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16 · 實況:監禁偶像 1

【現在】

眼前的玻璃自動門打開。

一股醫院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

明明現在才上午十點,等待室里就已經座無虛席。放眼望去,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整體上又以女性偏多。

對於一周內來到此處三次的松山真一警部補而言,此光景早已司空見慣。

他直直朝著櫃檯走去。

負責接待的護士小姐與松山打招呼。這名女性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兩人算是相當熟識。不過每次遇見這位護士小姐,松山都很懷疑她究竟是比自己老,還是比自己年輕呢?

松山將上述雜念拋諸腦後,禮貌地開口回答。

「早安,我昨天已經來電預約過了。」

「嗯,我們確實有接到通知,辛苦您遠道而來。」

「不會。」

「請進。」

當松山準備離去時,卻忽然停下腳步。

「那個,記得是今天吧……?」

「是的,她在接受完中午十二點的最終檢查後,就可以出院了。」

護士小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時鐘,馬上出聲解釋。

松山點頭回應後便轉身背對服務台,前去搭乘位在深處的電梯,與其他病患或探病的來賓前往四樓。

電梯門一打開,備有沙發與矮桌的交誼廳便映入眼帘。有一名打著點滴、身穿睡衣的男子坐在裡面閱讀報紙。

松山右轉沿著走廊前進。

此處的地板與天花板呈現米白色,牆壁是橘色。告示板上貼有海報、注意事項以及住院病患寫下的短劇作品等等。

松山抵達某間病房的門前。

他敲了敲門,卻沒有得到回應。或許是病人還在休息吧。

儘管他有些猶豫,不過還是推門走進去。

「早安。」

松山開口打招呼,位於正面的對馬瞳扭頭看過來。

瞳此刻並非穿著以往的那套睡衣,而是換上有著小花圖樣的淡藍色洋裝,搭配一件白色圓領羊毛衫。她坐在床上,把吃飯用的小平台移動至面前,似乎正在寫筆記。

瞳認出松山後,連忙把耳朵上的耳機摘下來。

「早安。」

「抱歉打擾妳了,現在方便說話嗎?」

「請進。」

瞳的態度有些冷淡,不過語氣沒有像當初那樣生疏,如今還能稍稍露出笑容。與其說是時間治好了她的哀傷,反而更像是她憑藉自身意志決定向前邁進。

真不愧是藝人——松山在心中想著。甚至可以感受到她那堅強的內心,以及異於常人的氛圍。

當然松山也認為這可能是自己的錯覺。或許單純只因為瞳的個人資料,以及發生於一周前的驚人案件,才令他產生出「對馬瞳是特別的存在」的刻板印象。

「聽說妳今天要出院啦。」

松山瞄了床邊一眼。

能夠看見旁邊的矮櫃與摺疊椅上擺滿花束、水果以及裝在紙袋裡的點心等物品。那些似乎都是瞳的熟人與粉絲送來的,而且數量明顯比兩天前增加不少。

「是的,我會在今天下午出院。」

瞳闔上筆記,將筆擺在上面。

「那是什麼?」

「我在寫日記,試著以自己的角度來記述當時發生的事情。」

「這樣啊。」

雖然一般人在經歷過那樣的慘劇後,都會儘可能趕緊忘記那些事,不過瞳卻恰恰相反。

這個答案令松山重新體認到,瞳確實異於常人。

當然也不排除是因為瞳接到邀稿,希望她能撰寫關於該事件的記述。這種可能性相當高。畢竟對於出版社來說,這可是相當罕見的題材。

縱使此類案件鮮少發生,但終究是藝人慘遭綁架。

松山重新打量對馬瞳。

相較於一般女性,瞳算是長得比較高。官方資料為一百六十三公分。松山覺得她有點偏瘦,但以世俗標準來看是「模特兒身材」;至於衣著方面,很符合松山的喜好,不過一般人應該會認為有點太樸素了。

「其實我是希望能趁著最後的機會,再向妳請教一些事。」

「警方的問話還沒結束嗎?」

「真是非常抱歉。」

松山開口道歉。

「我明白妳不願再回想這起事件,但是像這樣跟其他人談談,或許會記起其他線索也說不定。」

「真的是這樣嗎?」

瞳沮喪地低下頭去,把耳機線收納好。

「我相信這麼做,能讓妳的日記更完整。」

松山瞄了一眼瞳手中的筆記。那是一本造型樸實的記事本,很可能是在此處販賣部買來的。

「這是最後一次喔。」

瞳輕輕嘆口氣。

「好的。」

她略顯無奈地下床,穿好拖鞋後,將放在床鋪另一邊的摺疊椅搬過來。

「請坐。」

瞳以目光示意,請松山坐在室內的兩人座沙發上。縱使該沙發左側堆滿花束與紙袋,右側仍有足夠容納一個人的空間。

「我坐摺疊椅就好,妳去坐沙發吧。」

「沒關係,反正我幾乎沒有受傷。真要說來根本不必住院。」

確實瞳並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但僅限於肉體方面而已。基於安全考量,瞳還是有接受基本治療與檢查,她之所以會決定住院一周,主要是想避免遭受記者與瘋狂粉絲的騷擾吧。

