑了。「我有點吃醋。」他低聲說。

對話中斷了。

我們靜靜眺望著黃昏的景色。

太陽緩緩下山,天空的藍色越來越深。

呼出的氣息是雪白的,天氣冷到骨子裡去了。太陽下山後,氣溫變得更低了。

「差不多該走了吧?」

萬一把身體搞壞,影響到明天的演唱會就不好了。我正打算轉身。

就在這時候。

「在山裡找到了羽浦。」

眼前的景色晃動了。腦子一片空白,甚至感受不到寒冷。

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回頭看向河都。

「———果然是這樣沒錯。」

河都悲痛地扭曲了臉,我越來越混亂了。

「什麼果然是這樣?你說找到了羽浦先生是什麼意思?」

我激動地說,搖晃著河都的肩膀。

「我騙妳的。」

「什麼?」

「騙妳的,沒有找到羽浦。」

我意識到他在套我的話,同時也驚覺自己失態了。

「妳果然和羽浦的失蹤有關係。」

毫無預兆地切入正題。

「什麼意思?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雖然陷入混亂,我還是假裝不知情。

「不懂也沒關係,剛才的反應是最好的證據。」河都用告誡的口吻說。

「你說羽浦先生在山裡找到了,我只是很驚訝而已。你突然開那種惡質的玩笑,不管是誰都會嚇到啊!」

「我委託了徵信社,已經幫我調查清楚了。」

我好驚訝。河都也委託了徵信社嗎?肯定是退役警官隸屬的大公司吧?如果是這樣,那就完了。

「一個月前,去應酬的那天晚上,妳在事務所附近的租車公司租了車子吧?是一輛大型廂型車。」

啊,死定了。

「我調查了妳借的那輛車的GPS紀錄。」

要被揭穿了。

「妳們開車去了山上吧?正確地說,是泉的祖父擁有的私人森林。」

我們的秘密曝光了。

「羽浦在那裡對吧?」

最後的防波堤瞬間倒塌,已經沒有辦法搪塞了。

———一切都結束了。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悲觀地想著終於被揭穿了,同時也很達觀地想,事情果然會演變成這種地步。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知道羽浦先生失蹤後開始嗎?」

「是啊。我心想,他的失蹤或許與妳有關,但充其量只是抱著些許的懷疑。直到拍攝整人節目時,才轉變成確信。」

就是那個假的逮捕影片嗎?

「我聽說拍到了氣勢十足的片段,就到電視台看了影片。確實很有氣勢,應該說是氣勢太強了,強到非常逼真。於是我就確定自己的猜測沒錯,不只是妳,所有團員都跟羽浦的失蹤有關。」

河都的嘴唇在顫抖。肯定不是因為寒冷。

「告訴我,羽浦已經———死了嗎?」

我不由得垂下了雙睛,沉默是最好的肯定。

「在我的想像中,這是最糟糕的結局……」

河都用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而我只是愣在原地。

不久,河都抬起頭來,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淚說道。

「回車上吧。」

「去警察局嗎?」

河都無力地搖了搖頭。

「該怎麼做,由妳們來判斷。妳們團員好好商量,決定今後的事情。」

河都邁開腳步,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冰凍的風吹了過來。

夕陽西下之際,太陽發出暗淡的光芒,完全沉到地平線下。

我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按下泉家的對講機。

門開了,她們兩人從裡面探出頭來。

「歡迎回來!」泉精神抖擻地說。

「跟河都先生兜風怎麼樣?」黛瑪露出賊笑。

「很開心啊。」

我開朗地回應,走進泉的家。

「妳跟河都先生聊了什麼?」泉眼神向上地望著我問。

「工作之類的,什麼都聊。」

「好想知道什麼都聊是指哪方面的。」黛瑪的臉上寫著「我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隨便搪塞了天真地向我問東問西的兩人。

「總之啊。」我把裝滿酒的塑膠袋放在餐桌上。「要不要喝酒?」

「哦!好呀!喝吧喝吧!」

「演唱會前鼓舞士氣對吧!」

我們各自拿起罐裝啤酒,一起乾杯。

鼓舞士氣之會的氣氛非常熱烈。我們一小時左右就喝光了在超商買的酒,找到了泉的父親藏在自己房間里的高級葡萄酒,繼續歡樂的酒宴。

「不要喝太多喔,明天還有演唱會。」

黛瑪一邊說,一邊喝乾了酒杯里的紅酒。眼神獃滯,口齒也不清楚。

「黛瑪妳自己最危險吧!喝得超醉的。」

泉拍手大笑,臉蛋比紅酒還紅。

兩個人完全喝醉了。武道館演唱會的歌單要選什麼歌?巨蛋巡演要從哪個城市開始?我們興奮討論著壯大的計畫。

雖然稱不上八字沒一撇就在幻想,但我能理解這樣的心情。有了河都這個後盾,最終確實有可能成為讓武道館和巨蛋坐滿粉絲的偶像。在幾個小時之前,確實有著那樣的未來。

為了不給黛瑪和泉潑冷水,我靜靜傾斜酒杯喝著酒。

「話說回來,三人一起喝酒還是第一次呢!」

黛瑪一邊左右搖晃著腦袋一邊說。

「真的耶。」泉滿臉通紅地附和。「不久前根本無法想像。我啊,實在很不喜歡黛瑪。」

「喂!妳講得太白了吧!」

「因為我很怕妳嘛!動不動就教訓我。」

「因為我很討厭泉啊!不過,妳也很過分啊。在我面前總是畏畏縮縮的,甚至不敢跟我對上眼。我好擔心妳是不是把我當成梅杜莎。」

黛瑪和泉開心地聊著可能會吵起來的話題。有人說過,在互相說出對方討厭的地方之後,也能笑著喝酒的人,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夥伴。

