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11 · 超時空輝夜姬! 全一冊

續·終章

「怎麼可能就這樣結束啊!」

好險,差點就要結束了。帷幕差點就要落下了。

怎麼可能啊!怎麼可能就這樣結束啊!

並不是說我在說謊,剛剛的那些想法全部都是真情實感。

但是,已經沒有可以回到的日常了。沒有輝夜的日常,已經不能叫日常了。

「怎麼可以就這樣結束啊啊啊啊!」

「嗚哇!」

啪地一聲打開辦公室的門,立花老師啪地一聲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我徑直地衝到老師那邊,把才交上去的志願調查表搶了回來。

「非常抱歉!我還要再考慮一段時間」

「……請自便」

我在有點被嚇到了的老師的注視下離開了辦公室,然後跑回了公寓。其實沒有什麼跑起來的必要,也不是特別著急,然而我還是跑了起來。為了將過去的自己以及猶豫、迷茫、恐懼和動搖拋在身後。

「我不要什麼happyend,普通的結局就可以了」

怎麼可能。

「這就是我的ending!超──開心地奔向自己的命運」

怎麼可能。

「我,會懷抱著和輝夜的記憶,向前邁進。」

「怎麼可能啊!」

我衝進直播房把剛收起來的鍵盤又拿了出來。然後還把電腦耳機能量飲料什麼的都拿出來。

「來吧!」

一副再也不回到人世間的氣勢把門關上了。

「啊,得先」

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得聯繫蘆花和真實,還有BAMBOOcafe才行。跟摯友們說的是我還要請假幾天不過人很精神所以不用擔心,跟打工的地方說的是染上了流行病所以一時沒法出勤,我對他們各自發去不同的消息。

很快回復就來了。

「真實:收到──明天還一起吃飯嗎?」

「蘆花:可以往後推哦,等我們的公主整理好心情再說吧。相對的是你要好好吃飯!」

「小澪:酒寄前輩,店長跟我說了哦。請您不要擔心好好休息,您之前幫了我那麼多,就由我來補上您不在時的空缺吧!」

謝謝你們,真實、蘆花、小澪。

「大家,謝謝你們!」

我將對她們的感謝好好說出口,對著手機低頭致謝。然後,再一次回到鍵盤前,通過鍵盤面對我自己和輝夜。

那個,輝夜。我,有想告訴你的事。有絕對要告訴你的事。你在一起看煙花的那天這麼說了吧。

「我還想和彩葉一起唱好多好多歌啊」

「我也一樣,還想……」

還想一起歌唱、還想一起交談、還想一起玩耍、還想一起出門,一起遍覽各種各樣的景色、一起歡笑。

「還想要,和輝夜在一起!」

我要將這份思緒化作歌聲。你現在在哪裡呢?月亮上嗎?宇宙中嗎?無論你在哪,我都要將這首包含我全部思緒的曲子傳達給你。請助我一臂之力吧,父親。

我將手放到鍵盤上。這時,就像卡著時間一樣,手機響了。

有人打電話過來。很神奇地,我已經懂得打電話過來的是誰了。屏幕上顯示的是,

「媽媽 來電」

我毫不猶豫接通電話。

「喂──」

「啊,總算願意接了啊,你這沒出息的」

還不等我說一句話,不合時宜的冷冰冰的聲音就開始扎我的耳朵。

「我打了幾次電話了?是不是怕了不敢接啊?跟學校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曠課,譜還挺大啊。你不是要自己一個人生活下去嗎?知不知道你一個人停下來了會給多少人添麻煩啊?你不改掉你那以自我為中心這點,就不會有人認可你,大家看你自顧自消沉下去都只會想笑而已」

沒完沒了沒完沒了。還真是厲害,她一點都沒變啊。就算把手機從耳邊移開都還能清晰地聽到她的說教。感覺有種充滿的電量快速下降的感覺。不讓我回一句,連珠炮一樣地逼問過來,說一通我做得哪裡有問題,這就是母親的風格。哥哥說的是讓我隨便聽聽就行了,但我做不到。我有我自己的做法。

