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義淵之裔 ——Seven sisters, and more——

「Three、Two、One——開火fire」

狙擊手扣下扳機，電磁彈射步槍的槍口隨即射出了初速高達每秒2157米的碳結晶彈頭。

觀測員通過定點觀測用單眼望遠鏡確認情況。

子彈僅用不到一秒的時間，便飛抵2.5公里外的少年頭部近處、

——將少年耳旁的空間驟然炸開。｛譯：子彈的初速並不是最高速度，因此這裡沒有算錯｝

『……開始突——』

「不，『首領Omega』，子彈被擋住了……！二十五班Yankee、二十六班Zulu的子彈似乎也同樣未能擊中。……好像有三個淡青色的立方體漂浮在少年周圍」

觀測員慌忙通過部隊通訊頻道傳遞信息。

按照計畫，此刻少年應該已經沉默，落單的『艾爾維希』也應該被突擊部隊控制了才對。

『十三班Mike報告。觀測用『現象妖精Fairy』捕捉到目標所在的空間一瞬間出現了奇異的空氣分子波動。但規模極小，僅憑這些情報無法解析……』

『……呼姆，作戰繼續……。一班Alpha、二班Bravo、三班Charlie接著執行對『艾爾維希』的壓制……。預備戰力也投入進去。……二十四班X-ray、二十五班Yankee、二十六班Zulu對少年進行狙擊支援……』

狙擊手按照觀測員的修正值微調了電子瞄準鏡，將下一發子彈瞄準了目標的頭部。

「雪醬！下次是「這裡」和「這裡」！」

敵人的狙擊非常精準。

每一發都必定瞄準葉的頭部。

——正因如此，才有辦法應對。

「是這樣嗎……！」

雪伸出手，將蕾薇指定的空間中的氮氣瞬間冷卻至零下210度以下。

把生成的立方體固體氮固定在空間中，——同時穩穩接住了飛來的子彈。

葉後腦勺附近響起兩聲爆碎聲。

「那些傢伙根本不在乎被街上的市民看到嗎！真是毫無顧忌啊！」

——狙擊發生後不久，黑衣人便在眾目睽睽下毫不猶豫地襲擊了雪。

葉拉著雪的左手，混入因尖叫而陷入恐慌的人群中逃走。

蕾薇一邊緊盯著狙擊，一邊在葉的身旁飛著。

葉他們的目的地是城市外圍。

他們撥開人群，在街道上狂奔。

為了避開狙擊線，葉拐進一條人跡罕至的十字路口，卻被提前一步的黑衣四人組擋住了去路。

身邊各跟著一個閃爍著紅眼的『現象妖精Fairy』的黑衣人，齊刷刷地將右臂橫向一揮。

從防護手套（Arm protector）里散布到空中的導電性碳結晶粉塵（carbonics aerosol），在電磁相互作用下凝聚成了固定的形態。

黑色的利刃呈鋸齒狀在空氣中伸展，一口氣延伸到了數十米的規模。

詭異扭曲、如同怪物般的黑色鉤爪，朝著葉頭上揮下。

「葉，危險……！」

雪右手生成固體氮塊，撞向鉤爪的側面使其偏離了軌道。

黑色鉤爪刺入了鋪裝道路。

伴隨著轟鳴聲和飛散的碎片，道路被深深地撕裂。

「雪，用冰攻擊那些傢伙的身體！」

「明白了……！」

……不攻擊黑衣『現象妖精Fairy』，也不攻擊與之相連的『FT』，而是「以不殺死的方式」攻擊黑衣人們。

雪聽從了葉的請求——第一次攻擊了人類。

她生成巨大的冰柱後，橫向揮動右臂。

冰柱也隨著運動操作向右揮動。

黑衣人們揮舞著黑色鉤爪迎擊冰柱。

冰柱被劈得粉碎，但這本就在意料之中。

根據葉的指示，不知不覺間冰已覆蓋了道路。

不斷侵蝕的冰如波浪般沿著路面推進，將注意力被冰柱吸引的黑衣人們連同雙腳一起凍在了冰中。

「再撞一次！」

「對不起……！」

雪這次向左揮動左臂，冰柱也一同向左揮動。

雙腳被凍在地面上動彈不得的黑衣人，被盡數掃倒在地。

他們的身體連同黑色鉤爪接觸的路面一同被凍結，牢牢固定住了原地。

雪能將生成的冰中的「寒冷」給去除，因此他們不會被凍傷或者凍死。

但畢竟是以被固定住腳的狀態強行橫掃倒地。

所有人的腿都朝不自然的方向折斷了。

「……我、傷了人……還把人、凍住了……！」

「雪完全沒有一點錯。因為和我契約的雪無法違抗我的命令。——所以，全都是我的錯」

目擊了戰鬥的普通市民頓時炸開了鍋。

騷動瞬間擴散開來。

「殺、殺人了！」

「這是什麼，拍電影嗎？」

「好像有個女孩子弄出了冰……」

葉不顧騷動，繼續奔跑。

雪被葉牽著左手，也跟著跑了起來。

「雪醬！穿過這條路後會暴露在一條狙擊線上，請注意狙擊！」

雪根據蕾薇準確的指示，生成了立方體固體氮。

與此同時，葉耳邊的空間炸裂開來。他不管震耳欲聾的爆裂聲，拚命地在街道上奔跑。

如果只應對天花板內部的狙擊，或是只對付地面部隊，他們尚且還有周旋的餘地。

但如果同時遭到兩方的攻擊，葉毫無疑問會被殺死。

葉按照蕾薇準確的路線指示，時而避開狙擊線，時而與地面部隊交戰。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行走，隨時都可能喪命。

氣喘吁吁的葉牽著雪的手，只是一個勁地奔跑。

他們鑽進狹窄的小巷，故意以之字形路線前進，試圖甩開追兵。

就這樣，最後抵達了一片開闊地帶。

「——葉大人！現在狙擊手和追兵都沒看到我們！」

開闊地帶的前方，是一望無際的絢爛緋紅色——那是尚未抵達頂峰的晚霞天空。

「雪，拿出最後的力量！停止時間吧！」

雪望著被晚霞染紅、隨風翻湧的雲海，默誦起停止世界的祈願之詞。

——開始在地球圈內展開『充盈星空之物Aether』

——充填完畢，與所有『現象妖精Fairy』的聯絡迴路建立

——啟動最高位指令Imperial Order『絕對空間Terrestrial·Globe』

——請保持不動——

當雪的聲音在葉的腦中詠唱出這些的瞬間，眼前的天空完全凝固了。

晚霞雲海紋絲不動，如同在膠片電影放映時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葉他們立刻跑向防墜落安全護欄。

（總之先往下逃兩層！）

雖然不清楚用了什麼方法，但敵人已經鎖定了葉他們在197層居住區。

往市區里逃太危險了。

那麼，就逃到城市系統被排除在外的原始森林裡吧。

195層是自然解放區——直徑15公里、高度超過100米的闊葉林地帶、『山毛櫸之森』。

（葉大人！食物和睡覺的地方該怎麼辦!? ）

（……我小學的時候經常一個人去『山毛櫸之森』玩。所以195層的布局和森林裡的無人小屋都很熟悉。那裡也儲存著食物……暫時沒問題）

——大概已經回不了家了吧。

葉、蕾薇，還有雪都理解了這點。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雪斷斷續續地漏出聲音。

葉隔著鴨舌帽撫摸著雪的頭。

（——又要玩滑桿了。走吧！）

葉強行拉著雪的手翻過護欄。

他將背包拿在手裡，把雪背了起來。

（我和蕾薇早有覺悟。別在意了啊）

（別在意啦！）

（好的……）

葉隔著在和服店買的毛巾握住『連接柱』，開始往下滑。

看到的景色和今天早上滑滑桿時幾乎相同。

高樓林立的辦公區、以及穿過地基後那茂密的山毛櫸樹林。

散布在各處的26座『電梯』，還有穿過森林的數條河流。

綠色的樹木和清澈的河流在夕陽的映照下被映成了紅色。

——只不過是照明裝置模擬而成的黃昏陽光。

滑落了150米的距離，葉到達了195層的防墜落安全護欄近前。

根據葉的指示，雪在腳下生成了冰滑梯。

葉鬆開了『連接柱』。他們沿著冰滑梯一同被拋進了護欄內側。

（終於逃掉了嗎……！雪，可以了！）

——停止最高位指令Imperial Order『絕對空間Terrestrial·Globe』

瞬間，世界的質感恢複成了原狀。

秋日的微風悠然掠過『山毛櫸之森』。

葉拉起癱倒在地的雪，看了一眼靠在護欄上的指示牌。

「這裡的位置是東南東（ESE）120度……這樣的話，去小木屋得——」

葉正說著，準備逃進風聲簌簌的森林時，

「——雪醬！快蹲下！」

葉代替反應慢了一拍的雪，將她按倒在地。

尖銳的破空聲呼嘯而過。

在倒地的瞬間，從雪頭上滑落的鴨舌帽——被一把刀釘在了地上。

從蕾薇用銳利的目光所瞪著的巨樹的陰影之下，緩緩地走出了一男一女。

「——哦，打中了（bingo）」

「——頭部左側的雪滴花（Elwesii）髮飾。確實沒錯，但是……」

青年的模樣像個精明幹練的銷售員。

薄款商務西裝，黑色短髮整齊地梳成大背頭。

雙耳似乎被從口袋裡延伸出來的耳機給塞住了。

而他身邊的少女，則穿著經過改制的水手服。

衣服上綉滿了圖案，裙長也縮短到了大腿中部。

她面容清秀，有著符合年齡的時尚品味。

黑色長直發上，裝飾著淡藍色鏡框的眼鏡和月桂樹造型的發箍。

「……短髮，還是朋克風打扮？喂喂喂，如果數據沒錯的話，『艾爾維希』的『標準狀態default』應該是銀色長發配白色連衣裙吧？」

「恐怕是動過手腳了吧。……讓我噁心得想吐了」

「等等！你們難道是——」

——青年從西裝內側抽出一把左輪手槍。

對準了護著雪站起來的葉。

「總之，初次見面。——這麼突然有點抱歉啊，小哥你就是『艾爾維希』的主人嗎？」

看著沉默佇立在原地的葉和蕾薇，改制制服少女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欸？等等辰巳！才不是初次見面啊！這個男孩是今天早上滑桿的那個！」

