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6 · 我推的殺人 全一冊

第3節

把黛瑪和泉送到大學後,我轉移陣地來到租車公司。

還車之前,我自己檢查過車子是否有異常,但當店員再次檢查車輛時,我還是非常緊張。深怕對方會指出車內有可疑的污漬或異味等問題,但最後沒有發生任何問題,順利地歸還車子。

我離開租車公司,走在午後的大馬路上。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泉她們應該正在大學裡吃午餐吧?

這麼說來,昨天幾乎沒吃什麼東西。找點東西填飽肚子好了,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不錯的餐廳?

我在紅綠燈前停下腳步,拿出手機。

還沒來得及點開畫面,熒幕突然亮了起來。有人打電話給我。

看到畫面上顯示的名字,我心頭一驚。

———土井。

竟然這個時候打來?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還是太快了。

為什麼?事務所有什麼異樣嗎?還是我忽略了什麼證據?難道是血跡沒清理乾淨?

我強忍住幾乎要從喉嚨溢出的不安,將手機抵在耳邊。

「喂?」

「辛苦了,我是土井。」

語氣平淡、毫無起伏的語調,跟往常一樣的土井。

「辛苦了。」我用平淡的聲音回應。「怎麼了嗎?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其實啊。」

我聽見了腳步聲。他在走路,地點似乎不是事務所。到底在哪裡?

「我現在正好———」

聲音被喧囂淹沒。

「不好意思,有點聽不太清楚。」

「啊,抱歉。聽得見嗎?」

這次聽得很清楚了,甚至有聲音重疊的感覺。這不是從手機傳來的聲音。我不由得轉過頭。

「果然是琉依沒錯。」

身旁站著一名穿著大衣的男子。頭髮剃得很短,細長的眼睛。是土井。

我把手機抵在耳朵,瞪大了雙眼。心跳得超快。

「你怎麼會來這裡?」

內心的疑問不禁脫口而出。

「我在附近開會,討論辦活動的事。」

土井掛斷電話,收起手機。

「我正打算回公司,看到一個長得很像妳的人,所以打電話確認一下。」

「啊,原來是這樣。」

原來今天他是外出工作啊。這樣的偶然實在是讓人心臟受不了。

我察覺到自己還將手機貼在耳邊,趕緊把手機放下來。

冷靜,不要慌張。

「嚇了我一跳,真的。」

「我不是故意要嚇妳的,抱歉。」

土井用一種像是在報告經濟指數那樣,毫無起伏的語調道歉。他對每個人都是用敬語說話。與其說給人謙遜的印象,不如說是更接近機械般的冷淡。

「對了,琉依,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要去吃午餐。」

我自然地回應,心跳已經平穩下來。「這附近有一家我想去的餐廳。」

「吃午餐啊,真不錯。」

土井的口氣聽起來一點也不羨慕。

還沒說完嗎?快一點。我瞄了一眼十字路口。

號誌變成了綠燈。

「那,我該走了。」

我點頭示意,朝十字路口踏出半步。

「好的,後天的演唱會見。」

土井沒有再叫住我,用眼神向我致意。

我再次點了點頭,然後走過斑馬線。壓抑著想儘快離開這裡的衝動,用與周圍行人相同的步行速度前進。

沒有想到竟然會偶然遇到最該小心的對象。這裡離事務所不算遠,但竟然發生這樣的偶然,實在是料想不到。

我非常驚訝。但是,我應該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舉止。以這個突髮狀況來說,我自認為處理得很妥當。

當我回顧剛才的對話時,忽然驚覺到一件事。

土井在打電話之前就發現到我了。他盯著我看。

如果是這樣,那真的沒問題嗎?我檢查來電顯示時的反應,會不會有點奇怪?

當我確認畫面上顯示土井的名字時,剎那間內心一陣混亂,當時的表情或許變得有點凝重。

土井是否看到了我的反應呢?他會不會覺得很奇怪,只是接到事務所的人來電,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

我差點就要回頭看,卻設法忍住了。

萬一現在回頭就和土井對上眼怎麼辦?只會讓對方更加懷疑我。

不要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專心看前方,筆直地前進。沒問題,我處理得很好,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步伐不要亂。

直到走完斑馬線,一直感受到背後有一雙眼睛緊盯著我。

「大家晚安!我們是Baby★Starlight!」

我們三人的聲音在Live House回蕩。

觀眾議論紛紛。

「怎麼了?」

「不要緊吧?」

「受傷了?」

觀眾席上傳來關心的聲音。

「呃,其實這個啊。」泉輕輕摸了一下左眼的眼罩,眼罩下有挨揍的瘀青。

今天是自從那一晚,也就是羽浦消失後的第一次演出。

「我的眼睛有點腫。」

泉觸碰眼罩的手微微地顫抖。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原因是什麼?

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泉的身上,她有些膽怯,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喉嚨動了一下,咽下了口水。

「目尖啦!是目尖。」

黛瑪從一旁插話道。

「因為突然戴著眼罩上台,大家應該都嚇了一跳吧?不過,泉並不是突然得了中二病,或是想當海盜喔!」

觀眾席傳來些許笑聲。

黛瑪向我使了一個眼色繼續說。

「我也得過幾次目尖,真的是又痛又不舒服,超困擾的。琉依妳得過嗎?」

「小時候得過一次。」我記得當時哭著喊痛,母親讓我躺在她的大腿上,幫我點眼藥水。「對了,妳知道『目尖』這個詞是關西腔嗎?」

「是喔?那別的地方都怎麼說?」

「一般都叫做『針眼』吧?」

「聽起來好像妖怪的名字喔!那,來自東京的琉依,妳是『針眼』派嗎?」

「不是,我叫它別的名字。」

「妳叫它什麼?」

「眼睛痘痘。」

「眼睛痘痘?」黛瑪噗哧笑了出來。「好直接啊!」

觀眾席再次傳來笑聲。泉也笑了,我可以感受到重重壓在她肩膀上的緊張逐漸放鬆。

我和黛瑪用眼神示意。

「差不多該開始了。」

「泉,拜託妳了!」

我小聲對她說,沒有透過麥克風。

泉點了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第一首歌要開始了。大家一起嗨到最後吧!」

她用稍微緊張的呼喊聲開場。

演唱會進行得非常順利。由於這次是與其他數個偶像團體的共同演出,我們的表演時間比較短,反而是好事。

沒有發生什麼狀況,平安無事地完成了三十分鐘的表演。

回到休息室後,我們直接虛脫地癱坐在椅子上。

「超累的……」

黛瑪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愣愣地盯著天花板,泉則是拿著毛巾擦拭斗大的汗珠。

如此耗盡精力的演出,已經很久沒經歷過了。

雖然表演時間很短,但由於無時無刻都必須繃緊神經,感覺就像是辦了一場兩小時的單獨演唱會那樣疲勞。

「我對不起妳們。演唱會剛開始的時候,我根本連話都講不好。」

泉摸著眼罩,嘆了口氣。

「沒辦法啦,慢慢習慣就好。」

聽到我這麼說,黛瑪也附和道:「對啊對啊。」

「我也會幫腔的。」

好一句讓人安心的話。實際上,今天最讓我擔心的就是出場時的問候。幸虧有黛瑪幫忙圓場,才能順利度過。

我們事先討論過,如果泉無法好好解釋戴眼罩的原因時該怎麼辦,事前的討論奏效了。

「而且,演場會整體也不錯吧?」黛瑪說道。

「嗯,我覺得觀眾的反應很不壞。」我回答。

「大家好像都滿嗨的。我太過專註,沒什麼時間看觀眾就是了。」

黛瑪說得沒錯,演唱會的氣氛確實很嗨。

泉雖然在閑聊時表現得不好,但舞蹈動作比平常更俐落。身體的瘀傷應該還很痛,但她還是努力地表演,儘可能不讓人察覺。

我們應該沒有讓觀眾察覺到,我們其實有天大的秘密。

至少觀眾沒有看出來。

敲門聲響起,我們一起朝門那邊看去。

「不好意思。」

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是經紀人土井。

我回想起兩天前的遭遇,身體不由得僵硬了起來。

在那之後,土井並沒有聯絡我。今天在演唱會開始前碰面時,也沒有提到過關於羽浦的下落。

他是認為羽浦會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回來,所以默不作聲?還是有其他的理由?