「……對不起」

不夠,單論這次怎麼想也是我的問題,我先向她道歉,然而──

「別一句都不駁就道歉,我不是那種聽見道歉就心軟的人。還是說你就甘心當沙包?」

我的道歉沒有讓媽媽動搖一分,當然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聽我說,媽媽」

「……行。……想好你要說什麼,根據你接下來說的話,我會做的決定可是不會改變的」

「……知道了」

「說說看吧」

沉默了一小會,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前面搞那種長篇大論的開場白是沒有用的。

「……我,沒法成為您理想中的樣子」

「……」

「為了能和您平等地對話,我一路努力過來了。為了能再一次和您成為家人。但是,我明白了。母親同我是不一樣的人。想要變成和您一樣的心情,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但是……這樣就好」

「……」

「媽媽,我想要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不是為了被誰誇獎,不是為了被誰認同,而是真真正正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我要把我的人生用在那件事上」

「這樣嗎」

「所以,我不會說請您支持我,但至少……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找到它」

我握著手機,深鞠一躬。我知道母親是看不見的,但還是這麼做了。她長久沉默了一陣之後,

「天真。你從以前開始就──」

當然地,還是沒有絲毫動搖。

接下來就是單純的論戰了。隔著手機直線距離兩百公里的論戰的結果究竟會是,

「可以啊」

媽媽突然這麼說。

「放手去做吧。但是,要對自己喜愛的事物負起責任。那件事到底適不適合你不到最後是不知道的,最後最壞的結局可能就是一個人不知道在哪裡死掉了。可別把這忘了。」

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只會用這種跟威脅恐嚇一樣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擔心呢,媽媽她。

我癱倒在沙發上。

「……說出來了」

我對媽媽,說出來了。

奇妙的是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如果是之前的我的話,能夠被媽媽認可應該會高興到想上天吧。

「這樣啊……」

我心中最重要的,早已經變了。

有點落寞,又有點高興。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感情呢。

我試圖要聽清楚腦海中的聲音,但已聽不到媽媽的聲音了。

那之後,又是幾輪晝夜。

我將除了吃飯和睡覺之外的時間和能量全部傾注在鍵盤當中。

「……完成了」

由此而生。

雖然過程極盡艱辛,但最後彷彿像是被明月所引導一般順暢地完成了。

「謝謝您,父親」

……我,好好享受到了。

我胸懷自己剛剛作好的,還正鼓動著的曲子站起身來。

打開窗戶,赤裸著雙腳走到月光下的陽台。無風之夜中,抬頭望去,夜空中掛著一輪上弦月。

輝夜,你在上面看著的吧。不知你能不能聽到呢。雖然長得可能沒那麼好,不過這是我拼勁全力編成了曲子的,我的全部。

我用雙手緊緊握住在月光下閃耀著的輝夜的一部分,從她那裡得到的銀色手鐲,吸入夜色中的空氣。

「──好想和你說──昨天的後續──就算沒什麼意思──那也正好──讓我聽聽你的真心話吧──我只是想為你實現它──」

一遍又一遍地唱著。

一邊想著輝夜,想著和她的那些日子一邊唱著。

不知不覺,不再只有我一個人的歌聲。

而是二人一起。音感還是那麼好呢,輝夜。

我和輝夜一起歌唱起來。這不是幻聽,我切切實實地聽到了,輝夜的聲音。

「那麼輝夜,再來!」

我們笑著,奔跑著。繼續吧,無論要再唱多少次。

我又開始歌唱起來。這次是我們兩個一起。兩個……誒?