「你說什麼呢重音？——喂，還真是那個豬肉串啊」

「事情很簡單，既然你和那傢伙簽訂了契約，那就應該擁有對應的『專用FT』。只要你乖乖把它交出來，我就不會對小哥你出手哦」

雙方都認出了對方是今早見過的人。

但是，辰巳並沒有因此放下左輪手槍。

他依然將槍口對著前方的葉，口氣十分輕鬆地提出了要求。

「『專用FT』……？那是什麼啊？」

「裝傻也沒用。沒有這個的話，小哥你是沒法成為『艾爾維希』的主人吧？和「這些傢伙」進行契約，就是有著這樣的規矩啊」

辰巳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連著耳機的手機。

那並不是智能手機。

是太過時、早已從市場上消失的舊時代翻蓋手機……也就是過去被稱為功能機的古董。

「——好、好、好懷舊的東西啊！我只在教科書上見過啊！」

葉忍不住脫口而出，辰巳對此露出了苦笑。

他輕輕晃了晃舉著的左輪手槍。

「別扯東扯西了。我的食指差不多可要手滑一下了」

「不，我真的不知道！真的沒有頭緒啊！」

辰巳的威脅讓葉感受到了違和感。

和那些毫不留情的黑衣敵人不同，他的態度顯得有些溫和。

「……你們……不是來殺我的嗎？」

一直靠在巨大山毛櫸樹榦上的重音，像是「真拿你沒辦法」似的，借力站了起來。

「辰巳，他好像不明白，你和他說清楚吧」

「雖然確實從上面接到了各種命令，但現在都無所謂了。我們有個和工作無關的、小小的私事哦。……雖說殺掉主人之後也能達成這個目的，但殺掉小哥你這樣的小鬼會讓我睡不好覺的。所以，如果你能乖乖交出『專用FT』就幫大忙了啊。……我要當場把它砸個粉碎」

「……喂……！說是要毀掉與『現象妖精Fairy』綁定的『FT』……！」

「是的，葉大人！最開始飛來的刀子完全是沖著雪醬來的！」

黑衣人想殺葉，但對雪的方針是活捉而非殺害。

與之相對，辰巳和重音似乎對葉沒有敵意，但卻想殺掉雪。

「只是牽制罷了。我可沒覺得這種程度就能幹掉『艾爾維希』。處於契約狀態的『現象妖精Fairy』……尤其是那些傢伙，損傷bug的修復能力驚人得很啊。——話說，雪？誰啊？」

「是我身後的女孩子。……就是你們口中的『艾爾維希』自己取的名字……！」

葉的話是針對辰巳說的，但重音卻用蘊含著平靜怒意的聲音回應道。

「給自己取名字、穿著像人類的衣服……最後還被當作女孩子對待什麼的……！」

「庫哈！庫哈哈！這可真是有意思啊！——吶，重音！和你做的事完全一樣啊！」

「我可沒被辰巳你當女孩子對待過！」

葉不明白這段對話的含義。

辰巳和重音短暫地拌了幾句嘴，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重新面對葉。

辰巳舉著左輪手槍說道：

「——我再說一遍。交出『專用FT』。如果老實答應，那就還有售後服務。……小哥你正在被阿斯加德追殺。現在的話，我們還有辦法幫你解決」

創造了神戶這座城市、擁有世界第一資本的多國籍工業企業——阿斯加德工廠。

葉他們正在被那個阿斯加德追殺。

這正是他一直隱隱感到的寒意所對應的答案。

「在風頭過去之前，我們會把你藏在安全的地方哦。所以交出『專用FT』吧。我會當場把它擊穿，殺掉『艾爾維希』就結束了。我們達成了目的，而小哥你就把這段冒險當作回憶，回到日常中去。冷靜地思考一下吧。這絕不是什麼壞事」

「……不行。你的提議，我無法答應……」

辰巳的要求，實在是太輕視雪的性命了。但說到底——

「小哥你覺得自己能逃得過阿斯加德的追殺嗎？既然來到這一層，是打算潛伏在『山毛櫸之森』里吧。才一天就被人摸清了藏身之處，你的想法也太天真了啊」

「……那逃到別的地方就行了……」

「毫無計畫的逃亡可不值得讚賞啊。飛行船的安檢已經強化了哦。——在天空漂浮的『顛倒之城』中，可沒有其他地方能逃了啊，這點小哥你應該很清楚吧？」

辰巳說的話句句都是對的。

葉無法反駁，只能沉默。這時，他身後傳來了聲音。

「……我不希望葉大人遭遇危險！但是，雪醬她——」

「…………只要葉沒事……。我……我就…………」

「蕾薇，我知道啊。我是不會拋棄雪的。所以，雪也不要再說那種話了」

葉用後背護住雪和蕾薇，分別回應了她們的話，然後死死盯著辰巳。

「喂，差不多也該死心了吧，把和『艾爾維希』綁定的終端交出來。你還不想死吧？」

「當然不想死了啊。——所以，我不會交給你的。畢竟你說的那個終端，大概在這裡啊」

葉下定了對抗的決心，一邊抑制著手的顫抖，一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頂。

「……………………哈啊？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天生就有著能夠聽懂『Strange Code』的特殊體質啊」

那是『現象妖精Fairy』的語言，同時也是書寫『FT』核心程序的代碼。

「我可以在沒有『FT』的情況下直接與『現象妖精Fairy』簽訂契約。現在在這的蕾薇和雪就是證明。我的大腦就是『FT』。如果我死了，她們也會一起死。所以、我不想死——也不能死啊」

辰巳和重音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起來。

「……重音，面對能說出這種胡話的小鬼，我們到底該怎麼處理？就算撒謊說弄丟了之類的也好啊，好歹編個像樣點的借口啊」

「還能怎麼辦，只能讓他吃點苦頭再把『專用FT』搶過來吧？「這種鬧劇」，我可沒工夫奉陪啊——」

「——才不是「鬧劇」啊！既然你們執意動手也沒辦法，我已經做好戰鬥的覺悟了」

辰巳和重音的表情凝固住了。

「——欸？……為什麼？為什麼你能聽到我的話……!? 」

「大驚小怪什麼啊？我不會接受你們的要求的！」

「不是這個啦！——你真的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

「不，我當然能聽懂你的話啊，這有什麼問題嗎？」

「……重音，『專用FT』的翻譯功能，應該只對契約的那一個個體有效吧？」

「嗯，不管是辰巳你通過耳機播放的聲音、還是屏幕上的文字，都只能翻譯對應個體說的話。也就是說，我們無法與主人之外的人對話」

「……話說回來，這小哥剛才是不是說了除了『艾爾維希』之外，還和那邊的女僕『現象妖精Fairy』也簽訂了契約？喂喂喂，和『現象妖精Fairy』多重契約什麼的，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啊」

「但今天早上滑桿君的身邊確實有女僕醬……難以置信……」

葉他們完全被排除在了這場對話之外。

但是，葉並沒有理由被拖住。

「喂！我不知道你們在討論什麼，但如果要妨礙我們、還執意要殺雪的話——雪，把力量借給我——我們只能和你們戰鬥了」

葉握住雪的左手，把她拉起來。

讓雪站在左邊，蕾薇護衛在右邊。

辰巳依然是一幅嚴肅的表情。

而與之相對的，重音的臉頰卻不知為何柔和了下來。

「我記得今早對你說過吧。——滑下去呀，你這膽小鬼……對吧？」

「……說起來，確實是被這麼說了呢」

「抱歉吶。我不是故意要刁難你的。只是單純的自言自語哦」

「不，我反而要感謝那句話啊。……雖然這場合不太對，那個……謝謝……」

如果沒有重音的那句話，葉就無法將『連接桿』用作逃跑路線。

而且，大概也無法度過那段雖然極其短暫、但依然十分快樂的日常吧。

「……你，叫什麼名字？」

「室月葉」

「室月……葉……？葉，難道你是獨居嗎？……父母，不在了嗎？」

「是這樣啦……。……話說你為什麼要哭啊？」

葉疑惑地向重音詢問，但並沒有得到回答。

重音用手指拭去淺藍色鏡框後泛起的淚光，對辰巳說道：

「……已經毋庸置疑了吧？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巧合？現在眼前的這個男孩子，是能用大腦理解『Strange Code』的多重契約者，簡而言之就是個異常irregular。而葉——是我的罪孽啊」