我不由得吐了一口溫暖的氣息。

「欸,我有件事想問妳們。」

我向興奮的她們問道。

「妳們為什麼當偶像?」

「怎麼突然問這個?」

「練習上脫口秀節目嗎?」

黛瑪和泉納悶地歪著頭。

「因為到現在我都沒聽妳們說過,很想知道。」

我感覺現在不說的話,以後再也沒機會問了。

「這麼說來,確實沒有認真說過。那麼,從我開始發表吧!」

黛瑪舉起了手。

「我成為偶像的理由很老套,就是想改變自己。」

她像是在仰望過去,眼神看著遠方。

「我啊,直到中學都很陰沉。去學校一句話也不說是理所當然,老是趴在桌上裝睡。不僅是超越不起眼,而是連影子都完全消失的程度,沒有一點存在感。」

「黛瑪妳嗎?」我不由得問道。和現在滔滔不絕、開朗的她簡直判若兩人,無法想像。

「我以為妳是從嘴巴生出來的。」泉似乎也同意。

「什麼啦!我是胎位不正,反而是腳先生出來。」

黛瑪用玩笑話回應。

「我想改變陰沉的自己,在中學畢業的同時,參加了Baby★Starlight的甄選。然後我幸運合格了,就這樣當了偶像。因為這個原因,我跟父母大吵了一架,被趕出了老家,但是我不後悔。直到不久前,我都不願意回憶中學時期,可是最近終於可以接受了。

因為有當時那段陰沉的日子,所以現在才能站在舞台上。正因為我知道影子,才能帶給某人光芒,我是這樣想的———不行,我喝得爛醉如泥,說了好丟臉的話。報告完畢!」

黛瑪慌張地結束。

「好了,下一個是泉。妳是我們的C位,一定會講得很棒吧?」

「討厭,不要幫我增加困難度啦!」

泉帶著苦笑繼續說。

「我成為偶像的理由啊,是因為看了琉依和黛瑪的演唱會。」

「我們的演唱會?」

「嗯。妳們知道我在難波玩的時候,被羽浦先生挖角了對吧?那時候我旁觀了演唱會。」

原來有過這種事?我只知道羽浦在路上相中了她,黛瑪也意外地瞪大雙眼。

「進入Live House後,就看到妳們站在舞台上。妳們當時的模樣,讓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琉依很酷,身旁的黛瑪則是充滿熱情地表演。妳們兩人的溫差,或者說是不平衡,讓我覺得非常有趣。」

是我和黛瑪兩人時期的演唱會嗎?當時正值團員陸續退出的緊急情況,懶得管後果會變成怎樣,算是半賭氣地表演。大部分觀眾的評價都不好,但似乎也有人覺得很贊。原來喜歡那場表演的人近在眼前。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偶像,但如果是這個團體,我願意嘗試看看。於是,我就加入了Baby★Starlight。報告完畢!」

泉害羞地說完了。

「我都不知道。」黛瑪小聲嘟囔著。「妳從來沒有跟我們講過。」

「太害羞了,說不出口呀!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黛瑪妳一句話也沒跟我說過。」

黛瑪從一開始就敵視泉。對黛瑪來說,一加入就同時成為C位的泉,形同搶走自己位置的掠奪者。做夢也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是被自己吸引進去的。

「……對不起。」黛瑪低聲補充道。

「沒關係啦,我總算告訴妳們了,太好了。」

泉笑著說,並且看向我。

「最後輪到琉依了。」

「我很好奇琉依成為偶像的原因,而且妳是唯一的初期團員。」黛瑪說道。

兩人對我投以充滿期待的目光,我這樣回答。

「因為在東京打工的時候,店裡的客人推薦我去甄選。」

我隱瞞了推薦的人是河都這件事。

「嗯嗯。」

「然後呢然後呢?」

她們興緻勃勃地催促我往下說。

「沒有了,就到此為止。」

剎那間的寂靜過後。「怎麼說呢?」

「好平淡喔。」泉和黛瑪苦笑了一下。

她們對沒有明確動機就開始當偶像的我很失望吧?缺乏自己的意志,隨波逐流。一路走來我都是這樣。

沒什麼大不了,我早就在漂流了。早在成為共犯之前,早在消滅羽浦之前,我就一直在漂流。沒有抵達任何地方,一直持續漂流。

忽然陷入一片沉默。餐廳非常安靜,只有酒杯里的紅酒逐漸減少。

黛瑪和泉偶爾交換眼神。我可以從兩人之間瀰漫的空氣中感受到,想必有什麼問題想問吧?

「那個,琉依。」開口的人是泉。「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可以啊。」

我稍微挺直了背。聽她的聲調,應該不是愉快的事情。

「之前去澡堂時,妳說的話是真的嗎?就是,妳說……妳以前殺過人。」

泉放下酒杯注視著我,黛瑪也投以嚴肅的眼神。

她們一直很在意吧?當時我單方面告知,卻沒有任何解釋。

「是真的,我曾經殺過人。」

我簡潔地承認了。

她們的表情蒙上黑暗的陰影。

「為什麼?殺了誰?」

「泉,不要追問。」黛瑪打斷她的話。

「可是!」

「好啊,」我說道:「我通通告訴妳們。」

我希望她們聽我說。

「故事有點長就是了。」我先聲明,同時解開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記憶。

我打開腦海深處的門,回顧拿著菜刀對準父親的那一天。

被親生女兒用菜刀相向的父親相當狼狽。他驚慌失措,連話都說不出來。畏懼的模樣讓人難以想像他是一個用暴力控制家人的人,甚至覺得他好悲哀。

但是,我完全不打算憐憫他。

我拿著菜刀,只把頭往後轉。背後是遭到父親暴力相向後,失去意識的母親和妹妹。

竟然對妹妹也動粗,不能原諒。

我緊緊抓住刀柄,逼近他。

於是,父親發出了既像咆哮又像慘叫的大音量,然後逃走了。全神貫注地衝出大門,駕駛停在車庫的車子離開了。

引擎聲越來越遠,威脅離我們而去。

我立刻打電話叫了救護車。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母親和妹妹,傷勢不算太嚴重,當天就回家了。

家人平安無事,正當我鬆了一口氣時,接到了警察打來的電話。對方告訴我,父親因為交通事故去世了。

據說是車子撞上了電線杆。車子嚴重毀損,父親當場死亡。

由於從遺體采檢到超標的酒精含量,警方便當作酒後駕車的交通事故處理了。

據說現場完全沒有剎車痕迹。我不認為是喝酒造成的,因為他還沒酩酊大醉到連車都開不了的程度。就算是逃出家門的時候,腳步也很穩重。

毫無疑問的,原因就是我。

親生女兒對自己懷著強烈的殺意,父親大概是失去了理智,沒發現到自己開車暴沖;也許,他是出於自願撞上電線杆。

父親衝出家門前發生了什麼事,我沒有告訴家人,也沒有告訴警察。

雖然罪惡感折磨著我,但威脅我們的存在消失了,更讓我感到欣慰。

和平終於來臨了。不惜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才抓到手的和平,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守護到底。