「這聲音,怎麼回事……?」

我聽到了不可能存在的,第三個人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第三個人的聲音,插入只有我和輝夜的世界當中來。我不會想什麼這是誰的聲音,我絕不會認錯的。可是,為什麼她的聲音會。

「──啊」

這時,夜空中划過一顆流星。如同被它啟發了一般,我的腦海里也開始有流星划過。一個接著一個,無數道閃光,將我腦中的各個角落都照亮。

從最最開始,我就一直覺得奇怪。

為什麼,早該已經放棄了音樂的我,會被她的歌曲所吸引;

為什麼,她的曲子,能如此之深地撼動我的心;

為什麼,她會唱著與我作的曲子相同的旋律;

以及為什麼,她總是一副知道即將到來的命運一般的,沉穩的笑容。

所有的「為什麼」,都指向了一個可能性。

「八千代……」

我,念出了我女神的名字。

「八千代最近在練習撈泥鰍舞呢。這個舞真的有意思得很,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吧。那就開始咯,啊,嘿咻♪啊,嘿咻♪」

輝夜的畢業live之後,這還是第一次進月讀。

路上的屏幕還是一如既往地播放著八千代的直播,有不少人駐足觀看。在笑的人也有不少,但那其實是錄播,一路追著八千代的所有直播過來的我非常清楚。這樣還是頭一回。

果然,八千代的身上有什麼。我想找她確認,但是打電話和發郵件她都沒有回復。抱著意思是希望來到月讀上,果然,想要見到八千代還是……

「──嗯?」

剛剛那是,什麼。視野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它似乎發現我注意到它,逃走了。我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等等!為什麼只有你一個」

居然能這麼快地移動嗎。它不停地穿梭於大街小巷之中,最後到了一個死胡同里停了下來。

「告訴我,她在哪裡」

我對終於停下來了的不死這麼問到。

應該總是待在八千代身邊的不死,應該和八千代是一心同體的不死,

「……」

一言不發地轉過身來。它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盯著我,也沒有要回答我的意思。那,算了。

「我自己去找」

我拋下這麼一句話,正要轉身離去的時候,

「蠢貨」

終於,不死開口說話了。

「你要上哪找?」

「你告訴我,或者全世界」

我這麼回答道。不死用它小小的眼睛看著我。

「……睜眼看看」

睜眼?第一時間我還沒反應過來它什麼意思,睜開眼一看,

「這邊」

為什麼?不死居然在房間里。不死正在我現實世界的房間當中,指引著我走出去。我立刻注意到智能眼鏡的AR功能打開了。沒有時間想太多,我穿著居家服就追著它跑到了外面。

不死似乎對現實世界了如指掌,輕車熟路地穿過一條條街道。轉過彎,走下坡,甚至還要坐電車。最後,它把我帶到了某處公寓的一間。

門沒有上鎖,我緩緩地打開門,

「……這裡是,怎麼回事?」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雜亂地堆放著大量計算機以及存儲設備,還有聯網設備的或許應該稱呼為伺服器機房的空間。這雖然堆放得亂糟糟,但這份亂糟糟也有種既視感。位於房間中心的,

「水缸……?」

是一個裝滿了迷之液體,裡面咕嚕咕嚕冒著氣泡的水缸。水缸當中有一個……竹筍。我思考了幾秒,還是只能看到有個竹筍。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越看越覺得就是個竹筍,但是越看就越移不開眼睛。有種知道但是第一次看到的感覺,這是──原來如此。這是第一次見到月人的感覺。

「這就是,八千代」

「……誒?」

「從這裡,登入月讀吧」

我照著不死所說的,閉上眼睛進入月讀。進入稍微花了點時間。和平時不一樣,有種從後門進入的感覺──

「……」

這個房間我第一次見到。

無數的燈籠散發著淡淡的光,微微能聽到的風聲,昭示著這兒的位置相當高。

是一個讓人給人的感覺特別舒服,但是些微有些孤寂的房間。

這是誰的閨房呢。大概,是我面前背對著我坐著的,某位吧。

「……輝夜」

長長的頭髮一路垂到地面上,背影看起來同輝夜一樣。

和輝夜很像。然而,回過頭來的,

「八千代」

──是她。

我,將我如同受到上天的啟示一般想到的荒唐的推論,告訴月讀的歌姬。

「八千代,就是輝夜嗎?」

「……」

「我知道我的話聽起來很詭異,但是……」

八千代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之後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來。