兩天前跟他分開時所感受到的眼神,讓我的內心忐忑不安。

「我可以進去嗎?」

土井從門外對我們說話。

「可以,請進。」

黛瑪稍微挺直了背,泉則簡單地整理一下亂掉的衣服。雖然她們兩個都心存警惕,但順利完成表演後的鬆懈感勝過了戒心。我只有告訴她們,我在街上偶然遇到了土井。

「演唱會辛苦了。」

土井面無表情地走進休息室。

我一邊打招呼,一邊窺探面無表情下是否隱藏著什麼。無奈什麼也看不出來,詭異到令人發冷。

土井用冷淡的口氣開始說話。

他說在我們之後表演的團體,在演唱時音響故障了,雖然有些延遲,但演唱會後的粉絲特典會會準時進行。

「以上。時間快到時,我會再來叫妳們。」

土井向右轉準備離開。

頓時有一股身體放鬆的感覺,看來我的肩膀不自覺地使力了。黛瑪和泉的表情也變得柔和了些。

我們三人目送著土井的背影朝門口走去。「對了。」他自言自語地又轉向我們。

「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黛瑪和泉像是觸電般僵住了。

土井不在的時候———也就是羽浦消失的那一天,他想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為了什麼?土井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什麼了?若是如此,我該怎麼做?該怎麼回答?

「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能反問,佯裝平靜注視著對方。

土井的表情還是老樣子,依舊難以捉摸。面無表情卻有一種直搗核心的駭人感覺———彷彿在說:「妳們把社長埋了對吧?」

「沒有啦,其實啊。」

土井的嘴巴動了。下一句說出來的話會是什麼?

是追問?還是定罪?我緊張地咽下口水。

「剛才的演唱會很不錯。」

演唱會很不錯?出乎意料的內容,讓我有些困惑。

「我猜想,妳們是不是在我休假的期間自主練習了?」

花了幾秒鐘才理解他說的話。

土井似乎只是想問,演唱會的表現為什麼那麼好。

跟我預想的話完全不同,不禁鬆了一口氣。

泉和黛瑪似乎還沒有整理好頭緒。

「你說很不錯,咦?怎麼?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你在誇獎我們嗎?」

土井聽到這裡也有點疑惑。「對啊,當然,我就是在稱讚妳們。」他面無表情,但看起來不知所措。

在混亂的氣氛中,我這麼說。

「今天觀眾很熱情,所以我們也充滿了幹勁呢。對吧?」

我徵求兩人的同意,她們也不斷點頭。

「特典會也請保持這樣的狀態。」

土井平淡地說完,便離開了休息室。

門啪的一聲關上,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寂靜。

「我的壽命又縮短了好幾年。」

「我也是。」

黛瑪和泉也顯得軟弱無力。

我靠在牆上嘆了口氣。只是簡短的對話就讓人筋疲力盡,今後每次見到土井,都必須像這樣消耗精神嗎?

別想了,越想越鬱悶。現在還是先專心處理今天的工作吧!幸虧明天沒有任何安排,應該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然而,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

「怎麼辦?」

演唱會的隔天早上,泉一衝進客廳就這麼說。

我停下了塗指甲油的手。

「怎麼了?」

「糟了,真的太扯了。」泉將頭髮撥弄得亂七八糟。

「冷靜點,先坐下來。」

我催她坐下,泉便坐到椅子上。

「那,究竟怎麼了?」

「妳看這個。」

泉遞給我的手機畫面上,顯示著一篇新聞報導。【近畿地區可能會降下破紀錄的大雨】這個標題映入我的眼帘。

我接過手機,看起了報導。

由於低氣壓的影響,本周末預計會有大範圍的降雨。尤其是近畿地區,可能會降下一月份從未有過的豪大雨。必須注意道路淹水、河川暴漲,以及山區的土石流災害等等。

我大略瀏覽過報導,抬起頭來。

「土石流嗎?」

「對。」泉的表情扭曲,像是被擊中了要害。「好不容易掩埋起來了,萬一發生了土石崩塌……」

羽浦的屍體就會公諸於世吧?

「怎麼偏偏在這時候下大雨啊!真是糟透了!」

泉歇斯底里地說。

「妳們在吵什麼?」

剛起床的黛瑪走進了客廳。

「妳看這則新聞。」

我把手機遞給黛瑪,她一邊用手輕撫亂翹的頭髮,一邊默讀起新聞。她似乎察覺到我們在激動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她喃喃說道,交互看了我和泉。

「妳擔心過頭了吧?」

「可是,如果真的發生土石崩塌,羽浦先生就會……」泉的大眼睛擔憂地顫抖著。

「我們很確實地挖洞埋進去了,應該沒問題啦。再說,土石流這種災害,通常都發生在天氣炎熱的時期。」

「我也這麼認為。」

土石災害確實非常可怕,但我覺得這一次沒必要過度神經質。

話雖如此,光憑几句話恐怕無法消除泉的擔憂。

我用手機點進國土交通省(注釋※)的網站,刊載了近年來的土石災害資料。

注8:相當於我國的交通部。

「妳看,這裡有資料。」

我把按月份記載國內土石災害次數的資料拿給泉看。土石流通常集中發生在夏秋兩季,冬季則顯著減少。

而且冬季的土石災害,超過半數都是豪雪地區的積雪所引起的,我們埋屍的地點發生相同情況的可能性非常低。

「所以我覺得周末的雨不太可能引發土石流。」

我根據實際數據解釋道。

「看吧!果然不需要擔心。」黛瑪露出了微笑,但泉的表情依舊陰沉。

「真的沒問題嗎?」

泉輕聲嘟囔,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八十五吋的熒幕上播放著新聞節目,出現了一張最近見過的臉孔。

「啊,是河都先生。」黛瑪小聲說。

電視上的河都,語調跟上次一起吃飯時一樣沉穩,正談論著對社會局勢的看法。

我看著作為「企業家評論員」的河都,在全國近千萬名觀眾收看的新聞節目上倍受尊敬的模樣,再次體認到他確實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現在羽浦不在了,我們應該再也不會見面了。

泉用遙控器轉檯,電視畫面切換到關西地區的地方新聞節目。

節目上正好在播報近畿地區周末的天氣。氣象預報員面色凝重地提醒大家注意大雨,並講解可能會造成的災害。

『可能會發生河川泛濫、低洼地區淹水,以及土石災害,請各位觀眾務必提高警覺。』

專心看著電視的泉轉過頭來看我。

「真的沒問題嗎……?」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微弱。

「當然不敢說百分之百沒問題。」

黛瑪的回答也有點含糊。媒體大肆報導這樣的消息,也難怪她們會擔憂。

看到兩人不安的眼神,我做出了決定。

「我明白了,我們來擬一下對策。」

發生土石崩塌的可能性雖然不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憂心忡忡地過日常生活,或是影響到偶像活動,這是我最想避免的。就算是杞人憂天,也應該防患於未然。

「首先必須把氣象仔細查清楚,妳有電腦嗎?」

「我去房間拿。」泉站了起來。

「我去洗把臉,清醒一下。」黛瑪接著說。

我把桌上的指甲保養工具推到一邊,騰出放電腦的空間。

原本可以好好休息的假日,頓時從一大早就變得忙碌起來。

雨水拍打著擋風玻璃,水滴不斷從玻璃上滑落。

「雨越來越大了。」

黛瑪眯起一邊的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天空。

「畢竟是破紀錄的大雨嘛。」

泉也心情沉重地附和。

我在駕駛座上一邊伸了個懶腰,一邊環顧窗外。寬敞的停車場空蕩蕩的,除了我們的車,沒有其他車輛。

「沒有別人耶。」我靠在椅背上。

「這麼大的雨,應該沒有哪個怪人會來爬山吧?」黛瑪說道。

「畢竟已經發布了警報嘛。」泉補充道。

根據預報,大雨會從深夜持續下到黎明。天氣這麼糟,我們卻特地跑到山上,這是有原因的。

當然是為了處理羽浦的屍體。昨天是休假的日子,我們三人花了一整天討論,最後決定租車子上山。這麼一來,即使大雨引發土石流,讓羽浦從土裡跑出來,我們也能及時處理。

處理方法也沒什麼特殊。如果屍體真的跑出來了,就趁沒人發現時回收它,然後再埋回去。就這麼簡單。

由於從大坂市內出發到達現場會耗費不少時間,我們決定前一天晚上就先到現場附近待命。

因此,我們三人將車停在山區的某個休息站。

今晚我們打算在車內過夜,等到早上再前往山中的現場。

我拿起手機查看了現在時刻,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了。演唱會結束後,我們整理好行李出發,抵達時已經接近午夜。