我要當母親的支柱,同時保護妹妹。幼小的心靈做出了決定。

在那之後的日子非常安穩。

我們從獨棟房子搬到公寓,開始上班的母親每天都很忙,但她和之前大不相同,充滿著活力。

我代替經常不在家的媽媽做所有的家事。妹妹總是在我的身邊跟前跟後,一起幫我做家事。

雖然辛苦,但是過得很充實。不用害怕暴力和怒吼聲的生活,讓身心變得平靜。最重要的是,我很高興妹妹恢複了健康。每次看到她天真的笑容,我就感受到無比的喜悅。

過著儉樸但滿足的生活,非常幸福。

我以為這樣的幸福會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我大錯特錯。

事情發生在冬天。我從小學放學回來,上夜班回來的母親和妹妹正在被窩裡睡覺。她們抱在一起,規律地深呼吸。是相當熟悉的景象。

平常我會在不吵醒她們的情況下做家事,但那天我準備再度外出。我和班上的同學約好了要一起玩。昨晚母親也告訴我,說今天不用做家事了,盡情去玩。

話雖如此,什麼家事都不做就去玩有點內疚,所以我只有把陽台上的衣服收進來,就打算出門了。

結果,我聽到妹妹在咳嗽。這麼說來,晨間新聞說今天是今年最冷的一天。萬一感冒就不好了。

我掉頭回到房間,打開了暖爐。這樣就沒問題了。我望著睡得香甜的母親和妹妹的睡臉,然後離開了家。

之後,我去朋友家玩到傍晚。

回家的路上,好幾輛響著刺耳警笛聲的消防車呼嘯而過。我看了消防車前往的方向,黑煙不斷往上竄。

失火了。同時背脊發涼。

———在我家附近!

我走路的速度越來越快。接著變成小跑步,最後全力衝刺。我氣喘吁吁地追著消防車。

追上消防車的瞬間,我癱坐在路上。

視線的前方,我家的公寓著火了。那個一邊吐著黑煙,一邊升起火柱的房子就是———

在那之後的記憶非常模糊,到現在還是想不起來。

公寓火警,母女身亡。

第二天的報紙上,應該有刊登這樣的報導。

火災的原因是暖爐。暖爐引燃了衣服,燒毀了公寓的其中一室。陷入沉睡的母親和妹妹連求助都沒辦法,就這樣被燒死了。

是我打開了暖爐,還把晒乾的衣服放在旁邊。我完全沒想到這麼做有多危險,就這樣出門了。當母親和妹妹身陷火海時,我在朋友家一邊大笑一邊打電動。

這是懲罰。

逼死父親的天譴降臨了。

罪惡的業火併沒有降臨在我身上,而是燒毀了母親和妹妹。

那一刻,我內心的某個東西被撕裂,脫落並且永遠消失了。

那究竟是什麼,我至今還是不明白。我不知道該如何確認那個失落的東西是什麼。

也許我一輩子都無法知道。

無依無靠的我,被母親那邊的親戚收養。在親戚家中,我沒有容身之處。他們覺得我很可怕,同時疏遠我。

我注視著陌生房子的天花板,一直在思考。

我在哪裡犯錯了?該怎麼做,才能夠依然和家人在一起?

如果當時我沒有開暖爐,如果當時我把衣服收好再出門。

已經太遲了。即使能找到正確的答案,又能如何?

母親不在了,妹妹再也無法笑了。

唯一確定的只有這些事實,這就是一切。

從今以後,我將會不斷失去吧?與家人的回憶、他們的氣味和溫暖,所有的一切都會一點一滴地失去。

從天真的笑容到最後的睡臉,全部都會被徹底奪走。

我將會花一輩子的時間,像被剝皮一樣一點一點地遭受傷害。

我殺了我的家人,這是我應得的末路。

說完過去的一切,我閉上雙眼。無法言喻的情感在內心翻騰,我等它平息後才睜開眼睛。

一睜開,就感到錯愕。

泉和黛瑪正在哭泣,淚水不斷地滑落。

看到她們的模樣,一股無法抑制的懷念湧上心頭。

如果妹妹還活著,今年就是十九歲,和她們同年。

「為什麼哭了?」

我不由得用對待小孩子的口吻問道。

泉吸了鼻子說道。

「……因為琉依妳哭了。」

我恍然大悟,摸了自己的眼角。那裡非常乾燥。

「我沒有哭啊。」

「妳有。」黛瑪用鼻音說道:「妳只是沒有流出眼淚,妳一直在哭。」

「沒這回事———」

我端起酒杯,將湧上喉嚨的沉積內心的情緒,和酒一起吞了下去。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們,只好垂下雙眼,盯著放在桌上的手。

泉和黛瑪將她們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琉依,妳不孤單,有我們在。」

「我們是分也分不開的,我們是命運共同體的。」

我凝視著她們。一股溫暖的風,吹進了內心深處那個空洞。

「謝謝。」

我盡最大的努力,說出了這句話。

我們就像這樣,把手疊在一起好一會兒。

沒有對話。但可以透過彼此手心的溫暖,我感受到比言語更深的情感。

過了不久,聚會結束了。

黛瑪和泉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我替睡著的兩人蓋上毯子,凝視著她們的睡臉。我幫黛瑪擦掉嘴角的口水,替泉撥開垂在臉上的前瀏海。