「……雖然一時難以相信，但看來只能這麼認為了啊……既然如此，那就執行「持續對『艾爾維希』造成傷害，直到她的損傷修復能力跟不上為止「的方案？」

——如果你們執意要殺死雪的話。

「別以為我會一直陪你們閑聊啊！雪，封住那個男人的行動！」

「嘖！」

雪剛一抬手，辰巳便毫不猶豫地扣動了左輪手槍的扳機。

雪微微修正了固態氮的生成坐標，接住了子彈。

「如果你們不派出『現象妖精Fairy』的話，那我們就要不客氣地把你凍成冰塊了！」

其實這樣反而更合葉的意。

葉不想傷害『現象妖精Fairy』。

『現象妖精Fairy』本身沒有戰鬥的想法，只是被人類當作武器強行驅使——葉一直是這麼想的。

雪伸出的右手的前方空間被冷卻，氮氣從氣體相變為固體。

連續生成的固態氮描繪出如閃電般的曲折軌道，朝著辰巳猛衝而去。

在突進的冰與辰巳之間，

「我在這裡哦」

重音的手輕輕伸出。

「喂，危——」

纏繞在重音手上的空氣，如同海市蜃樓那樣朦朧。

——嘎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一連串冰塊在即將接觸重音手掌的瞬間，全部被狠狠砸向了下方的地面。

先接觸地面的冰塊與後續的冰塊互相撞擊擠壓，碎裂開來的破片呈同心圓狀擴散開來。

「葉大人！有大量「小顆粒」壓在了雪醬的冰上！」

葉看不到蕾薇所說的那些小顆粒。

「啊啦？真奇怪呢，女僕醬居然——能看到我的能力呢」

「能力……？你到底是什麼啊!? 」

「喂小哥。難道你還沒注意到嗎？」

辰巳對腳邊粉碎的固態氮毫不在意，很吃驚似的說道。

「——也是呢，雖然有點遲了，但還是讓我做個自我介紹吧」

重音沐浴著到達頂峰的火紅晚霞，浮現出自嘲般的微笑坦白道，

「我的名字是重音。……是灰谷義淵創造出的『七大災害』之一。識別符號是枝葉束成王冠的月桂樹（Laurus）。和那邊綻放著三片白色花瓣的雪滴花（Elwesii）是相同的存在——是這個世界上不該存在的異常irregular哦」

重音將右手伸向天空，彷彿要抓住虛空般，向內彎曲手指。

瞬間，手上方的『虛空gravity』從周圍被切割出來。

透過『虛空gravity』看到的景色扭曲變形。

「雖然對葉和女僕醬很抱歉，但我們有必須殺死『艾爾維希』的理由。——所以，能不能請你們稍微安靜地睡一會呢？」

重音將懸浮於手掌上的『虛空gravity』，輕輕拋向葉他們的頭頂。

「——危險！那些顆粒被壓縮了！」

葉他們試圖從原地跑開，但為時已晚。

那個扭曲著所經之路的虛空gravity到達了他們頭頂的正上方，在高處突然停了下來。

同時，難以忍受的無形重壓向下傾注。

就像是被看不見的牆壁壓迫著的感覺。

如同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重壓讓他們臉朝下壓在地面上。

連抬頭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就這樣乖乖待著別動」

重音將左手伸進迷你裙的口袋，取出了四把刃長超過三十厘米的砍刀狀叢林刀，分別夾在手指之間。

然後緩緩舉起左手，輕而易舉地把四把沉重的叢林刀向斜上方拋去。

調整好角度投擲而出的四把叢林刀——受到滯空『虛空gravity』的重壓，開始極速下落——

「——啊啊啊…………啊……！啊嗯……！……好……好痛……！」

「喂！你對雪做了什麼!? 」

勉強將臉轉向一側的蕾薇，確認了趴在地上嗚咽哭泣著的雪的慘狀。

「嗚……葉大人……！雪醬的手腳上、插、插著刀……」

四把叢林刀分別貫穿了雪的雙手雙腳，將她深深釘在地面上。

「…………可惡！可惡！」

葉想要大聲怒吼，卻因為自身的無力感，最終沒能喊出來。

「重音，別做這種悠閑的事了」

「我才沒有那種興趣。只是因為需要確認一下她的損傷修復能力哦。……真不愧是『七大災害』，表皮已經癒合了。不過只要刀還插在身上，肉體內部的損傷似乎就會維持下去呢」

「這樣的話，就先維持著損傷，一點點地從內部削掉嗎？」

這簡直就像是在討論該如何攻略遊戲里的BOSS一樣，葉徹底啞口無言了。

與剛才和葉交談時完全不同，是連一絲同情心都不存在的、冷酷而刻薄的態度。

重音沉默著，又從迷你裙的兩側口袋中取出了總共八把叢林刀——

「——請在整個頭頂展開高密度的冰壁！」

就在重音即將做出投擲姿勢的前一刻，蕾薇這麼喊道。

葉只能相信這句話。

「雪！」

「……好……的！」

雪一邊忍受著四肢被貫穿的劇痛，一邊強行扭動被釘在地上的右臂，不顧傷口被撕裂，將手掌朝向上方。

在上空創造出的長方體固體氮，以分子坐標為單位固定在空間中。

固態氮承受著『虛空gravity』的重壓，同時接住了因『虛空gravity』而加速墜落的八把叢林刀，刀刃深深地刺了進去。

成功防禦了……但蕾薇指示帶來的好處還不止於此。

「……能站起來了!? 重壓消失了嗎!? 」

「請儘快從這裡離開！冰也撐不了多久！」

看到連同地面被一同刺穿的雪的慘狀，葉幾乎要失去了理智。

但本能在對葉說，「要去救雪」。

葉說了聲「對不起」，迅速拔出了將雪的四肢釘在地上的叢林刀。

他抱起雪，和蕾薇一起逃離了重力領域。

在葉他們離開後，布滿裂痕的固態氮墜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雪醬！你沒事吧!? ……這種事情，太過分了……」

重音對著漂浮在空中、已經沒有用處的『虛空gravity』伸出手，讓球狀的特異領域消失了。

「呼嗯……也就是說，我的能力被遮斷了？」

「有點超出預料了呢……」

連一直觀戰的辰巳都皺起了眉頭，他似乎和重音有同樣的感想。

「——開什麼玩笑！！你們對雪做了什麼啊！！」

雪在葉的懷裡不斷顫抖，將臉緊緊貼在葉的胸前。

傷口已經癒合，只在皮膚和衣服上留下了黏糊糊的血跡。

但是，雪四肢所承受的鮮明痛楚，將作為無法癒合的記憶，深深地刻在她的腦海當中。

「還要讓我說幾遍？我們要殺死『艾爾維希』。……你也快點離開葉的身邊吧。不然的話，葉可就不止會受傷了。和我們不同，人類可是很輕易就會死掉哦？——還是說，你打算用自己的主人當盾牌？」