「很久很久以前──」

然後,開始娓娓道來。用八千代平時的那個腔調。

「回到月亮上,拚命當著社畜的好棒棒的輝夜姬聽到了一陣歌聲。那是一首為了輝夜姬而創作的,只屬於輝夜姬的歌。」

是我的那首歌。

「輝夜姬大喜過望。她想著趕快再出發去地球,飛速做完自己的工作,把交接也做好,然而,地球上已經過去太久了。但是,放心吧。在月球的超高科技面前連時間也不在話下。輝夜姬超越時光的阻隔,向地球進發。但是,就在她馬上就要到了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一顆超~大的石頭」

……

「哎呀~果然就算是超高科技想要控制好時間旅行也難到爆啊~……飛船受到了致命性的損壞,幾乎完全毀壞。晃晃悠悠來到的,是大約距今八千年前的地球」

……

「損毀的飛船剩下的能量,只夠與她同行的犬DOGE得到身體。它變成了剛好游過附近的海蛞蝓的模樣。輝夜通過海蛞蝓,同這個世界保持著交流」

──我,站在原地,不是很能完全理解她說的話。

「時光流轉,人類得到了能夠將無形之物具現化,讓人與人之間聯繫起來的能力。這和月亮的世界有些相似,輝夜第一次,知道了只有靈魂的自己也有和這個世界發生關聯的可能性。然後,作為虛擬世界月讀的歌姬再次同彩葉相遇了」

……同我?這意思是──

「嗯,同你」

這麼說完,八千代搞砸了一般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呃,果然這樣可沒法爽快地說這是個可喜可賀的結局吧♪」

一副開著玩笑的樣子。

笑得如同平常的八千代一般。

「……之前和我在一起的輝夜呢?」

我這麼問到,八千代微微笑起來,

「現在,也正經歷著同樣的輪迴」

略微有點落寞地說著,抬頭望向月讀的月亮。

「我們,無法從這個環中逃脫」

又或者說,那個表情是在自嘲吧。

「……完全搞不懂啊」

完全無法理解。不,是不想理解。八千代到底在說什麼啊,同樣的輪迴?這,這怎麼可能……

這樣說的話,我所認識的輝夜,我的輝夜她……

「完全,搞不懂啊」

被撞飛到了八千年前的地球?

孤身一人?就是因為聽到了我的歌聲,為了來見我──

「只是個童話故事啦,不要想那麼多~~總之現在就先為重逢慶祝吧☆」

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著,笑著拉住我的手。感覺她話里的意思是,讓我不要繼續往下想。

她就這麼把我拉到了露台邊。這個房間的位置相當高,從露台看去,能夠將整個月讀的夜景盡收眼底。

「我真的很喜歡從這裡看到的風景」

她張開雙手,彷彿想要將夜景擁入懷中。月讀的風像是在同她嬉戲一般,讓她的長髮舞動起來。和風很親近這點也和輝夜一樣啊。

多麼美麗,她的側臉讓我看得入迷。

「為什麼……?」

「嗯?」

「為什麼,八千代你總是在笑著呢?」

八千代她,笑嘻嘻地將相當離譜,過於荒誕不羈的事當做往事敘述著。可是在我眼裡,她卻莫名像是在哭泣。

「因為是八千代啊」

她回答的速度,像是早已準備好了答案。我想,這個答案是她在逃避什麼,但答案本身大概是事實吧。

八千代再次憐愛地看向露台下月讀的夜景。

「明明約好了,要把彩葉也要把帶到happyend的」

她指尖上的顫抖傳播到了手臂,

「明明是聽到了彩葉的歌聲才回來的」

傳播到了肩膀,

「抱歉,我搞砸啦」

最後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那個閃閃發光的輝夜姬,已經,變成老婆婆了」

即便如此,八千代也依然笑著。

沒有落下一滴眼淚,帶著笑容哭泣著。

「……輝夜」

輝夜從來沒有露出過這種表情啊。

漫長的沉默過後,八千代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彩葉,如果你不想知道這些的話,可以忘掉的哦。不死可以幫你──」

「八千代!」

我用我自己都有些驚到了的音量脫口而出道。連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但是我非常──傷心、落寞、還很生氣。

