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 / 192 · 即刻救世主 (web) 8

決鬥的結束

……阿比斯悄悄地、不讓人察覺地呼了一口氣。

這項任務不是遊戲,甚至足以左右人類今後的命運。自己必須認清自己的立場,自己已經不是以前的……無賴了。

——雖然不該想多餘的事……但還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想起失去故鄉、自暴自棄、為所欲為的那段日子。

現在雖然被說品行端正、是使徒的榜樣,但要是以前的自己聽到有人說自己將來會變成那樣的存在,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一定會把說出那種話的人打倒在地吧。也就是說,自己以前就是那樣的人格。

但是——

被巴克斯先生撿到、接受教育、蒙受神的教誨。獲得自己的容身之處,也獲得戰鬥的意義和自己的存在意義。

在這樣的過程中,神的啟示降臨到自己卑微的身上。

『用你的拳頭守護他人。』

……這是多麼令人感激的話啊。神說,即使自己曾經傷害過許多人,也能成為拯救某人的人。

從那天開始,自己不只是作為信徒,也以使徒的身份為這個世界盡心儘力。

然後,也和莎莉相遇了。

勇者這個角色……被強加了重責,而非出於自己的希望,她一定覺得自己很不幸吧。

但是,總有一天。當世界和平時,自己的力量能成為助力的事實,一定會成為支持她的力量吧。……萬一沒有變成那樣,雖然很傲慢……但也沒關係。如果身為勇者的自己完全只是個重擔,那也沒辦法。神雖然只會給予能夠超越的試煉,但有時也會有無法超越的事。

如果是那樣,自己就只能支持她了。

神也會為人們互相支持感到高興。就算多管閑事、強加於人……不,如果是那樣,自己就更應該做好覺悟,為她的人生負責。

沒錯,為她今後的人生帶來安穩。

為神懷中的人們,帶來沒有不講理的恐懼和死亡的世界。

為此,自己要揮舞拳頭——!

————————

——阿比斯先生再次拉近距離。

這是當然的,我只有一隻手,對方有兩隻手。在近距離戰中,而且每一擊都具有必殺的威力,那麼勝負的關鍵就在於出招的速度。對他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反過來說,對方也理解我所不希望發生的事。

拉開距離,安全地,儘可能不受傷,同時思考時間……這樣的想法,在這個條件下對阿比斯先生來說是愚蠢的策略,對我來說則是期望的發展,但事情不可能那麼順利。

右邊的逆突,揮開後以手肘擊向胸口,但被躲開了。我立刻蹲下,第二擊從頭上划過。

一瞬間,空氣流動的不協調感……我將左手尖銳的骨頭朝正上方刺出,傳來觸碰到一層皮的觸感。恐怕是瞄準頭部的鐵鎚攻擊。

我站起身的同時,讓對方碰到我的背,使出震腳。本來想說只要能靠這股衝擊拉開些微的距離就好,但因為躲開對方在後退同時使出的踢擊,姿勢失去平衡,又回到原點了。

然後,再度接近——不行,無法拉開距離……!

——對方是純粹的戰鬥特化,而且身經百戰。

而我則是靠著被賦予的強化與下工夫,不得不彌補不足的經驗。

被逼到絕境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我也很拚命,但該怎麼說呢,這種充實感。

腦中浮現各種各樣的殺人方法。該怎麼行動,對方會怎麼應對。

對方會怎麼折磨我,我該怎麼應付。這些自然地傳達至手腳,驅動我的身體。

……我一直在思考,各種各樣的殺人方法。我一直忍耐著,忍耐著不去殺某個人。

我討厭被人輕蔑。

我討厭被人說一輩子都會恨我。

因為一直被這樣對待,所以我像鏡子一樣對他們投以殺意。

如果可以比較誰的恨意比較深,我還真想試試看。

該怎麼折磨他們,該怎麼殺他們……雖然知道不可以去想,但因為是自己不對,所以也沒辦法……我實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自己會遇到這種事,是因為自己做了壞事,做了壞事所以才會這樣,我思考了好幾次好幾次。

……但這樣,心會受不了。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掐著自己的脖子。用手指抓著自己的臉。用另一隻腳踩著自己的腳背。屏住呼吸……試著忍耐到眼前一片空白。

