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30 · 行至車站7分鐘·1DK。附JD與JK 2
第三話 一切皆成日常
做夢時,偶爾會有那麼一個瞬間,能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
這就是所謂的「清醒夢」。
我躺在昏暗的客廳沙發上。睡袋被我踢到了離沙發很遠的地板上,我的上衣和褲子也隨意地脫了,扔在睡袋旁邊。
房間里的燈沒有開。只有透過蕾絲窗帘縫隙灑入的微弱月光,勉強照亮著室內的一切。房間很安靜,只有冰箱運轉的細微聲響隱約可聞。
『——史先生。』
耳邊的低語,輕輕劃破了寂靜。
我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壓在我身上。意識到的那一瞬,一股沉甸甸的重量感從我的下腹部——肚臍下方傳來。但這重量並不讓人難受,反而有種不可思議的舒適感,這官能性的重量讓心臟咚咚地狂跳起來。
柔軟的東西就在我的腰上。不,是她正坐在我的腰上。
『——史先生。』
我抬起視線,詩織正坐在我的腰上。
而她白嫩豐腴的身體,只被一件內褲遮蔽。
她羞怯地用雙臂遮住飽滿的胸脯,烏黑亮麗的長髮如流水般纏繞在她的身體上。每一根髮絲,在月光下都閃閃發光。
詩織用大腿從兩側緊緊夾住我的腰,拘謹地、輕輕地坐在橫躺著的我身上。她那濕潤的眼眸在月光中低垂,既羞怯,又火熱地凝視著我。
看到她的一剎那,我感到胸口彷彿被注入了滾燙的熱水,一股灼熱的熱流洶湧而至。那熱流瞬間從胸口流向四肢,全身都像要沸騰起來。我感到腰際有什麼東西硬了起來。那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當詩織輕輕一動時,我差點就忍不住呻吟出聲。那被冰涼而柔軟的大腿夾住的觸感。
『陽史先生。』
她清晰地叫出我的名字,我回望她。她的身體如同無人踏足的新雪般白皙光滑,她甜美的氣息比現實中感受到的還要濃烈。
『你……討厭這樣嗎……?』
詩織沒什麼自信地小聲呢喃,輕輕抬起了腰。纖細的腰肢和綉著精緻花紋的薄薄內褲映入我的眼帘。
詩織將原本遮著胸部的一隻手移到了內褲上,她羞赧地別過臉,像是在刻意強調自己的內衣一般,張開手掌輕輕覆在上面。
深藍色的精緻刺繡內褲,愈發襯托出她白皙肌膚的美感。在昏暗的房間里,她的身體與內衣輪廓分明地浮現出來。
我的目光被她的每一個動作牢牢吸引。
心臟持續輸送著滾燙的血液。腰間的硬物感有增無減,內褲里已覺脹得難受。騎在我腰上的詩織臉頰緋紅,嘴唇微微顫抖。
『陽史先生……我待在這裡,和不在這裡——你覺得哪邊比較好?』
詩織將腰身沉沉地壓在我的腰上。她身體的重量落在了那硬物之上,這重量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存在。那微涼的肌膚溫度讓我的心跳愈發加速。她在我的腰上輕輕動了動,發出一聲細微的喘息:『嗯……』
『接吻的……後續……』
詩織用手指勾住內褲邊緣,緩緩向下拉扯。她向前彎下腰,那柔軟的乳溝逐漸靠近,一股甜膩的香氣猛地衝進鼻腔,直擊大腦。在理智幾近崩潰的瞬間,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試圖抬起身體——
「——!」
我猛地坐起身,詩織已不在那裡。在微光透入的餐廳里,一個成年男子朝著虛空伸出手臂,睡眼惺忪地獨自上演了一出獨角戲。
現在還是彩乃和詩織都未起床的時間。我聽著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因罪惡感和羞恥感而抱頭懊惱不已。
一絲疑慮閃過,我下意識地立刻確認自己的內褲。發現並未發展到那一步,我安心地嘆了口氣,同時卻又對因此而感到安心的自己產生了強烈的厭惡,簡直想死。
雖然已經是半死不活的社會性喪屍了,但真恨不得能再死透一半。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對寄宿在家的年輕大學生產生邪念,對紳士而言是可恥的行為。確實,昨天聊了很多類似的話題,聯想的素材是夠齊全的。
話雖如此,我還是做了件罪孽深重的事——或者說,是「看」到了。要是去找弗洛伊德老師諮詢,會不會因為全是性隱喻而被直接蓋上青春期的烙印?不,青春期本身倒也不是罪過。
但都這個年紀了還處於青春期,倫理上可是個大問題。
都二十六歲的人了,難道還要拖著青春期的尾巴不成?