「……不、要……！絕對、不要……！那種事、我不想做！」

雪戰戰兢兢地撥開葉的手臂、輕輕推開了他的胸口，向後移動了幾步。

「……對不起……葉和蕾薇、請退後……我一個人、來戰鬥」

「真是明智的判斷呢。我並沒有傷害那兩人的打算。辰巳，你也是吧？」

「盡量吧」

「葉，可以命令我嗎？……請好好地、使用我」

雪剛才承受的痛苦、與浮現的悲痛淚水彷彿都不存在一般，向葉懇求道。

「……嘖！……我、知道了……」

葉想起了在下水道時的對話。

他無法追趕那個背負一切、獨自離開的雪。

他心裡明白。

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儘管如此，他也曾飄飄然過。

——因自己身為能解讀『Strange Code』的多重契約者這一特殊性。

以為自己能做到些什麼特別的事情。

而此刻，現實擺在眼前。

「自己只是一個無力的人類」這一事實。

「……重音小姐」

「怎麼了？是來投降的嗎？」

「正好相反。請重音小姐、投降吧。……不然的話，我會、認真地打倒你」

重音靜靜地摘下水藍色鏡框的眼鏡，放進迷你裙的口袋，將雙手垂在身側。

「我也真是被小看了呢。……可真是可真是、屈辱啊！！」

重音將雙手掌心朝外，生成兩個『虛空gravity』，拋出並安置在左右的空間中。

緊接著，她又從口袋中取出總共十六把叢林刀，雙手的每個指縫裡各夾兩把，分別投向左右兩個『虛空gravity』。

十六把利刃獲得了驚人的橫向加速度，朝著雪涌去。

另一邊，雪伸出張開的右手，輕輕旋轉了一圈手腕。

瞬間，十六個冰晶立方體在空間中展開。

相同數量的叢林刀在接觸前——就一齊爆炸了。

刀身從內部炸裂，破碎的金屬刃片向前方飛濺而去。

「那是偽裝榴彈（dummy knife）哦。別以為我會堂堂正正地和你們打」

幾秒鐘後，瀰漫的硝煙被傍晚的風吹散。

從煙中顯現出的是兩扇圓形的冰盾。

……十六個冰晶立方體組合起來的冰盾覆蓋在雪的身側，將金屬刀片毫無遺漏地全部擋下。

冰盾在防禦偽裝榴彈的同時，也阻斷了『虛空gravity』的重壓。

「不是用點、而是用面來防禦，是這樣吧。……我明白了」

「那麼，這個怎麼樣？」

重音用左手抽出一把叢林刀，將刀身插入右手生成的『虛空gravity』當中。

在內部不斷循環的『虛空gravity』，被吸入到刀身之中。

她用左手拿著這把看似毫無變化的刀，讓自己的身體輕輕依靠在剛才在右邊生成的『虛空gravity』的重壓之上。

利用橫向的重壓、也就是「『虛空gravity』加速裝置」——一瞬間就達到了極限速度。

雪以橫向布置的圓形冰盾為底面，射出圓錐狀的冰槍。

相對的刀刃與冰槍。

重音左手反握叢林刀，刺向迫近的冰槍尖端。

隨後發生的事情讓雪大吃一驚。

本應十分堅固的冰槍——竟被叢林刀如同切黃油一般，輕而易舉地分成了兩半。

與重音一同突進的刀刃，遲早會抵達雪的肉體。

「——解除冰的固定，向前逃！」

雪將葉腦海中描繪的意象付諸行動。

先解除冰盾的坐標固定。

同時，反手向斜下方射出冰槍。

……刺入地面的冰槍所產生的反作用力，將雪向前推了出去。

解除坐標固定的冰盾，在遠方『虛空gravity』的重壓下，被橫向吹飛，襲向突進的重音。

重音將叢林刀刺入冰盾的正中心，順勢揮動手臂。

冰盾被蠻力擊得粉碎。

臉頰被冰碴劃傷的重音，面向雪說道：

「別忘記腳下哦？」

——混雜在地面上的粉碎冰塊中的，是八枚偽裝榴彈。

這些戰鬥開始前被冰壁擋下、重音故意留下的未爆彈，此刻才炸裂開來。

雪沒有防禦的餘地。

「——嗚咕……！……啊……！」

雪倒伏在地上。

即使如此，她仍未向重音屈服，青色雪結晶Crystal blue的眼眸中浮現出敵意。

「從軀幹到下半身都大面積中彈。就算損傷修復能力再強也得需要不少時間吧」

「喂，這算什麼啊。這種亂來的戰鬥方式，到底算什麼啊！」

「像奇幻作品那種華麗的戰鬥方式，是非常沒有效率的事情哦。……不過，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了」

「原因是什麼啊!? 『現象妖精Fairy』為什麼能做出這種既卑鄙又殘酷的事情!? 」

「這個也沒有回答的必要，說到底，生死搏鬥中哪有什麼卑鄙殘酷可言。你太天真了……談話到此為止哦。就趁著現在『艾爾維希』的行動被封住，給她最後一擊……」

葉恨不得立刻衝過去抱起雪來。

但是，他卻留在了原地。

並不是因為膽怯。

……和重音搭話吸引注意力，也是作戰的一部分。

就在重音將左手的叢林刀對準蜷縮在地的雪時——

「——就是現在！困住她！」

雪雙手按地，猛地抬起視線盯著重音說道：

「你也是、別忘記腳下……！」

從重音的腳下——也就是剛才雪所在的地面——鑽石塵如間歇泉般噴涌而出。

鑽石塵輕易便觸碰到了百米以上的層級天花板，然後突然穩定成為圓柱形的冰塊。

在青白透明的圓柱中，重音靜止了。

就像是被封在琥珀中的化石一般。

與此同時，空間中展開的「虛空」，也像霧氣一樣自然消散了。

（所以，葉，可以命令我嗎？……請好好地、使用我）

（……嘖！……我、明白了……那麼……就突然發動攻擊來一舉定勝負吧。為了不被她察覺我們的意圖，就悄悄地從腳下的地面展開冰……）

「對方還活著！……不知為什麼，感覺稍微鬆了一口氣呢……」

「……這樣總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蕾薇和葉奔向蜷縮在地的雪。

雪也試圖站起來回應他們。

「嗚……！啊啊……」

「別勉強！暫時先別動」

雪的樣子慘不忍睹。短款T恤和牛仔褲都快成了破爛的布條，從軀幹往下的肌膚都被自己的鮮血染得通紅。

雪的皮膚表面會因為修復力而時不時地蠕動，將殘留在體內的金屬片吐出。

每次，雪都會露出痛苦的表情。

「喂喂喂，為什麼不對重音補上最後一擊呢？」

在一旁觀戰的辰巳就像是從心底里感到疑惑似的。

他將左輪手槍對準雪詢問，但沒有得到回應。

他隨後將槍口緩緩朝旁邊移動。

雪立刻伸出右手。

在槍口對準葉的瞬間就創造出冰，凍結了左輪手槍。

「……重音小姐說過，不會對葉出手的，所以……」

「刀的穿刺、金屬碎片殘留在體內。再生的肉體、不斷重複的痛苦。……常人的話早就崩潰了啊」

「……我、什麼都不知道。今天遇到的葉、蕾薇，教會了我很多不知道的東西。但是，只有被給予的痛苦、我非常了解。……我已經、習慣了」

這是騙人的，葉如此心想。

在剪頭髮的時候，雪確實對未知的疼痛感到了恐懼。

「……我也不想傷害『現象妖精Fairy』啊。如果有別的方法，我真的不想走到這一步……」

「呀嘞呀嘞，真沒想到不管是『艾爾維希』還是其主人，都是這麼天真的傢伙啊」

辰巳如同自言自語般小聲嘟囔著——可惡，真難辦啊。

「拜託了，快退下吧。那個叫重音的孩子，完全不想使用『現象妖精Fairy』的能力。這樣的話，是贏不了雪的冰的啊。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能力的規模差別太大了啊」

重音的戰鬥方式雖然很高效，但也總讓人覺得她在是在彌補能力的不足。

「小哥你搞錯了吧？還什麼都沒結束呢」

「不是已經決出勝負了……」

辰巳沒有理會葉，對著冰柱中靜止的重音宣告道：

「重音，允許解放『斥力子repulsio』。不用再客氣了。——把一切都挖出來吧」

在葉他們的背後，斷斷續續地響起了如同鞭子抽打、撕裂空間的聲音。

葉慌忙回頭看去，只見貫穿整個樓層的夕陽下，那根透明的冰柱外圍布滿了無數空洞。

冰柱的崩毀，是轉瞬間的事。

——重音左手高舉『虛空gravity』，將傾瀉而下的超質量冰塊係數彈開。

「……如果可以的話，真不想用這個……但也沒辦法了呢」

從重音右手的五根指尖，延伸出數道像是在燃燒似的赤紅軌跡。

那些比夕陽更清晰、散發著耀眼光芒的赤紅色絲狀物，在她的指間靈巧地遊動著、在她的周圍搖曳著。

重音被緩緩綻放的赤紅光絲包裹著，俯瞰著蹲伏在地的雪。

「……萊普露西翁repulsion。掌管斥力的的那個小女孩的名字，你應該聽說過吧」

灰谷義淵在那場傳說般的演講中召喚出來的超常存在

重新定義了世界法則的、

「最初的『現象妖精Fairy』……！」

「這是——我們的姊姊的力量」

重音活動右手五指，將伸縮自如的赤紅光絲向前放去。

光絲毫不鬆弛地朝著遠處的雪涌去。

雪在冰柱粉碎之後，在眼前展開了分子排列極其堅固的厚實冰盾，試圖抵擋赤紅光絲——

「——雪醬！那個是絕對防不住的！」

「欸——」

葉抱起尚未完成傷口癒合的雪，用力向側方跳去。

赤紅光絲穿過厚實的冰盾，製造出了直徑十厘米的空洞後，又幾乎毫不停歇地向後方的『山毛櫸之森』飛去。

橫跨天空的赤紅閃光。

重音轉動手腕，收回了赤紅光絲。

「葉說我的能力規模很小呢。——這下滿意了嗎？」

森林中，響徹起撼動大地的樹木倒塌聲。

綿延數百米的直線上，樹木都被赤紅光絲貫穿出了直徑十厘米的空洞，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相繼倒下。

「葉大人，那個絲線，是球體里湧出的許多小顆粒「反轉」而成的！」

「……沒錯。真是堪比觀測裝置的視力呢，現在已經沒必要隱藏了。女僕醬所說的小顆粒的真身，就是我們此刻也正沐浴著的重力——『重力子graviton』哦」

——所謂重力，是具有質量的物體之間相互吸引的力，也就是空間扭曲的表現。

而在物體間不斷往來、傳遞重力的相互作用粒子，在粒子物理學中被定義為『重力子graviton』。

通過『重力子graviton』進行的重力操作，正是重音所製造的重壓之壁——『虛空gravity』的真面目。

「相對的，這些紅色絲線，是將吸引物體的『重力子graviton』性質反轉的假想粒子——『斥力子repulsio』連接、組合而成的產物。我操控的『斥力子repulsio』連鎖——不允許任何事物觸碰」