「差不多該睡了。」

「也對,明天要早起。」

黛瑪一邊說,一邊叼著寶特瓶瓶口喝飲料。「啊,全部喝光了。」

「真的嗎?那我去買吧。」

泉指向外面的公廁旁的自動販賣機。

「不用啦,反正要睡覺了。」

「我也想喝點東西,順便幫妳買,睡覺時會冷,準備一下熱飲比較好。」

泉說也會順便幫我買一瓶,然後打開了車門。車門一開,頓時雨聲就變大了。

泉撐開傘走進了激烈的大雨中,我從她的背影感受到了愧疚。我和黛瑪雖然都是自願參與協助她隱瞞這件事,但泉依舊感到良心不安。

我凝視著她撐著雨傘、縮起身子的背影。

「她啊,根本不是一個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黛瑪自言自語似的說。

「前幾天我陪她一起去大學,認真覺得泉真的是當主角的命。她在大學裡有超多朋友,非常受歡迎。真的是典型的青春女主角,大家都很喜歡她。我想她懂事以來,一直就是一個中心人物吧。一路走來,她都過著陽光又堅強的人生,今後也會一直這樣走下去才對。偏偏———」

打在車窗上的雨越來越大。風雨將泉的雨傘吹得劇烈搖晃。

「人生會發生什麼事,真的無法預測。最近看到那些犯罪兇案的新聞啊,我以前會想,為什麼會有人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我很難理解,覺得他們跟我們不一樣,根本不是人。可是現在我反而覺得,也許那些犯案的兇手,跟我們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妳說得對。」

我點了點頭。肯定沒有太大的差異。有時候只因為一個小小的差錯,人就可能偏離正軌。

「以後每次下雨,我們是不是就得提心弔膽啊?」

靠在車窗上的黛瑪,側臉帶著深深的憂愁。

「要看雨勢有多大。如果雨勢大到驚人,或許必須處理一下。」

「好辛苦喔!即使過著正常的生活,也必須永遠掛在心上,想著萬一屍體被發現該怎麼辦。」

「會變成這樣沒錯。」畢竟我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好痛苦喔,雖然我下定決心豁出去了。」黛瑪無力地笑道。

「痛苦也得做,因為不做就完蛋了。不管是妳、我,還是泉都一樣。」我耐心且堅定地說:「如果有誰搞砸了,我們三個人都會一起完蛋。」

「我明白,我知道啦!」黛瑪像是忍受痛苦般低下頭。「可是,如果啊,假如將來有一天,我們其中一個人忍不下去了,該怎麼辦?如果有人說想自首,甚至不惜同歸於盡,該怎麼辦?」

我無言以對,因為我一直刻意不去想這個問題。

如果有人說,不惜拖累大家也要自首,該怎麼辦才好?如果無論怎麼說服,她都聽不進去,固執地堅持要自首,該如何應對才好?

想著想著,泉回到了車上,對話也在沒有結論的情況下結束了。

我又夢見了家人。

那是我八歲,妹妹四歲時的記憶。

家裡還是老樣子,爭執不斷。父親依然口出惡言,母親整天精神恍惚、無精打采,這就是我們家的日常。

到了這時候,妹妹也開始察覺到父母的不和睦。當父親開始情緒失控,我和妹妹不再像以前那樣躲進被窩,而是到外面打發時間。

因為待在家裡,父親的怒氣就會轉移到我們身上。我曾因為試圖阻止父親而被他痛打,這種情況不只一、兩次。

要怎麼做才能恢複到以前那樣和睦的家庭呢?應該怎麼做,才能不需要在家裡提心弔膽,過著屏息度日的生活呢?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我當然想救母親,但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父親對妹妹動粗。

就在這時候,父親暫時離開家裡一陣子。因為要開拓新的客戶,必須長期出差一個月左右。

父親的怒吼聲消失後,家裡變得寧靜且和平。不必再提防每一個聲響,可以輕鬆自在地過日子,真的開心得不得了。

更讓我高興的是,母親恢複了原有的表情。不知道有多久沒看過母親的笑容了。我和妹妹都非常高興,彷彿要找回過去的時光似的,盡情對母親撒嬌。

我們三個人久違地一起吃飯,一起洗澡,然後並排躺在被窩裡。

我躺在床上,望著身旁熟睡的妹妹和母親。她們兩人的睡臉都非常安詳。

啊,原來如此。

我知道讓家裡恢複原狀的方法了。

只要父親不在就好了。

當我醒來時,妹妹和母親並不在身邊。

取而代之的是黛瑪和泉的睡臉。

我從硬邦邦的座椅撐起上半身,立刻感受到背部的緊繃。大概是因為睡姿很勉強吧?放倒座椅打平後形成的卧鋪,三人並排躺著睡覺實在是太狹窄了。

我看向結露的窗外。停車場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雨已經停了。看來雨勢比預想的還要不嚴重,不禁鬆了一口氣。

我將視線移回車裡。黛瑪和泉微皺著眉頭,發出睡著的呼吸聲,車內空間狹小,睡起來應該不太舒適吧?我注視著她們的睡臉,看了好一會兒。

手機忽然響了。是我睡前設定的鬧鐘。

黛瑪和泉一邊呻吟,一邊懶洋洋地坐起來。

「身體好僵硬啊!」黛瑪揉著自己的肩膀說道。

「我夢到搭上了擠滿人的電車。」泉這麼說。

東邊的天空微微泛白。

我們在停車場附設的公廁梳洗後,就出發了。

十幾分鐘後,我們抵達了現場。

我們經過了寫著「私人土地禁止進入」的告示牌,朝山的深處走去。

沿著一條僅能容納一輛車的狹窄小徑前進,把車停在組合屋搭成的儲藏室前面。受到大雨的影響,地面上到處可見大水坑。

「根本不知道腳該踩在哪裡。」

泉小心翼翼地從車裡走下來。

「幸好我穿了橡膠靴。」

黛瑪穿著橡膠靴踩進水坑裡。

我從駕駛座走下來,環顧四周。並沒有哪個地方發生類似土石流那種嚴重的災害,我想現場應該也沒什麼大問題。但既然已經來了,還是確認一下比較放心。

「我們走吧。」

我們踏入了森林。

雖然森林裡因為大雨變得濕滑,但多虧有朝陽照射,比那天夜晚要好走多了。

某處傳來尖銳的鳥叫聲,動物們似乎也開始活動了。整座森林充滿活力,生氣蓬勃地躍動著。

不久後,我們抵達了現場。雖然風雨將落葉和樹枝吹走了,但除此之外,與那天相比並沒有太大變化。

「就是那一帶吧?」黛瑪指著地面。

「應該是。」泉收起下巴。

「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

我踩踏著埋藏羽浦那附近的地面,確認觸感。雖然有些泥濘,但不覺得下面埋著屍體。就算下了三天三夜的雨,也不須擔心屍體會露出地面。

有句話說,雨後地更堅固(注釋※),希望真是如此。希望土壤能夠變得堅固到無人能發現,徹底埋葬我們的罪行。

注9:日本諺語,意是雨過天晴。

我再三踩踏地面,重新撿來落葉和樹枝,撒在四周。

「我們回車上吧!」

我轉過身去。但是,我發現另外兩人沒有跟上來,便回過頭。

黛瑪和泉背對著我,注視著森林深處。

「怎麼了嗎?」

「那個……」

泉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黛瑪也呆站在她旁邊。從兩人的背影可以看出來,她們因為恐懼而僵住了。

我順著她們的視線看過去。

森林中有一塊巨大的岩石。上次來時有那一塊岩石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岩石動了。我不寒而慄,那不是岩石。