當然,內心自由是憲法保障的權利,只要不付諸行動,旁人無權指責,但我仍無法不受到良心的譴責。
「不行,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至少,我認為反省和發泄性慾是當務之急。於是,在兩人起床前的短暫時間裡,我決定默默地努力鍛煉肌肉。
「阿晴,你怎麼一大早就一臉疲憊相?」
看著癱在沙發上的我,彩乃提出了極其合理的疑問。因鍛煉而筋疲力盡的我,夾雜著謊言回答她:
「上了年紀之後,跑步的疲勞會延續到第二天。」
我絕不會說出夢的內容。今天做的這個夢,我打算帶進墳墓里。
「是拉伸運動沒做夠嗎?」
彩乃真心實意地擔心我,這讓現在的我內心備受煎熬。對不起,真正的原因其實無聊得多。我不過是為了給做了春夢這件事贖罪,才把身體逼到極限罷了。
「早上好……」
繼彩乃之後,詩織也從卧室出來了。
「啊,小詩,早啊~」
「早、早安。」
我強行壓下刻在記憶硬碟里的影像,努力平靜地回應早安。多虧如此,詩織似乎並未察覺……只是略帶疑惑地歪了歪頭,總算矇混了過去。
我們三人像往常一樣開始早晨的例行公事。在詩織去洗漱、彩乃換制服期間,出門最晚的我把三人份的吐司放進烤麵包機,準備好了早餐。彩乃最先吃完,直接去學校了。
「我吃飽了!那我出門啦——!」
「哦,路上小心。」
目送精神飽滿的彩乃離開後,過了大約十五分鐘,詩織也準備妥當,來到玄關。我一邊系著西裝領帶,一邊站在玄關準備送她。詩織穿好鞋,「啊」地一聲回過頭來說:
「那個,陽史先生……我會聯繫我母親的。」
「昨天的事啊?嗯,知道了。那就拜託了。」
「好的。啊,還有,那個……」
「怎、怎麼了?」
「我昨晚說了奇怪的話……啊,那個,請忘掉……」
詩織話說到一半,我想起了夢中聽到的『我待在這裡,和不在這裡——你覺得哪邊比較好?』。那恐怕就是昨晚我沒能回答出來的問題。雖說是夢中的事,但大概沒錯。
我端正姿勢,苦笑著回答她:
「現在還要處理彩乃的事,詩織你能留在我身邊,真的幫了我大忙。雖然作為成年人說這種話有點丟臉。」
我這麼一說,詩織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接著,她開心地露出靦腆的笑容,小聲說了句「好的……」,點了點頭。
「啊,那……我出門了。」
詩織拘謹地揮了揮手,離開了家。我從玄關探出半個身子,裝出成年人的從容目送她離開。之後,我扔掉了戴了半天的平靜面具,當場蹲了下去。
雖然自己都覺得這副模樣很丟人,但真希望能誇誇自己,在做了那種夢之後居然還能撐過去。
「唉,有點夠嗆啊……」
做了奇怪的夢是一個原因,那個吻也是原因之一。要以今天早上的精神狀態持續佯裝平靜,需要相當大的毅力。該怎麼說呢,真是可愛啊,可惡的傢伙。
「又不是青春期了,給我振作點……」
我如此告誡自己,輪流拍了拍左右臉頰,然後回去做上班的準備了。
我這份工作的一個好處,就是忙得讓人無暇他顧。平時這完全算不上優點,我總希望能更從容地工作。但唯有此刻,我感謝這份忙碌。
由性慾引起的情緒波動大多是一過性的。隔一段時間就能冷靜下來。據說「憤怒的頂峰在六到七秒內就會過去」,所有情緒大抵都是如此。正如永恆的愛不存在一樣,所有的情感都有其有效期。
要維持一種情緒反而需要努力。反過來,只要不持續去意識,那些麻煩的情緒自會被時間沖走。
我決定通過埋頭工作來重置被春夢擾亂的大腦。結果,工作進展異常順利,連真理愛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午休時間,我對工作進度感到滿意,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身體。
「谷川先生,你今天格外專註呢。」
鄰座的真理愛提到了我埋頭工作的樣子。我用被名為業務量的砂礫過濾後清澈無比的心境回答道:
「勤勉是勞動者最理想的態度。」