松山點頭回應後,坐在那張以合成皮革製成的沙發上。

瞳則就座於摺疊椅上。

松山從外套口袋取出一台IC錄音機,以眼神向瞳請教是否方便錄音。

瞳見狀後,微微點了個頭。

松山開啟IC錄音機,上半身稍稍前傾。確定自己有保持一定的距離,並未給瞳帶來太多壓力後,便開始問話。

「那麼,首先從妳清醒後那時開始說起。」

「好的。」

瞳閉起雙眼,讓自己躺靠在椅背上,接著用力地深吸一口氣。

當她把肺里的空氣全部吐出後,便重新睜開雙眼。

對馬和久抵達家門前,伸手按了一下門鈴。即便他有帶鑰匙,仍希望母親能來幫他開門。

自今年一月起,和久已有半年沒回老家了。

對講機發出一陣雜訊,接著傳來母親的應門聲。

「我回來了。」

『我這就開門喔。』

語畢,對講機發出掛上話筒的聲響。

和久稍微環視四周。

他的老家位在老舊公寓的一樓。由於現在是平日上午,進出公寓的人只有看似家庭主婦的女性,以及穿著藍色制服的宅配業者。

家門推開後,母親探頭說:

「歡迎回來,你真早到呢。」

「因為今天沒事可做,一起床後就直接過來了。」

「你不必去大學上課嗎?」

「嗯,無所謂。」

「如果有課就要乖乖出席喔。」

「安啦,反正我不會留級的。」

「是嗎?媽媽是很相信你啦。」

母親嘆了一口氣,走回屋內。

和久後悔應該謊稱「今天沒課」的同時,走進室內脫下鞋子。

他推開走廊右手邊的房門,進入高中畢業前所住的卧室。

房間里堆滿書櫃與衣櫃,眼前還有一個橫約一公尺的移動衣架。衣架上掛滿妹妹的衣服,完全呈現倉庫狀態。

即便和久明白自己已不住在這裡,但還是感到有些落寞。

此房間只剩下中央約莫一張榻榻米大的空間,該處放有一套摺疊整齊的床被。

「你今天要睡在這裡嗎?」

位在廚房的母親提問。

「對啊。」

「那套床被你就拿去用吧。」

「謝啰,媽。」

和久把包包放在牆邊,朝著客廳走去。

餐桌中央有一隻鐵板萬用鍋,周圍放著小碟子以及包上保鮮膜的玻璃缽等東西。

母親仍在廚房切著高麗菜。

「晚餐是御好燒嗎?」

和久開口提問。

「對呀,瞳說今晚想吃這個。」

「她還真愛吃御好燒耶。」

「除此之外還有壽司喔。」

「喔~」

桌上的握壽司也是出自母親之手。當和久拆開保鮮膜準備享用時,這才注意到自己返家後還沒洗手。和久認為自己並沒有潔癖,但他還是挺注重衛生的。

他走進廁所前對母親問道:

「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沒關係,差不多快準備好了。你先去休息吧。」

「OK。」

和久洗好手後,發現廁所剛換一條新毛巾。縱使新毛巾摸起來很柔軟,不過吸水力卻很差。此時和久忽然冒出一個想法,若是自己先把新毛巾弄濕,很可能會惹瞳生氣吧。

和久走出廁所來到走廊。

他不禁覺得自己似乎回來得太早了。

就在此時,瞳的房間映入他的眼中。

房門微微敞開,讓和久能看見放在裡面的電腦。對於一名年輕少女來說主機有些偏大。事實上這台電腦原本是和久的,他在離家之際轉讓給瞳。

「我可以用瞳的電腦嗎?」

和久對著站在廚房的母親提問。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我可以用電腦嗎?想說能打發時間。」

「無所謂呀,反正原本也是你的。」

和久覺得問題不在這裡,但終究徵求過母親的同意。如此一來,就算被瞳發現自己擅用電腦,還是有理由辯解。

和久走進瞳的房間。

房間布置十分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以及書櫃。和久看了不禁露出苦笑,畢竟這個妹妹把其他衣服等雜物,全都堆進自己的房間里。

房間牆邊擺滿各種紙袋。看樣子應該是粉絲送給瞳的花束、信件以及禮物。

和久一屁股坐在電腦椅上。

與此同時,一周前的光景彷彿走馬燈般閃過腦中。

——熒幕上出現密密麻麻的文字……

冰冷的金屬反光……

畏懼的眼神……

宛如鮮血般的紅色……

待和久回神時,他才發現自己正注視著半空中。

和久轉動眼球觀察四周。這裡是妹妹的房間。廚房傳來沖水聲。口袋裡的手機並沒有發出震動。

也沒有人受到折磨。

——整起事件已經結束了。

和久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駭人的記憶全部拋諸腦後。

然後伸手開啟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