是野豬。那頭野豬大到讓人誤以為是岩石。

野豬注意到我們。牠背上的毛豎了起來,正在恫嚇我們。

我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怎麼辦?如果被那麼大的野獸攻擊,根本不可能活命。人的肉體輕易就會慘遭摧毀。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五公尺。要怎麼逃?如果失敗了,恐怕———

儘管內心一片混亂,我還是小聲這麼說。

「沒事的。只要不刺激牠,牠就不會攻擊我們。」

我對著像被釘子釘死、一動也不動的黛瑪和泉說道。

「不要把目光從野豬身上移開,慢慢往後退。慢慢來就好。」

兩人小心翼翼地後退,並排站在我旁邊。她們的臉色慘白,表情因恐懼而僵硬。這樣反而讓我稍微冷靜下來。我得想出對策才行。

「就這樣繼續慢慢往後退,小心不要跌倒。」

野豬仍然在觀察我們的動靜。我也回瞪牠,並開始後退。

我們隨時都可能遭到攻擊,一舉手一投足都會左右生死。腋下的汗水順著皮膚流下。

野豬發出了「喀喀喀」的威嚇聲,露出的獠牙非常尖銳。

我感受到身後的兩人屏住了呼吸。

「不要緊,絕對不會有事的。」我對她們低聲說,同時一步一步地後退。

我壓抑住恨不得儘快離開這裡的衝動,強忍著湧上心頭的恐懼,慢慢與野豬拉開距離。如果腳被泥濘絆倒,或是因濕透的枝葉而滑倒,或許野豬就會在那一刻攻擊我們。

滴下來的汗水流入眼睛。雖然刺痛但我沒有擦拭,而是繼續後退。我站在黛瑪和泉的前面與野豬對峙,像是要擋住她們一樣。雖然我只是個像紙一般薄的盾牌,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要是遭到攻擊,起碼能爭取到幾秒鐘的逃跑時間。

不容許有半點失誤,即使是一秒鐘都不能鬆懈。遠處傳來了振翅聲,烏鴉樂天派的叫聲響徹在天空中。

野豬忽然別開了視線。牠慢慢轉身,消失在森林深處。

我們得救了嗎?還不知道。或許下一秒鐘,牠就會全速朝這邊衝過來。

在這種讓人不敢呼吸的緊張氛圍中,我們離開了現場。

直到回到車上,我們才敢正常呼吸。

「那是什麼?實在太誇張了!」黛瑪的臉漲紅了。從極度的恐懼和緊張中解放,讓她莫名地亢奮。「為什麼那裡會出現野豬?」

「因為是深山啊。」對野豬來說,我們才是闖入地盤的入侵者。「總之,大家都平安真是太好了。多虧野豬主動離開,我們才得救了。」

「大概是被嚇到了吧?因為我一直瞪著牠。」

在我看來,黛瑪可是從來沒有那麼害怕過,但我決定聽聽就算了。

「我們三個都沒受傷實在太好了———等一下,泉妳怎麼了?」

我轉頭看向后座。

泉低著頭,抱著自己的身體,肩膀微微顫抖。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妳還好嗎?」

「是不是哪裡痛?」

我和黛瑪問道,泉慢慢地抬起頭。淚水從她的雙眼滾落。

「……好可怕。」她像小孩子般抽泣。「我真的以為完蛋了……」

看來那是放心的淚水。

我和黛瑪對看,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輕輕笑了。

「現在沒事了,擦乾眼淚吧。」

「鼻涕也擤一下。」

泉抽了三張面紙,擦去眼角的淚水,然後用力擤了鼻子說:「我不會忘的。」她的雙眼滿是淚水。「我絕對不會忘記。」她這麼說。

「琉依站在前面保護我,黛瑪一直在我身邊牽著我的手,這些事我永遠不會忘。」

她那雙充血泛紅的眼睛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我也會保護妳們。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我保證說到做到。」

泉的臉上滿是眼淚和鼻涕,聲音顫抖的模樣實在是太過脆弱。但我確實感受到了,她的話深深觸動了我。

我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黛瑪又哭又笑,然後拍了泉的肩膀。

「萬事拜託啦!妳可是我們的C位啊!」

泉一邊流淚,一邊不停點頭。等她停止哭泣後,我才發動了車子的引擎。

「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發動車輛。

天色已經變亮。燦爛的陽光灑落在山路上。

「肚子好餓喔!回去的路上找個地方吃飯吧。」

「也好,我也餓了。」好久沒有感受到明確的飢餓感了。

「去麥當勞吧!這個時間還有早餐。」

「我不喜歡麥當勞的早餐。」泉用鼻音反對道:「麵包太甜了。」

「錯了錯了,那個甜甜的麵包才好吃啊!」

「是嗎?那不如去摩斯漢堡。」

「摩斯漢堡也不錯,我喜歡那裡的薯條。」

「那就兩家都去吧!」我踩下油門說道:「先吃麥當勞早餐,再去摩斯。」

「連吃兩家漢堡?這樣暴吃也太過分了吧?根本是胖子的吃法耶!」

「偶爾放縱沒關係啦!多攝取的熱量,開演唱會消耗掉就好了。」泉嘴角上揚道:「我請客。」

「真的嗎?」黛瑪的聲音顯得興高采烈。「太好了!那就麥當勞和摩斯兩家都去吧!還要加上去儂特利、漢堡王和溫蒂漢堡吃甜點。」

「胃要爆炸了啦!」泉吐槽道。

車內響起一陣笑聲。

一星期前,這樣的情況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曾經關係惡劣的黛瑪與泉,現在卻可以互相開玩笑;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三人竟然會有因為無聊小事而笑成一團的日子。

這不是什麼美麗的友情,維繫我們的是罪行。名為共犯的扭曲關係,將我們緊緊相系。

我們三人就像是乘著一艘船,在黑暗的海上漂流。這艘船就像泥船一樣脆弱,像竹葉船一樣不可靠,在這片漆黑的大海彷徨。

究竟會漂到哪裡?最後是否會漂到陸地?沒有人知道。如果船壞了,最終我們將會溺水,沉入冰冷的海底。

回程的車裡非常熱鬧。搞不清楚到底有什麼好笑,大家笑得控制不了自己。

或許是因為危機解除,繃緊的神經鬆懈了吧?

不對,也許我們早就知道了。

再過不久,我們將再也無法歡笑。

兩天後,土井向我們報告,羽浦失蹤了。

「我聯絡不上社長,完全不知道他在哪裡。」

土井用聯絡公事般的平淡語氣說道。

當我們結束演唱會、到事務所集合時,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羽浦消失後已經過了一星期,終於被人發現他失蹤了。

聽到土井的報告,我們互相對看。黛瑪和泉顯得很不安,眉頭深鎖。她們兩人將驚慌演得非常自然,這是我們反覆討論、練習後的成果。

「你的意思是,他沒告知要去哪裡,就這樣不見了嗎?」

我首先問了這個問題。

「就是這樣。」土井幾乎不動嘴唇地說。

「什麼時候開始?他從什麼時候就不見了?」黛瑪問道。

「從我休假結束後回到公司開始,一直沒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換句話說,從一月十六日開始,我們就斷了聯繫。」

土井將目光從桌上的日曆移開,環視了我們三個人。

「大家最後一次見到社長是在上周末,也就是十四日的演唱會對吧?有沒有聽到他提到什麼?」

我們三個人再次互相對看。

「他有說什麼嗎?」

我問道,黛瑪和泉先是回想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我明白了。如果想起了什麼事,請務必告訴我。」

土井瞥了一眼放在事務所後方的羽浦辦公桌。

「應該會像往常一樣突然跑回來,再怎麼說社長的流浪癖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雖然會讓大家擔心和造成困擾,但請妳們跟過去一樣,專心從事Baby★Starlight的活動。下個月還有團體成立四周年的紀念演唱會,社長應該會在那之前回來吧!」

我們很清楚他再也不會回來,但還是露出稍微放鬆的表情,點了點頭。

終於來了。發現失蹤之後,才真正進入重頭戲。今後的行動將會左右我們的命運。

照目前來看,土井似乎並沒有懷疑我們。也許他是假裝沒有懷疑我們,也或許是內心深處對我們有所懷疑,正試圖搜集一些證據。從土井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來任何蛛絲馬跡。