「對資本家來說,那確實是美夢呢。」
「山寺小姐,你對認真工作的同事是不是太毒舌了……」
我對態度冷淡的真理愛抱怨道。真理愛面無表情地夾著自製便當,淡然回應:「有嗎?」
「谷川先生屬於即使不認真做事也會攬下工作的類型,所以我覺得你要是太拚命工作,身體會吃不消的。不如學學竹林先生怎麼樣?他實在很不認真,但感覺能長命百歲。」
「要是有兩個竹林,會搞砸的項目就得翻倍了哦?」
「我說的是你會介意那種事,就說明你很認真。」
「我倒也沒那麼認真啦。」
「誰知道呢。」
一邊鬥嘴,我一邊打開通勤路上買的菜包袋子。啃著炒麵麵包,我忽然想到:要聽取冷靜的意見,恐怕很難找到比真理愛更合適的商量對象了。
客觀地想——「女大學生或女高中生這個年齡段的女性,會對年紀相差較大的異性抱有好感」,這種情況存在嗎?關於這一點,問問身為女性且具備冷靜判斷力的真理愛,或許是一步妙棋。
我停下吃麵包的手,看向鄰座的真理愛。真理愛似乎剛吃完小小的便當,正在用包袱皮包飯盒。我用不至於太直接的方式,含糊地切入話題:
「欸,山寺小姐,假設你現在是學生——」
「這是什麼噁心的假設?」
一刀兩斷。呃,「假設是學生」這說法有那麼噁心嗎?簡直無從下手。我正想用「沒什麼……」打退堂鼓,真理愛卻搶先一步:
「所以呢,假設我是學生又怎樣?」
「啊——你覺得,能接受的年齡差大概是多少?」
「你說的『能接受』,是指哪方面的範圍?」
「算是戀愛對象吧?哎,就是把對方當作異性來在意的範圍。」
「真是噁心的話題呢,這算性騷擾嗎?」
幾十秒前的我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會向這傢伙拋出話題?什麼妙棋啊,蠢死了。不,重新想想,這確實是個有點噁心的提問方式。我承認。是我提問太輕率了。夠了,別再繼續這個話題了。是我不好。
「呃,麻煩你忘了它吧,我只是一時糊塗。」
「我姑且回答你,上限大概十歲,下限五歲左右吧。不過話說回來,年齡終究只是一個基準,還是要看對象。」
「啊,沒想到你會這麼具體地回答。」
「——所以,你問這個的意圖是?事先聲明,假如你是在對年輕女孩發熱,最好冷靜下來重新審視一下自己周圍。」
「感謝忠告。哎,說得也是……」
「『哎,說得也是』是什麼意思?」
「沒有啦,就是對年輕女孩發情的男人,生理上不會讓人覺得有點討厭嗎?」
「最終畢竟是當事人之間的問題,外人說三道四是不解風情的。不過,」
真理愛先做了這段鋪墊,然後繼續闡述她的觀點:
「年長男性大多容易在職場或學校里處於上位的地位,如果被他們追求,女方拒絕後難保不會處於不利境地。被那樣的人示好,對女方來說就是一種風險——我個人不喜歡這樣。」
真理愛流暢地斷言後,拿起寶特瓶裝茶喝了一口。在一旁聽著的我,隱約明白了自己生理上感到排斥的部分是怎麼回事。
「啊——我好像能理解。這是經驗之談嗎?」
「……請自行想像。」
「你回答前那微妙的停頓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何不問問自己的內心呢?」
真理愛說完,就把臉轉向一邊了。
我是說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話嗎?既然真理愛讓我問自己的內心,大概是思考一下就能得出答案的問題吧。哎,不過真理愛本質上就像一座難以接近的空中要塞,這麼一想也就覺得難免如此了。
「總之,我得到了些微妙的參考。」
「『微妙』是多餘的。」
我向真理愛道了謝,把麵包包裝袋扔進垃圾桶,回去工作了。過了一會兒,真理愛不滿地嘀咕道:
「所以,你問那個到底是想幹嘛?」
多虧了全身心投入工作,我幾乎能準時下班。
正值下班高峰的中央線十分擁擠,我在車廂中部隨車搖晃。
抓著吊環,望著車窗外的廣告,我思考著之前問真理愛的問題。關於被視為戀愛對象的範圍,以及在存在權力關係時,該如何對待那份好感。
詩織對我抱有好感嗎?