「我出門了。」

我輕聲說道,站了起來。

走出屋外,我拿出手機打了電話。

『喂?』

儘管是深夜,河都還是在電話響了一聲後就接起來。

我靜靜地告訴他。

「我現在就想見你。」

河都指定的地點是郊外的一間廢棄工廠。

黑暗中,矗立著一間大倉庫。周圍既沒有民宅,也沒有路燈。

這個彷彿遭到所有人遺忘的地方,停著一輛古董車。

那是Cadillac Eldorado,河都的愛車。

就是這裡沒錯。我穿過禁止進入的鐵鏈,踏入了工廠用地。

我走在碎石子路上,站在倉庫前面。一打開鐵卷門,刺眼的光芒就往外流瀉。

倉庫裡面的模樣,和我從外觀聯想到的完全不同。

寬敞的空間里設置了吧台,倉庫深處有一個超過十公尺的巨大物體。那是一條用鐵絲編織而成的魚———是一條鯊魚。

「嗨,琉依,我正在等妳。」

河都從吧台的高腳椅上站起來。

「把妳叫到這種地方來,真抱歉。」

他的聲調依然穩重。彷彿傍晚那段對話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非常冷靜。

我環顧四周說道:「這個地方好驚人。」

「我買下這間倉庫,全部重新裝潢過了。我沒有告訴公司的人和家人,這裡是屬於我的別墅。我在這裡喝酒,或是埋頭創作,可以轉換心情。」

「那個也是你做的?」我指著那條用鐵絲做成的鯊魚。

「是啊,那是我做的。」河都害臊地笑了。「鋁線藝術做到現在,還是進步得很慢。」

我再度仔細觀察周圍。

「這裡不是別墅,比較像秘密基地。」

這裡四周人煙稀少,沒有人知道這個地方,再適合不過了。

我摸了外套胸口內袋,堅硬的觸感傳到了指尖。這是我的王牌。要是有什麼萬一,我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它。

「哦!那雙高跟鞋難道是?」河都看著我的腳,露出了微笑。「妳還留著它啊?」

「嗯。」

我低頭看著腳上那雙鞋跟超過十公分的高跟鞋,正紅色的鞋底是它的特徵。這是當初和河都一起生活時,他送給我的禮物。我睽違四年穿上了它。

「坐下吧,有不錯的波本威士忌。」

在他的邀請下,我坐到吧台的高腳椅上。

河都慢慢喝著波本威士忌,我也喝了他遞給我的波本威士忌加冰。強烈的酒精竄入鼻腔,在喉嚨里燃燒。

「在進入正題前,能不能告訴我事件的經過?」

河都倒了第二杯酒。

「羽浦是我的朋友。我希望妳告訴我,為什麼他非死不可?」

「我明白了。」我低下頭,向他坦白了一切。

羽浦對他的女朋友泉經常暴力相向,尤其在事件發生的當晚,對她下手特別重。泉覺得自己有生命危險,勒死了羽浦,而我和黛瑪則幫忙將羽浦的屍體埋在山裡。我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是這樣啊。」河都用雙手捂住臉,深深嘆了口氣。「那麼,接下來妳們打算怎麼做,決定了嗎?」

「是的。」這是獨斷的決定,我將酒杯放回吧台上。「我不想去自首。所以,希望你保密。」

「意思是羽浦的屍體埋在山裡這件事,妳要我別說出去是嗎?」

「對。」

羽浦的埋葬地點已經曝光。即使現在再做什麼移動屍體的小動作,也不會有任何幫助。我只能請求他不要說出這個秘密。

沒有人會坦然接受放過罪犯的要求。若有什麼萬一,對策就在我的胸口內袋裡。

「換句話說,妳要我也變成共犯對嗎?」

河都的雙眼非常清澈,彷彿能看透一切。

我不由得想移開視線,但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不能夠膽怯。

「好啊,我答應。這個事件,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河都回答得非常輕鬆,像是在回答街頭的意見調查似的。明明這麼做可能會讓他失去輝煌的經歷,甚至讓他賠掉自己的人生。

但我並不感到驚訝,反而在我意料之中。我早就猜到他會同意。

接下來才是關鍵。

「答應的條件是?」

「這麼快就達成共識了。」河都嘴角上揚。「我想拜託妳做以前那個工作,就是招待達官顯要。」

「你還在做那個工作啊?」

「而且忙得焦頭爛額,讓我有點困擾呢。」他苦笑道。

河都的副業到現在依舊很順利。他從以前就為財政界的有力人士,介紹年輕女性。

他透過介紹女性,與有力人士建立起管道,或者透過掌握對方的弱點來施壓,成功讓自己公司的規模越來越大。

河都不但是個創業者,也是個一流的皮條客。他擁有一大群口風緊又順從的女性。

我也是其中一人。當我還在東京當酒店小姐的時候,他介紹我有收入更高的工作,於是我就去陪伴那些男人。

我並不想要錢。能幫助河都讓我非常開心,成為他所需要的人,是我活下去的心靈支柱。當時的我還是個孩子,是個無可救藥的女人。

我又得回去做那種事了嗎?光用想的就讓我𫫇心想吐。

然而,這是無可避免的。為了隱瞞事件,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明白了,我做。」

「太好了,客人也會很高興的。到現在還是有很多妳的忠實顧客呢,因為妳任何要求都會答應。」

河都笑咪咪地說。

「其他兩人應該也會很受歡迎才對。」

「等一下!」腋下有汗水滴下的討厭感覺。「其他兩人是誰?」

「就是黛瑪和泉呀,我也會叫她們兩人接客。」

我說不出話來。腦海中浮現黛瑪和泉的臉蛋,她們會被赤裸的慾望摧毀,慘遭玩弄。

「不行,那兩個孩子不可以!我一個人做就好。」

「我也承擔了相當大的風險,光妳一個人划不來。」

「可是,我不能把她們牽扯進來。她們兩個完全沒有那種經驗,而且才十九歲。」

「妳從十七歲就開始做了,她們也沒問題的。只要清楚理解自己的處境,就能夠下定決心。」

意思是要將她們逼到無法拒絕的境地嗎?厭惡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理解妳的心情,我也很心痛。」他用安撫的口氣說:「學生時代就有交情的學弟過世,要求妳們做這麼嚴苛的工作,兩者都讓我很痛苦。」

少騙人了。羽浦的死以及我們的事情,對他而言都事不關己。河都的本性就像少年一樣純真、奔放,而且冷酷。

當時我無法察覺到他的異常。為了避免察覺,我選擇視而不見。如今,我可以清楚地看出來。

河都是那種為了達成目的,會支配他人,不惜將人當成物品來對待的人。

因此我再也不想跟他扯上關係了,想辦法斷絕聯繫。

然而,我失敗了。雖然察覺到河都的異樣,但我無法妥善處理。事情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錯。

「拜託,請不要動黛瑪和泉的歪腦筋。」

我希望她們不要被踐踏、不要受傷害。為此,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會連她們的分都做。三人份,不,我會做六人份的工作。」

「六人份?那樣子妳會垮掉的。」

「不會的!」

我不能垮掉。如果我倒下了,她們怎麼辦?