總之,不能掉以輕心。要隱瞞這個事件,經紀人土井是最需要提防的人。絕不能有一絲鬆懈。

必須冷靜且謹慎地應對,我再次提醒自己要保持警覺。

聽到羽浦失蹤的報告後,我們開了大約三十分鐘的會議討論工作,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結束。

在土井的目送下,我們三人離開了辦公室,搭上已經正常運作的電梯。

電梯開始下降。我一邊抬頭看著逐漸減少的樓層燈號,一邊開口說。

「妳們先回去吧。」

「交給妳了。」

「有什麼事要立刻聯絡我們。」

黛瑪和泉也抬頭看著樓層燈號回應道。

電梯抵達了一樓。

在入口處和兩人道別後,我走向了公寓附近的吸煙區。

我在吸煙區抽了兩根煙,讓心情平靜下來後,回到了公寓。再次搭電梯來到七樓,按下了事務所的門鈴對講機。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

「怎麼了?忘了什麼東西嗎?」

土井從門裡探出頭來。

「沒有,我有話想說,是關於羽浦先生的事。」

土井判斷這不是能在門口談的事,便將門打得很開。

「請進。」

在他的催促下,我走進了辦公室。

我坐在凳子上,低頭看著眼前的會議桌。羽浦從國外採買回來的這張桌子,是他非常自豪的傢具,閃閃發亮,連一個指紋也沒有。

「妳想說什麼?」

土井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回看著他那冷漠的眼神。

「羽浦先生真的會回來嗎?」

我直截了當地問出了核心問題。

沒有多餘的前言或是心理戰術,直截了當地提出質疑。

考慮過各種方式後,我判斷這是最合適的方式。

土井到底掌握了多少?有沒有懷疑我們?為了探聽這些,我決定和他進行一對一的對話。

「當然,社長會回來的。在四周年演唱會之前———」

「土井先生,」我簡短地打斷對話。「請告訴我真相。我一個人回到事務所,就是為了了解事實。我進這家公司很久了,好歹看得出來現在的情況不太妙。」

我一臉認真地向他訴說。土井輕輕點了點頭。

「妳說得對,琉依妳下個月就滿四年了。」他摸了摸方形的下巴。「坦白說,我完全不知道社長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就知道,看來不是普通的旅行。」

「遺憾的是,我也認為旅行的可能性很低。因為沒看到行李箱和衣物,先前我也以為是旅行之類的。」

正如我所料,處理掉行李箱和衣物,成功爭取了一些時間。

土井看了桌上的日曆。「一星期沒聯絡,實在太不對勁了。」

「可是,之前他也有過一星期左右音信全無的情況吧?說是在全國的Live House忙著洽談業務。」

實際上,那次羽浦只是和一位熟識的女性一起去旅行罷了。

「那次之後,社長也反省過了,應該不會再重蹈覆轍。我不認為他會繼續做出讓員工想離開事務所的行為。」

土井說得很有道理。看來他完全不認為羽浦是隨心所欲跑去流浪了。

「那,羽浦先生現在在哪裡、又在做什麼?」

「目前我完全掌握不到任何頭緒。」

「能不能調查羽浦先生的手機定位?如果聯繫電信業者,應該可以追蹤到吧?」

「應該可以,可是那涉及個人隱私,應該不會透露給我們知道。」

我想也是。若沒有警方介入,是無法公開這種資訊的。就算能透露,手機也早就被我處理掉了。

「情況比我想的還要糟糕啊。」

我一邊嘆氣一邊凝視著土井。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情?還是選擇默不作聲?

我仔細觀察土井的眼神、眉毛和嘴唇的動作,以及他的舉動,尋找有沒有什麼突兀的地方,但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僱主突然失蹤,他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我還有問題非問不可,繼續往下說吧。

我下定決心開口道。

「也許,羽浦先生失蹤的原因……跟我們有關。」

「什麼意思?」土井的聲調稍微降低了些。

「最後一次見到羽浦先生,不瞞你說,我跟黛瑪在演唱會結束後,到晚上都跟他在一起。」

「演唱會結束後還在一起?你們三個人做了什麼?」

「應酬,陪羽浦先生認識的人一起吃晚餐。」

「妳們兩個又被叫去了啊?」

土井果然不知道那天的應酬。既然如此,現在告訴他也沒關係。畢竟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事,不告訴他反而會讓他對我們起疑。

「那次應酬並不順利,羽浦先生非常生氣。他當時說了,我跟黛瑪是團體的累贅。」

「社長居然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啊。」

土井的語氣和說的話正好相反,依舊很平淡。大概是因為他也認同這一點吧?

「粉絲減少,銷售量下降,這都是事實。」

我垂下雙眼。

「多虧有泉在,我們的團體還能勉強撐著,但事務所的經營狀況應該岌岌可危吧?」

「我不能否定,公司的情況確實很嚴峻。今年可以說是關鍵的一年。所以,首先一定要讓下個月的四周年演唱會成功不可。」

「我當然也是這麼打算的。」

其實,我原本打算四周年演唱會結束後就退出演藝圈,但情況變了。

「為了讓演唱會成功,黛瑪和泉也非常努力。可是,我不禁會想,羽浦先生好像不是這麼想的。」

土井保持沉默,我繼續說。

「這一、兩年來,我們公司的偶像和員工幾乎都離開了,僅剩的唯一團體,情況也很微妙。所以,我猜想,羽浦先生可能已經放棄我們了……」

「妳的意思是說,社長決定放棄經營事務所,銷聲匿跡了?」

「……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吧?」

我一臉正經地嘆氣道。

由於疫情的流行,演藝圈受到了重創,偶像當然也不例外。尤其像我們這種不擅長經營社群或線上交流的事務所來說,更是艱難。

疫情帶來的損失極為嚴重,即使現在終於恢複到以前那樣能夠舉辦演唱會,整個行業依舊在困境中掙扎。許多人都陷入如同在泥沼中前進的狀況。

對現況感到厭倦的羽浦,選擇了放棄一切,銷聲匿跡。

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情節。特別是在地下偶像的圈子,無論是偶像本人還是經營方,選擇連夜潛逃的人也不在少數。

「的確不能保證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土井顯得很平靜。

「還有,我不願意胡思亂想,但是也有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故———或者是捲入了某個事件。」

「事件?」

我假裝驚訝到說不出話,但儘可能表現得自然。這正是我最想聽的部分。「你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我想不到什麼特別的事。」

土井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應該說是看起來似乎沒有。

「我對社長的私生活不太了解,但從人際關係來看,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就是有啊,所以他才會死掉。

「也可能捲入了突發的麻煩,譬如外出時遭遇到事故或事件。」

土井再次補充道:「雖然我不願意想太多。」

突然失蹤,腦海里自然會浮現事故或事件的可能性。同時也會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你已經報警了嗎?」

「是的。我已經向警方通報了失蹤人口。」

失蹤人口。這是像土井這樣沒有血緣關係的員工,也可以提出協尋的方式。

「不過,我覺得即使報警,警方也不會立刻採取行動。因為目前並沒有犯罪事件的可能性。」

「怎麼這樣……」

我在心裡鬆了一口氣。沒有犯罪事件的可能性———這意味著土井並沒有掌握到證據。

「羽浦先生的家人不打算報警協尋嗎?」

我問道,土井搖了搖頭。

「我想應該很難吧。」

「啊,他跟父母好像處得不好?」

羽浦和父母幾乎斷絕了親子關係,這件事我也知道。以前羽浦曾經失聯一星期的時候,事務所急忙聯絡了他的老家,結果他的父母竟然毫不驚慌,只是冷漠地回應:「請你們自行處理吧。」簡直就像外人一樣。

土井說得沒錯,要讓對方報警協尋,恐怕也是一件難事。就算報警協尋了,和犯罪事件無關的成年男性失蹤,警方也不會採取行動。只會把羽浦的名字登錄到失蹤人口的資料庫中。

換句話說,並不會演變成我們遭到懷疑的情況。只要屍體沒有出現,罪行就不會曝光。

「我們只能相信社長會回來,然後耐心等待吧……」

我低下頭,因為我擔心自己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不,我不會只是等待。即使警察不採取行動,還是有其他辦法。」