昨天她查「受男友歡迎的內衣」,或許只是順著話題產生的興趣,再說,「查了」這個說法本身也只是彩乃的一面之詞,未必是真的。我反覆這樣告訴自己,是因為我怯懦的自尊心嗎?是怕自以為被喜歡,結果發現其實不是那麼回事,會顯得很遜嗎?
『下一站是阿佐谷,阿佐谷。』
車內廣播後,電車滑入阿佐谷站。我帶著稍微冷靜了些、卻仍未得出任何結論的腦袋,穿過了檢票口。
「啊,阿晴,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話說,你在幹嘛?」
我看到彩乃在客廳正襟危坐,首先這樣問道。彩乃現在戴著詩織的平光眼鏡,頭髮編成麻花辮,處於一種奇怪的狀態。那副模樣,簡直像是把「班長」這個概念胡亂安裝到了身上一樣,而且是那種古早味濃厚的班長形象。
詩織坐在沙發上,正與班長模式的彩乃面對面。目光相遇,詩織開口道「這是那個……」,開始解釋這有點傻氣的狀況。
「打工面試的……預演……」
「沒錯沒錯,店家聯繫我說要面試——」
「哦——原來如此——不對,才怪呢。」
我指著化身辣妹班長的彩乃說「這到底是什麼鬼」。彩乃推了推平光眼鏡,「嗯哼!」一聲驕傲地挺起胸。
「你看,這樣是不是看起來正經點了?」
「你是那種看到戴眼鏡的女孩就只管叫『博士』的類型吧?」
「咦?看起來不像聰明人嗎?」
「咦?」 彩乃露出一臉「哦喲?」的表情。詩織則接著說:「你、你看嘛……」看來在我回來之前,她們已經有過類似的對話了。我將西裝外套掛上衣架,邊在廚房洗手邊說:
「照平常那樣不就好了嗎?照平常那樣。」
「是嗎~?」
「再說,就算錄取了,你也不可能穿成這樣去上班吧?」
「可是,我得先被錄取才行啊。」
「這種事還是別勉強掩飾比較好。要是靠掩飾被錄取了,最後只會讓雙方都吃苦頭。這叫作僱傭錯配。」
在發生僱傭錯配之前,彩乃那明顯染過的髮色本身就已經掩飾感全開,或者說根本就沒掩飾住。
我姑且先這麼說,然後倒了杯水漱了漱口。詩織過來想幫我熱菜,我便說:「我自己來就好,你去陪彩乃吧。」詩織回了句:「既然如此……」就回到彩乃身邊,繼續扮演她的面試官角色。
我重新加熱詩織做的菜,同時側耳傾聽身後詩織和彩乃進行的面試練習。
「那麼……請告訴我您應聘的動機……」
「是、是的。應、應聘動機是,我、我想要玩樂的錢!」
我好像聽到了犯罪動機,是我的錯覺吧?一定是錯覺。在我重新加熱味噌青花魚的時候,氣氛險惡的面試仍在繼續。
「啊,呃……請問您應聘本店的契機是?」
「應聘的契機是,那個,跟我住在一起的人,帶我來過中野。啊,雖然說住在一起,但不是那種奇怪的意思——啊,我們是健全的關係!」
「彩乃,這種事要巧妙地掩飾過去……」
「啊,說、說得對。是、是合法的!」
這回答聽起來非常不妙。自稱「合法」的存在,沒有比這更可疑的了。「合法女高中生」——散發著一股違禁藥品般的不祥氣息。簡直犯罪氣味濃重,或者說,像是需要「成人指定」的東西。
「這種事隨便說成家人或朋友之類的掩飾過去不就好了?」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把加熱好的青花魚、味噌湯和燙小松菜端到餐桌上。我雙手合十,開始吃飯,而兩人求助的視線則投射在我身上。
「陽、陽史先生……」
「阿、阿晴~」
或許是因為她們倆都太過老實,所以不太擅長敷衍了事。順帶一提,雖然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但我似乎挺擅長這類敷衍。是因為那個嗎?因為我的生活方式比她們更不誠實的緣故?