「妳就那麼想保護她們嗎?妳真的變了,琉依。」

河都溫柔地眯起眼睛。

「這樣我更不能同意了。不能只讓妳一個人接客。」

「意思是做六人份還不夠嗎?」

「不是,無論是六人份還是十人份都無所謂。不管妳接多少客人,那兩個人也得接。」

「為什麼?」

「我說過了,我喜歡努力的人。尤其是像琉依這樣,為了保護某些重要的事而拚命努力的人,我更喜歡。」

然後,他繼續說。

「我更喜歡努力的人溺水。」

我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喉嚨一陣抽搐。「什麼跟什麼……」我發出了像是呻吟般的聲音。

「當妳挺身想保護的人遭到踐踏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河都露出白色的牙齒。

「有什麼好笑?」

「從VIP包廂觀賞別人的不幸,是最棒的喜劇啊!」

河都嘴唇扭曲,肩膀微微顫抖。他在笑。

這讓我想起了在傍晚海邊時,河都所展現的模樣。當我認罪的時候,他用雙手捂住臉,肩膀顫抖著,雙眼泛著淚光。

原來他不是在哭泣。那個時候,他在笑。

他覺得我們這群遭到罪行玩弄的人,實在是太好笑了。所以他一邊流眼淚一邊笑。

河都當皮條客或許不是為了公司或是營利,而是當作他的興趣。

他想要觀察那些被消耗、遭到剝削、逐漸消磨的人類,想要在包廂觀賞那些正在溺水的人。他就像這樣,打亂了許多人的人生。

河都提出想支援Baby★Starlight的活動,並不是受到我們的潛力吸引,而是想近距離觀看我們這群提心弔膽、活在罪惡感中的人。肯定是這樣錯不了。

一股猛烈的恐懼忽然朝我撲過來。

原來我並沒有斬斷一切?原來我只是一直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你到底計畫到什麼程度?」

「這是什麼意思?」河都疑惑地皺起眉頭。

「難道這一切不是你策劃的嗎?」

建議我走上偶像之路,並把我介紹給羽浦的人,就是河都。

「是你一手策劃,讓羽浦走向死亡一途的吧?」

「這樣說就太跳脫邏輯了。我終究只是個觀眾,不會不識趣地操控站在舞台上的人。我當時確實認為如果妳加入羽浦製作的偶像團體,一定會變得很有意思。不過,我完全沒料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河都喝光了第二杯波本威士忌。

「但是我偶爾會給予一些刺激。比如上個月應酬過後,我給了羽浦毒品。」

毒品,就是散落在事務所地板上的合成毒品嗎?

「那些毒品是你的嗎?」

「我自己完全不吸毒。比起毒品帶來的幻覺,我更喜歡睜開眼睛看現實,現實有趣多了。只是呢,對於活得很疲倦的人來說,毒品應該充滿魅力吧?像是跟偶像激烈爭吵後的社長,應該會需要吧?」

那些毒品讓羽浦和泉起了爭執,羽浦也因此死亡。

「如果你沒有給羽浦先生那些毒品,他現在或許還活著。」

「真是太有意思了。從觀眾席收到的謝禮,竟然變成了故事中的重要道具。」

河都的眼睛冷酷地閃爍著黑色光芒。那副容貌像極了他用鐵絲製作的兇猛肉食魚類。

我看錯了。

這個男人是鯊魚。他是先讓人溺水,享受著人們掙扎痛苦的模樣,再將他們吞噬的鯊魚。

再怎麼費盡唇舌,他都不會答應我的要求。

只能拿出最後的王牌了。

我把手伸進胸前的內袋,拿出了口袋裡的東西。

「那是———USB隨身碟?」

「沒錯。」我將這個32GB的王牌亮給河都看。「這個隨身碟里,有我工作時拍攝的影片,就是我在為你的客人服務的影片。」

我說出了顧客的名字,對方是會出現在新聞里的政商界大人物。

河都的瞳孔稍微放大。「妳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我並不知道你現在還在當皮條客,但當時為了掌握客人的弱點,你會在工作現場偷拍對吧?」

那些不堪的醜態,是用來敲詐的好材料。

「我偷存了那些偷拍的檔案。要是有什麼萬一,可以當作保險。」

其實我這麼做,是為了保持內心的平衡。擁有這些無法泄漏的證據,讓我覺得自己成了唯一能重創河都的人。我甚至認為自己在河都眼中,擁有龐大的影響力。出於這種錯亂的想法,我偷走了那些影片檔。

不久後我就搬去了大坂,所以沒有機會用到它。原本一輩子都不打算使用的。

然而現在,我把它拿出來威脅河都。

「如果你叫黛瑪和泉也去接客,我就會揭發你所做的一切。來這裡之前,我已經把檔案上傳到影片分享網站,預約好投稿的時間。時間到了,它會自動散播到全世界。」

「被妳打敗了,妳居然暗藏了這種計謀。」

河都交互看著隨身碟和我的臉。

「不過,這麼做好嗎?如果影片流傳到全世界,琉依妳也會受到嚴重打擊喔!」

「我想也是。」要命的數位紋身,肯定會一輩子侵蝕我。「但是,我還是要做。」

「妳是下定決心要赴死嗎?」

「答應我,永遠不要再和我們扯上關係。只要你答應,我就不把影片流傳出去。」

「原來如此。」

河都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滑過酒杯的邊緣,點了點頭。

「那就沒辦法了。」

忽然,視野劇烈地晃動。世界翻轉了。

我從高腳椅上摔下來,一頭栽到混凝土地面上。

叩的一聲,頭骨發出了不妙的響聲。

發生了什麼事?地震嗎?我試著挪動身體,但動彈不得。

「勸妳不要亂動比較好。應該說,妳根本動不了吧?下巴被打的時候,腦袋會很晃。」

頭頂上傳來聲音。我似乎挨揍了。

為什麼?呻吟聲取代了言語。

「如果妳想散播影片,那就隨便妳吧!我們的客人中,很多都是特權階級的人,他們會拚命掩蓋醜聞,確保不會延燒到自己。不過呢,就算掩蓋不了也無所謂,這樣反而很有趣。站在行銷的觀點,這次會演變成多大規模的醜聞,我非常有興趣。」