我察覺到了。光是自虐無法忍耐。光是這樣,實在無法承受來自他人的惡意……

矇騙自己的方法,光靠一種是不夠的。如果自虐或內罰不夠,那就必須向外尋求。

所以我成了鏡子。

最後,藉由回以更多的惡意,總算勉強維持住理智。

沒錯。我不管要恨多少人都行,要憎恨誰都可以。

我看過各種各樣的……屍體。哦,原來是這樣死的,這樣被殺的。原來如此,是這樣被殺的啊。不對,如果是我的話會這樣殺……我這麼想著。

我也看過被殺的樣子。即使體格那麼好,原來只要打那裡就會死啊。即使技術那麼高超,只要疏於注意腳邊就會被偷襲啊。那麼只要這樣不就好了嗎……我這麼想著。

畢竟,只有解體人類的經驗……我有自信在進行那種行為時的認真程度與切實程度上不會輸給任何人。在那個領域,我大概擁有能讓一般醫生光著腳逃跑的精密想像能力。

為了不被殺的想像。為了殺的想像。

趁隙攻擊的方法。腕力佔上風時,佔下風時。即使從正面進攻,也有用視線欺騙的技術。

重心的位置,前後上下左右,骨骼上哪裡才是正確位置。正道、邪道,根據場合,哪一種才有效。

……不殺人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在自己生存的世界裡,人很容易就會死,很容易就會被殺。

為了不被殺,殺人也沒關係吧?

想殺人。但是,不能殺人。

倫理觀念成為阻礙,但是累積的惡意會取代殺意。

……結果,我將這些惡意都發泄在魔族身上。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只將這些惡意發泄在阿比斯先生身上。

……不能殺人。我知道殺了他,結果就等於殺了勇者,但是,在找到機會之前,如果不抱著殺人的打算,就會被殺,所以我也要全力殺他。

不知為何……自己的各種殺害手段都被對方擋下,讓我覺得很開心。

彷彿至今的自己都被對方接受,讓我有一點點……開心。

但是,這樣的時間也已經結束了。

結果,實力不如他的我,無法將他逼到絕境。不僅如此。

……弱者被強者逼到絕境,是理所當然的。

——就像現在這樣。

——阿比斯先生從我失去的左眼死角,使出反手拳,接著朝喉嚨使出指突,然後朝鎖骨使出肘擊,再以這些攻擊為掩護,使出下一擊。我不斷閃避,然後——

對於失去手臂,防禦手段不多的我來說,當然跟不上他攻擊的速度。

既然他不使出大招,那我就像是在玩桌上遊戲一樣,一步步走向敗北。

看吧……我閃不掉了。

他以絕妙的時機,朝我左側難以看見、難以防禦的地方,使出貫手的一擊。

……這一擊穿過肋骨的縫隙,刺進我的肉里,對我的肺造成衝擊。

「……勝負已分,奈因。」

阿比斯先生就這樣——

——握住我的一根肋骨,將它挖出來,拔了出來。

側腹的洞不斷流出鮮血。我果然很討厭這種液體。不過,我現在連顏色都看不清楚,只覺得是黑色的水。我沒有餘力去在意。

所以我跪在他腳邊,低下頭,向他坦率地宣告敗北。

「……哦,漂亮。這場勝負……是你贏了。」

……一對一的戰鬥,有生以來第一次,認真到不能再認真,全力以赴的互相殘殺。

好開心,真的好開心,所以玷污了它,我自己也覺得很遺憾。

因為我很弱。

因為我是不藉助他人力量,就什麼都做不到的懦夫。

……但是,我約好了要保護比我更懦弱的傢伙。

「……但是……決、決鬥的結果……是平手。畢竟……」

——所以,我要藉助他人力量。

「……這次,因為我的犯規而結束。你的命……就交給我保管。沒有戰利品,雖然很抱歉……」

「——!」

阿比斯先生一口氣破壞我的頭蓋,但已經太遲了。這個姿勢,右腳不能動的你來不及。

側腹被挖開,血也不夠,手腳也已經動不了。

人類以人類的身份,超越了能動作的極限,所以才有一瞬間的大意。

然後,阿比斯先生逃不掉的這個距離。

全部……都如我所料。

真的很抱歉,阿比斯先生。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你和我互相殘殺時的表情……我其實並不討厭。

所以……以這樣的結果結束,真的很抱歉。

……我奄奄一息地抬頭看著阿比斯先生的臉,低聲說道。

我體內殘留的最後碎片。讓我以我的身份誕生,以我的身份活著的根源。

——我吐出最後的『記憶』。

「——『格林希爾家的三代之刃』。」

……只屬於我的,古今中外只有我能使用的『魔法』。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從我左邊空蕩蕩的眼窩中,出現一根小小的骨頭。是東尼的。

從失去的左臂前端,出現一根像是接上去的粗骨頭。是東尼爺爺的。

……最後從我剛才被挖開的側腹,出現一根細骨頭。是東尼的母親菲娜……蒂娜的雙胞胎姊姊的骨頭。

我以蒂娜的記憶為媒介,喚出這些骨頭。

我將他們存在的證明……將這些殘渣,一個也不剩地全部吃光。

三根尖銳的骨頭瞬間飛出,分別刺入阿比斯先生的左上臂,剩下的左大腿,以及為了讓我斃命而揮動的右手,讓他發出壓抑的慘叫。

……不僅如此……骨頭在阿比斯先生的肉中……像海栗或球栗般彈出尖端,刺入其中。

他口中發出令人不忍聽聞的慘叫。