八千代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我轉過身,發著嗒嗒嗒的腳步聲回到了房間里,以要坐穿地板的勢頭坐下來。

「告訴我」

「誒?」

「把這八千年里發生的事,全部告訴我」

「誒誒?」

「我,不睡了!」

「……這話可真是亂來啊」

八千代的笑容,看起來稍微變年輕了一些。

八千代揮揮手,剛剛的房間變成了我之前住的單間公寓。桌子上擺著零食和可樂,就像是,我和輝夜在那裡生活著的時候一樣。

但是我已經不會驚訝了,畢竟先踏入這裡的是我啊。

「那就,先從和繩文人一起捕魚開始說起吧。我記得很清楚,那個是叫紅鼻蝦來著吧,鬍鬚超級長的蝦真的很珍貴呢。就算不煮熟也是紅紅的,真想拿來做成壽司啊。然後還有大月鯰魚!只有在月夜當中才能捕到的鯰魚!放到柴火上烤會像擰濕毛巾出水一樣出油哦。還有還有──」

喋喋不休,一個勁連續說了整整兩天左右。

「彩葉,你該睡覺啦。不然會死的」

我當然是已經要到極限了,但還是堅定地回答自己還能繼續。

「快睡覺!快睡覺!」

「哎呀~反而是八千代該睡覺啦。那,晚安~~」

被不死的鬧鐘打斷,八千代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倒下去睡下了。

我畏畏縮縮地朝躺在地板上的八千代湊過去。雖然沒有鼻息,但眼睛確實是閉著的。大概,已經睡著了。

「八千代連續活動的最長時間是五十二小時。為了充電、更新以及整理記憶需要定期地進入休眠狀態」

不死飛到八千代的身體上這麼說到。

「……八千代她原來這麼能說啊。平時都是讓她傾聽我說,對她的事我一無所知啊」

「一直都,咯咯地笑著」

我搖了搖昏昏沉沉的頭,坐到睡著了的八千代的身邊。她在睡覺的時候也還是笑著。我輕輕地撫了撫她的頭髮,既是憐愛、也是心疼。

「……明明不全是能讓人笑出來的事」

花了八千年,也學會假笑了啊。

變得跟我一樣了。

「我說,不死?」

「……」

「八千代她,還隱瞞了什麼吧?」

「……」

考慮深遠的海蛞蝓一時沒有作出回答。漫長的沉默之後。

「……如果八千代她自己沒有說的話……」

「告訴我。我,想知道輝夜的全部」

「我不知道人類的身體能不能接受」

「別廢話」

然後,不死又陷入了沉默。不過,這次的沉默看起來不像是在為如何回答而困擾。

「剛剛八千代她……很久沒有這麼,真正的開心過了」

「嗯」

「來吧!」

海蛞蝓的眼中發出紅色的光。從被它激光一般的視線照射到的地方開始,房間像是搭起來的積木垮塌一樣開始崩潰。

然後,我的身體開始掉下──

「八千代,你在的對吧?快出來啊……幫幫我……」

「輝夜!」

我一下子同輝夜的意識同化,飛往了八千年前的地球。

……這是,哪裡?

回過神來,我正身處與杳無人跡的沙灘上。

……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記得,我應該是聽到了歌聲。

我聽到了彩葉的歌聲,想起了在地球上發生的全部,製造了一個自己的複製,之後和公主齊心協力造了一艘飛船,一邊唱著歌一邊出發了。

……對了,飛船被隕石直擊,各類裝置都發生了故障……哼,這個不靠譜的時間回溯演算法是誰開發的啊──!啊,是輝夜開發的啊~雖然計算上是完美的,但終究是紙上談兵。就是說這裡是十八層地獄咯~!

……彩葉

……我,好像失敗了啊。

……彩葉!

我想要喊叫,卻意識到自己發不出聲音。

……彩葉!

我想要衝出去,卻意識到自己根本動不了。

……彩葉!

我看向水中的倒影,卻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身體。

啊,壞事了。已經不能自動進行「擬態」了。

月人是沒有實體的意識體。所以,月人飛船「輝光竹」會根據登陸星球的環境賦予乘員最合適的肉體。現在這樣一來,找不到東西附身的話我不就要變成跟幽靈一樣了嗎?唔好空虛~

機能已經失效了嗎?