他的口氣彷彿事不關己。與其說他很有自信不會延燒到自己,不如說是對這件事真的無所謂。

「只不過,我不能放任妳為所欲為。」

冷酷的黑色瞳孔凝視著我。我得逃跑,可是我站不起來。只能在地面上爬行。

「我不是叫妳不準動嗎?」

河都一腳踩在我的腹部,發出了像踩斷枯木般的聲音。我肺部的空氣瞬間被擠了出去,身體因劇痛而扭動。

河都騎在痛苦翻滾的我身上,我像被老虎鉗夾住一樣動彈不得。

他舉起拳頭。下一秒鐘,視野中火花四散,悶痛貫穿臉部。我吐血了,白色石頭在地上滾動。是我的牙齒。

拳頭又來了。火花和劇痛。

有人在喊叫。是我的尖叫聲,知覺變模糊了。

第三次的衝擊讓頭骨劇烈搖晃。

視野蒙上一層雜訊,任何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再度舉起拳頭,接著我就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發現我被綁住了。雙手雙腳被膠帶纏住,倒在倉庫的地板上。

「身體怎麼樣?」

聲音從左邊傳來。我的眼睛腫起來,視野被遮住了一半,看不到對方的身影。我稍微歪了一下頭,轉向聲音的方向。光是這麼做就讓我痛到冒出黏膩的汗水。

「沙特(Jean-Paul Sartre)說,最猥褻的東西是捆綁起來的女人肉體。我不這麼認為。」

河都把高腳椅放在我面前,然後坐下。

「我只覺得脆弱可憐而已。」

他蹺起二郎腿,俯視著我。

「這個世界上最不幸的,就是生為女人。女人的身體構造就是一場悲劇。因為子宮而痛苦不堪,身體嬌小,肌肉也少。女人被創造成無法反抗、容易屈服的模樣。因此,男人打造了以男人為主的社會,使其紮根,建立起剝削女人的系統。如此不合理的情況,已經持續了數百萬年。話雖如此,直到今日,女人還是以悲劇性的構造誕生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不幸嗎?這是完美的絕望。」

河都說得很快,垂下了頭。

那張神情茫然的臉蛋,讓他看起來彷彿是一個迷路的幼童。我覺得第一次看到了河都的真面目。

或許他也是一名漂流者吧?也許他不斷在尋找、渴求,卻始終無法靠岸。所以我才會深深受他吸引吧?

我躺在地上思考著這些事,臉頰碰到的混凝土冰冷到極點。原本模糊的意識逐漸變得清晰。

「你,」聲音沙啞到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要殺了我嗎?」

「對。」河都點了點頭。「如果放任妳不管,不知道妳會做出什麼事。雖然很遺憾,但我要讓妳消失。」

曾經愛過的男人,竟然像處理大型垃圾一樣,冷靜地說出那番話。

或許我內心的某個角落依舊有所期待,期待河都會特別看待我。因此我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就這樣傻傻地跑來見他。我確實既脆弱又悲哀。

「放心吧,我不會把妳埋在山裡。我會完美地處理妳的屍體,不讓任何人找到。」

河都站了起來。我扭動身體企圖逃脫,但他走了兩步就追上了我。他先用膠帶封住我的嘴,再把雙手圈在脖子上。

「別露出那種表情,人生不過是一場喜劇。」

河都用力握緊雙手,強勁的壓力施加在我的脖子上。我呼吸困難,閉上了雙眼。

到此為止了,我會死。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請禰救救她們。拜託禰了。求求禰,求求禰。

我祈禱著。這世上沒有神,但我只能祈禱。

在翻滾的痛苦中,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家人的身影浮現在眼底。母親,還有———

好像有玻璃碎裂的聲音,接著是重物倒下的聲音。

壓在脖子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堵在喉頭的氣息一口氣噴發出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劇烈地咳嗽,同時睜開眼睛。

眼前出現了———黛瑪和泉,悲痛讓她們的表情扭曲。

為什麼她們會在這裡?是臨死之際的幻覺嗎?

「琉依!」

她們帶著哽咽的聲音將我抱了起來。

好痛,這不是幻覺。

「太過分了……」

「為什麼……簡直慘不忍睹。」

兩人解開我身上的束縛。旁邊是碎裂的波本酒瓶,以及倒在地上的河都。他似乎昏了過去。

雙手雙腳的膠帶被撕開,我的身體重新獲得了自由。

然而,我還是無法獨自站立。她們扶著我,一起朝倉庫的出口走去。我的高跟鞋鞋跟發出「喀、喀」的聲音。

「妳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們用應用程式找的。」黛瑪簡短地回答。

「一個月前,我們三個都安裝了GPS追蹤應用程式不是嗎?我們用那個程式,查到妳的所在地。」泉補充道。

對了,我們確實安裝了應用程式。我被逼到走投無路,甚至忘掉了這件事。

「對不起。」

「不要道歉。老實說,我甚至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知道,琉依變得這麼狼狽,都是因為我們。」泉的聲音有些哽咽。

「不過,別再不告而別了,這次是最後一次喔!」黛瑪的呼吸在顫抖。

「對不起。」

出口近在眼前,再走幾步就能出去了。

就在這時候,高腳椅從視野的邊緣迅速飛過來。

飛在空中的高腳椅,以極快的速度撞到出口。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黛瑪和泉大聲尖叫,立刻回頭看。