我露出苦笑回答她們。
「知道了,我陪你們。等我吃完飯就陪你們,先讓我吃飯吧。」
我陪著她們練習面試,把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的應答模式都教了一遍。在工作上,我也有過參與合同制員工面試的經驗。所以,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自認大致了解用人單位想考察些什麼。
面試練習結束後,詩織先去洗澡了。彩乃大概是練習時精神太過集中,現在正靠在沙發上發獃。我坐在彩乃身旁,享受著比平常稍晚的飯後咖啡。
這時,發獃中的彩乃一下子倒在了我的膝蓋上。
我慌忙舉起右手,免得咖啡灑出來。接著,我看向渾身癱軟的彩乃。膝上的這位冒牌班長兼自稱合法女高中生,正迷迷糊糊地打著盹兒。該怎麼說呢,女高中生的警戒心就這樣沒問題嗎?
「別戴著眼鏡睡比較好,鏡框會歪掉的。」
「吶吶,阿晴。你覺得我能被錄取嗎?」
彩乃把下巴擱在我的膝蓋上,就像一隻在說「快來理我」的貓。我一邊小心不讓咖啡灑出來,一邊把杯子放回矮桌上。
「這個嘛,這種事要看時機。」
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實際上,面試能了解的信息有限,我認為決定錄取與否的關鍵往往在於時機。雖然前提是通過書面篩選——但確實不需要去思考「沒被錄取是因為某些能力不足」之類的事。只憑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就自以為了解一個人,這種想法太傲慢了。
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後,彩乃在我的膝蓋上嘟囔著,似乎還有其他在意的事。
「你是在擔心落選?」
「我現在好像……反而開始害怕被錄取了。」
「害怕?哪種害怕?」
膝上的彩乃睡眼惺忪地思考著。我輕輕拿掉她臉上的眼鏡。彩乃發出「嗯——」的聲音,似乎在努力整理無法化為言語的心情。
「就是覺得害怕……不知道。不——知——道——……」
彩乃說著,雙腳啪嗒啪嗒地擺動,踢著沙發。
我看著彩乃的發旋。我試著思考一下彩乃沒能說出口的她的「害怕」。首先,如果她是害怕落選,那我能理解。誰都會這樣。雖然我說面試看時機,但沒被錄取還是會感到遺憾,這種心情不難想像。
那麼,反過來「害怕被錄取」又是為什麼呢?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
我回想起自己剛畢業時的情形。入職前的心境。對新生活的不安。對改變的恐懼。會不會在工作上遇到什麼糟糕事?要是有可怕的前輩該怎麼辦?要是工作做不好,會不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這些尚未發生、卻容易想像到的「陷阱」,足以讓人畏縮不前。
如果是這樣,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事實上,這些陷阱並非全都會發生,但也確實有可能發生。一定也會有無法預料的問題和困難。挑戰某件事時,這種恐懼和困難總是如影隨形。要脫離名為「現在」的這個舒適圈,需要勇氣和一點遲鈍。
彩乃沒能讓自己變得遲鈍。既然如此,她需要的,就是踏出一小步的勇氣。
「總之,沒問題的。」
我輕拍彩乃的肩膀,為她打氣。彩乃微微轉過頭,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
「你只是在隨便安慰我吧?」
與其說是懷疑,不如說她希望我能否定掉這個猜測。