聽到他公事公辦的語氣,我抬起頭來。接下來他要說的話,我大概已經猜到了。

「我會委託徵信社,調查社長的下落。」

「徵信社啊,確實還有這個辦法。」

我在心裡咂了嘴。

「徵信社是指偵探嗎?」

對於黛瑪的疑問,我點了點頭。

「嚴格說起來不一樣,但在負責尋人的民間業者這層意義上,算是一樣的。」

「就是專門找人的專家對吧?」泉用手撐著下巴嘆氣道。

沉重的氣氛籠罩著泉家的客廳。

離開事務所後,我向提早回家的黛瑪和泉,報告了我與土井的對話內容。當她們得知警方應該不會展開搜查時,兩人都鬆了口氣;但一聽到徵信社,立刻沮喪地垂下肩膀。

「居然要委託徵信社。」泉皺著鼻子說:「應該要花不少錢吧?」

「光是委託費就要花幾十萬吧?聽說非親人委託尋人,費用會比較高。」

對於形同負債經營的事務所來說,這是一筆鉅款。因此,我也認為僱用徵信社的可能性很低。

將寶貴的經營資金運用在搜索費上,證明了土井認為這是一個非常緊急的情況。真要找人,當然是越快越好。時間過得越久,行蹤會越來越難掌握。因此,土井下了決定,不惜支付大筆費用也要立刻開始搜尋。

這是很正確的決定。對我們而言,無疑是件棘手的事。

「不過,徵信社也是民間業者吧?比起警察應該好多了,畢竟不可能贏過國家公權力。」

黛瑪打破僵局般地說道。

「很難說。徵信社是尋人的專家,不能小看他們。聽說規模較大的徵信社裡,甚至有退休的警察。」

「什麼啊!那不就慘了?」

「確實很慘。他們會仔細調查羽浦先生的行蹤,也會詢問我們這群相關人士。如果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一定會徹底調查。」

黛瑪不發一語,泉則是抱頭苦惱。

「但是。」我接著說。

「如果能挺過這一關,形勢就會瞬間改變。假如徵信社找不到任何線索,我相信土井先生也會放棄積極地搜查,到時候就不會有人再去找羽浦先生了。這樣一來,我們就不會被懷疑了。」

我像是在教導她們似的說道。

「徵信社進行搜尋,無疑會威脅到我們,但我們已經做好了對策。羽浦先生的手機和電腦都已經處理掉了,也讓公寓的監視器失去效用。所有的地方都沒有留下能夠得知他行蹤的重要線索。事實上,土井先生認為羽浦先生有可能在外出時捲入了某些麻煩。即使對方是尋人的專家,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找出真相。只要我們不慌亂、不露出破綻,就能守住秘密。」

我用斷定的語氣做總結。

兩人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

「現在是關鍵時刻。」泉的聲音沒有一絲恐懼。

「一定要拼了命去做才行!」黛瑪拍打了自己的臉頰。

看來她們已經做好了準備,面對即將來臨的威脅。

土井應該會在今明兩天內委託徵信社。

「我想在幾天內應該會有動靜。在那之前,我們要儘可能做好萬全的準備。」

我一邊說話,一邊思考今後的事。

徵信社的搜索時間應該不會超過一個月。對小規模的偶像事務所來說,要長期支付搜索費用是相當艱難的。話雖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

和羽浦下落有關的證據,確實已經消除了,但並非完美無缺。要消除留在這個世界的所有痕迹,是不可能的任務。或許會有出乎意料的證據被發現,警方也可能因此採取行動。如果變成這樣,我們會立刻陷入困境。

這應該自事務所以來遇到的最大危機了。

我必須重新檢視不安要素。儘可能設想出各種可能性,無論事情怎麼發展,都能冷靜應對。

只要能度過這個難關,就能繼續做偶像。若是做不到———

頓時,內心感到一陣恐慌,我試著不再去想。

我開始想著下個月的成立紀念演唱會。想像我們戰勝了危機,站上舞台的模樣。

真是諷刺。每次辦演唱會都感到窒息的人,現在卻將舞台當作自己的依靠。

它將會是怎樣的一場演唱會呢?我們又會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站上舞台?

「怎麼突然安靜下來了?」

「頭痛嗎?」

黛瑪和泉擔心地問道。

「不,我沒事。」

我放鬆了皺起眉頭的力道,看著黛瑪和泉。

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們笑著站在舞台上?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

三天後,我們被叫到事務所。

「抱歉,練習後一定很累,還叫妳們過來。」

土井的口氣完全沒有一絲歉意。

「沒關係,情況特殊嘛。」

我看了左右兩邊想尋求同意,黛瑪和泉表情僵硬地點頭附和。

「在那邊的房間。」

土井將冷漠的眼神,投向了後面的房間。那是放滿羽浦收藏品的房間。

「可以請琉依第一個進去嗎?」

「好的。」我回答後便邁開腳步。背後可以感受到她們兩人強烈的視線。

別擔心,我會妥善處理。我用毫不猶豫的步伐,來代替自己的回答。

我站在門前,敲了敲門。

「請進。」

立刻就傳來了回應。

我打開門,走進了房間。

房間內排列著擺滿CD的柜子,牆邊並排著三把貝斯。整個空間濃縮了屋主的嗜好。那一夜的記憶再次浮現,苦澀的感覺在舌根擴散開來。

和那一夜不同的是,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簡易的桌子和兩把椅子。那裡坐著一個男人,一手拿著平板電腦,臉上露出討好對方的笑容。

「請這邊坐。」

男人伸出手指著他對面的椅子。

我坐到椅子上,開始打量對方。

這位男士大約三十歲出頭,大概跟土井差不多。他把短髮剃得很短,並且全部往後梳,穿西裝搭配卡其褲。如果在街上擦身而過,可能會以為他是金融業的業務員,完全看不出來是尋人的專家。

「初次見面,敝姓下谷。」

他遞給我名片。「下谷徵信社 公司代表」的字眼映入眼帘。我事前已經看過對方的網站,知道這是一間個人經營的徵信社。

土井在前天委託下谷,請他開始尋找羽浦。由於他說想問相關人士一些問題,我、黛瑪和泉就被叫來公司。

「這麼忙還麻煩您抽空過來,真的很抱歉。啊,我可以稱呼您琉依小姐嗎?」

下谷不等我回答便繼續往下說。

「話說回來,您不愧是偶像,真的很漂亮。光是面對面坐著就讓我好緊張。」

「找到羽浦先生的下落了嗎?」

我一開口便問道,假裝出一副不容許拍馬屁的嚴肅模樣。

「很遺憾,目前還沒掌握到他的行蹤。」

下谷搖了搖頭。

「我們正在調查羽浦先生的交友關係,無奈目前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看來他似乎沒有親密的朋友或情人。」

看來他並不知道泉和羽浦在交往,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因此,我希望能聽聽琉依小姐等人的說法。Baby★Starlight的三位團員和羽浦先生關係很密切,尤其是琉依小姐,您和他認識最久對吧?希望您能夠協助我。」

「當然沒問題,我會儘力幫忙。」

我一邊說,一邊在丹田的位置使力,確保情緒波動不會顯露在臉上或舉止上,連指尖也繃緊神經。

下谷恭敬地低頭後開口說道。

「那麼,我們進入正題吧。首先我想確認一下,琉依小姐最後一次和羽浦先生見面,是在一月十四日的晚上,沒錯吧?能不能詳細敘述一下當時的情況呢?當天的事情土井先生都告訴過我了,但我還是希望能重新聽您親口敘述。」