……「輝光竹」,請回答。

怎麼會~

……「輝光竹」,請回答。

不是已經模擬過全部的可能性了嗎,是可愛的輝夜沒考慮到嗎?

……「輝光竹」,請回答!

真的假的。發不出聲音,也沒有能看到的身形,不能離開這裡,然後以自己的程序打造的最強的外殼也不會自然消失?

……彩葉

我除了抱緊自己的頭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愈是理解現狀,我的思考就愈發清晰起來。將自己現在的境遇一個個整理起來,仔細地對照上現狀之後,

……啊啊,我搞砸了啊。

時間緩緩流逝,我陷入了絕望之中。

之後,過去了多少個日夜呢。

朝陽東升、落日西垂,陽光普照、大雪紛飛,這樣循環過多少次了呢。感受不到寒暑的我,只是在被海浪拍打著的岸邊坐著,抱著自己並不存在的雙膝。

在那段稱得上是永遠的時光當中,我一直在唱著。在自己的腦海里,唱著那首唯一的歌。

……將這一瞬間,化作,最棒的派對吧。

然後,在不知道幾千次的副歌之後,

「──」

我的聽覺捕捉到了什麼。

這是,什麼。很不可靠的,虛無縹緲的,令人懷念的感覺。

「──」

這是聲音。人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到沙灘上站著一個男孩。一個小男孩,正傾聽著。他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

男孩轉過身離開了,是誰在喊他嗎。不行,不要走。留在這裡,聽我說說話啊,求你了。

這份想法是怎麼怎麼與之想通到的呢,我的意識進入到了變成海蛞蝓的犬DOGE的身體當中。

「等等!」

男孩朝這邊轉過身來。他那副看起來很堅強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某人。看來我們之間語言不通啊,果然這個世界不是彩葉存在著的那個世界。我來到了遙遠的未來,或者說是過去嗎。

對於身為意識體的月人來說,想要解讀並復現本地的語言並不是一件難事。只是,這副身體並不太能好好說話,想要進行溝通並不簡單。我用和彩葉在一起的時候非常擅長的身體語言馬上就和男孩熟絡地一起彎了起來。日復一日,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不來了。

怎麼了呢。我拖著海蛞蝓的身體去找他,結果看到他獨自一人倒在地上,臉色極差,身上一直冒著冷汗。跟彩葉倒下那個時候一樣啊,看起來痛苦極了。可是,為什麼沒人在照顧他。醫生呢?葯呢?

「──」

男孩似乎在說著什麼含糊的話語。聽起來像是,唱一唱吧。

雖然不知道用海蛞蝓的身體發出的聲音能不能算得上是歌唱,但我拚命地唱了之後,感覺他的臉上多了一絲絲笑容。所以,我繼續歌唱著,直到他不再痛苦,直到他再也動不了,直到再也沒有人在了為止。

又變成孤身一人了。如果說,這是彩葉在的那個世界的很久之前的過去,那我在很久之後還能再見到彩葉吧?現在這個讓人摸不清頭腦的狀況下,我並不認為這樣的預測能有多準確。

八千代,你在的吧……難道你說活了八千歲是騙人的嗎?幫幫我啊。

當然不會有任何回答。

時光流逝的速度比想像中要快。

在市井中不斷被砍價的行商、寫書寫到手指都被墨水染黑的文人、一心詠唱著戀歌的歌者、每經一戰都會變幻自己旗幟的將軍、就連掌控國都的豪族都──人人平等,至多五十年,他們都會如同從畫面中淡出一般離開這個世界。

戰爭也,真的數不勝數。如果像在日曆上塗顏色那樣劃分人類的歷史的話,幾乎所有格子都會塗滿血與火與慘叫的紅色吧。

點燃城池、血染海岸、掠奪村莊,明明遠遠望去不過都是同樣的紅點。這些事每次發生,都會有誰人的孩子、誰人的戀人、誰人的將來從此消失不見,而我,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和月亮上的生活,對比實在太過鮮明。