我面露苦笑,像哄小孩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接著,我回顧了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這年紀說「年輕」有點長,說「經驗豐富」又太短。最後,我決定用自己能力範圍內的話來回答她。
「沒問題,應該沒問題。」
「咦咦~『應該』~?」彩乃的口氣顯得很不滿。於是我先說了句「我沒辦法斷言」,接著說道:
「不管發生什麼事,最後都會變成日常的一部分。無論是畢生難忘的戀愛、噩夢般的挫折、全球性的傳染病,還是第一次打工——只要我們還在活著,這些遲早都會變成普通的日常。成功的彼岸,失敗的後果,都會成為理所當然。就像有人跌倒,世界也不會因此動搖一樣,日常也是巋然不動的。畢竟人生不是故事。日常擁有強大的引力,能把一切都捲入其中。所以,你儘管放手去做就好。」
我笑著說道。
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對彩乃合適的鼓勵。但憑著區區二十六年的人生,我能說出的也就只有這種程度的話了。
『一切皆成日常。』
這是一句既像詛咒又像祝福的、平凡的話語。
無論是夢一般的生活,還是難以承受的悲傷,總有一天都會習慣、變得理所當然、逐漸磨損、流入惰性、最終淡去。
這雖然是件很悲傷的事,但同時,對某些人而言,也可能成為一種救贖。我相信,日常本身就能成為一種救贖。
「阿晴,你好像說了些什麼很厲害的話嘛……」
彩乃抬頭看著我,眨了眨眼,然後喃喃自語道。嗯,看來完全沒打動她。什麼「好像」,我明明就是在說很厲害的話。不過,也罷,確實如此。我笑了。如果單憑一句話就能給予他人勇氣,那這個世界就不需要電影和小說了。
「哎呀,就是那個啦。人一上年紀,就會想對年輕人說教嘛。」
我邊說邊用力揉著彩乃的頭髮。
彩乃「呀哇哇」地開心亂動起來。我見狀笑了出來,目送她和詩織換班進去洗澡後,把已經完全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
面試當天,我一上完課就立刻離開了座位。第一學期都過了一半,而且我一直都在睡覺,現在自然沒有哪個好事兒的同學會來找我說話。我背著書包走出教室,沒跟任何人說「再見」。
走到車站,掏出月票。我就穿著制服搭上中央線,前往中野。
在學校的時候、在車站走動的時候、在電車裡搖晃的時候,我都是個透明人。沒人會跟我搭話,我也不跟任何人扯上關係。與其說是不扯上關係,不如說是大家都避著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近他們。
但要是問我想不想接近他們,現在的我並沒有那麼想。因為我現在,挺幸福的。
電車準時前進。放學時間的車廂里還挺空的。
要是社團活動結束後再回,這個時間肯定擠滿了下班的人吧。
我站在門邊,看著映在窗戶上的街景。嗯,有點緊張。這是我第一次打工面試。
『下一站是中野、中野,出口在——』
車內廣播後,電車緩緩減速。
心臟怦怦直跳。抵達中野站,我從車站的北口出站。拿出手機看時間,面試就快到了。我穿過南邊商店街,來到店門口。緊張感越來越強,我握著手機的手心都出汗了。
阿晴、阿晴——我在心裡像念咒般默念。
『不管發生什麼事,最後都會變成日常。』
我想起阿晴那張明明像是在說很了不起的話,卻莫名透著鬆弛感的臉。
還有他之後有點粗魯地揉我頭髮的那隻大手。真是個怪人。我知道自己沒資格說別人,但他真的很怪。啊,我最近發現,我大概比一般人更喜歡怪人。
啊啊,不過,要是這麼說,阿晴肯定會說「說起來,所謂的普通人又是什麼……」這種麻煩的話。
「呵呵……嗯,應該沒問題。」
我稍微挺起胸膛,推開了咖啡廳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