斥力，是將物體退開的拒絕之力。

單方面向外釋放斥力的『斥力子repulsio』所划過的空間軌跡，會將半徑五厘米內的一切物體，從粒子構成的層面徹底湮滅，同時將軌跡上的空間轉化為直徑十厘米的絕對真空狀態。

這是否定存在本身的死亡之刃。

不允許任何事物觸碰。

也就是說，想要防禦『斥力子repulsio』，在物理層面上就是完全不可能的。

「來吧，『艾爾維希』，——我們兩個來好好地打一場吧？」

「……我明白了……。……葉，我已經能自己站起——啊……！……嗚咕……」

「等等啊！傷口完全沒——」

雪推開葉，右手猛地橫向揮下，兩人之間隨即築起一道綿延無盡的冰壁。雪和重音在一側，葉、蕾薇和辰巳則在另一側。

「……只要待在那裡，葉一定就沒事。……請、等著我……」

冰壁的另一側，強忍疼痛站起來的雪，一步步地遠離了葉。

雪與重音遙遙相對，戰鬥再次開始。

但作為「戰鬥」來說，未免太過於一邊倒了。

雪生成並操縱固態氮的力量，是攻防一體、堪稱萬能的能力。

但，即使是這樣的冰，在重音所揮舞的『斥力子repulsio』之鏈面前也近乎無力。

赤紅光絲隨著重音右手指尖的運動，將軌道上的冰盡數消除。

雪只能拚命奔跑、跳躍閃躲，或者依靠射出冰槍的反作用力，在毫釐之間不斷躲避赤紅光絲。

重音的攻勢絲毫沒有放緩。

她展開多個向不同方向釋放重力的『虛空gravity』，用空閑的左手將叢林刀和偽裝榴彈輪番投入其中進行加速。

甚至連自身也託身於『虛空gravity』，如同在重力間換乘一般，在空間中縱橫馳騁、四處穿梭。

冰盾不斷生成。爆炸般的轟鳴聲回蕩在空間中。

雪連保存力量都做不到。

冰盾輕易地就被赤紅光絲給撕碎。

在毫不留情的連續攻擊風暴之中，雪終於失去了平衡。

重音沒有放過這瞬間的破綻。

五道赤紅光絲拖著尾跡迫近，想要將踉蹌的雪的軀體斬斷——

雪在身體向地面傾斜的同時伸出了雙手，將存在於眼前的所有粒子的運動、按立方體的形狀強行停止了。

雪咬緊了嘴唇。

這是傾注了所有力量、最大限度行使的能力。

「你沒有學習能力嗎？」

赤紅光絲碰到了形成的冰晶立方體。

當被消除掉一半時——五根赤紅光絲斷成了兩半。

斷裂的它們，向著雪身後那火紅的晚霞飛去。

脫離了重音控制的『斥力子repulsio』之鏈，將城市外側林立的『連接桿』給斬斷，又捲入了遙遠天際的赤色雲海之中。

雲海被光絲切出五道空洞，裂痕不斷蔓延，最終將整片雲層都攪得支離破碎。

「……理論上，『斥力子repulsio』在物理層面上應該是不可能被接觸到的……」

對於防禦了這「否定事物」的絕對攻擊的雪，重音一時啞然。

「——不要慌，『艾爾維希』並不是在物理層面上防禦了『斥力子repulsio』。冰的生成屬於『熱量操作』。也就是說，她的能力的本質是「粒子的加減速操作」。所以才能阻斷作為基本粒子的『重力子graviton』，甚至能直接干涉假想粒子『斥力子repulsio』，並將其偏轉吧」

與重音隔著一層冰壁的辰巳冷靜地分析了狀況，

「這能力確實是個威脅，但我們這邊仍有優勢。和『重力子graviton』不同，『斥力子repulsio』無法被完全防禦」

『斥力子repulsio』擦過雪的右腹，留下了拳頭大小的空洞。

肉體在粒子層面被湮滅的損傷，就連修復能力都難以跟上，大量鮮血從腹部流淌而下，雪痛苦地蜷縮在地。

劇痛甚至讓她無法發出慘叫，喉嚨里出來的只有血和「咳呼、咳呼」的細微喘息聲。

「『艾爾維希』現在很虛弱，趁現在了結她」

「明白了。辰巳……你就順便照看一下那邊的葉吧」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葉用重音掉在地上的叢林刀，試圖鑿開冰壁。

蕾薇既無法插手戰鬥，也無法阻止魯莽的葉，只能不住地流淚。

「可惡！該死！可惡！……等等……！」

葉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向辰巳，

「你是重音的主人吧!? 那現在就立刻讓她住手啊！」

冰壁的另一側，雪此刻仍在拚命地抵擋著重音的『斥力子repulsio』。

「哦，是嗎，你認為我會乖乖聽話嗎？」

「……你的左輪手槍，已經被雪的冰弄壞了吧！」

葉用顫抖的雙手緊握叢林刀，對準了辰巳。

「既然你這麼想，那就用你的力量攻來啊」

辰巳輕飄飄地笑著挑釁道。

葉咬緊牙關，發出吼叫沖了上去。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辰巳用右手背精準地擊中迫近的刀刃的側面，將其從葉手中彈飛。

隨後憑藉著剛才出拳的流暢動作，如同鬥牛士般在原地轉身，避開葉的衝撞。

最後將旋轉的勁頭凝聚在右肘，擊向因沒有撞到目標而失去平衡的葉的後背。

「咕呼！」

葉被向前打飛，摔倒在地。

「還要來嗎？如果在這裡放棄的話，你還是可以回到日常當中去的哦？」

「別開玩笑了！看著重要的女孩子被殺所換來的日常，那種東西我才不要！！」

葉抓起掉落在附近的另一把叢林刀，再次沖向辰巳。

「庫哈哈，又撿起來一把嗎。也該重新考慮一下重音的戰鬥方式了啊」

葉表情扭曲，雙手高舉叢林刀。

而相對的，辰巳則浮現出淺笑，看準了刀刃的軌跡。

在向左稍微挪動、避開刀刃的同時，握緊的右拳使出了套索式（lariat）攻擊，直擊葉的胸口。

葉的胃部收到衝擊，響起了一陣翻江倒海的聲音。

「——嗚噗，啊呃……！唔咕……」

葉倒向地面的同時，臉部也被自己的嘔吐物弄髒。

失去原型的草莓蛋糕、土耳其冰淇淋、抹茶餡蜜……和雪及蕾薇一起吃的甜點，都化為污物從口中吐出。

重要的回憶，彷彿正在碎裂消失。

「……吼，還能站起來啊」

葉粗暴地擦了擦嘴，重新握好叢林刀，再次沖向辰巳。

他的腳步踉蹌，就算再怎麼反擊也是徒勞無功的行為。

瞄準辰巳的刀——啪。

——被兩根手指輕而易舉地夾住了。

辰巳奪過叢林刀，朝著冰壁扔去，刀刃深深地插進了冰壁當中。

緊接著橫向一踢葉的腿，再抓住他的右臂，將他臉朝下按倒在地。

「嘎哈……！」

「重音，你那邊結束了嗎？」

即使趴在地上，葉還是看向了冰壁的另一側。

雪仰面倒在地上，伸出雙手，依然在阻止著重音右手延伸出的赤紅光絲——『斥力子repulsio』之鏈。

她渾身是傷，葉給她的舊衣服甚至都快稱不上是「破布條」了。

尤其是右腹被消除的空洞，因為大部分能力都被佔用著，所以至今都未能修復，鮮紅的血液仍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流淌。

「還沒有呢，到底是有多頑強啊……」

不僅是遍體鱗傷的雪，就連毫髮無傷的重音也顯得有些疲憊。

「……或許我們的做法從一開始就錯了啊」

辰巳從西裝口袋中掏出一把匕首，左手將其反握住。

然後揮動匕首甩掉刀鞘，將刃長差不多十厘米的雙刃匕首抵在被按在地上的葉的脖頸之上。

「『艾爾維希』，放棄抵抗，乖乖被殺掉吧。不然的話——我就殺了你的主人」

「……不、要……！那、么……我、我……來、代替、葉……！」

「——雪，絕對不要死！」

葉如此喊道。

主人的命令，對『現象妖精Fairy』而言是絕對的。

由於葉下達了命令，無論雪的意願如何，此刻她都無法選擇放棄生命。

辰巳瞥了一眼戴著的耳機所連接的『專用FT』。

「凈說些麻煩話……這下只能殺掉了啊」

「等一下辰巳！那只是威脅吧!? 就算是『七大災害』的主人，你也說過盡量不殺人類的！——而且葉是……！」

「只是「盡量」吧？這也沒辦法啊。如果沒有該毀掉的『專用FT』、也沒有其他方法的話——就只能殺人了吧。這是命令。重音，你只管對付『艾爾維希』，別說話了」

重音身不由己地重新看向雪。

辰巳繼續將刀刃抵在葉的脖頸上。

忽然，他察覺到某種氣息，抬起了頭。

只見蕾薇漂浮在正前方。

「——什麼啊？那邊的小不點……啊啊，殺了這小哥後，你也會死啊」

雖然被辰巳這麼說，但蕾薇的樣子卻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事，臉上滿是掙扎。

「……葉大人也好、雪醬也好……不管是誰死了、或者是都死了，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我也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辰巳隨手用刀柄就打落了自暴自棄衝過來的蕾薇。