在早已解開的方程式當中,沒有人會增長年歲、沒有人會認真地爭執、沒有人會失去生命。

就像是一直注視著一個在完美的設計之下絕不會泛起一絲漣漪的水缸。所以,我為接受這唯有一次的名為「終結」的事物,花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不能用自己的身體感受四季流轉、不能流下眼淚、也不能改變眾人的命運。

只是用這副小小的柔軟身體在時代的浪潮當中沉浮,幾千年里見證著芸芸眾生的生與死。

也遇到了好多喜歡的人。對我抱有愛慕的歌者、遭受空襲之後的城市裡依然在賣花的少女、通過二人三足以太夫為目標的花魁等等,我會決然地愛上,他們賭上性命生存著的這份覺悟。

每次想到那些我沒法拯救的人,內心的隱痛便久久不散。

如果我能好好告訴他們的話,如果我能指引他們的話。

啊──那個時候,明明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都會馬上忘掉的。

無所不能的最強的輝夜,早已不在了。

……彩葉,不能逃避軟弱的自己,是世上最可怕的事呢。我總算知道,你眼底的那份光彩的意義了。

伴隨著戰爭,人類也在發展科學技術。電話、冰箱、無線電、顯像管。然後,終於創造出了萬維網。

用海蛞蝓的身體勉勉強強地在輸入欄中輸入Hello world!,馬上就收到了Hello you.的回復。太過衝擊性了。

因為我,就連和彩葉一起在其中闖蕩過的那個虛擬世界,都已經開始記不太清了。

……那個天才的輝夜,沒有月亮上的設施的話連這種程度的東西都做不出來呢。

算了。我扭動著海蛞蝓的身體進行編程、寫網站、做網站分析。

如果技術再進步一點能直接把「輝光竹」接入互聯網的話,說不定就能越過這副身體的制約,和更多的人交流了。

我為自己將稀薄的記憶重新組成為具體的形式而感到不可思議。

對啊,總有一天,我要創造一個廣闊的虛擬世界,一個大家都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不會互相殘殺、不會感到孤獨、永遠都能得到回應的地方。

對啊,它的名字是──我意識到了。

……真傻啊。為什麼一直以來都沒有注意到呢。──我,要成為八千代。這個世界一定經歷了無數次這樣的重複了。

同時,我也確信了,在幾十年之後,自己一定能夠與彩葉再會。海蛞蝓小小的心臟也激動起來。

但是彩葉。我,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輝夜了。也不會再開那麼多玩笑了。就算我盼望著再會,我也知道再會的形式不會是我在月亮上做夢想到的那般盛大了。

……即便如此,這首歌、這個約定、這份思緒,會將我帶到那個地方。

在酒吧里結識的那個男人,是我以海蛞蝓的身體存在的時候的最後一個友人。他不僅認真地解讀我含糊不清的話語,還向我表明了自己是CIA的僱員。為了和彩葉重逢,現在我需要幫手。

我做好會被他嘲笑的心理準備對他坦白了自己的本質之後,他用他那標誌性的笑容回復我道,「我就知道是這樣」。

制定好作戰計畫,精心準備過後,我對他做出請求。「請你幫我盜取保管在正倉院的『輝光竹』」。果然,他認真地點了點頭。明明他也有自己的工作才是,是大發善心嗎,還是單純的愛管閑事呢。

「要跟我一起走嗎」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他在機場這麼對我說。他明明可以以「輝光竹」為人質將我強行帶走的。

「我已同人有約」,他留下這樣回答的我,一個人飛回了母國。

「極品的紅酒隨著時間的流逝會變得愈發香醇。也不凈是壞事啊」

他的話語,以及他在掩飾什麼的時候會揚起一邊嘴角的笑,一直留存在我心中。

──好了,萬事俱備。我在啟動虛擬空間月讀的雛形的同時,也舉辦了自己的個人live。唱的曲子,當然是我一直在唱的那首。經過八千年,改變了形式,變奏過許多次的,和彩葉他們一起戰鬥的時候的那首曲子。

第一次開live,來的人數量和記憶里的八千代的live上的根本沒法比,但是我高興極了,為時隔八千年的放聲高歌而止不住地欣喜。

之後又不厭其煩地開了好多好多次live。今天說不定她會來看呢,每次live的時候我都會惴惴不安地這麼想。

每次,我都會在觀眾當中尋找她的身影。是不是那個用著初始形象的女孩呢,是不是一開始用的是哥哥的賬號呢。說不定是借用了朋友的形象呢。說不定是,那隻貓?