河都就站在那裡,盯著地上破碎的酒瓶。

「那瓶是很難買的波本威士忌啊。」

他擦去從頭上滴下的血跡,轉向我們。

「要消滅三個人還真是不容易呢。」

他慢慢地走近。

「快逃吧,別管我了!」

我動不了,至少要讓她們兩人逃脫。

「笨蛋!我說過我們是命運共同體啊!」

「琉依妳留在這裡。」

黛瑪和泉讓我靠在牆邊。「不可以,妳們兩個快逃。」我甚至無法站起來,只能無力地癱在地上。

兩人擋在我面前,企圖要保護我。

河都慢慢地走近,那雙漆黑的眼睛凝視著我們。

距離越來越短。

黛瑪抓起倒在地上的高腳椅,用力往河都扔過去。高腳椅擊中河都的大腿,他停下了動作。

同時,黛瑪和泉沖了出去,她們大聲喊叫,準備發起攻擊。

黛瑪揮拳想揍河都,但他彎曲上半身,揍了黛瑪的腹部。嬌小的身軀彎成弓形倒在地上。

泉企圖用身體衝撞河都。但河都不動如山,輕而易舉就舉起泉的身體,將她摔在地面上。

冒著生命危險的攻擊,很快就被控制住了。黛瑪和泉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妳們真的既脆弱又悲哀,我打從心底同情妳們。」

河都眼神冷漠,慢慢抬起了腳。

「不可以!」

微弱的聲音根本無法傳到他耳里。

河都輪流踢了黛瑪和泉。每踢一次,含糊的慘叫聲就響起。

「住手!」

我在地上爬行,試圖控訴。

河都對我視若無睹,不發一語地行使暴力。兩人的慘叫聲越來越小。他毫不留情地對脆弱的身體窮追猛打———

「住手!」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已經站了起來。身體像要噴火般發燙。

黛瑪和泉轉頭看著我。她們雖然虛弱,但還有意識。我注視著她們的眼睛,點了點頭。

河都暫停了暴力行為,瞪大了雙眼。

「真了不起。明明把妳揍到暫時無法動彈,為什麼要這麼堅持?是因為妳愛這兩個孩子?還是因為身為共犯的詛咒?」

我不知道。無論是愛還是詛咒都無所謂,是什麼都好,只要給我力量。

讓我站起來,將我們維繫在一起。

吸氣,呼氣。直視對峙的敵人。

「還想繼續反抗?真是太勇敢了,我好尊敬妳。」

然而,河都搖了搖頭。

「妳根本打不過我。」

這件事我再清楚不過了。問題是,難道要我放棄、要我屈服嗎?

很抱歉,我會掙扎到最後。即使難看,也要掙扎。

我不會讓我們成為悲劇,也不會讓我們成為笑話。

機會只有一次。竭盡全力所擠出的體力,只能夠用一次。我要將一切賭在這唯一一次上。

河都用力握緊青筋浮起的拳頭。壯碩的男性肉體,光是這個動作就讓人自然而然地感到恐懼。

我看向黛瑪和泉,兩人痛苦地扭曲著臉龐。

恐懼消散。沒問題,絕對有辦法解決。

我擺出架勢,河都悠哉地走了過來。

就在這時候,黛瑪和泉抱住河都的腳,整個身體扒了上去。龐大身軀失去了平衡,膝蓋跪倒在地。

她們太厲害了。我只是使了一個眼色,兩人就理解到我的意圖。

「琉依!」

兩人拚命壓制掙扎的河都,同時呼喊著我。

我點了點頭,彎下腰脫下高跟鞋,拿在手中。

光腳蹬了冰冷的地面。

我竭盡全力擠出最後的力量,沖了過去。

河都驚訝地瞪大雙眼。

我知道自己無法擊敗你。但是,我們不會輸。

我使勁將手高高舉起。

我將高跟鞋砸在河都身上。超過十公分的銳利高跟鞋鞋跟,刺進他的耳道。

河都的身體開始痙攣。雖然在痙攣,仍然用手試圖推開高跟鞋。力氣真大。

我不甘示弱,用雙手將高跟鞋壓回去。但對方力氣更大,我慢慢被他推回來。就在這時候,黛瑪和泉一起衝撞河都。反作用力讓高跟鞋插得更深了。

頓時,壓力消失了。河都就像線被剪斷似的倒下,在地面上劇烈地抽搐。

不停顫動的瞳孔捕捉到我,我們眼神交會。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河都笑了。也許是我看錯了,但我的確看到他露出了微笑。

我凝視著河都,直到他完全停止不動。

「琉依,動作快!」

「快逃吧!」

黛瑪和泉拉著我的手走出倉庫。

外頭是深夜,四周一片漆黑。

「必須趕快離開這裡!」黛瑪環視著眼前的黑暗。

「我們坐這輛車走吧!」泉指著一輛凱迪拉克。「鑰匙沒拔。」

黛瑪坐進駕駛座,泉坐進副駕駛座,我則是倒在后座。

凱迪拉克拋下車主,往前行駛。

「怎麼辦?要去哪裡才好?」

黛瑪小心翼翼地操作著排檔桿。

「總之先去醫院吧。」泉回頭看了我。

「不用了,沒關係。」我用一隻手輕輕揮了揮。

「可是妳的傷勢很嚴重啊!」

「沒有外觀那麼嚴重啦。」其實我連說話都痛到不行,但我不想去醫院。「回泉家吧,我們還得準備。」

「準備什麼?」

我掏出手機,發現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對吧?」

黛瑪和泉先是疑惑地皺了皺眉,然後恍然大悟地點頭。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是Baby★Starlight四周年紀念演唱會的日子。

我們開著凱迪拉克抵達Live House,經紀人土井非常驚訝。而當我從車裡走下來,他發現我滿身是傷時,更加震驚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土井壓低聲音問道,用身體擋住了門,避免有人進入休息室。

「拜託你不要問。」

我摸著自己的臉。左眼腫得很厲害,遮住了一半的視野。我用市售的強力止痛藥來緩解疼痛,但身體還是不停抽痛。

黛瑪和泉雖然臉上沒有傷,但手腳上也留下了慘不忍睹的暴力痕迹。

「現在請讓我們專心準備演唱會。」

「……我明白了,我會在外面待命。」

土井轉身準備離開,但始終沒有走出休息室。

我們納悶地看向土井。

沒想到他回過頭這麼說。

「真的很抱歉,如果我能更早一點發現……」

雖然他依舊沒什麼表情,但聲調里充滿著悔恨。

看來土井似乎知道了,他知道我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或許他和河都一樣,在假逮捕事件中察覺到了什麼。叫徵信社停止進行調查的原因,不是出於金錢上的考量,而是為了保護我們。