「咿呀！」

蕾薇墜落在葉的身旁。她那小小的身體拚命爬行，伸手觸碰葉的臉。

「……不只是、葉……連蕾薇、也會……死……我、不要！所以……拜託……！請對我說、讓我去死……！」

「是犧牲一人，還是無人生還。我覺得這是顯而易見的性命選擇（triage）啊」｛譯：triage，即「分診」，根據病患或傷員輕重緩急情形進行甄別分類，從而決定處理優先順序別以及後送何處治療為宜的一套程序｝

「你以為見死不救是這麼簡單的事嗎！怎麼可能割捨清楚啊！」

「是嗎。——那可真是遺憾了」

辰巳反握匕首的左手猛地向下揮去。

刀刃擊打頸椎的沉悶聲音響起。

匕首的柄也狠狠地砸在了葉的脖頸上。

濃稠的紅色液體從脖子後面擴散開來，滴落而下。

「……葉大人？葉大人？……啊、勒……不動……了……」

辰巳迅速抬起匕首，刃上沾著的血拉出一條紅色的絲線。

雪失去了力量，阻擋赤紅光絲的雙手無力地垂落在地。

被解除了粒子減速的『斥力子repulsio』之鏈，將雪的右腳從根部湮滅。

但雪卻毫不在意不斷湧出的血。

「離腦死亡似乎還有一些時間。重音，還是補上最後一刀吧」

「……！！」

與面無表情的雪形成鮮明的對比，表情扭曲的重音正要揮動赤紅光絲——

「——啊、啊……啊啊啊……葉……」

遠低於零下70度的寒風呼嘯而起。

寒風將重音狠狠地砸到冰壁上。

由區域空調系統Floor Lagging再現出的、直徑15公里的『山毛櫸森林』全域的氣候，瞬間被改寫成如同西伯利亞的極寒地帶。

在即將沉沒的夕陽照耀之下，森林被凍結的景象於此呈現出來。

暴風雪中，雪身穿如同西歐新娘禮服般的白色連衣裙，站起身來。

湮滅的右腳、全身的割傷、右腹的空洞，一切傷口彷彿從未存在過一樣。

恢複至及腰長度的銀髮，不受暴風雪的絲毫影響，而是隨著步伐優雅地起伏。

「損傷全都修復完了……。……是強制重製到『標準狀態default』了嗎……？」

雪隔著冰壁，將右手朝向壓住葉的辰巳。

——沙沙沙……『主密鑰Master Key』……

裝飾在雪頭部左側的雪滴花（Elwesii）髮飾，亮起了與青色雪結晶Crystal blue相同的水色磷光。

從雪右手周圍的空間中抽取出來的固態氮，描繪出螺旋的軌跡、收束成了一柄長劍的形狀。

——那是一柄描繪著精密幾何圖案的冰之長刃（Longsword）。

雪的右臂宛如感受不到重量似的，橫向空揮（素振）了一次冰劍。

從揮出的軌跡中產生的大質量冰刺，化作犀利的冰之斬擊向前飛去。

重音急忙用赤紅光絲切開冰壁，趕到辰巳身邊。

她操縱右手手指，將赤紅光絲在前方飛速盤旋捲曲，形成了拒絕物理接觸的斥力圓盾。

迫近的冰之斬擊輕易地切斷了冰壁，撞上赤紅的圓盾，就這麼僵持住了。

「這股力量到底是什麼啊……」

圓盾和斬擊之間相互角力，發出嘎吱嘎吱的不和諧音，但冰之斬擊卻絲毫沒有消失的跡象。

重音被其勢頭壓迫，不禁步步後退。

重音在腳下生成『虛空gravity』，抓住辰巳的手臂。

重音和辰巳藉助斜上方的重力騰空而起，將冰之斬擊甩在下方。

冰之斬擊掠過失神倒地的葉上方，將森林的樹木連根斬斷，在地上挖開一道深深的溝壑。

飄浮在空中的重音抱著辰巳，在稍遠處落地。

雪走到葉身邊，伸出左手放在他的肩上，緩緩將他抱起。

「…………」

「雪、雪醬！那、那個！葉大人他……！」

雷維拚命地向雪訴說，但雪毫無反應。

雪只是面無表情地將空洞的目光投向辰巳。

她左手抱著葉，不久便再次緩緩舉起了右手的冰劍。

「重音，使用『最高位指令Imperial Order』」

「……明白了。只是，以現在剩餘的力量，只能在附近……」

「是嗎。那麼……」

遵照辰巳的命令，重音揮動右手，從指尖延伸出的剩餘四道赤紅光絲盡數散去。

「——在視界內展開『充盈星空之物Aether』

——與局部『現象妖精Fairy』的聯絡迴路已建立

——接著檢測重力測地線Geodesic Line

——完畢，帶入最優空間扭曲率Affine Parameter

——臨界值達成——」｛譯：測地線，又稱大地線或短程線，數學上可視作直線在彎曲空間中的推廣；在有度規定義存在之時，測地線可以定義為空間中兩點的局域最短路徑。Affine Parameter，即「仿射參量」，是廣義相對論與微分幾何中的重要概念，主要用於描述測地線參數的特定性質｝

雪揮動冰劍。

沿著刃的軌跡產生的大質量冰之斬擊，擴散、飛去。

「啟動最高位指令Imperial Order『事件視界Apple·Eater』——大家大家、告別了」｛譯：事件視界，即一種時空的曲隔界線。視界中任何的事件皆無法對視界外的觀察者產生影響。在黑洞周圍的便是事件視界｝

以重音為中心，黑霧呈半圓形彌散開來。

冰之斬擊不斷膨脹，將經過的地面挖出了一條溝壑。

如雪崩般席捲而來的冰之斬擊，卻被黑霧吞噬消失了。

「……啊、欸……」

消失的大規模斬擊——在雪的眼前突然出現。

雪所放出的攻擊，原封不動地回來了。

就連原本的速度和範圍都絲毫未減。

雪倉促地用右手的冰劍防禦，卻被冰之斬擊吹飛，連同葉和蕾薇一起被推了出去。

冰劍噼啪作響，布滿裂痕，最後粉碎四散。

三人就這麼被拋向城市的外圍——夕陽沉落的倒懸天空

在重力反轉的顛倒之城中。

三人向著高遠的天空墜落。

於遙遠的斜上方、水平線的盡頭，太陽逐漸殘缺。

「雪醬！請振作一點！雪醬！葉大人他……！」

雪像是緊緊依偎著葉和蕾薇一般，將他們緊緊抱住。

即使蕾薇拚命呼喚，身穿白色連衣裙的雪仍是一臉空洞，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葉。

葉沉默著，雪的心不在此處。

能在這種狀況下正常行動的，只有蕾薇。

但以這小小的身體、聲音、力量，什麼都做不到。

蕾薇如此想到，

我只是、眼睛比較好使而已——

「雪醬！請聽我說話！雪醬！求求你了！」

雪那長長延伸的銀髮，如同翅膀般沙沙作響，蓋過了蕾薇的聲音。

「……嗚……！葉大人也好、雪醬也好，明明都那麼努力了——」

雪拚命戰鬥過了。

就算狼狽到讓人不忍直視，她也想要活下去。

可即便如此，當她為了葉甘願犧牲自己時……葉卻絕對不允許。

葉將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不斷給出準確的指示。

他與辰巳戰鬥，即使被擊倒數次也都會再次站起來。

一次又一次地對那些勸誘的甜言蜜語充耳不聞，從未想過要放棄雪的性命。

「——為什麼我什麼都做不到啊！」

蕾薇只是按照葉的指示行動，之後便只能默默地看著狀況發展。

即使雪不斷受傷、即使葉不斷投身於戰鬥，蕾薇也沒能做些什麼。

所有的原因都是力量不足。

僅僅眼睛比較好使，其他能力一概沒有，這樣人偶般的蕾薇，就算奮起反抗，也改變不了任何狀況。

面對這份無能感，蕾薇責備著自己。

「雪醬！快醒醒！」

蕾薇用盡全力，揮手拍打雪的臉頰，但蕾薇小小的手掌卻被雪那富有彈性的臉頰給彈開。

蕾薇一次又一次地拍打雪的臉頰。

每拍一下，都會徒增一份虛無感。

蕾薇想改變這個什麼都改變不了的自己。

想要擁有足以改變這冰冷現實的——力量。

「——我、不想永遠只是個廢柴！」

——啪。

雪的臉頰被拍打的聲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那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了色彩。

雪眨了眨眼，驚訝地看著眼前的蕾薇。

「……蕾薇……？……好奇怪，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變得這麼大——」

覆蓋著『山毛櫸之森』的極寒暴風雪停止了，區域空調系統Floor Lagging的氣候再現功能也重新啟動了。

辰巳眺望著逐漸失去光亮的天空。

他的臉頰——被重音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為什麼要殺了葉!? 就連女僕醬都！……葉是我必須償還的對象啊……比起殺掉，明明應該還有很多種其他選擇的……！」