一直一直,在眾人當中找尋著她歌唱著。

終於,這一天終於來了。

──彩葉。

我之前想,自己一定會哭出來吧,可是還是笑著唱到了最後。

……原來如此,所以八千代才會,一直看起來那麼開心地笑著啊。

「彩葉,彩葉」

有聲音從腦海外面傳來了。是我的聲音,我的聲音正在呼喚著她。

「彩葉!」

啊,不對。這聲音不是我啊。

睜開眼睛,八千代就在我眼前。

「八千代……」

「傻瓜……你會壞掉的啊……」

她的表情泫然若泣。

之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呢。輝夜擔心勉強支撐著的我的身體,在我身邊哭泣。過了八千年,也還是發生著同樣的事呢。

「……輝夜」

我緊緊地抱住了八千代。

再也抑制不住,抱緊她們二人。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注意到」

「彩葉」

「明明你一直在等我,明明你一直在找我啊」

「……彩葉」

「對不起」

八千年來,你都一直很想流淚吧。

「終於趕上你了」

最喜歡的輝夜,我的輝夜。是用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才成為了八千代吧。

與令人窒息的孤獨與絕望相伴,經歷過數不清的邂逅和離別之後,變得能夠展露出那樣溫柔的笑容了呢。

「是我,趕上了你才對……」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知道嗎,彩葉。你的容顏是多麼的美麗啊。我,立馬就喜歡上了。」

用和輝夜一樣的聲音輕聲說道。

「又堅強又凜然,又帶有一絲絲悲傷的,美麗的容顏。但是,彩葉也還是一點點變成如今的彩葉的吧。每每遇到痛苦的事,都會克服它變得更堅強,然後才有了如今的彩葉吧。我用了八千年的時間,才明白這點。」

「八千代……」

我鬆開對輝夜的擁抱,直直地面對八千代。

「我,成長了哦?也能對母親說出口了,就算輝夜不在了,也已經足夠happyend……故事,已經結束了」

輝夜就在八千代當中,八千代當中包含著輝夜。

看著這樣的她,

「想要和輝夜在一起……」

我生來第一次,將自己發自內心的願望說了出口。

生來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彩葉……」

八千代流淚了。八千年份的眼淚,從又堅強又凜然,又帶有一絲絲悲傷的女神的臉頰上滑落。

「……我明明已經想好,就這樣結束也可以的」

「──將這一瞬間──化作最棒的派對吧──」

八千代開始唱起來。

「我總能想起」

「重要的旋律──流向──你心裡──」

我也唱了起來。

「靠這首歌,我活下來了」

八千代和我,同時抬起手。

輝夜和彩葉之間約好的手勢,親密的體現。

只要這個還在,無論過去幾千年,我們都會一直在一起。

八千代,就這麼握住我的手。然後,有些許落寞地說道,

「我一直在想,要是能觸摸到該有多麼溫暖啊」

……八千代,總是讓我感到溫暖。

「還想要,和彩葉一起,吃鬆餅呢」

可是,八千代她一直──

這時,我靈光一現。

然後,理解了一切。

我懂了,還沒有結束。故事還沒有結束。

「我有想要做的事了!」

這麼說著,我站起身來。感受到了一股全身的細胞都覺醒了一樣的力量。這股能量是怎麼回事。在原地已經站不住了,我都想當場衝出去了。

「陪我一起走向真正的happyend吧!」

我如此說道,八千代驚呆了一般仰頭看著我。

說不定,聽到輝夜說的那些天馬行空的話的時候,我也是這麼一副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