「那天傍晚,演唱會結束後,所有的人都先解散了。不過,我跟另一位團員被羽浦先生叫回事務所。」

「那位團員是哪一位呢?」

「是黛瑪,金色鮑伯頭的女生。」

「原來如此。」下谷一邊滑著平板電腦一邊點頭。「那麼,被叫回事務所之後,你們做了什麼?」

「我們跟羽浦先生一起吃了晚餐,在北新地的一家懷石料理店。」

「哦,聽起來很棒耶!新地的懷石料理店一定很好吃吧?您還記得店名嗎?」

「稍等一下。」

我用手機搜尋了那家餐廳,並把畫面出示給他看。「應該是這家。」

下谷交互看著我的手機畫面和自己的平板電腦。「謝謝您。」他輕輕點頭道謝。

下谷並沒有繼續追問餐廳的事。他應該已經知道我們那天晚上在哪裡吃了什麼,也向店家確認過顧客的出席狀況。

如果我隨便敷衍或是撒謊,立刻就會被看穿並遭到逼問。

「懷石料理店是你們三個人一起去的嗎?」

「不是,當時有兩位羽浦先生的熟人也一起用餐,總共是五個人一起吃飯。」

「喔,是羽浦先生的朋友嗎?」

「兩位都是企業家,一位是來自東京的活動企劃公司的人。」我一邊回想蛤蟆男的模樣一邊回答。「另一位是經常上電視的名人,河都先生。」

「就是那位創業者兼評論員的河都先生吧?我每天早上也會看他上的新聞節目。能和那麼有名的人認識,貴公司的社長真是了不起啊!」

「他說是在大學的音樂社團認識的。」

「大學時期就認識了,算起來將近有二十年的交情吧?」

下谷一邊說,一邊在平板電腦上寫筆記。

「河都先生也是東京人吧?居然特地跑來大坂的北新地?」

「好像是因為他去大坂的電視台錄影,結束後才來參加聚餐。」

「是喔?原來他在大坂也有上電視節目啊?這麼常上電視,公司方面有沒有問題啊?我要是他的員工,一定很不好受。老是到處玩樂,應該專心經營本業才對。」

他冷笑了一下,看起來似乎帶著些許嫉妒。

「在大坂工作,結束後還會特地碰面,表示羽浦先生和河都先生應該是不錯的朋友吧?」

「交情好像不錯,他說大概一年會見一次面。」

「一年見一次啊。雖然從學生時期就是朋友,但感覺也不算非常親密的交情。」

下谷微微低頭嘟囔著,然後忽然抬起頭。

「那我們回歸正題吧!您說您和羽浦先生的朋友,一共五個人共進晚餐。聚餐上,羽浦先生的樣子如何?有沒有看起來表情嚴肅,或是在思考什麼?」

「我看起來並沒有。」我搖搖頭。「只不過,他生氣了,因為那次聚餐失敗了。」

「失敗?可以詳細告訴我嗎?」

「好的。」我回答道。我相信他已經從土井口中得知當天發生過什麼問題,隱瞞也沒有什麼意義。

「我們的任務是在聚餐時款待羽浦先生的朋友,但無論是我還是黛瑪,都沒有做到很好,得罪了他的朋友。」

「得罪了河都先生嗎?」

「不是,是另一位活動公司的人。所以,聚餐到一半就解散了。羽浦先生一直很生氣。其實這種餐會之前也有過好幾次,但每次都沒有得到預期的結果,所以他好像累積了許多不滿。」

「所謂結果是指?」

「就是偶像的工作。羽浦先生的策略是透過這樣的聚餐,與經營者建立好交情,進而爭取工作機會。」

「策略?那樣只是陪酒———」下谷趕緊掩飾自己的真心話。「您說他生氣了,具體而言是指?」

「他指出我們粉絲數量減少,演唱會的業績也下降了,說我和黛瑪是團體的累贅。」

「真是太過分了。」

他皺起眉頭。我想他大概是把我當成不得已去應酬、而且被業績壓得喘不過氣的可憐偶像吧?這樣也好。讓他認為我是個嚮往華麗演藝圈、慘遭剝削的無知受害者,這樣反而對我有利。

「大概在晚上八點過後,我跟羽浦先生分開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

「原來如此。這次的分開方式不太愉快呢。」

「我跟羽浦先生已經認識四年了,那天晚上還是第一次被他大聲咒罵。」

「天啊,看來羽浦先生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是的。我想他已經快吃不消了。」

我吞吞吐吐,舔了舔嘴唇。

「下個月,我當偶像就滿四年了,這幾年真的是苦不堪言。有好幾次我都想過要放棄。或許羽浦先生也和我一樣吧?對工作的不安和不滿越來越多,最後爆發了……然後……」

「拋下事務所跑路了?」

「雖然不太願意這麼想,但是聚餐時發生那種事情,結束後就消失了,實在很難不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只不過,真相往更糟糕的方向偏離了。

「因為業績不佳而神隱嗎?的確是最有可能的傾向。過去我負責處理的案件中,也有經營者因為同樣理由躲起來。」

下谷不再說敬語,身體靠在桌面上往前傾。

「不過,有些地方很奇怪。」

「奇怪?」

我狐疑地反問。到底是什麼?我在腦海中準備了事先想像過的各種情況,等待對方的回話。

「有兩點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下谷豎起兩根手指頭。

「首先是錢。事務所的經營資金還留在銀行帳戶里,社長沒有動過任何一毛錢就消失了,這一點很奇怪。一般如果要跑路,應該會先把帳戶里的錢全部領光才對,這樣才正常。」

「好討厭的正常。」

「扯上錢通常都是這樣。況且,跑路肯定需要錢周轉。為什麼社長沒有動用那個帳戶的錢呢?」

「你這麼一說,確實怪怪的。為什麼會這樣啊?」

我雙手抱胸,假裝思考。

「或許是想拖延時間,讓人晚點發現他失蹤?因為事務所的錢是土井先生負責管理。」

「因為一提款就會被發現嗎?可是社長疑似失蹤的十四號到十六號中午之前,土井先生都沒來上班,不需要擔心立刻被人發現。再說,就算沒被發現,能拖延的時間也有限,頂多能爭取幾天而已。既然如此,他應該會把錢拿走。」

「嗯,你說得對。」聽到這個預料中的回答,我跟著附和。「那,或許他是為了我們才把錢留下來。畢竟如果事務所的資金沒了,我們也沒辦法繼續從事偶像活動了。」

「一個要跑路的人,會考慮這麼多嗎?」

「即使他逃走了,羽浦先生還是我們的社長。」

我懦弱地笑了一下。下谷似乎同情地眯起眼睛。

「嗯,錢的事先放一邊,還有一個更奇怪的地方。說實話,我反而比較介意這個。」

他繼續說。

「那就是,有人在公寓的監視器動了手腳。」

「動手腳?」果然是這件事。

「監視器的記憶卡被拔掉了。而且是入口處和後門,兩邊的監視器都被動過手腳。因此,我沒辦法查看公寓出入口的影像記錄。」

下谷無奈地聳了聳肩。

「而且,公寓的管理公司好像根本沒有檢查過監視器,他們甚至不知道記憶卡究竟是什麼時候被拔掉的。也就是說,誰在什麼時候、為了什麼目的動了監視器,完全不得而知。再加上管理公司說,這棟公寓本來就治安不太好,也可能是有人惡作劇。但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這件事和羽浦先生的失蹤有關。妳知道為什麼嗎?」

我歪著頭思考。因為有公寓住戶目擊到我們動了監視器?還是說,還有其他監視器,拍到了我們的身影?

我的腦海浮現我擔心的情況,但我沒有插嘴,等待對方如何出招。

「理由很簡單,因為只有電梯的監視器沒有被動過手腳。」

下谷嘴角微微上揚。

「這棟公寓一共有三個監視器,分別安裝在入口、後門和電梯。這三個地方只有電梯的監視器沒有被動過,為什麼呢?仔細想想,很快就能知道答案。」

他像教課般語氣平順,我挺直了背聽他說。

「因為電梯的監視器不需要動手腳,也就是說,犯人根本沒搭過電梯。更重要的是———羽浦先生消失的那段期間,電梯剛好故障了。」

好弱,我這麼想。這推理聽起來有點牽強。單憑電梯故障了這個理由,並不足以證明羽浦消失的那段時間,監視器被動過手腳。

下谷自己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

「我當然知道這個推理有漏洞。早在羽浦先生失蹤之前,陌生人就出於惡作劇把監視器記憶卡拔走了,這種可能性也很高。可是,我還是認為這和這次羽浦先生的失蹤有關。」

下谷顯得相當自信,他有其他的根據嗎?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我問道。

「憑直覺。」

下谷大方地斷言道。好棘手的根據。直覺的意思就是無法用言語表達,但憑他的知識與經驗,讓他嗅到了可疑的氣味。不能輕視這種直覺。

「下谷先生,你認為是羽浦先生在監視器動手腳嗎?」

「這就是關鍵。」

下谷故弄玄虛地搖動著食指。

「如果監視器是羽浦先生動的手腳,妳認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應該是為了消滅線索吧?」