「稍微冷靜點。我可沒打破最開始約定的「不殺主人」哦」

「……這是什麼意思？」

重音鬆開了揪住辰巳衣領的手。

辰巳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染上紅黑色的匕首，將刀刃在刀柄里來回伸縮。

可以看到刀柄上部的血囊、以及用於注射麻醉劑的小針頭。

「這是刀刃能縮回去的玩具刀（switchblade）。這種老掉牙的虛張聲勢，我一般很少用的啊。本想利用『艾爾維希』動搖的時候趁機下手……看來好像捅了馬蜂窩啊。這下子又得重新開始了。我們也得儘快離開這裡才行」

「重新開始……我可是把葉打到空中殺了他啊……！」

「喂喂喂，難道你本人還不清楚神戶重力反轉所造成的特異空間結構嗎？」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或許是想要忘記自己做過的事吧」

「在地表以上20公里處存在著重力反轉界面哦。這裡的重力就是被那個界面所牽引產生的。而神戶這座積層都市，是以那個重力反轉界面為基礎，如同給軌道電梯填充血肉般建設起來的……到這裡你都明白吧？」

「一旦越過那個重力反轉界面，重力的性質就會互換，對吧」

「只要沒被『連接桿』掛住，或者撞上正下方的城市地基，那在神戶因為墜落而死的情況是很少見的呢。而他們，是被猛地吹到了城市外側、倒懸的天空那邊」

「既然這樣，下落的葉他們……要怎麼停下來呢？」

「那當然是在勢頭自己消失之前，在界面之間來回反彈啦。……就像蹦極一樣」

在朦朧的意識中，一絲溫暖包裹著頭部。

有誰的雙手正輕撫著自己的下巴和額頭。

頭部微微晃動之後，接著感受到的是如同陷入沙發般的柔軟彈性。

「啊！葉大人醒過來了！您沒事吧!? 」

「……嗯啊……？」

葉微微撐開眼皮。

萬里無雲的夜幕在眼前展開。

身旁是莊嚴聳立、逆著重力延伸的積層都市『顛倒之城·神戶』。

積層都市的結構使得城市光源不會外泄，所以夜空才不會像一般城市那樣被燈光抹去。

在約20公里外、與大地形成的天蓋相連的海面上，倒映著星空與滿月。

然後，就在葉頭頂的正上方——

「——唔咕！」

葉的臉被蓋住了。

雪緊貼著躺卧的葉，牢牢地抱住了他。

「葉……！太好了……！葉、還活著……！」

「稍微鬆開一點！臉碰到胸了啊、胸啊！」

雪彷彿要確認葉確實存在於這裡一樣，用全身緊緊抱著他。

「真是的—雪醬。你太重啦—」

「話說回來，我為什麼還活著？……話說，這裡是哪啊？」

「是城市的最下方哦！唔嗯？……因為神戶是倒著的，所以應該說是最上面嗎!? 」

蕾薇的聲音隔著雪的身體傳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她的音量比平時要大。

「啊勒？」

違和感。

葉的視線被雪擋住了，不過即使看不見，也能察覺到墊在頭下的柔軟觸感的真面目。

雖然有些難為情，但看來葉似乎正享受著所謂膝枕的待遇。

——是誰的？

雪正用全身抱著葉。

這並不是能給葉提供膝枕的姿勢。

「那個，雪，不好意思，能稍微讓開一點嗎？」

「……好的……」

雪依依不捨地移開身體後，另一個人影正擔心地窺視著葉。

「——葉大人，感覺怎麼樣？被打到的地方、還疼嗎？」

在葉眼前的，是被衣服緊緊包裹著的巨大隆起。

而在那隆起的稍上方，一張少女的稚嫩臉龐正凝視著葉。

包裹著少女嬌小身軀的，是黑色的長款連衣裙。

再加上外面套著的白色荷葉邊圍裙——這毫無疑問就是女僕裝。

翡翠色的清澈眼眸，以及數顆閃耀的黃色星辰圖案。

長及少女的後背的波浪金髮，觸碰到了葉的臉頰。

「我的腦子出問題了嗎……？——蕾薇怎麼看起來變大了」

「正是如此！我是侍奉葉大人的女僕！是葉大人的蕾薇哦！」

「哈？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

葉從蕾薇的膝枕上彈起來，下意識地向後一退——隨即就感受到了漂浮感。

「危險！」

下方是夜空化作的顛倒地面。

蕾薇千鈞一髮地用雙手抓住了葉的右臂，像拔河一樣把他拉了回來。

葉一屁股坐回立足點，發現立足點的材質是冰。

向著夜空延伸而出的立足點，一直連接到了遠方的『墜落物處理裝置』。

葉回想起剛才被蕾薇抓住右臂的觸感。

那是正常人類大小的少女的手。

看來這似乎並不是夢。

「葉，為什麼在發獃？果然、還是有哪裡在疼嗎……？」

雪的樣子也大為改變。

如今她身穿白色連衣裙，本應在家中剪短的銀髮再次長及腰部。

身為『現象妖精Fairy』、曾經的『標準狀態default』。

與她第一次相遇時、相同的樣子。

「……不，我沒事……總之，你們兩個能不能先告訴我現在的情況？」

葉他們沿著環繞外壁而建的冰螺旋階梯向上攀登。

畢竟總不能以夜空為底迎來清晨，於是他們決定暫且向上行進。

牆壁上雖然完全沒有電燈之類的照明，不過僅憑下方一覽無餘的星空與滿月的光亮便已足夠。

在雪適時地增加冰階梯的同時，蕾薇向葉講述著：

「——就是這麼回事，好像是雪的力量通過作為主人的葉大人、逆流到我身上來了！結果我就變得這麼大了！哇—！！」

「……已經確認我持有的一部分『充盈星空之物Aether』轉移到了蕾薇身上。『充盈星空之物Aether』除了作為『最高位指令Imperial Order』的輸出媒介之外……似乎還有意料之外的作用」

「「因為許願想變強所以就變大了」。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這也太籠統了吧！」

「我的衣服都破了，在空中變得一絲不掛，當時可困擾了哦。還像蹦極一樣在重力反轉界面來回彈跳，把我和雪醬都折騰壞了。等安定下來後，我打開了葉大人的背包，借用了在店裡買的內衣、鞋子和女僕裝！」

「啊啊，這樣啊。……胸變得——咳咳！…………我覺得很適合你」

「本來是給雪醬買的尺寸，不過鞋子和內褲都穿得剛剛好。可女僕裝的裙擺卻鬆鬆垮垮的，偏偏胸口的布料又綳得很緊呢」

「喂，雪，蕾薇剛才說的話可是非常刺激人哦」

「是嗎……？我、完全沒注意到」

「還有還有，胸罩的尺寸也完全不夠——所以我現在沒穿哦」

「咕噗！」

「我都變得這麼大了，這下子能相信我了嗎？……我確實有歐派哦」

蕾薇毫不害羞，像是遞出禮物般托起了自己的巨乳。

「我知道有了！之前懷疑你是我不對啦！所以快把手放下！」

「葉大人的反應非常新鮮，總覺得有點開心呢——嘿咻」

蕾薇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想緊緊抱住葉。

葉下意識地躲避，結果從台階上踩空了。

要不是雪瞬間生成了落腳點，他恐怕已經掉下去了。

「葉……請不要再掉下去了。蕾薇也是，這樣很危險的」

「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我的夢想、實現了……」

蕾薇拚命地向葉和雪低頭道歉。

最後的那句話聲音很小，所以聽不太清楚。

「蕾薇的事已經沒法細想了。畢竟都已經變大了啊。……雪你感覺怎麼樣？」

雖然對葉來說也難以置信，但今天發生了太多離奇的事，感覺都有些麻木了。

「……說實話、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以為葉被那個叫辰巳的人……給殺掉後，大腦就一片空白……回過神來，我就已經是這幅模樣、飄在空中了」

雪輕輕撫摸著自己長長的銀髮，有些內疚地低下了頭。

「就、就、就是這樣的！雪醬突然變身後嚇了我一跳！接著就開始戰鬥……再然後就突然被重音小姐「咻—！」地打飛了，連帶著葉大人和我一起掉到城市外側去了……」

蕾薇慌慌張張地編織著話語。

那時的葉處於昏迷狀態，雪也沒有記憶，所以事情的真相只能全靠蕾薇描述了。

但蕾薇的樣子似乎是在隱瞞著什麼。

「蕾薇……你是不是有什麼——」

蕾薇做了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

她靠近葉，小聲耳語道：

「……我會只告訴葉大人一個人的，之後再說。所以現在……」

蕾薇的表情很認真。

因為雪正一臉茫然地看著這邊，葉連忙轉換了話題。

「不過，都從那麼高的空中掉下來了，卻沒有想像中那麼冷啊。是雪用能力做了什麼嗎？」

「……不，我的能力、基本上無法生成作為高速分子的火焰和熱量……」

「葉大人，這是因為神戶附近的大氣結構與其他地方不同哦。本來在這個高度，溫度會低於零下70度的，但因為重力反轉現象，這裡與周圍的外界空氣隔絕開了」

蕾薇理所當然地補充道，豎起食指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專業知識，

「多虧重力反轉界面正好在20公里上空，不然差點就在海拔25公里、臭氧層的濃度最高的地方上開個了洞啊。……啊，臭氧層是指吸收、阻隔從宇宙傾瀉到地球的有害紫外線的大氣層。如果沒有臭氧層，人類就會直接暴露在紫外線下，就算在神戶建造了城市，也沒人能居住哦」