「現在說這些或許太晚了,但如果需要我的幫助,請務必告訴我。」

土井把手伸進西裝暗袋,拿出了三張細長的紙。是飛機票。

「我已經準備好了讓妳們隱瞞身份的手段。雖然準備得很匆忙,計畫很粗糙就是了。」

從意想不到的人那裡,聽到了出乎意料的提議。

當我們還傻住的時候,土井平靜地繼續說。

「如果有會造成各位困擾、不能曝光的證據,請告訴我,我會幫妳們處理掉。除此之外———」

「等一下,土井先生。」

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

「非常抱歉。我的提議太突然了,讓各位很混亂對吧。我從頭再解釋一遍。首先,關於隱瞞身份的方法……」

「不是的。」

我可以理解他說的話,所以才更混亂。

「你知道我們做了什麼吧?明明知道了,還是打算協助我們?」

「是的,我會協助妳們。」

他毫不猶豫地秒答。

計畫已經失敗了。事到如今,我們很難再繼續隱瞞我們的罪行。即使如此,他還是打算成為共犯,不惜毀掉自己的人生嗎?

「為什麼?」

我簡短地問道。

黛瑪和泉也注視著土井,像是要揣摩他的真心。

「我是妳們的經紀人,支援妳們是我的職責。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是如此。」

土井堅定地說道,並確實地與每位團員對視。他那認真的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在瞪人。

他的表情讓我回想起至今的一切。當我在街上偶然遇到他時,當他在Live House看著我們時,土井都是同樣的眼神。

我曾經以為他在懷疑我們,認為他打算揭露我們的罪行。可是我錯了。

土井一直在擔心我們的人身安全及將來。

「接下來的事情,由妳們三個人來決定。無論是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會盡最大努力去尊重妳們的選擇。」

土井再次轉身。

「今天的演唱會,一定要讓它成功。」

語畢,土井走出了休息室。

「好多觀眾喔!」

黛瑪在舞台側邊說道。

「因為最近的演唱會口碑不錯,所以來了很多新觀眾。」

泉明快地回應。

「大家的表情看起來都好棒。」

笑容滿面的表情、認真的表情、開朗的表情、專註的表情。觀眾席上沒有一張臉是相同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

「原來這裡也有啊。」

黛瑪感慨地喃喃說道。

「我以前的目標是要早點離開Live House,去更大的場地表演。但這裡也有我追求的東西。」

我和泉深深地點頭。

前些時候的我,或許無法理解黛瑪在說什麼。但現在我可以領會了。

我們是從泥沼一路爬過來的。一直以為追求的目標是在更高、更遙不可及的地方。但是,那些東西在泥沼中也能找到。我們在這片泥沼掙扎,早就已經擁有了那些東西,只是從未察覺到罷了。

土井也是如此。我以為他從事經紀人的工作,只不過是當成職業,對我們這個團體沒有特別的感情。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會為了我們,不惜放棄自己的人生。

或許,還有很多事情我們都沒有察覺到。有許多事情,我們錯過了、忽略了、失去了。導致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一切都太遲了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嗎?

不,一定還來得及———

「欸,來圍成圈圈喊口號吧!」

當我這樣說時,穿著舞台裝的黛瑪和泉便回過頭來。

她們將手疊在我伸出的手上。

「今天由琉依來喊口號吧!」黛瑪說道。

「我嗎?」

「今天是四周年演唱會,得讓初期團員好好表現一下才行。」

聽到泉這番話,頓時讓我回想起過去的種種。

當偶像的日子,雖然充滿艱難的記憶,但奇怪的是,內心卻很平靜。

「四年前的今天,正好是Baby★Starlight成立的日子。」

那一天,我們也是圍成圈圈打氣後,才踏上出道演唱會的舞台。當時的團員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留下來。大家都從偶像畢業了,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

「出道的時候,原本是七人團體。」

之後經歷了許多次團員加入與退出,最後變成了現在的三人組。

「有一段時間,團員多到可以組足球隊,人數少了好多喔!」黛瑪輕輕笑道:「現在連五人制足球都踢不了。」泉則是露出了微笑。

「嗯。不過,三個人很好。」

我握住了黛瑪和泉的手。

「我很慶幸是這三個人。」

我們手牽著手,互相對看。

「一路走來經歷了很多事,尤其是這一個月里。」

黛瑪和泉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疊起的手上有著凄慘的痕迹,那是戰鬥的印記。

我們一直在戰鬥,將來也會持續戰鬥下去。

「今後,我們會怎麼樣呢?」

是自首嗎?還是藉助土井的力量逃亡?

我們三個人決定在演唱會結束後再做選擇。

「老實說,我都無所謂。只要我們三人可以繼續當偶像,無論是監獄偶像還是逃亡偶像,我都不在乎。」

黛瑪和泉天真地笑著。沒錯,只要有她們的笑容,我就心滿意足了。

「如果我們三人就這樣繼續往下陷,陷到無法從谷底爬出來,我也笑得出來。我們真的糟透了,無可救藥啊!我會像這樣笑出來。」

我終於抵達了漂流的盡頭。

這裡,妳們的身邊,就是我的歸屬。

黛瑪啜泣了,泉則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那,我們走吧!」

喊完口號後,我們站上舞台。

熱烈的掌聲響起,能容納超過百人的觀眾席座無虛席。已經好久一段時間,辦單獨演唱會沒有這麼踴躍的情況了。

多虧了化妝和服裝,觀眾還沒有發現我們的傷勢。

我一邊揮手一邊環視觀眾席,在剎那間停下了手。因為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戴眼鏡的男性正抬頭凝視著我。

沒錯,就是那個人。主推我的中學教師。

———妳到底為了什麼當偶像啊?

一個月前,他在特典會上問過我這個問題。當時我一句話也答不上來,讓他失望了。

我以為他再也不會來了,沒想到他還是來看我了。

我先指著他,接著將手指指向自己。他用力點了點頭。

好好看清楚吧!

看我為什麼要當偶像。

我依舊無法用言語來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想我可以用傳達的方式來回答。

只要看了這場演唱會,一定能感受到。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這是一個適合傳達心意的日子。

第一首歌開始播放。

觀眾隨著前奏開始搖擺。黑髮的腦袋搖擺的模樣,彷彿昏暗海面上晃動的波濤。

我將手伸向那片黑暗的海洋,指尖微微顫抖。我慢慢地吸氣。

布幕即將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