我皺著眉結結巴巴地說。

「比方說,幾點幾分離開了公寓,穿著什麼衣服,帶了什麼東西,是不是很匆忙,臉上是什麼表情。光是公寓出入口的影像紀錄,就包含了大量的資訊。這些資訊可能都和他的行蹤有關,所以他才會對監視器動手腳,我想是這樣吧?」

「哇喔!」下谷吹了個口哨。「幾乎答對了,真敏銳。琉依小姐,真希望妳能來我公司上班。」

「我考慮看看。」

我草率地回應,下谷便開玩笑似的張開雙手。看來他是一個很喜歡誇張動作的男人。

「還有,羽浦先生是不是一個人動的手腳,也可以從影像中確認。要是妳能回答這個問題,那算滿分了。」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下谷竟然精準地指出了我刻意隱瞞的部分,尋人的專家果然不容小覷。

「琉依小姐說得沒錯,如果是羽浦先生動的手腳,就是為了消滅能找到自己行蹤的線索。但這樣就奇怪了,我反而搞不懂了。」

下谷的淺笑轉變成一本正經。

「到底是什麼線索,讓他不惜特地對監視器動手腳也要消滅掉?話又說回來,都做到那麼謹慎的地步了,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裝作平常出門一樣,這樣監視器就不會留下線索了。畢竟那是他居住的公寓,他當然知道有監視器。這樣的行為太不自然了。我想的越多,就浮現了另一種可能性。」

現在才要進入正題。我必須集中精神。

「對攝影機動手腳的人不是羽浦先生。和羽浦先生失蹤有關的人,拔掉了監視器的記憶卡。」

「你的意思是……」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羽浦先生有可能被某個人綁架、囚禁起來。犯人來到這棟公寓,把羽浦先生帶走了。為了消滅證據,才對監視器動了手腳。不過,犯人並不是強行帶走羽浦先生,因為辦公室里沒有打鬥的痕迹。換句話說,羽浦先生毫無抵抗就離開了公寓。為什麼呢?因為犯人是羽浦先生認識的人。」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光從監視器被動手腳就能推理到這個地步,不愧是尋人專家。我再次體認到對方很難對付。

不過,我不能慌亂。對監視器動手腳的當下,我就已經預料到,有人會推測羽浦是在公寓內發生意外。

下谷確實很敏銳。但畢竟只是推理,沒有證據能夠證明這是犯罪事件。警方不會因為這些推理就介入調查。

不要緊,目前還在預期的範圍內。

我對自己這麼說,同時凝視著下谷。

「真讓人難以置信。」我搖了搖頭,畏畏縮縮地開口問:「羽浦先生竟然被綁架了,而且對方是他認識的人……」

「讓妳感到不安,我很抱歉,但這是很有可能的,也請妳做好心理準備。」

「不會吧?」我聲音沙啞地喃喃說道:「有誰讓你覺得很可疑嗎?」

我用雖然不想問、但還是不得不問的無奈語調,問了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目前還沒有,因為對象實在很多。」

「很多?」

「熟人朋友,還有生意上往來的客戶。我正在詢問各處的相關人士,你們的社長啊,在外面的評價很不好。」

下谷很傻眼地歪了嘴唇說。

「只會說大話、得意忘形、弔兒郎當、對女人不檢點、膽子小卻又脾氣暴躁。我只是隨口問了羽浦先生是什麼樣的人?結果大家都在罵他。連對第一次見面的我,都能把他批評到體無完膚,可見他有多糟糕。」

羽浦並不是那種受人愛戴的類型,但沒想到竟然糟糕到這種程度。

朋友和熟人都討厭他,和家人斷絕往來。現在想想,羽浦的處境實在是令人憐憫。只是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太遲了。

「琉依小姐妳們也很辛苦吧?在那種社長底下當偶像,操勞肯定是沒完沒了吧。聽說工作環境和薪資制度也惡劣得很,不輸給黑心企業。」

下谷露出明顯的不悅,似乎是看過我們的合約書,或是聽土井說過了。

「偷偷告訴我,琉依小姐對社長是不是也有不滿?」

他壓低聲音問道。

我有點猶豫地說。

「說完全沒有是騙人的,畢竟我們已經共事四年了。」

「我想也是,沒有反而很奇怪。」

「羽浦先生有完美主義的傾向,老實說,我對那個部分很受不了。」

這是事實。我判斷與其含糊其辭,某種程度的坦白,反而不會讓對方懷疑自己。

「完美主義者啊。偏偏這種人自己做不到,卻老是要求別人完美。我以前的上司就是這種人。」

「看來您也吃了不少苦啊。」

「我們彼此都一樣。」下谷用一種看同胞般的眼神望著我。

「不過,雖然有我受不了的地方,但羽浦先生是個很可靠的人。所以我才沒有辭職,還繼續當偶像。」

實際上只是惰性罷了。

「況且,到處都差不多吧?我認為不會有哪個偶像,對事務所沒有一絲不滿。」

「原來如此,這意味著這個圈子有多麼嚴苛。」下谷低吟道,低頭看了手錶。「哦!已經這麼晚啦?真抱歉,耽誤了妳這麼久。」

下谷將平板電腦放到桌子邊。

看來他對我的詢問已經結束了。我不知不覺放鬆了緊張的身體。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鬆懈,把臉湊了過來。

「最後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他豎起食指笑著說,但眼神沒有笑意。

「妳真的希望羽浦先生回來嗎?」

他筆直地凝視著我,感覺想看穿我的內心深處。

我果然在名單里,也就是與羽浦失蹤相關的嫌疑人之一。

對於這個唐突的問題,我並沒有演出生氣或不愉快的樣子,而是說出了誠摯的感受。

「我希望他回來。」

一說出口,胸口便覺得難受。說出這些話讓我再次感受到,我是衷心希望羽浦能回來。

如果羽浦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到我們身邊,我們三個也能一如往常地繼續當偶像。

明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依然忍不住去期盼。

也許是因為我的話充滿真切的情緒,連我自己都很訝異,下谷有點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我明白了,我會盡全力去找。」他用力點了點頭。

「麻煩您了。」我低下頭。

好不容易度過難關了,應該沒問題。

下谷目前以犯罪事件的方向進行調查,對我的疑慮應該不會完全消除。

但最後的問答,讓他對我的戒心一口氣下降許多。我在嫌疑人名單上的排名,應該比較後面。

「今天佔用妳這麼多時間,真的很抱歉。如果有別的問題想請教,我會再聯絡妳,到時候再麻煩妳了。」

「好的,我知道了。」

當我準備起身時。

「為了這些傢伙,也得儘快找到它們的主人。」

下谷看向了放在房間里的樂器。爵士貝斯、Precision Bass,最後抬頭看了低音大提琴。

「好大的提琴啊!這種提琴是不是管弦樂團也會用?」

「是啊。」

我將目光從低音大提琴上移開說道。每次看到它,腦海就會浮現羽浦的屍體。

「比一個大男人還大的提琴,搬運時一定很辛苦吧?」

一股寒意從背部竄上來。我故作鎮靜地回答道。

「重量也不輕,搬起來應該很費力吧。」

我的聲音應該沒有顫抖。

「光是搬動就像在做肌力訓練。」

下谷只是輕輕一笑,並沒有再繼續延續這個話題。他也沒有觀察我的反應,而是轉向CD櫃仔細打量著。「好驚人的數量,可以開店了。」他喃喃說道。

看來他只是隨便閑聊。大概是因為低音大提琴很罕見,才隨口聊了一下。

身體的緊張感頓時消失。我硬撐著不讓自己當場癱軟,勉強站了起來。

「失陪了。」

感受著心臟依然劇烈跳動的同時,我走出了房間。

雖然最後一刻有點驚險,但我撐過去了。話雖如此,還是無法放下心來。

畢竟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目標。

回到客廳,事務所的所有人都一起看向我。

「辛苦了。」

土井淡淡地說道。黛瑪和泉因為不安而表情僵硬。接下來才輪到她們接受詢問。

黛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下一個輪到她。

我有很多話想說,可是不能輕易開口。我只能默默祈禱。

對方很難對付,千萬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