「……我不是很明白、蕾薇在說什麼」

「我上課也沒學過這些啊……冒昧問一句……蕾薇你原來這麼聰明嗎？」

「您在說什麼呢，我只是個笨蛋哦？……不過，我從一開始就能大概理解所見之物的性質。而且剛才變大之後，「那裡有什麼、以何種方式存在」之類的事情，居然都能清晰地完全理解了！」

「並沒有變得像雪那樣，能引發什麼固有物理現象啊」

「嗚，請不要說這個嘛……雖然我做不到『現象妖精Fairy』那種華麗的事情——但我可以成為「什麼都能解說的便利角色」哦！是遇到困難時的蕾薇小姐！」

「不用這麼賣力地推銷自己啦！」

「可是，好不容易從雪醬那裡分到了力量，我卻沒有其他……」

「蕾薇……我在葉家裡喝的那個叫薰衣草茶的東西、非常好喝」

「現在的蕾薇，不管是紅茶還是蛋糕，從頭到尾全都能自己做好，不再需要我幫忙了吧？」

「蕾薇親手做的東西、我也可以品嘗嗎？」

「……葉大人、雪醬……那麼，大家就一起在家——啊」

「……是呢……葉的家、已經……」

雪和蕾薇停下了腳步。

現在的葉已無家可歸，今後也沒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

葉將雙手輕輕放在身高不一的雪和蕾薇肩上，推著她們向前走。

「就算不是在家裡也沒關係啦。我們三個人，一起做吧。……為此…………呃……」

葉本來想鼓勵她們，但他的話語最終也中斷了。

他完全想不出打破現狀的方法。

據辰巳說，飛行船的檢查已經加強了。

在漂浮於空中的「顛倒之城」里，除了飛行船之外沒有任何能離開神戶的手段。

但就算這麼說，要是只在城裡輾轉逃亡，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僅僅數小時，阿斯加德就找到了相隔96層的葉。

「……總之，必須找到一個哪怕只是能暫時安身的地方。只要沿著這冰階梯一直往上，至少能到達第一層吧」

「這座城市的第一層、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我也不太清楚。『電梯』也只有一條線路通向那裡。神戶的下層區域已經貧民窟化了，治安很差，不過第一層本來就沒人居住。——據說是廢棄區域」

「咿欸欸欸欸！會有幽靈之類的東西出來嗎！」

「……？幽靈是？」

「你們倆也算是幽靈那類的啦。不過幽靈呢……」

在『現象妖精Fairy』被發現之前觀測到的心靈現象、騷靈現象等等。｛譯：「心靈現象」，例如「死者與生者之間的靈魂交流、心靈感應、透視、意念移物」之類，有關精神和靈魂的超自然現象｝

後來的研究報告稱，那些都是自然抽取、不完整的『現象妖精Fairy』所致。

「……就是指死去的生物像雪和蕾薇這樣、以「幽體」狀態顯現出來的事情」

葉望著腳下的夜空，興緻勃勃地說了起來。

雪只是點頭，蕾薇則瑟瑟發抖。

「幽靈，大多是因為生前有留念才殘留於現世的。比如說某個人不幸遇害被殺……就會以這幅面孔顯形遊盪，……好～恨～啊～！」

「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

「好—，恨—，啊—？……這是什麼語言？」

「就是「怨恨」的意思。按這個說法的話，幽靈就是怨恨殺害自己的對象吧」

「葉、那麼……被誰給殺死的人、都會變成幽靈——永遠地、懷著怨恨遊盪嗎……？」

雪用前所未有的認真口吻問道，葉一時語塞。

他連忙修正話題的方向。

「我覺得幽靈不都是那種悲傷的傢伙哦。留戀也分很多種啦。比如生前有沒做完的小事，希望有人能替自己完成，死後才作為幽靈留下來什麼的」

「要是沒有葉大人的話，我大概就變成想吃甜食的幽靈了吧……」

「你的執念都體現到吃上了嗎……這話我之前也說過哦。說起來，蕾薇——你旁邊就有幽靈哦！」

葉指著灰色的外壁，嚇得蕾薇以神速「嗖」地回過頭去。

那裡當然並不是真的有什麼東西，葉只是想嚇唬一下蕾薇而已。

可是——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牆壁內側傳來了聲響。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真的假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蕾薇和葉同時跳開，結果又一次從台階上踩空。

一動不動的雪生成新的落腳點，才再一次地化險為夷。

「所以說、請不要掉下去。我很擔心」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為什麼牆壁內側會有聲音啊！——這裡可是半空中啊!? 」

「葉大人啊啊啊啊！這該不會真的是幽靈吧！」

葉和蕾薇在新增的落腳點上摔了個屁股著地，向後縮著身子。

忽然，傳來了聲音。

——這氣息是義——大人？

萊普、好寂寞。

想給義——大人泡——他喜歡的紅茶。

牆壁內側的聲音逐漸減弱。

那裡至少存在著什麼——或者說，存在著某個人。

「……剛才是不是聽到一個斷斷續續的女孩子的聲音？」

雪和蕾薇齊刷刷地搖頭。

這悲傷的聲音，似乎只有葉能聽到。

「那蕾薇，你先稍微冷靜一下，好好「看看」這面牆壁」

過了一會，蕾薇冷靜下來，直直地注視著外壁。

蕾薇眼中的星辰隨即閃閃發光。

「——葉大人！這個，是偽裝成牆壁的門！而且這裡不是後來加建的積層都市外壁，而是作為其基礎的『軌道電梯』裸露出來的部分！」

「說到底為什麼門會在海拔20千米的半空中啊……能知道裡面有什麼嗎？」

「完全不知道。好像只有這附近的牆壁是用特殊的阻礙觀測（stealth）材質製成的」

就連能夠識別『重力子graviton』等基本粒子為「小顆粒」的蕾薇也束手無策。

「……要打開嗎？」

雪橫向伸出右手，在周圍生成了數根冰槍。

「St—op！裡面有人的話很危險吧！既然是門，那有沒有正常打開的方法？」

「請稍等一下……唔唔唔……啊！這裡有認證裝置！」

蕾薇將右手食指按在牆壁上，描繪出一個成年男性手掌大小的正方形。

「不過，這個似乎只有能通過認證裝置的人才能開門吧？」

蕾薇將手貼在牆上說道，但完全沒有反應。

雪也學著把手放上去，同樣也沒有反應。

「可惡—果然只能讓雪破壞掉了嗎……要是能輕鬆打開就好了」

葉隨後也把手放在牆壁上。

──Identified.

Class：Administrator.

緊接著，門內傳來了咔噠咔噠的驅動聲。

「打開了」

「真的假的？」

灰色的外壁上裂開一道稜角分明的縫隙，緩緩向左右滑開。

——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如同損壞的音樂盒般、各處音階都已殘缺不全的女高音。

「歡迎回來，義淵大人。——萊普，一直在等著」｛譯：原文是平假名和片假名混著用，這裡用繁體字來代替｝

黑暗之中，漂浮著人偶大小的少女。

她身穿破舊的赤褐色荷葉邊連衣裙，雙手提著裙子的兩端，恭敬地行禮。

少女的肉體已失去活力，一幅瘦骨嶙峋的可憐模樣，肌膚則是病態的青白色。

觸及地面的長髮，如同褪色的黃昏。

給人一種彷彿一切都已風化、隨時都會消散的印象。

破爛不堪的少女忽然抬起頭，凝視著葉。

「義淵大人喜歡的、格雷伯爵茶已經準備好了。這是將中國產的茶葉調配……」

唯有少女的眼眸未曾被風化侵蝕，依然美麗動人。

眼球中嵌著的瞳仁以深藍色為基調，僅幾毫米的瞳仁中密密麻麻地填滿了宛如精加工水晶般的神秘幾何圖案。

……葉想起了少女曾經的模樣。

猩紅色的連衣裙。

黃昏色的長髮，以及精加工水晶般的蒼藍色眼眸。

在灰谷義淵那場傳說般的演講影像資料中、亦或是在老師的鑰匙扣上、

被重音稱為「我們的姊姊」的存在。

掌管斥力、最初的『現象妖精Fairy』。

「是萊普露西翁嗎!? ……那麼，這裡難道是……!? 」

葉想起了在課堂上說過的話。

『灰谷義淵個人擁有的實驗室，除了公開的東京實驗室之外，剩下的至今都未被發現……』

「是的。萊普是義淵大人的侍從。——這裡是神戶的『秘密基地Hide·Lab』哦？」｛譯：「侍從」的原文是「御側付き」，是相當「古典」的詞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